沙漏做招牌的療養院 · 沙漏做招牌的療養院
1
旅途漫漫。火車每星期一趟,在久遭遺忘的支線上馳行,乘客屈指可數。我從未見過如此老舊的包廂,早已被其他線路所淘汰,它們寬大如廳堂,十分昏暗,而且布滿旮旯。空蕩蕩的隔間裡儘是橫七豎八的廊道,曲折如迷宮,冷冷清清,透著怪異、荒涼,乃至恐怖的意韻。我穿過一節又一節車廂,想找個舒服的角落。冷風無所不至:冰寒的氣流從外面鑽進來,從頭到尾地穿透整列火車。人們三三兩兩席地而坐,身旁堆滿大包小包,卻不敢覬覦高高在上的空座位。那些蒙著油布的、脹鼓鼓的座位冷似冰塊,因年深月久而發黏。廢棄的車站裡,沒有乘客上車。聽不到一聲笛鳴,也看不到噴射的蒸汽,列車再次緩緩啟動,仿佛一路都在沉思默想。
有個穿著破破爛爛的鐵路員工制服的男人一度跟我做伴。他寡言少語,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之中,用一塊手帕按住腫痛的臉龐。隨後他便消隱無蹤,在某次停站時悄悄溜下了列車。地板上,秸稈堆還保留著他躺過的印跡,他還遺落了一隻破舊的黑色行李箱。
我在草窩和垃圾中跋涉,搖搖晃晃走過一節節車皮。在車廂兩頭,門板被風吹得忽開忽合。列車上已空無一人。終於,我遇到一名乘務員。他身穿那條鐵路線專屬的黑色制服,脖子上纏著一條厚厚的圍巾,正在收拾自己的零碎物品,以及一盞提燈和一本工作日誌。「快到站了,先生。」他說,用幾乎無色的眼睛瞪著我。列車漸行漸慢,直至徹底停下來,沒有噴煙的聲息,沒有咔嗒咔嗒的喧響,似乎伴隨著呼出最後一口蒸汽,生命也緩緩流失,離它而去。我們靜止如死水。周圍空空蕩蕩,萬物凝然不動。看不到車站大樓。乘務員為我指明療養院的方向。我提著行李箱,沿一條白色窄道朝一片公園的黑樹林走去。我好奇地觀望兩旁的風景。腳下這條路通往一座平緩小山丘的頂部,那兒的視野極其開闊。天光乏味蒼白,沉寂陰鬱,沒有任何反差。或許,在這壓抑、黯淡氛圍的影響下,整個谷地才異常昏黑,大片林壑排列如舞台背景。樹木層層疊疊,越來越灰暗,越來越遙遠,如絛帶般徐徐流下緩坡,或左或右分布。這片陰暗、沉鬱的景致好像在悄然漂移,幾乎無法察覺,恍似濃雲聚合、高深莫測的變幻天空。森林的流動條紋嘩嘩作響,聲勢如漸漸逼近海岸的浪潮般不斷增強。那條向上爬升的白路蜿蜒跌宕地穿過騷動的黑暗林地,通往山脊,在群峰力道萬鈞的管弦齊奏之下,最終消失其間。我從路邊一棵樹上折下一根細枝。樹葉深綠如墨,已近乎純黑。它奇異地飽浸黑色,深邃而祥和,仿佛在悠然酣睡。這片風景所有不同的灰色調都是從一種顏色衍化而來的。在我們家鄉,它源自烏雲密布的夏日黃昏,那時節,暴雨令一切濕透,晚空充溢著同樣深邃而寧靜的棄世感,同樣隨波逐流、無須色彩來慰藉的終極空虛感。
林中晦暗如夜。我在鬆軟的松針地毯上摸索前行。當樹木漸稀,我腳下的步橋橫板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遠端,在黑暗樹林之間,赫然顯現一座旅館,灰牆上鑲滿窗戶,標明是一所療養院。入口處,雙層玻璃門大開。窄小的步橋直接通往療養院,它兩邊的扶欄搖搖晃晃,是用樺樹條製成的。
廊道半明半暗,靜穆無聲。我躡手躡腳走過一扇又一扇門,試圖看清它們的房號。轉過一個拐角,我終於碰到一名女服務員。她從一間屋子跑出來,興奮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剛擺脫某個人的蠻橫糾纏。她搞不懂我在說什麼。我不得不重複一遍,但完全是對牛彈琴。
我發送的電報是否收到?女服務員攤開雙手,眼睛瞥向一旁。她正等待時機,好逃回那扇半掩的房門裡面,因此老是用眼角瞟它。
「我大老遠來的,」我有點兒不耐煩,「拍電報訂過一間房。該找誰辦理入住?」
她一問三不知。「要麼你在餐廳坐坐,」她含糊其詞,「大夥都已經入睡。等醫生起床了,我通知你。」
「他們在睡覺?現在是大白天啊,離晚上還遠……」
「在這兒,所有人都整日整夜睡覺。你不知道?」她頗有興致地望著我,「另外,這裡壓根兒沒有夜晚。」她扭捏作態地補充道。顯然,她不再打算逃跑,轉而心慌意亂地揪扯自己圍裙的蕾絲花邊。
我撇下她,走進燈光昏暗的餐廳。此間擺著幾張桌子,巨大的櫥櫃占據整整一面牆的位置。我很長時間沒吃東西,正好有點兒餓,所以看到它裡面放了些蛋糕和點心很是高興。
所有餐桌全都空著,我把行李箱擱到其中一張上邊,拍手叫服務員。無人應答。我望向隔壁房間,這個廳室更寬敞,更亮堂,有一扇大窗戶或一道涼廊,可以俯瞰我來時已領略過的那番景致,眼下它浸泡在哀傷和無奈之中,牆壁構成的邊框使其看起來如同一幅象徵死亡的畫作。好些桌子上還擺著殘羹剩飯、啟封的酒瓶,以及半空的酒杯。充作小費的零錢四處散落,服務員還沒有將它們收走。我回到櫥櫃旁,向蛋糕和點心投去欣賞的目光。它們令人胃口大開。我感到一陣強烈的飢餓,琢磨是不是應該自己動手取食。有一種抹了蘋果醬的脆餅讓我垂涎欲滴。正當我用銀餐刀弄起一塊來,便感覺身後有人。那個女服務員腳穿軟底拖鞋走進餐廳,輕輕觸碰我後背。「現在醫生想見你。」她說,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甲。
她走在我前面,從不痛痛快快轉身,又極力扭動屁股,對自己身姿的魅力信心滿滿。步出餐廳,路過一扇扇標清號數的房門時,她開始挑逗我,身體若即若離。走廊愈加幽暗。在一片濃黑里,她不時動作迅捷地蹭我。「這是醫生的房間,」她輕聲說,「請進。」
戈塔爾醫生正站在屋子中央等候我。他個頭挺矮,兩肩寬闊,蓄了一部黑鬍子。
「昨天我們已經收到你發來的電報,」他說,「我們派馬車去火車站接你,但你大概是乘另一趟車來的。沒辦法,交通不大順暢。你還好吧?」
「我父親還活著嗎?」我問道,焦急地望著他笑眯眯的臉龐。
「那是當然,」他回答,鎮定自若地迎接我懷疑的目光,「沒錯,情況還在可控範圍之內,」他補充說,眼睛半開半閉,「我們都知道,按照你家鄉的看法,令尊已經謝世。這無可避免。在此地他還活著,但死亡畢竟投下了陰影嘛。」
「可是,我父親難道不清楚,難道他不起疑?」我悄聲詢問。他深具信心地搖搖頭。「你大可不必擔憂,」他壓低嗓門說,「病人們都蒙在鼓裡,並且也猜不到……
「手術的全部秘密在於,」他不住添枝加葉,準備在指掌間演示其發生機理,「我們倒撥了鐘錶。在這裡,時間會落後一段,具體差多少我們不得而知。這一切可歸結為簡單的相對論。令尊在家鄉時已走上黃泉路,但在此地,死亡還沒到來。」
「那麼,」我說,「父親想必是快不行了,又或者大限將至……」
「你還是沒理解我的意思,」他強忍著不耐煩回答道,「在這裡,我們把過去的時間激活了,包括它所有的可能性,因此,自然也包括你父親康復的可能性。」
他望著我,捻須含笑。
「不過,你現在大概很想見一見令尊吧。按照你的要求,我們在令尊的房間裡為你加了一張床。我領你去。」
走進黑暗的廊道,戈塔爾醫生又開始低聲說話。我注意到,他跟女服務員一樣,穿著一雙毛料拖鞋。
「我們讓病人長時間睡覺,以儲存生命力。況且他們也無事可做。」
他在一扇房門前停下腳步,用一根指頭壓住嘴唇。「輕點兒。你父親還在睡。你也該躺下休息休息。這很有好處。再見吧。」
「再見。」我小聲說,感覺心臟快要跳到嗓子眼兒了。我按下門把手,推門而入,它猶如沉睡的嘴唇毫無抵抗地打開。房間裡幾乎空無一物,並且灰暗、冷寂。緊挨著一扇小天窗,父親躺在一張毫不起眼的木床上,蓋了一大堆被單,正呼呼大睡。從酣眠深處,他低沉的氣息將鼾聲層層剝落,整個房間,從地面到天花板,似乎被這鼾聲分割成許多層次,而且它們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我滿懷深情地望著父親瘦削、憔悴的臉龐,這張臉此刻正沉醉於鼾齁如雷的活動之中,它縹緲、恍惚,已拋開粗俗的面具,諸多瞬間莊嚴地羅列開來,向我們透露這張臉正在某個無比遙遠的彼岸懺悔。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刺骨的冷風從窗戶鑽入室內。爐子沒生火。
看來,他們對待患者不怎麼樣。把病號丟在這麼個八面透風的破地方!大概也沒人來打掃衛生。厚厚的灰塵落滿地板,覆蓋床頭櫃,上面擺著藥瓶和一杯天知道是猴年馬月沖制的冷咖啡。糕點在餐廳里碼成堆,可他們倒好,單給病人供應黑咖啡,而不是更有營養的東西!不過,相較他們倒轉時光的大手筆,這種事情只是些雞毛蒜皮。
我慢騰騰地脫掉衣服,爬上父親的床鋪。他並沒有醒來,發鼾如故,但也許是呼嚕聲的調子實在太高,此刻跌落下來,低了八度,放棄了慷慨雄辯的氣勢。它變成竊竊私語,仿佛只考慮自己的需要。我幫父親掖好鴨絨被,以免屋外鑽進來的冷風把他吹到。很快,我在他身邊沉沉入睡。
2
我醒來時,房間仍是一片微暗。父親已穿戴整齊,正坐在桌旁喝茶,並用它來蘸糖餅。他身上那套英國面料的黑西裝,是去年夏天他剛為自己做的。領結打得松垮隨意。
看到我不再昏睡,父親病懨懨的臉龐浮現愉悅的笑容,他說道:「約瑟夫,你能來我太高興了。真是個驚喜!我在這兒很孤獨。但身處我這麼個境況,興許不該瞎抱怨。更難熬的年月我都領教過,如果要把它們逐一列舉……不過,沒關係。想想吧,我到這兒的第一天,他們給我上了一道妙不可言的烤牛排配蘑菇。約瑟夫,那簡直是地獄的菜式。我必須嚴重警告你,他們會向你提供烤牛排!我仍然覺得烈火在腸胃裡熊熊燃燒。然後是沒完沒了腹瀉……令人無法忍受!但我必須告訴你一個消息,」他繼續說,「別笑,我已經租下一個鋪面,開店做買賣。沒錯,我租了。而且我很慶幸自己能想到這麼個好主意。你看,我確實太無聊啊。你完全沒法想像待在這裡多無聊。眼下,我至少可以做一份讓人愉快的工作。不要胡思亂想,沒那麼大派頭。不是那樣。比我們的老店要簡單多了。相比之下,它像個窩棚。換成在家鄉,這樣一個小店會讓我臉紅。但在這兒,我們可不能那麼虛榮。你說是吧,約瑟夫?」他苦澀一笑,「無論如何,人總要活下去嘛……」這檔子事讓我很不痛快。當父親意識到自己用錯詞時,我為他糊裡糊塗而感到難為情。
「我看你很疲憊,」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再多睡一陣子,之後你到我店裡來,成不成?我得先動身去,照管一下生意。你根本想像不到,要搞到貸款有多難,對年紀大的商人、從前信譽卓著的商人來說,這實在是痛苦。你還記得廣場集市上的眼鏡店吧?我們的鋪子緊挨著它。還是沒掛招牌,不過,我敢說你能夠找到,肯定沒問題。」
「爸爸,你不穿大衣就出門?」我不安地問道。
「他們沒記得把它收好。在箱子裡估計是找不到了。可我真不需要這東西。天氣那麼暖和,輕風拂面……」
「穿上我的外套吧,爸爸,」我堅持說,「你必須穿。」
然而父親已經戴上帽子。他向我揮揮手,溜出門外。
我已困意全無,感覺精力充沛而又飢餓難耐。我想起那隻擺滿蛋糕的櫃櫥,滿懷期待。我一邊穿衣服,一邊幻想自己抓起美味的點心大快朵頤。我打算先從蘋果餡餅開始,不過別忘記鬆軟可口的橙皮蛋糕,它也十分搶眼。我站在鏡子前整理領帶,但它好像是塊哈哈鏡,把我身影拉住,讓它在朦朦朧朧的深處旋轉。我向前走,往後退,不斷調整自己和鏡子的距離,結果毫無用處。那片流動、銀光閃閃的白霧之中並沒有任何影像顯現。必須找另一面鏡子,我琢磨,隨即離開房間。
走廊昏暗已極。某個拐角處,一盞小汽燈里微弱的藍焰在跳動,深沉寂靜之感越發強烈。這座由無數房間、拱廊、神龕組成的迷宮裡,我全然想不起哪一扇門通往餐廳。最好還是到小鎮上去,我忽然決定。可以在那兒找些吃的。鎮上肯定有一家很不錯的甜食鋪子。
門外,奇異天候的空氣沉重、潮濕而甜蜜,將我完全包圍。充塞乾坤的灰色調變得更為深邃。此刻,天光似乎已蒙上一層服喪的黑紗。
我眼睛無法將這極暗之景的鬆軟似絨、多汁欲滴的濃黑吸收殆盡。它們寂如灰霧、輕如煙塵的音階,在沉悶的石子路上疾馳,管風琴嗚嗚咽咽。那風景的夜曲啊!溫柔、浩蕩、充盈的大股空氣撲面而來,飽含著污濁的雨滴那讓人噁心的絲絲甜意。
黑森林永無停歇的呼嘯再次傳來,它不可聞知的奏鳴滌盪穹宇,已超越聽力的極限!我站在療養院的園子裡,望向主樓,它狀若一隻馬蹄鐵,圍繞庭院。所有窗戶都黑咕隆咚地死死掩住。整座療養院沉睡不醒。我來到一道鐵門前,旁邊是個挺大的狗窩,裡面空無一物。黑樹林重新將我吞沒環抱。晦暗中,猶如閉上雙眼,我又一次在闃然無聲的松針毯上摸索前行。當四周稍稍變亮,林間房屋的輪廓依稀可辨。再走幾步,我便來到一個寬闊的小鎮廣場。
真怪,它跟我家鄉的集市廣場那麼相似,足可魚目混珠!其實,全世界的集市廣場無不大同小異,房屋和店鋪幾乎沒什麼區別!
街道空空蕩蕩。在一個游移不定的時刻,淒涼、遲晚的郁暗從模糊不清的灰色天空落下。我可以輕易識讀所有海報和招牌,而且若有人說此時乃是午夜,我也不會感到吃驚!少數幾家店鋪仍在營業。其餘則將鐵簾拉下一半,正要匆匆打烊。好多地方,稠密絢爛、豐沛醉人的空氣讓一部分景致模糊難辨,仿佛一團濕海綿抹去了兩三座房子、幾盞街燈,或幾塊招牌的些許內容。有時候,你很難抬起眼皮,似乎被奇異的疲乏或困意所征服。我開始尋找父親提及的那個眼鏡鋪。他隨隨便便說起這家店,好像我對它挺熟悉,似乎以為我對當地情況了如指掌。難不成他已經忘記我是第一次來到此地?毫無疑問,他肯定犯糊塗了。但我還敢指望父親什麼呢?畢竟,他只能算半個真人,所過的生活是如此有限,如此相對,受到如此多條條框框的限制。無可否認,想讓父親適應他特殊的存在形式,需要極大的善意。那是一種可悲的生活替代物,全賴旁人的縱容,以及他從自己衰弱的力量中提取的準則慣例。眾所周知,多虧我們心如鐵石,團結一致,無視那顯而易見、驚人惡化的事態,他可悲的生活表象方能短暫地黏留在現實之網裡。最輕描淡寫的反對也會使它搖搖欲墜,最輕柔的懷疑主義微風也可將它刮落。戈塔爾醫生的療養院果真能為父親提供溫室般友善的寬容氛圍,讓他免遭冷漠苛責的吹襲?不過,即使在這樣危險而可疑的狀態中,父親仍有本事保持他非凡的氣度,足以令人稱奇。
當我看到一家店鋪,櫥窗內擺滿各式糕點,不禁大喜過望。食慾重新被喚醒。我推開玻璃門——它上邊掛著個牌子,寫有「冰甜品」字樣——邁進鋪子黑乎乎的內部。咖啡和香草的芬芳瀰漫四周。從店面深處走出一個姑娘來接待我,其樣貌因光線昏暗而模糊不清。終於,經過漫長的等待,我好歹吃上了美妙的麵包圈,並且用咖啡浸泡它們。幽暗的複雜圖案環繞四周,翩翩起舞,我一個點心接一個點心地狼吞虎咽,感覺黑暗在我眼皮底下爬行,它溫熱的脈搏、它細膩萬千的觸摸悄然將我俘獲。最終,唯有窗框還在閃閃發亮,在絕對的黑暗裡,它如同一片灰色的污跡。我用湯匙徒勞地敲打台面,沒人來算賬收錢。我留下一枚銀幣,然後走上大街。相鄰的書鋪依然燈明盞亮。店員正忙著歸整圖書。我向他們打聽父親店面的地址。「就在隔壁。」某位店員說。有個熱心腸的小伙子甚至陪我走出書店,為我指路。父親的店面大門裝了塊玻璃。展示櫥窗還沒有布置妥當,正覆以牛皮紙。我走進店鋪,驚訝於它顧客滿堂。父親站在櫃檯後面,往賬單上加入各類款項,並反覆舔舐鉛筆。等候拿賬單的男人挨著櫃檯,食指在賬目之間逐條移動,輕聲點算著。其餘顧客默默觀望。父親從他眼鏡上方向我投來一瞥,在賬單上做了個標記道:「這兒有你一封信。桌子上那堆文件中間。」說罷,他再度埋頭算賬。與此同時,店夥計們將客人購買的布料用紙包好,用繩子捆好。貨架上擺著少量新布,大部分地方空空蕩蕩。
「爸爸,你為什麼不坐下來?」我柔聲細氣地問道,走到櫃檯後邊,「你病成這樣,卻一點兒不想著好好照顧自己。」但是他不以為然地一抬手,似乎拒不聽我勸說,並且沒有停止過計算。他滿臉病容。顯然,虛假的興奮和活力在支撐父親,使徹底崩潰的那一刻延遲到來。
我在桌子上亂翻,找到一個包裹,而不是一封信。幾天前,我給一家書店去函,求購一本色情書,眼下已經寄到。他們尋獲本人的地址,或者毋寧說是我父親的地址,儘管他只不過在此經營一家新店鋪,它既沒有名字,也沒有招牌。多麼令人驚訝的信息搜集效率,多麼令人讚嘆的遞送手段!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你去後面的辦公室讀吧,」父親說道,頗為不悅地望著我,「你看,這兒可沒地方了。」
鋪子後邊那個房間同樣空空如也。透過玻璃門,暗弱的亮光照射進來。牆壁的衣帽鉤上掛著店夥計們的外套。我拆開包裹,借著從門外射入的微光閱讀附信。
來函通知我,很遺憾,本人訂購的那本書已經售罄。他們會繼續關注該書,但結果說不好。同時,他們願意寄一些東西給我,這麼做並非義務,不過他們估計,我應該會感興趣。接下來,信文轉而詳細描述一款可伸縮、可摺疊的天文望遠鏡,講解它強大的聚光能力和其他各式各樣的特點。我頗有興致地拆開封裝紙,取出這件寶貝。包裹用黑油布或粗帆布製成,如同一架壓癟的手風琴。本人對望遠鏡一向痴迷不已。我開始打開這件器物滿是褶皺的包裝,它在我手裡越變越大,好似單軌相機的皮腔,由一根細棍子支撐著,空洞的鏡管能伸長到整個房間的尺寸,而它不啻一個諸多小黑屋組成的迷宮,是一個諸多不透光盒子的合成體,它們彼此銜接,互相嵌套。它還像一輛長長的汽車,像一件用麻絮做的舞台道具,它輕韌如紙,硬如帆布,是對現實的可靠模仿。我眼睛往黑洞洞的鏡筒里張望,在它深處看到療養院樓房模模糊糊的輪廓。我滿心好奇,轉而去窺探最遠端的機械室。此時,從望遠鏡的視野中,我看到那個女服務員手托盤子,在療養院黑漆漆的走廊上走過來。她轉身微笑。「她能瞧見我?」我感到奇怪。無可抵擋的睏倦之霧罩住我雙眼。這一刻,我其實正坐在望遠鏡的後間裡,仿佛坐在馬車的包廂里。輕輕觸碰一根操縱杆,儀器便如紙蝴蝶般咔嚓咔嚓作響。它將我納入其間。我感覺它在移動,向門口轉去。
好像一隻巨大的黑毛蟲,望遠鏡爬進亮燈的店鋪,後者是一隻長了很多條腿的紙質大蟑螂,腦袋上鑲嵌兩盞燈籠似的巨眼。客人們擠作一堆,在那條瞎眼的紙龍跟前不斷退卻。店夥計把臨街的店門大大敞開,而我坐在那台紙車裡,駕駛它慢慢穿過眾多主顧,他們表情憤怒,目送我極其無恥地闖出店鋪。
3
這座小鎮的生活就是這樣,時間正是如此流逝。白天,大部分光陰花在睡眠上,而且不僅僅是在床頭榻尾。睡覺不需要什麼嚴格條件。任何地方,任何時刻,當地人都可以小小睡那麼一覺:腦袋擱在餐廳的飯桌上、站在街邊路旁、坐在四輪馬車內,或者順便拜訪一處人家,在房屋的走道里閉一會兒眼,臣服於難以抵擋的睡眠欲求。
醒來時,我們迷迷糊糊,恍恍惚惚,會繼續先前中斷的談話,重新走上累人的道路,或繼續從事一些複雜的、沒頭沒尾的工作。結果,大段光陰在這一過程中不可逆轉地消失於某處。我們無法讓一天的時光保持連續性,最終不得不對它放任自流。時間綿延不斷的觀點、定時作息的生活方式,我們棄之如敝屣,而那本是一直以來廣為世人所接受、早就習慣成自然的日常準則。過去,我們在耗費的時間上斤斤計較,分秒必惜,這是我們經濟制度的雄心和驕傲,如今已無人問津。那些基本的美德,以往我們認為是理所當然、不容違反的,如今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試舉幾例以說明上述狀態。白天或夜晚的某個鐘點——這些時段唯有藉助穹隆勉強可以察覺的細微變化來辨別——我在通往療養院的小橋護欄旁返醒。四下一片昏黑,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橋頭之前,必定在小鎮上遊蕩了很長一段時間,暈頭漲腦,困得睜不開眼睛。我不知道戈塔爾醫生是否一直與我結伴而行,但他此刻站在我面前,正要為滔滔不絕的講述作結,即將得出若干合情合理的論斷。他為自己的雄辯所陶醉,挽著我的胳膊,引導我向前走。我一路跟隨他,甚至還沒跨越那一座墊板啪嗒啪嗒直響的小橋,便再次睡著了。透過緊閉的眼皮,我模模糊糊看見醫生指向什麼東西的手勢,以及深深藏在他黑鬍子裡面的微笑。我徒勞地竭力抓住他要表達的真實意思——他最終的王牌——但沒能辦到。他說完一大通道理,故作姿態地張開雙臂。搞不清我們究竟肩並肩走了多久,話題紛雜凌亂,直到我忽然間徹徹底底醒過來。戈塔爾醫生已經離去,周圍一片漆黑,但那僅僅是因為我仍然雙目緊閉。睜開眼睛,我發現自己躺在父親的病房內,我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這兒的。
另一個例子更加蹊蹺。
午飯時刻,我走進小鎮一家餐館,它擁擠不堪,極為喧鬧。廳堂中央有張桌子被菜碟壓彎了。我看見誰坐在桌旁?父親。眾目睽睽之下,他活蹦亂跳,欣喜若狂,胸前的鑽石領帶夾閃閃發光。老頭子朝各個方向胡亂鞠躬致意,跟所有人誇誇其談。他虛張聲勢的逞能之舉令我深為憂慮。他讓服務員一盤接一盤地不停上菜,碟子在飯桌上高高摞起。把它們堆到自己周圍,父親歡快無比,儘管他甚至沒吃完第一道菜。他舔唇咂嘴,一邊大嚼美食一邊說個不休,仿佛置身於一場盛宴,以此獲得巨大的滿足感,目光還迷戀地緊隨服務員亞當斯,反覆將此人召喚過來,愛意濃濃地沖他微笑,並且又點了一道菜。服務員揮舞著毛巾去端盤子,這時父親以懇求的手勢請全體顧客見證亞當斯,這位加尼米德①無可抵擋的魅力。
「千金難買的少年郎啊,」父親一臉陶醉的笑容,眯著眼睛喊道,「他是個天使!先生們,這傢伙可愛極了,是吧?」
我厭惡地離開了,沒驚動父親。要不是飯館老闆故意安排他插科打諢,吸引顧客,他不會那麼招搖,那麼賣弄。我昏昏沉沉,不得不把頭擱在一隻郵筒上休息片刻,打個盹兒。最終,我跌跌撞撞,摸黑返回療養院。走入昏暗無光的房間,撳下照明開關,燈卻沒亮。冷風從窗戶鑽進來。床鋪在一片漆黑里嘎吱作響。父親從枕頭上抬起腦袋,說道:「哦,約瑟夫,約瑟夫!我在這兒躺了兩天,沒人照料。鈴鐺不管用。誰都不來看一看我。現在,連我親兒子也拋下我不顧,拋下一個病人,跑到鎮上去追姑娘。瞧我心跳得多厲害!」
我該如何協調這一切?父親究竟是坐在飯館裡,受暴飲暴食的病態欲望所擺布,還是躺在自己的房間內,病得奄奄一息?難道有兩個父親?不可能!要怪就怪時間正迅速分崩離析,持續的嚴格監管已不復存在。
我們都知道,時間這種不受約束的元素,唯有通過不懈的教導、關懷備至的照顧,以及煞費苦心的規訓和矯正,其頑劣方可駕馭。管束一旦放鬆,它會立刻捉弄世人,放肆撒野,大搞惡作劇,醉心於瘋狂的小丑勾當。我們各自的時間很明顯越來越不契合。父親的時間和我的時間不再保持一致。
順便說一下,父親指責我行為放蕩,根本是無稽之談。鎮上的姑娘我一個也沒追求過。像個醉鬼,我從昏睡的一端擺向另一端,即使在清醒時刻也無力關注當地的姣好異性。
此外,大街上根深蒂固的黑暗使我看不清人臉。我所能見到的——作為一個年輕人,自然對某些事物仍興趣不減——乃是姑娘們走路的獨特身姿。
那是一種徑直向前的步法,忽略所有障礙,只服從內在的韻律、法則,她們步點輕柔,仿佛沿著一條絞盤上施放的筆直繩索行走,極盡精確而優雅。
她們每個人都依據各自的規則,猶如繃緊的彈簧。
當她們心無旁騖、目不斜視地按照尺度擺動雙腿,邁步前行,似乎只關注一件事,即不折不扣地遵循章法,絕不逾越一分一毫,絕不偏離它哪怕是一厘米。很顯然,姑娘們滿懷熱忱、全神貫注去追求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她們對完善自我的執著,而信念的力量幾乎使之變成現實。那是一個無法保證的期許,她們為此鋌而走險,尊奉不容置疑的神聖信條。
什麼缺陷,什麼瑕疵,什麼扁鼻子或塌鼻子,什麼雀斑粉刺,在那一面虛幻的旗幟下統統矇混過關!高揚這樣一份信念,任何醜陋、庸俗均可以升入幻想的完美天堂。
受此影響,她們的身體越發美艷奪目。她們的玉腿極富彈性,線條極其漂亮,穿著無可挑剔的鞋子,用步態來傳情達意。在她們流動、閃爍的腳步之獨白下,女人欣然闡述該理念是何等豐富燦爛,而她們冷漠、自閉的臉龐卻不置一詞。她們把雙手揣進短窄的緊身夾克的口袋。坐在咖啡館裡,或劇場內,她們總是兩腿交疊,裸露至膝,保持意味無窮的沉默。關於小鎮這一奇異之處,不再多說。我曾經提到過當地生長的黑色植物,但有一種黑蕨菜很值得特別關注,它們大捧大捧地插在花瓶里,點綴每一套公寓、每一個公共場所。此物幾乎是哀悼的象徵,是小鎮喪禮的徽章。
4
療養院的狀況一天比一天惡劣。無可否認,我們一頭栽到陷阱里了。我剛到時,療養院的管理者至少還要在新客人面前假充熱忱,眼下卻不願再花費一星半點力氣,為我們提供些許專業護理的幻覺。我們被拋到一邊,聽天由命。沒人來關心我們的需求。很久以前,我便意識到,在每一扇房門上面,電鈴的導線已經掐斷,根本沒辦法通往任何地方。服務員連一個也見不著。無論晝夜,走廊永遠一片黑暗。我深深懷疑,我們是整座療養院唯一的住客,進進出出的女服務員關門時流露的詭異或謹慎小心的目光,不過是故作神秘而已。
有時候,我渴望把這些個房門逐一搞開,讓它們大敞著,如此一來,卑鄙可恥、讓我們受困其間的鬼伎倆便可大白於天下。
然而,我對自己的猜想並無十成把握。深夜時分,我偶爾會在走廊里遇到戈塔爾醫生,他行色匆匆,身穿白大褂,拿著一個裝滿灌腸劑的注射筒,那個女服務員走在他前面。此情此景,很難攔住他,用一個固執的要求把他留下來。
還好鎮上有飯館和糖果店,否則我們非得餓死。直到如今,我仍然沒能給病房多添一張床,更別提換換床單了。不得不承認,面對這種不拘小節的生活習慣,我也漸漸地不以為意。
作為一個文明人,我一直無法想像不脫衣服鞋子就上床睡覺。可現在呢,我很晚才回到房間,虛脫爛醉,屋內若明若暗,颼颼冷風吹動窗簾,我疲倦不堪地往床頭一倒,把自己埋在被褥之中。我正是如此睡過整段不規則的時間,連續幾天,連續幾個禮拜,在空虛的睡眠國度的景致里漫遊,始終在路上,始終在陡峭的吁喘之路上跋涉,有時輕盈而敏捷地沿緩坡下滑,有時奮起神勇,攀上筆直的鼾齁崖壁。達到山頂後,遍布岩塊、寂靜無聲的夢之荒漠盡收眼底。某個遲晚的時刻,某個未知的地點,鼾聲的急轉彎處,我半睡半醒,能感覺到腳底下父親的身體。他躺在那兒,蜷作一團,僅有小貓那麼大。我重新入睡,嘴巴張開,於是一整幅巨大的峰巒全景圖,延綿起伏,恢宏壯闊,毫無保留地鋪展在我眼前。
在鋪子裡,父親生氣勃勃地追逐銅臭。他料理生意,天花亂墜口若懸河,企圖說服顧客。他激動得臉頰漲紅,兩眼生光。在療養院,他一副病入膏肓的慘相,如同他在家最後的幾個星期。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加速滑向死亡。他氣息奄奄地對我說:「約瑟夫,店裡你應該去得更勤快些。店夥計在打劫我們。你看,我畢竟干不動了。眼下我生病一躺就是好幾個禮拜,鋪子沒人支撐,自生自滅。有信件從家裡寄來嗎?」
我開始後悔整個魯莽的行動。受到美妙宣傳的引誘,把父親送到此地,很難說這是明智之舉。讓時間倒轉——聽上去很棒,但實際效果如何?那是不是足值的時間,從這兒流過的真實時間,有如新布匹上展開的時間,充滿新鮮和染料氣味的芳香?恰恰相反,它完全是用過的時間,是人們磨損的時間。這時間破爛不堪,千瘡百孔,如篩子般通通透透。
毫不奇怪,此乃一類經過反芻的時間。請原諒我實話實說:這是二手的時間。主啊,拯救我們!……
還有,對時間極不恰當的操控比比皆是。無恥的交易,迂迴潛入時間的肌理之中,遺禍無窮地篡改它危險的秘密!有時候,你很想拍案狂吼:「夠了!把爪子從時間上挪開!時間不可觸碰!侵犯時間罪大惡極!空間才屬於我們,難道這還不夠?在空間裡,你可以隨意來去,可以翻筋斗,顛倒撲騰,從一顆星星蹦到另一顆星星上。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碰時間!」
儘管如此,我真敢去找戈塔爾醫生解除合同嗎?無論父親的處境多悲慘,我還能看到他,陪伴他,跟他說話……其實,我應該對戈塔爾醫生感恩戴德才對。
有好幾次,我希望與他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但戈塔爾醫生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剛去餐廳。」女服務員說。我調頭往那兒趕,她又追上我,聲稱自己搞錯了。「戈塔爾醫生在手術室。」我急急忙忙跑上樓,很好奇此地究竟能夠做什麼手術。走進接待室,被告知稍等片刻。「戈塔爾醫生一會兒就來。他剛完成手術,正在洗手。」我幾乎已經捕捉到他瘦小、匆忙、大步流星的身影,他穿過一間又一間病房,白大褂拂動如波浪。結果如何?才過兩分鐘,又告訴我,醫生壓根兒沒來這裡,手術室已經荒置許多年了。戈塔爾醫生在自己的房間內呼呼大睡,黑鬍子戳向半空。鼾聲響徹臥室,好似渦狀雲團上涌、堆疊,把戈塔爾醫生連人帶床托舉而起,翻滾著越飄越高——堪稱一次在呼嚕聲和蓬鬆的床單上展開的偉大、高貴的升天之旅。
更奇怪的事件接踵而來。我本想謹守秘密,畢竟它們如此荒謬,簡直匪夷所思。多少次,我離開自己的房間,總覺得有人剛剛從門邊跑開,躲進拐角處。那絕不是一名護士。我知道是誰。「媽媽!」我扯開嗓子大喊,聲音激動得顫抖不已。母親轉過身來,望著我,滿臉懇求的笑容。我身在何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究竟困在怎樣的網羅之中?
5
我無法知道那是不是遲晚季節的影響,反正日子越來越色彩陰鬱,越來越晦暗、昏沉,仿佛戴上幾乎純黑的眼鏡所看到的世界。
整片風光好像是灌滿墨汁的魚缸底部。樹、人,以及房屋統統溶解成黑色的剪影,猶如水生植物在濃黑的背景深處搖曳不定。
成群的黑狗在療養院周圍晃蕩。它們體形個頭各不相同,不聲不響,緊張而警覺,薄暮時分沿著寬街窄徑奔跑,貼近地面,沉迷於它們的犬類事務之中。
它們三三兩兩地瞎竄,伸長警惕的脖子,豎直耳朵,低沉的狺狺聲無意識地從它們喉嚨里迸發出來,顯示它們非常激憤且極度不安。它們總是亂奔亂撞,總在東逛西逛,只專注於自己的圖謀,為它們不可理解的目標而耗神費力,對路過者幾乎不加理睬。偶爾,某條狗會惡狠狠地瞪住你,眼珠暴突,怒火從那狡詐、黑洞洞的眸子裡噴出,它強壓恨意,僅僅是因為根本沒有閒工夫。有時候,它也會屈服於仇恨,衝到你腳邊,朝你兇狠地咆哮,它腦袋低垂,卻又半途而廢,狼狽萬狀地狂奔向前。
狗群的瘟疫已經無可救藥,但是,為什麼療養院的管理者還養著一隻阿爾薩斯犬?這頭被鐵鏈拴住的可怕猛獸,簡直是一個凶神惡煞、貨真價實的狼人。
只要我從狗舍旁走過,肯定渾身雞皮疙瘩。它一動不動地站在窩邊,狗鏈很短,腦袋上儘是鬍鬚般又短又硬的剛毛,周圍是一圈衣領似的軟毛。下巴強力如機械,上面插滿犬齒。它從不吠叫,可是只要一看見人,它野蠻的面孔便愈發猙獰恐怖。狂怒的神情凝固下來,那張狗臉悄無聲息地抽搐,緩緩抬起醜陋的狗嘴狗鼻,猛然從憎恨的深處爆發出一陣密集、低沉的狼嗥,它因為受困而產生的悲傷絕望,在其間迴蕩不已。
每次我們一塊兒離開療養院,父親路過這隻野獸時向來無動於衷。而我總會被它展現的虛弱仇恨所震懾。如今我比父親高兩個頭,他又瘦又小,在我身旁邁起老年人的碎步,蹣跚而行。
某天,快到市集廣場時,我們看到一些非同以往的騷動。許多人在街上亂跑。我們聽到一條不好的消息:敵國的軍隊即將進犯小鎮。
人們驚慌失措,互發警告,自相矛盾、幾乎毫無意義的訊息不斷傳來傳去。事先不經外交斡旋,戰爭就爆發了?在幸福的、看不到兵戈擾攘的和平年代,戰爭就降臨了?為什麼打仗?跟誰打仗?我們得知,鎮上的不滿意分子因敵軍的入侵而備受鼓舞,他們公然武裝,恐嚇安寧的居民。我們甚至瞥見一群兇徒身穿黑色制服,胸前纏著白條帶,背著步槍默默前進。在他們面前,大夥紛紛後退,擠到人行道上,而他們闊步走過,帽子下面的目光陰沉、嘲諷,充滿優越感,閃爍著富於敵意的愉快,極其世故,似乎要忍住輕蔑的狂笑,以免將神秘兮兮的氛圍破壞殆盡。他們之中有些人被圍觀者認出,但全仗著步槍,原本壓抑克制的人群方才歡呼雀躍。他們不跟任何人搭茬,徑直走過。又一次,街道上站滿了緩緩移動、恐駭沉默的人群。沉悶的喧囂在市鎮上空飄蕩。我們似乎聽到遠處的隆隆炮聲,以及排炮推入陣地的震動。「我要去一趟店裡,」父親說,他臉色慘白,但十分堅決。「你不必跟我去。」他補充道,「你只會礙事,快回療養院吧。」我膽怯地聽從了。父親推開厚厚的人牆,鑽進去,然後消失不見。
我悄悄沿偏街疾奔,朝鎮子地勢較高的區域跑去。我覺得選擇這麼一條路線,應該可以繞開小鎮的中心地帶,那裡正擠得水泄不通。
越往高處走,人群越稀疏,最終徹底消散。我平靜地走在這些空蕩蕩的街道中,步向市鎮公園。那裡的路燈在黑暗裡點亮,焰光幽藍,猶如代表哀喪的阿福花。每一盞燈周圍,縈繞著大群的五月金龜子,它們重如鉛彈,忽高忽低,振動翅膀歪歪斜斜地亂飛。有些蟲子從半空墜落下來,在沙地上笨拙地掙扎。它們彎彎的鞘翅裹住鼓起的背部,試圖把輕薄的飛翼也收進去。行人在草坪和小徑上散步,沉浸於輕鬆愉悅的交談之中。公園末端的樹木探出圍牆,在一座深處窪地的庭院上方伸展開來。我沿牆行進,其高度剛好到達我胸膛,可在另一側它陡然下降,從而與那個院子持平。庭院裡有一處築起土壩,自堅硬的地面徑直延至公園的牆壁。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跨過去,前往其他地方。我踏上這條狹窄的路堤,擠過緊湊的房屋,來到大街上。可見,仰賴卓越的空間直覺,我計算很正確。我已幾乎站在療養院主樓的對面,在一片樹林黑乎乎的遮擋下,它後部隱約發白。我像以往那樣走進後門,穿過院子和鐵柵門,遠遠便望見那條拴住的猛犬。跟平常類似,我一看到它就渾身打哆嗦,希望趕快從它眼前通過,不必忍受它滿是敵意的嘶吼,這聲音來自它靈魂底部。這時,我十分恐懼,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條狗竟然沒拴。它飛快地奔離狗窩,沖向院子,空洞的吠叫在迴蕩,仿佛是從一隻桶里傳出來的,它試圖把我截住。
我嚇得僵住了,退向院子最遠端的角落,出於本能地找尋藏身之處。我躲進一座涼亭,站在裡面,完全相信自己的努力皆屬徒勞。這頭遍體粗毛的野獸正快步逼近,此刻,它已將鼻子從亭子入口伸進來。我深陷羅網,驚恐得幾乎窒息,卻又看到拖在它身後的狗鏈縱貫院子,已緊緊繃直。它恰好夠不到涼亭。我飽受驚嚇,渾身癱軟,絲毫不覺得鬆一口氣。我在搖搖晃晃瀕於昏厥的狀態下抬起眼睛。我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這頭野獸,唯有這時我才算看清楚它。偏見的力量是何其巨大!恐懼的效果是何其強烈!簡直不可理喻!這傢伙不是一條狗,是一個人,一個被鏈子拴住的男人!我鬼使神差地、想當然地、有眼無珠而順理成章地疏忽了,把它當成一條狗。請別誤會。毋庸置疑,他是一條狗,只不過兼具人形。其犬科動物的特質乃是本性,既可以通過狗身展現出來,同樣也可以通過人身展現出來。他站在我面前,位於涼亭的入口處,下巴外翻,可以說是沒遮沒攔地犬齒盡露,厲聲咆哮。他中等個頭,蓄著黑鬍鬚,臉色蠟黃,顴橫骨突,黑眼睛惱怒而痛苦。從黑套裝和有教養的鬍子形狀來判斷,他或許會被視為一個文明人,一個學者,沒準兒是戈塔爾醫生潦倒落魄的兄長。然而這個第一印象是錯誤的。他雙手寬大,沾滿膠水,兩道殘酷、憤世嫉俗的溝痕刻在鼻側,伸入鬍鬚之中,低低的額頭上滿是粗俗的橫紋,這一切迅速驅散了最初的幻象。相反,他像個圖書裝訂工、一個激憤的宣道家、一個集會的演講者和一個黨棍、一個狂人,滿懷又陰暗又狂暴的激情。而正是在那兒,在那狂熱的深處,在那全身毛髮痙攣般的戰慄之中,在瘋狂的盛怒之下沖一根指向自己的棍子狂吠不休,使他徹頭徹尾變成一條狗。
如果能翻過涼亭背後的牆壁,我想,便可以逃離他怒火的攻擊範圍,沿一條小路安全抵達療養院大門。然而,我在即將跨過欄杆時停了下來。就這麼離開,把他拋下,我覺得太過殘忍。他無助的惱怒已超越一切界限。不難想像,看到我永遠離開,逃脫圍困,他會多麼失望,他非人類的痛苦將多麼深重。我沒走。我接近他,鎮定自若地說道:「冷靜一點兒。我來給你解開。」
他那張因抽搐而扭曲、因刺耳狂吠而無比兇惡的臉孔,如今又恢復原貌。它變得頗為光滑,仿佛一張幾乎完整的人臉從深層浮上表面。我毫不畏懼地走近他,解開他頸部的搭扣。我們並肩而行。這位圖書裝訂工身穿一套體面的西裝,卻光著腳。我試圖同他交談,可除了無法理解的嘰嘰咕咕聲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唯有他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在向我表達他熾烈的感激和敬仰,卻讓人不寒而慄。有那麼一兩次,他被石頭或是泥塊絆到,立即滿臉震驚,恐懼將顯未顯,他擺好姿勢正準備跳開,他的怒火只等這一刻改頭換面,讓臉龐又一次變成嘶嘶作響的毒蛇窩。這時,我嚴厲而又友善地斥責他,命令他平靜下來。我甚至拍了拍他後背。困惑、猜疑而不自信的微笑間或爬上他臉龐。哦,這份駭人的友誼是多麼沉重的負擔!他怪異的鐘情又是多麼令我恐懼!但怎樣才可以擺脫這傢伙?他在我身邊大步向前,眼睛死死盯住我,把他犬科動物的全部注意力傾瀉到我臉上。可我不能流露出不耐煩情緒。我掏出錢包,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沒錯,你需要錢。我樂意借錢給你。」然而,他見此情形,臉相竟變得極其蠻橫無理,我立刻收好錢包。過了好久,他仍未恢復平靜,失控的情緒被一陣陣嚎叫所扭曲。不,我受夠了。除此之外的任何東西我都能忍耐!各種事情糾結在一起,已經太複雜,太無望。我看見遠處小鎮上空的熊熊火光。父親身在燃燒的店鋪里,身在革命的烈火之中!戈塔爾醫生找不到!不僅如此,母親用個假名字不可思議地出現,是為了一項神秘的任務!這一切將我緊緊纏繞,它們無不源自一個龐大、難解的陰謀。逃吧!我必須從這個地方逃走!逃到哪兒都行!我必須擺脫同一個圖書裝訂工的可怕友誼,他渾身散發野狗的臭氣,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眼下我們來到療養院的入口處。「到我房間來坐坐吧。」我說話彬彬有禮,文雅的動作使他著迷,使其野性平息下來。我領他走進病房,請他坐到一把椅子上。
「我去一趟餐廳,」我說,「拿些白蘭地來。」
他驚駭地站起來,要跟我一塊兒去。我溫和、堅定地使他不再害怕。
「坐下吧,安安靜靜等著。」我說,聲音深沉而洪亮,恐懼在其深處迴響。臉上掛著遲疑的微笑,他又一次坐下來。
我離開房間,緩步走過長廊,走下樓梯,走過廳堂邁向大門,並從那兒走出去。我穿過院子,使勁關上我身後的鐵門,然後循著通往火車站的陰暗大道發足狂奔,我氣喘吁吁,心臟猛烈跳動,太陽穴咚咚咚蹦個不休。
我腦海里諸多景象紛至沓來,它們一幕比一幕恐怖。那頭怪獸會煩躁不安,因意識到自己受騙而恐懼、絕望,他怒火重燃,將不可抑制地大發雷霆,等父親回到療養院,毫無戒備地敲開房門,勢必跟這頭駭人的野獸正面遭遇。
幸好,父親已經過世,嚴格來說不可能被它抓到,想到這一點我如釋重負。前方有一列黑色的火車,正準備出發。
我在車廂里坐下來。火車似乎一直在等候我,慢慢駛離站台,聽不到一聲汽笛。
車窗外,弧彎巨大的地平線往後掠去,並且又一次轉回來,伴隨幽暗、狂風大作的森林膨脹不已,療養院的白牆在其中若隱若現。再見了,父親!永別了,我不會重返的小鎮!
從那以後,我一直不斷旅行,沒完沒了旅行。我以列車為家,在一節節車廂之間晃蕩,大夥對我還算包容。車廂寬敞如房間,塞滿垃圾和稻草。黯淡無光的日子裡,冷風穿堂而過,到處亂吹。
我衣衫襤褸,他們給了我一套破舊的鐵道員工制服。因為面頰浮腫,我臉上纏著一條髒兮兮的繃帶。我窩在稻草里打瞌睡,感到飢餓時,便站在次等包廂前的走廊上唱歌,人們會往我工帽里扔些零錢。這是一頂乘務員的黑帽子,帽舌早已經被撕破。
①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的俊美少年,宙斯因喜愛他而將他帶走做諸神的斟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