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作家傳 · 卡薩諾瓦
他對我說:他是一個自由人,一個世界公民。
穆拉爾特在一七六○年六月二十一日致阿爾
布萊希特·封·哈勒的一封信中談卡薩諾瓦
卡薩諾瓦被載入世界文學史冊,純屬例外,是獨一無二的巧合。首先因為這個出色的江湖騙子躋身有創造性的英才的萬神廟,就像彼拉多進入《聖經》一樣,根本就不合理。他的所謂「有詩才的貴族」的稱呼和他用字母胡亂拼湊的貴族稱號「德·塞恩加爾」一樣,都是站不住腳的。他為向某個年輕女子表示敬意而在臥榻和賭檯間匆匆寫成的幾行即興詩,不過是嬌滴滴的女人腔和文縐縐的學究調。如果我們善良的賈科莫竟然研究起哲學來,那我們最好頂住齶骨,以防連連不斷地打呵欠。不,卡薩諾瓦算不上有詩才的貴族,他是一個食客,無權在《哥達年鑑》里占有一席之地。但他一生十分坎坷,他是一個窮苦演員的兒子,是一個被解僱的神甫,被裁員的士兵,聲名狼藉的賭徒,曾在皇帝和王后那裡出出進進,最後死在那個末代貴族德·里涅親王的懷裡。他拖著長長的陰影大膽地擠進不朽者的行列,儘管看來只是一個渺小的文藝愛好者,是眾人中的一員,是時代風沙中的塵埃。不過,也真是怪事!最終變成圖書館垃圾和語言學家飼料的不是他,而是他所有著名的同胞和卓越的田園詩詩人,「神聖的」梅塔斯塔齊奧[1],這個全體中的高貴部分,而卡薩諾瓦的名字,人們一提起來便面帶微笑,肅然起敬,至今仍然備受稱讚。如果說《被解放的耶路撒冷》和《誠實的牧羊人》作為珍貴的歷史文物早已塵封在書櫥里,無人閱讀,那麼,按照世上一般機率推測,他的寫性愛的《伊里亞特》很可能還會長久存在,找得到被激起熱情的讀者。這個狡猾的賭徒一下子便勝過了自但丁和薄伽丘以來義大利的所有作家。
更荒誕的是,這樣無限的收益,卡薩諾瓦沒有做任何投入,而是直截了當地從不朽藝術女神那裡騙取了讚賞。這個賭徒從來沒有意識到真正藝術家的無可言表的巨大責任。他對作家那些通宵不眠之夜一無所知,對那些必須在詞句的琢磨雕飾中,在語言的稜鏡最終放射出純潔和斑斕的光彩的詞句推敲修飾中度過的沉悶的奴隸般的白天毫無體會,他從未嘗試過多種多樣而又是看不見的、沒有報酬的、常常經歷幾代人才能認識到的作家的手工勞動,他一點也不知道作家是怎樣懷著英雄主義的精神放棄生活的溫暖和廣闊天地。眾所周知,卡薩諾瓦一直過著輕鬆愉快的生活,他從來不曾為嚴肅的藝術女神犧牲過一絲一毫的歡樂,一點一滴的享受,一個小時的睡眠,一分鐘的內心需求。他在有生之年沒有為榮譽出過一點力,而榮譽卻源源不斷地落到這個幸運者的頭上。只要他的口袋裡還有一枚金幣,只要他的愛之燈里還有一滴油,他就不會想到讓墨水弄髒他的手指。只有在被逐出一個個家門,遭到女人的嘲笑,孤身一人、狀如乞丐、軟弱無力的時候,他,一個窮愁潦倒、愁容滿面的老人,才逃入工作。只是為了擺脫沒趣和無聊,他才像一條沒有牙齒的癩皮狗似的憤怒地搔其疥癬,嘟嘟囔囔地向這個即將走上黃泉路的七十歲的卡薩紐斯-卡薩諾瓦講述他自己的生平。
他為自己敘述自己的生活——這是他的全部文學成就——不過,這誠然是一種奇異而浩瀚的生活描述!五部長篇小說,二十部喜劇,一大批中篇小說和生活插曲,一大串瓜熟蒂落的迷人的奇遇和趣聞——這一切全被擠壓到一種絕無僅有的洶湧澎湃的生活里去。這是一種十分充實完滿的生活,是無需藝術家和創作者加工的完美的藝術品。這樣,他獲取榮譽的令人困惑的秘密,便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解決了,因為他在描寫和報道他的生活時,沒有把卡薩諾瓦裝扮為天才,而是反映他所經歷的真實生活。凡是別人非捏造不可的東西,他都有過親身的體驗,凡是別人憑藉想像塑造的東西,他都已憑藉自己的溫熱淫蕩的肉體嘗試過,因此這裡無需像畫家那樣用筆和幻想在事後修飾現實,只要把他那充滿戲劇性的生活如實地記錄下來就行了。他同時代的作家中,沒有一個人編出過卡薩諾瓦這樣多的變化和境遇。可以說,從未有一個真正的生活經歷以如此獨特的曲線通過整整一個世紀。如果人們從純粹的內容角度(不是從精神的實質和認識的深度)把歌德、盧梭和其他同代人的自傳同他的自傳加以比較,就會發現那些目的明確、由創造性意志支配的生活經歷與這個冒險家風狂浪急的生活經歷相比,變化是多麼貧乏,空間是多麼狹小,交際領域是多麼閉塞。他像在同一個身體上更換襯衫那樣更換國家、城市、身份、職業、社會和女人。正如他在藝術創作方面是個半吊子,其他人則在享樂方面是個半吊子。智者雖然十分渴望並應該了解生活的一切領域和歡樂,但他卻始終被自己的任務所束縛,永遠是自己的工作的奴隸,因自己強加在肩的義務而毫無自由,被死死捆在社會秩序和人間事務上——這就是這種人永恆的悲劇。任何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大半輩子都生活在孤獨中,與自己的創作進行鬥爭——而完全獻身於直接的現實的,只能是自由自在、揮霍無度、不進行創作的人,只能是為生活而生活的純粹的享受者。誰為自己定出目標,誰就會忽略偶然事件:每個藝術家大都只表現自己無緣獲得的經歷。
但是放浪的享受者,也就是藝術家的那些對手,他們幾乎永遠缺乏塑造多種多樣經歷的能力。他們隨著短暫時間的消逝而消失,因而在所有其他人那裡,這短暫的時間也就不復存在了。與此同時,藝術家都善於使最微末的經歷永存。這樣,目標各奔西東了,而不是富有成效的相互補充:正如這個人有杯沒有酒,另一個人有酒沒有杯。不可解決的悖論是:重行動的人和重享樂的人都可能比詩人講出更多的經歷,但他們卻沒有能力講述,而創作者卻不得不虛構,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經歷可供報道。作家很少有傳記留存,有真正的經歷的人又很少有能力把傳記寫出來。
現在就出現了這個光輝的、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巧合:卡薩諾瓦。一個熱衷享樂的人,一個典型的抓住瞬間不放的人,終於開始講述他的不同尋常的生活,講述中毫無道德上的美化,不加詩意的粉飾,沒有哲學上的裝潢,而是完全客觀的,按照生活的本來面貌:他講述的是他熱情,冒險,窮愁潦倒,無所顧忌,回味無窮,卑劣粗俗,有傷風化,狂放不羈,生活放蕩,永遠充滿緊張氣氛和出人意料的一生。——此外,他的講述不是出於文學上的虛榮心,不是出於說教式的自我誇耀,不是出於悔罪的心理,不是出於狂熱自供的顯露欲,而是完全沒有負擔和毫無掛慮,就像一個老兵,坐在酒店的飯桌旁,嘴裡叼著菸斗,津津有味地給那些沒有偏見的聽眾講述幾個富有魅力的、扣人心弦的驚險故事。在這裡進行創作的不是絞盡腦汁的空想家和編造者,而是一切作家中的佼佼者,是生活的主人,但卡薩諾瓦必須滿足藝術家最起碼的要求:把不可置信的東西說得令人信服。儘管他的法語過分雕琢,但他的藝術和他的精力完全能夠達到這個要求。不過,這位因患痛風症而握筆顫抖、連寫出的字跡也模糊不清的愁苦的老人,不是在夢中,而是在杜克斯閒居時就想到了,那些鬚髮蒼蒼的語言學家和歷史學家總有一天會把他的這些回憶錄當作十八世紀最珍貴的文獻恭恭敬敬地進行研究。而他,這個善良的賈科莫,他喜歡如此自得其樂地表現自己,他把總管家,即他的卑劣的對手費爾特基希納先生粗俗的玩笑記錄了下來:在他死後一百二十年將會建立起一個獨特的「卡薩諾瓦協會」,宗旨是審核他親筆寫的每一頁紙片,每一個日期,查出那些被那麼欣喜地披露出來,卻又被細心塗掉的女士的名字。我們應該感到慶幸:這個愛慕虛榮的人不去考慮他身後的榮譽,所以他始終不注意倫理、激情和心理描寫,因為不抱任何企圖才能做到無憂無慮的,亦即最起碼的坦誠。這個身居杜克斯的幸運的老賭徒,與往常一樣,像走向他人生最後的賭檯似的隨隨便便走到了他的寫字檯旁,把他的回憶錄作為同命運的最後一搏拋了出去。然後,他站起身來,沒等看到輸贏便離開了人世。不可思議的是,恰恰是這部最後的成功之作進入了不朽作品的行列。是的,他的賭賽出色地贏了,這個年老的「幸運的喜劇演員」贏了,相比之下,對此,你情緒激昂也好,抗議否認也好,一概沒有用。由於他缺乏道德和起碼的端正品行,人們可以鄙視他,小看我們的這位可尊敬的朋友,作為歷史學家,人們可以駁斥他,作為藝術家,人們可以遺棄他。只有一件事人們再也做不到了:那就是讓他再死一回。因為儘管世上有眾多的作家和思想家,但從此以後,這個世界再也沒有誰創作出一部比他的生活更富浪漫色彩的長篇小說,再也沒有誰塑造出比他的形象更奇妙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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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塔斯塔齊奧(1698—1782),義大利劇作家。
青年卡薩諾瓦的畫像
您知道,您是一個很漂亮的男人。
腓特烈大帝,一七六四年在波茨坦的無憂宮裡,突然停住腳步仔細地打量他,對卡薩諾瓦說
一個小國首都里的劇院:女歌唱家剛剛以大膽的聲樂花腔結束她的詠嘆調,掌聲像劈啪作響的冰雹從天而降。但是現在,漸漸開始的宣敘調卻使觀眾的注意力不那麼集中了。衣著講究的人在各個包廂里穿梭拜訪,太太小姐們則手持長柄望遠鏡東看西瞧,用銀調羹吃上好的果子凍和橙黃色的冰鎮果汁:這時舞台上那個身穿五顏六色服裝的小丑與一個以腳尖急速旋轉的女僕雙雙起舞幾乎成了毫無必要的插科打諢了。突然,所有的目光都好奇地轉向一個陌生人。此人勇氣十足,神態隨意,同時具有上等人的落落大方氣概,姍姍來遲地走進劇院正面的前排座位。任何人都不認識他。這個高大健壯的人全身散發出一種華貴的氣勢,一件剪裁得體的灰色天鵝絨外衣寬鬆地披在身上,外衣裡邊是提花錦緞的背心,珍貴的網狀花邊和金絲絨編成的細辮與之相配,從布魯塞爾襯衫胸前皺襞的脖頸扣襻到絲織的長襪,把這華裝盛服略暗的線條勾勒得恰到好處。他漫不經心地拿著一頂飾以白羽毛的帽子,一種玫瑰油或時髦髮油散發出的淡淡的甜絲絲的芳香從這位高貴人士的身後飄來,他這時正靠近第一排座位的護欄懶洋洋地伸腿坐下,驕傲地把那隻戴著戒指的手拄在那把鑲有寶石的英國鋼製造的佩劍劍柄上。他好像沒有覺察到自己成了眾人注目的中心,他舉起他的包金的長柄單片眼鏡,故作冷漠地打量各個包廂,所有的座位和長椅上都發出竊竊私語的聲音:一位親王?一位外國的富豪?頭和頭湊在一起,無限崇敬的細聲低語集中在那枚掛在他胸前的勳章上,那勳章圍以鑲嵌小粒紅寶石的絲帶,不時地晃來晃去(這枚勳章他是用閃閃發光的寶石覆蓋的,以致誰也認不出,這不過是一枚羅馬教皇賜與的比黑莓還便宜的低劣的矩形小十字架)。舞台上的演唱者立刻就覺察到了觀眾注意力的分散,宣敘調也就唱得不賣勁了,因為那些倏忽而過的女舞蹈演員正越過小提琴和古式大提琴向前窺探,看是不是那個鑄在杜卡特[1]金幣上的公爵本人為了過一個豐富多彩的夜晚到這裡來了。
但在劇院裡成百人像猜字謎一樣猜測這個陌生人,破解他的來歷之謎前,包廂里的小姐太太們幾乎是驚詫地注意到了他的另一個特點:這個陌生的男人是多麼美啊,真是美男子裡的出類拔萃者。他身材魁梧,雙肩又寬又厚,兩手肌肉結實柔軟,在那緊繃的鋼鐵般的男子漢的身體上沒有一絲軟綿綿的線條,他站在那裡,脖頸微垂,宛如準備進攻的公牛。從側面看,那面龐簡直就像羅馬金幣上的頭像,這暗色頭顱的銅雕的每個線條是傾斜的,猶如刀劈斧砍一般閃著金屬的亮光。他優雅地一甩頭,柔軟迷人的栗色頭髮下顯露出這個外國人令每個詩人羨慕的前額——一個狂妄大膽的鉤子突現在鼻尖上,下巴硬骨明顯,下方則是兩個堅果那麼大的成拱形的喉結(按照女人的見解,這是精力旺盛的男性的最可靠的保證):十分明顯,這張臉上的每一個特徵都意味著進攻、征服、堅毅。惟獨嘴唇很紅也很性感,柔軟而濕潤地構成拱形,像石榴肉露出白核似的露著雪白的牙齒。現在,這個漂亮的男人緩慢地沿著劇院昏暗的包廂轉動他的側面形體。在那勻稱的彎彎的濃眉下面,從黑色的瞳孔里閃射出焦躁不安的目光,簡直就是獵人捕獲獵物的目光,像老鷹那樣準備猛然沖向一個犧牲物。但那目光只是閃爍而已,還沒有完全燃燒起來,只作為點射的間歇燈光沿著包廂掃視,對男人一掠而過,對那些身處暗影中的溫熱、白皙、袒胸露背的女人則像商人看貨那樣一個個地審視。他以苛求的行家的目光觀察她們,同時也感覺到別人也在觀察他。這時,他那性感的嘴唇微張著,一絲微笑浮現在窄小的南方人的嘴邊,頭一次使那副寬闊雪白的動物般的牙齒閃出亮光。這微笑不是針對某一個女人的,它是針對她們所有人的,他的神思似乎已經觸及她們藏在衣裙下的赤裸裸、熱乎乎的肉體。不過這時,他在包廂里發現了一個熟識的女人:目光立刻集中在她身上,一道天鵝絨般柔和的光閃現在他那雙剛才還在放肆地探詢的眼睛裡。他的左手離開佩劍的劍柄,右手使勁抓著那頂沉重的有羽飾的帽子,接著他便走過去,客客氣氣地說明他剛剛認出她。他舉止優雅地低下多肌肉的脖子吻了吻對方伸過來的手,彬彬有禮地跟她攀談起來。但這個受寵若驚的女人露出退避和慌亂的神色,她尷尬地彎腰向後退了一步,向她的同伴介紹說:「德·塞恩加爾勳爵。」——於是相互鞠躬,虛禮以待,客氣寒暄,大家請客人在包廂里入座,他謙虛地表示拒絕。後來,出於交往的禮貌,談話終於展開了。卡薩諾瓦漸漸地提高嗓門,他的聲音壓過了其他人的聲音。他模仿演員的語調讓元音軟綿綿地拉長,讓輔音有節奏地滾動。他的話語越來越明顯地傳到包廂外邊去,聲音響亮,惹人注意,因為他希望讓側身注目的鄰座聽到他用法語和義大利語交談是多麼熟練,多麼風趣,他引用賀拉斯的詩句是多麼機智巧妙。他好像漫不經心地把戴著戒指的手放在了包廂的胸牆上,人們老遠就可以看見那昂貴的上等硬袖口,然而首先看到的卻是他的戒指上鑲嵌的單粒大鑽石的閃光——現在,他掏出鑲鑽石的煙盒請那些陪伴者吸墨西哥鼻煙。「這鼻煙是我的朋友,西班牙公使,昨天派信使送給我的。」(這句話連相鄰的包廂里都能聽見)因為其中有一位先生客客氣氣地讚賞煙盒上的古抄本彩飾畫,他聽了以後隨隨便便地說(不過聲音卻大得能傳遍整個劇場):「一件禮物,是我的朋友,一位仁慈的主人,科隆地區的選帝侯贈送的。」他好像完全無意這麼閒談著,但在這種誇耀中間,這位自誇者卻一再迅速地像猛禽捕食似的向左右投去一瞥,窺探他的話語引起的反響。一點不假,所有的人都隨他忙碌著,他感覺到女人的好奇心離不開他本人,他覺察到人們在注意他,讚賞他,尊敬他,這樣一來,他的膽子就更大了。他機智地轉換話題,把談話傳到相鄰的包廂里。親王的情婦就在那裡,他感覺到這位夫人很喜歡聽他純正的巴黎法語。他一邊講述一個美麗的女人,一邊做了一個謙恭的手勢,把一句多情的話甩到她那邊去,引得她嫣然一笑。現在,他的朋友們只好把這位騎士介紹給這位高貴的夫人。這一局他又贏了。明天中午他將同全城最顯貴的人士會餐,明天晚上他將在某個王宮裡建議演一出小型的法老戲,並把他們劫掠一空,明天夜裡他將跟這些袒胸露背、光彩照人的女人之中的一個睡覺——而所有這一切都仰仗他的大膽、可靠、有力的表演,仰仗他必勝的意志和他那男人的棕色面孔爽直的美。正由於有了這樣的面孔,他才有了一切:女人的微笑和手指上那顆單粒大鑽石,鑲鑽石的表鏈和黃金鑲邊的飾帶,銀行的貸款和貴族的友誼,以及比這一切更好的東西——享受無限豐富多彩生活的自由。
在他想心事的當兒,台上的女主角已準備好演唱新的詠嘆調。這時,那些陶醉於他老於世故的談話的陪伴者懇請他參加那位親王情婦恩賜的明天上午的會見,於是卡薩諾瓦深深地鞠了一躬,便又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下,左手拄在佩劍上,美麗的棕色頭顱略向前傾,像一個行家似的傾聽歌唱。在他背後,從一個包廂到另一個包廂,低聲傳著同樣一個輕率的問題,口口相傳的回答則是:「德·塞恩加爾勳爵。」關於他,誰都知道得不多,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也不知道他要到哪裡去,只有這個名字在整個昏暗的好奇的大廳里嗡嗡營營地響著。這個名字像看不見的、口頭傳動的火焰不脛而走,跳到舞台上,傳到同樣好奇的女歌唱家的耳朵里。一個矮小的威尼斯女舞蹈演員突然笑了起來。「德·塞恩加爾勳爵?哦,這個騙子!這是卡薩諾瓦,布拉奈拉的兒子,這個小修道院院長,他在五年前靠著搖唇鼓舌的本領騙得了我姐姐的貞操。他是布拉加丁舊王朝的宮廷小丑,是一個牛皮大王,流氓,冒險家。」然而,這個活潑可愛的少女似乎對他的惡行並不特彆氣憤,因為她從舞台側面向他遞送秋波,賣弄風情地把手指尖貼在嘴唇上。他看見了她,也想起了她是誰,但心裡卻想:不必擔心,她不會攪擾他跟那些高貴的傻瓜耍的小把戲,她寧肯今夜跟他睡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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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四世紀至十九世紀歐洲通用的金幣。
冒險家
她知道你惟一的財富就是人們的愚鈍嗎?
卡薩諾瓦對賭博騙子克魯維說
從七年戰爭到法國大革命,將近二十五年的時間裡,在歐洲的上空沒有任何風雲變幻。哈布斯堡、波旁和霍亨索倫這些偉大王朝的彼此征戰已經到了疲憊不堪的地步。市民們由於無人造訪,坐在家裡安逸地吸著雪茄,士兵們往自己的辮子上撲撲粉,擦拭變得無用的槍支,這些受盡折磨的國家終於可以喘口氣了。但是,沒有戰爭,公侯們反而覺得寂寥。他們煩悶得要死,所有在自己狹小都城裡的德國的、義大利的和別的小國諸侯都感到無聊,他們希望過得有趣一些。這些可憐的人,這些不太大的和貌似強大的選帝侯和公爵,在他們新建的陰冷的洛可可風格的宮殿里儘管有可供遊樂的大花園、噴水池、橙園,儘管有養獸場、畫廊、動物園和珍寶庫,卻非常討厭這種生活。由於生活無聊,他們甚至變成了藝術資助人和文藝鑑賞家,他們跟伏爾泰和狄德羅通信,收集中國的陶器、中世紀的錢幣、巴羅克風格的繪畫,邀請劇團演出法國喜劇,邀請義大利的歌唱家和舞蹈家唱歌跳舞。只有魏瑪的那位公爵決心最大,竟把幾個德國人,如席勒、歌德和赫爾德爾長期聘請到自己的宮廷里去了。但通常只是獵野豬、看水上啞劇和聽戲曲小段交替進行。因為每當上流社會感到生活乏味時,娛樂界和劇院,時裝和舞蹈便被當作特別重要的場所和活動了。於是,當時的諸侯們便憑藉金錢的外交手段爭取最有趣的消遣,他們爭奪最好的舞蹈家,音樂家,閹人歌者,哲學家,探金人,閹雞飼養者和管風琴演奏者。格魯克[1]和亨德爾,梅塔斯塔齊奧和哈塞,像猶太教神秘哲人和交際花,煙火創造者和野豬狩獵者,歌詞作者和芭蕾大師一樣,都是各個宮廷相互騙取的對象。現在,這些小宮廷都很幸運地聘到了禮儀官,建立了禮儀規範,修建了石砌的劇場和歌舞大廳,話劇、歌劇和芭蕾舞演出接連不斷,只不過缺少一樣東西:那就是高貴人士的禮節性拜訪,饒有風趣的賓客前來相聚;這可以使小城擺脫單調乏味的生活,使永遠相同的六十個貴族面孔不可救藥的單調錶情換上現實社會生活的外貌,就像幾粒葡萄乾撒在麵團上使小城的無聊生活活躍起來,像從大世界向三十條街道的小都城刮來一陣清風吹散原本令人窒息的空氣。
那些冒險分子一聽到某個宮廷有什麼活動,轉瞬間就呼嘯而至。他們穿著各式服裝,擺出不同的嘴臉。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一個避風角和隱蔽處冒出來的。但是一夜之間他們就到了這裡,他們坐著一輛旅行車和一些轎式英國馬車到來,立刻大手大腳地租下最高級旅店的最豪華的正面房間。他們身穿印度斯坦或蒙古軍隊的古怪制服,報出派頭很大的姓名,這些名姓其實跟他們鞋扣上的寶石一樣,全不是真的。他們操著各種各樣的語言,聲稱認識所有的公侯和要人,佯稱在各種軍隊服過役,在各種大學讀過書。他們的衣袋裡塞滿了各種方案,他們搖唇鼓舌,作出種種大膽的許諾,他們計劃辦有獎彩票,設特種稅制,建立國家同盟,開辦工廠,他們還提供女人、勳章和閹人。雖然他們的口袋裡連十個金幣也沒有,他們卻對每個人悄悄地說他們知道點石成金的秘密。他們用占星術矇騙那些迷信的人,用計劃誘騙那些輕信者,用假牌誆騙賭徒,用世俗的高雅吸引那些天真無邪的人——不過,所有這一切都籠罩著一層怪異和神秘的華麗光環,不可辨認,因而也格外有趣。就像鬼火突然閃現並構成危險,他們也在宮廷沒有生氣的沼澤空氣里抖動,跳著鬼怪的荒誕舞時隱時現。
人們在宮廷里迎接他們,覺得他們令人開心,但不尊重他們,不問他們的貴族身世的真實性,就像不問他們妻子的結婚戒指和他們帶來的姑娘的童貞一樣。因為誰能使人得到消遣,即使只能在一小時之內減輕諸侯的無聊和煩悶這種最可怕的疾病,在這種不受道德約束的、因物質至上而變得輕鬆愉快的氣氛里就會毫無疑問地受到歡迎。只要他們給人帶來快樂,而不是把人搜颳得一文不名,宮廷就會像對待名妓那樣接納他們。有時,藝術家(像莫扎特)和騙子會被高貴的主人在屁股上踢一腳,有時他們會從舞廳滑到監獄裡去,甚至會像皇家劇院總監阿弗利西奧一樣跌到大櫓艦里服苦役。最狡猾的人拚命地相互戲弄吹捧,有的成了收稅官,名妓的追求者,或變成一個公侯情婦的可心丈夫,甚至成為真正的貴族和男爵。他們大都做事機巧,不等露餡就走,因為他們的全部魅力都建築在他們那新奇的假名分上。如果他們過分裝扮他們的角色,如果他們毫不節制地把手伸向別人的腰包,如果他們待在一個宮廷里的時間太久,那麼,就可能突然出現一個人,掀起他們的大衣,讓人看到他們做竊賊的印記或做囚徒時留下的鞭痕。只有經常換地方,他們才能不被人送上絞刑架。因此,這些撞大運的人只好乘坐馬車在歐洲不停地遊蕩,充當自己隱秘行當的商旅,猶如從一個宮廷流浪到另一個宮廷的吉卜賽人。這樣,在整個十八世紀都有一個帶有固定人員的奇特的騙子的旋轉木馬四處遊蕩,從馬德里到彼得堡,從阿姆斯特丹到普雷斯堡(今捷克布拉迪斯拉發),從巴黎到那不勒斯。每當卡薩諾瓦坐上賭檯,進入小宮廷碰到塔爾維斯、阿弗利西奧、施威林和聖蓋爾瑪因這些無賴弟兄,人們以為這是偶然現象,但是,在行家看來,這種不停的流動卻意味著奔逃,而不是為了娛樂。——他們只有短時間的安全感,他們只有通過合作表演才能互相掩護,因此,他們共同組成了一類人群,一個沒有名字和標識的共濟會,一個冒險家騎士團。在哪裡相遇,他們都會相互提挈,一個人會把另一個人推到上流社會中去,用承認同伴的辦法證明自己的身份。他們交換妻子,交換外衣,交換名字,不交換的只有一件:那就是職業。這些靠各個宮廷過寄生生活的演員、舞蹈家、音樂家、賭徒、娼妓和鍊金術士,當時跟耶穌會士和猶太人一起,組成世界上惟一一個國際性人群,他們活動在有府邸的目光短淺、精神狹隘的上層貴族和尚無自由、昏昏沉沉的市民階層之間。隨著他們的出現開始了一個新的時代,一種新的剝削方式。他們不再掠奪赤手空拳的人,也不搶劫大道上的馬車,而是訛詐那些愛虛榮的人,取悅那些輕浮的人。這種新式的扒竊與世界主義精神和精心琢磨過的方式結合在一起了。他們不採取舊時殺人放火的方式,而是利用做了記號的紙牌和黑市匯票榨取錢財。他們不再粗野地攥著拳頭,不再是一臉酩酊大醉的神色,不耍士兵連長的無禮態度,而是手上戴著名牌戒指,不修邊幅的額頭上壓著撲了粉的假髮。他們手持長柄眼鏡四處細看,像舞蹈家那樣急速旋轉,說話像演員在作出色的敘事歌唱,做事像大哲學家那樣讓人捉摸不透。他們大膽地掩飾不安的目光,他們在賭檯上作弊。他們用高雅的談吐騙取女人的愛情和假寶石。
不可否認,他們身上隱藏著某種令人同情的精神和心理的特徵。他們當中總有幾個人堪稱天才。十八世紀下半葉是他們的英雄時代,是他們的黃金時期,他們的經典階段。正如從前在路易十五統治下,一個光輝的七星詩社把法國的眾多詩人集結在一起,又如後來在德國魏瑪那個奇妙的時刻里有幾個不朽的作家體現了天才的創造形式,同樣,當時那些高超的騙子和不朽的冒險家組成的龐大的七星集團也風行整個歐洲,成果輝煌。不久,他們就不再滿足於把手伸進公侯們的腰包了。他們粗暴而大模大樣地干預當代的事件,想轉動世界歷史發展的巨大車輪。約翰·勞,一個流浪的愛爾蘭人,用他的信用券擊敗了法蘭西的金融家;德·伊昂,一個不男不女的兩性人,一個家族和名分都很可疑的人,領導著國際政治;矮小的圓腦袋的諾伊霍夫勳爵無可爭辯地當上了科西嘉島的國王,可是後來卻死在債務拘留所里。卡格利奧斯特羅,一個西西里的農村青年,一生都沒有學會讀和寫,他竟然用臭名昭著的項圈陷害王國,使王國徹底覆滅。年老的特倫克因為是一個沒有高尚思想的冒險家而成為所有悲劇性人物中最不幸的人,就是他最後以身試法上了斷頭台,戴著那頂紅帽子哀婉動人地扮演了自由英雄的角色。聖蓋爾瑪因,年齡不詳的巫師,法蘭西國王都恭順地跪在他的腳下,然而直到今天,無論怎樣探究也揭不開他的誕生之謎。他們手中的權力比最高權威的權力還大,他們迷惑學者,誘騙婦女,掠奪富人,他們沒有職務,也不承擔責任,卻暗中操縱每一個政治傀儡。而最後一個,但不是最壞的一個,就是我們的賈科莫·卡薩諾瓦。他是他們那個幫會的歷史編纂者,他描述了幫會裡所有的人,他在講述他自己的時候以有趣的方式使未被忘卻和難以忘卻的事情和人物得以完整的留存。他們每個人都比所有的作家著名,比他同時代的所有政治家即一個業已衰落的世界的那些短期主人更有影響。這些在歐洲逞狂,進行神秘表演的偉大天才的英雄時代總共只延續了三四十年。然後這個英雄時代就因為有了完美的典型,最傑出的天才,真正的魔鬼冒險家拿破崙而自行破滅。從展示才能的角度來看,天才總是非常嚴肅認真的。天才不滿足於在插曲式的活動中發揮作用,而是要求整個世界舞台為其創造性的活動服務。如果說那個矮小的一無所有的科西嘉人波拿巴稱自己為拿破崙,那麼,他的市民性則不像在卡薩諾瓦-塞恩加爾身上,不像在巴爾薩莫-卡格利奧斯特羅身上那樣膽怯地隱藏在貴族的假面具後面,而是憑藉精神優越的合理要求以主人翁的姿態走在時代的前面。他強烈要求把勝利當作自己的權利,而不是狡猾地騙取勝利。冒險活動隨著拿破崙這個所有傑出人物中最卓越的天才從諸侯的前廳闖入王者的宮廷:他完成了篡權,從而結束了向極權的不法攀升,給冒險活動戴上歐洲的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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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格魯克(1714—1787),奧地利歌劇作家。
教養和天賦
有人說,他是一個文學家,但富有施展陰謀的才智。人們還說,他到過英國和法國,從貴族和女人那裡獲得不正當的利益,因為他的特點永遠是靠別人生活,博取輕信者的好感……如果你對以上所說的卡薩諾瓦有所了解,你就會看見無信仰、欺騙、淫亂和縱慾多麼令人吃驚地集於他一身。
一七五五年威尼斯宗教法庭的秘密報告
卡薩諾瓦從不否認他是一個冒險家,相反,他驕傲地誇口說,在義大利人所熟知的人人都願意受欺騙的世界裡,他寧可捉弄別人而不受別人捉弄,寧可欺騙別人而不被別人欺騙。只有一樁指責他堅決不接受,那就是他曾被誤認為櫓艦上的苦役和街頭無賴,粗野地搶劫錢財,而不是溫文爾雅地騙取蠢人的金錢。當他在回憶錄中不得不承認他遇見過賭博騙子阿弗利西奧或塔爾維斯的時候(其實他和他們幹的是同一種勾當),他總是細心地為自己開脫,因為儘管他和他們沒有大的區別,但那些人卻是來自另一個階層。卡薩諾瓦出身上層,受過教育,那些人則出身下層,一點兒文化也沒有。正如席勒《強盜》里的那個道德高尚的強盜首領,從前的大學生卡爾·穆爾看不起他的同夥施皮格爾貝格和舒夫特勒,只知道干粗野無禮、動輒打殺的勾當,他參與其事是出於另一種反叛的激情。同樣,卡薩諾瓦也是一直竭力同這種騙賭的惡棍區分開來,因為這種惡棍拋棄了光榮神聖的冒險行為中的一切高尚思想和禮貌風度。事實上,我們的朋友賈科莫·卡薩諾瓦的冒險要求具有高貴的頭銜。他深知必須把招搖撞騙者的喜劇看作一種精巧的藝術。如果人們仔細傾聽他的心聲,那麼,留給這位塵世哲學家的道義上的義務就只剩下充分利用一切蠢才來取樂了,他愚弄那些愛虛榮的人,欺騙那些頭腦簡單的人,竊取那些慳吝人,給當丈夫的戴上綠帽子,一句話,就是作為神聖正義的代表懲罰人世間的一切愚蠢行為。在他看來,欺騙不僅是藝術,而且是一種超道德的義務。而他,這位不受法律保護的、正直勇敢的親王,正是憑著純潔的良心和無可比擬的公理在盡這種義務。
確實,我們可以相信卡薩諾瓦的話:他之所以成為冒險家,不是因為缺錢花和懶於工作,而是出於他天生的稟性,出於他無比強勁的天才。他從父母那裡繼承了演員的素質,他把整個世界當作舞台,把歐羅巴當作舞台的背景。訛詐,引誘,欺騙和愚弄,在他心目中就像在過去的歐埃倫斯皮格爾心目中一樣,是一種天然的癖好。不像狂歡節那樣戴著面具取樂他就不能生活。他有上百次機會投身正派的職業,但他經受住了每一次誘惑,沒有一次引誘能使他安於市民的生活。即使贈給他金錢百萬,授予他職位和頭銜,他也不會接受,他會一再逃回原來無家可歸的飄忽不定的生活環境裡去。因此,他完全有資格以高傲的態度把自己與那些盲目的冒險家區分開來。不管怎麼說,卡薩諾瓦先生畢竟是正式結婚的父母所生的,出身於比較受人尊敬的家庭,他的母親名為布拉奈拉,是一位著名的女歌唱家,在歐洲所有歌劇舞台上都很出名。他的兄長弗蘭西斯科的名字,你在每一部藝術史里都能找到,今天在所有宗教界的畫廊里都能看到他創作的巨幅戰爭油畫。他所有的親戚都從事特別正派的職業,身穿律師、公證人、牧師的受人尊重的長袍。——我們看到,我們的卡薩諾瓦根本不是來自墮落的階層,而是來自像莫扎特和貝多芬那樣有藝術家教養的市民階層。像這兩位音樂家一樣,他受過極好的人道主義教育和歐洲的語言教育。儘管他喜歡一切愚弄人的玩笑並過早地了解了女人,但他也出色地學會了拉丁語、希臘語、法語、希伯來語,還學了一點兒西班牙語和英語——只有我們可愛的德語他在三十年間始終一句也不會說。他的數學像哲學一樣超群出眾,作為神學研究者他十六歲時就在威尼斯的一個教堂里作過首次演說。有一年之久他充當小提琴手,在聖撒繆耳劇院裡混飯吃。據說他十八歲時就在帕羅瓦大學獲得了法學博士學位,不過這個學位是真的得了還是他吹牛,關於這個問題那些傑出的卡薩諾瓦研究者至今仍然爭論不休。不管怎麼說,他學到了很多科學知識,他通曉化學、醫學、歷史、哲學、文學,尤其熟知那些還說得過去的比較隱秘的科學,如占星學、鍊金術、煉丹術。此外,這個伶俐漂亮的青年在一切高雅的文體活動中也具有高超的技藝,如跳舞、擊劍、騎馬和打牌,樣樣技藝都不亞於一個高貴的騎士。如果人們想到這位博學之士又具有驚人的記憶力,想到七十年中每一個人的相貌他都不曾忘記,而且凡是聽過、讀過、說過和看過的東西他都銘記在心,那麼,所有這一切都能使他獲得一種特別的頭銜:近乎一位學者,一位作家,一位哲學家,一位騎士。
是這樣的,但只是近乎,而這個「近乎」則無情地標示出卡薩諾瓦多才多藝的才能的重大缺陷。他在一切方面都是近乎,說他是一個作家,但又不完全是,說他是一個竊賊,但又不是職業的。他頑強地爬到最高的精神領域,同樣頑強地走上大櫓艦,但他沒有專心致志於一種才幹,沒有全身心地從事一種職業。作為最卓越最博學的業餘愛好者,他懂得許多藝術和科學方面的知識,甚至可以說他懂的東西驚人的多,他只缺少一種使知識變得富有成效的東西:那就是意志、決心和忍耐。只要他埋頭讀書鑽研一年,人們就會發現,除了他再也沒有更好的法學家,除了他再也沒有更思想深邃的歷史編纂家,他可以成為每一門學科的教授,但卡薩諾瓦從來都沒有想過略微深入地研究某一學科。他不想成名成家,他滿足於做一切學科的專家。這種假象確實把人給騙了,對他來說,欺騙始終是一切活動中最愉快的事。他知道,欺騙傻瓜不需要什麼深奧的學問。他在哪方面只要有那麼一星半點的知識,立刻就會有一個能幹的助手跳出來幫助他:這個助手就是他驚人的膽大妄為。卡薩諾瓦想幹什麼事,他從來都不承認他在這方面是一個新手,他會立刻擺出最嚴肅的內行的派頭,以一個天生騙子的姿態巧妙地隨機應變,幾乎總是十分體面地擺脫有失聲名的困境。在巴黎,紅衣主教德·貝爾尼斯問他懂不懂有獎抽彩。自然,他對此一竅不通,但對這位大言不慚者同樣再自然不過的是,他認真地肯定回答他懂得,並以不可動搖的雄辯向一個專門委員會提出他的財政方案,好像他二十年來一直是一個精明的銀行家。在西班牙的巴倫西亞,遇到一個義大利的歌劇沒有歌詞;卡薩諾瓦就坐下來,毫不費力地寫出歌詞。如果人們要求他也把曲子譜出來,他無疑會利用舊的歌劇東拼西湊地熟練地譜出曲子。在俄國女皇那裡,他以曆法改革家和學識淵博的天文學家的面目出現。在拉脫維亞的庫爾蘭,他搖身一變竟以專家身份視察起礦山來了。他向威尼斯共和國介紹了一種漂染絲綢的新方法。在西班牙,他以土地改革者和殖民地開拓者的身份登場,他曾向約瑟夫二世皇帝呈遞過一份反對高利貸的冗長的專論。他為封·瓦爾德施泰因公爵寫過喜劇,為封·烏爾菲戈公爵種植過黛安娜神樹,施展過類似鍊金術的騙局。他用所羅門的鑰匙為魯邁因夫人打開過保險箱,他為法國政府購買過股票,在奧格斯堡他扮演葡萄牙公使的角色,在義大利的波倫亞他寫過關於醫學的小冊子,在的里雅斯特他寫過波蘭王國的歷史,他還用義大利八行體翻譯過《伊利亞特》——一句話,這個自鳴得意的狂徒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但他卻能夠干好一切讓他幹的事。如果人們翻閱他留下的文章目錄,就會以為僥倖找到了一個多才多藝的哲學家,一位新的萊布尼茲[1]。在歌劇《奧德修斯和喀耳刻》旁邊放著一部很厚的長篇小說,那是關於潛力增倍的簡論,是他跟羅伯斯庇爾的一次政治性對話;如果有人請他從神學角度證明神的存在或請他寫一首頌揚貞操的讚歌,他一分鐘也不會遲疑。
不管怎麼說,這是多麼非凡的才華呀!不管投身於哪個領域,在科技、外交或商務方面他的才華都足以達到令人驚嘆的地步。但卡薩諾瓦卻有意識地讓他的各種才能頃刻間失去作用,他本來可以成為各方面的專家,但他寧可什麼專家也不是,一事無成——但很自由。自由,無拘無束,使他感到愉快。隨心所欲的漫遊,比固定在某一個職業里要強得多。「把我固定在某個地方的想法,我永遠覺得討厭,理智地改變生活方式是完全違背自然的。」他認為,他的真正職業是沒有任何職業,是輕鬆地體驗一切手藝和科學,像演員那樣不斷更換服裝和角色。他的態度很明確:他什麼都不想擁有和保持,什麼也不想去適應,什麼也不想去占有,因為他的狂放的激情要求的不是一生只過一種生活,而是在這一生中過上百種生活。「我最大的財寶就是,」他自豪地說,「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不擔心不幸。」——這是一個男子漢的格言,它使這位勇敢者比他假借的貴族頭銜德·塞恩加爾高貴得多。他沒想過別人對他怎麼想,他以迷人的漫不經心的態度呼嘯著越過他們道德的障礙。只有在情緒高漲和在受到激勵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樂趣,而在安寧和舒適的休息中卻沒有這種感覺。由於他輕狂地超越一切障礙,所有那些老實人便十分可笑地出現在他俯瞰的遠景上。那些人一生中都熱心投身於一種活動中。他既不敬佩滿臉鬍鬚、軍刀鏗鏘、在將軍的申斥下畢恭畢敬的軍事指揮官,也不敬佩那些光知道死啃書本的蛀蟲般的學者,更不敬佩那些愛財如命的守財奴,他們只是心神不寧地坐在自己的錢袋上,通宵不眠地守在自己的銀箱前——任何職位、地產和服裝對他都沒有吸引力。沒有一個女人能把他留在懷裡,沒有一個君主能把他圈在自己的界樁里,沒有一種職業能把他拴在自己的枯燥乏味中,每逢遇到上述情況,他都勇敢地衝破一切牢籠,寧願自己的生活充滿冒險,也不讓它萎靡不振,他要做到幸福時縱情歡樂,不幸時冷靜鎮定,無論何時何地,永遠充滿勇氣和信心。因為勇氣是卡薩諾瓦生活藝術的真正核心,他的最高的才華。他不是保護他的生命,而是拿他的生命去冒險。在這裡,在許多謹慎的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可以以此自居,他一身是膽,什麼都敢幹,他敢於拿自己的生命、任何可能和任何機會去冒險。但好運總給狂妄者,不給勤奮者,總給粗野的人,不給有耐心的人,所以好運只歸他這個沒有節制的人,而不歸整個一代人所有;命運抓住他,把他拋起又把他摔下,使他漫遊各個國家,把他拋到上面去,然後突然一變使他受到傷害。是命運,把女人塞給他玩樂,然後又在賭檯愚弄他。命運用激情使他心動,然後又用兌現願望的許諾欺騙他。但命運從來也不放他走,而是讓他陷入無聊煩悶的境地,這個不知疲倦的命運總是能為這個不知疲倦者,為它真正的氣味相投的遊伴找到並創造出新的轉機和冒險行動。這樣,這個人的生活就變得很廣闊,有色彩,多種多樣,變化無窮,充滿幻想,五光十色,幾百年中也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生活。只是因為他報道了自己的生活,他才變成一個描述生活的無可比擬的作家,自然,這不取決於他本人,而取決於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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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萊布尼茲(1646—1716),德國哲學家、數學家。
膚淺的哲學
我曾經作為哲學家生活在世上。
卡薩諾瓦臨終的話
誠然,與這樣一種無比廣闊的生活相適應的,幾乎永遠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思想深度。為了能像卡薩諾瓦那樣靈巧敏捷地在一切水面上跳舞,一個人必須首先像軟木塞那樣輕盈。嚴格地說,他那令人驚嘆的生活藝術根本不表現為一種值得肯定的道德力量,而是首先表現為:完全不受倫理道德的束縛。如果我們取出這個充滿活力、血性橫溢、狂熱倔強的男人的內臟,從心理學角度對他進行剖析,我們首先就會證實這裡完全沒有任何道德器官。心、肺、肝、血、腦、肌肉和並非微不足道的精索,所有這一切在卡薩諾瓦身上都發育成長得最有力最正常,只有在心靈的那個地方,在那個習俗和信念凝結為性格形象之處,卻是一個使人感到驚異的完全的真空地帶,一個沒有空氣的空間,就是零或無。哪怕使用一切的酸和鹼,使用各種手術刀和顯微鏡,也不能確定那裡有人們稱為「良心」的那種物質的殘餘。這樣一來,卡薩諾瓦的輕鬆隨便和天才的全部秘密就不言自明了:原來這個幸運兒,他只有感官,沒有靈魂。別人認為神聖或重要的東西,在他看來全都一文不值。如果有人試圖給他解釋道德或時代的約束,他會像一個黑人聽形上學那樣不理解。愛祖國嗎?——他,一個世界公民,度過了七十三個春秋而沒有一張自己的安穩的床,總是居無定所,隨遇而安,但他卻鼓吹愛國精神。「我在哪裡感到舒適,哪裡就是我的祖國。」在哪裡他的腰包裝得鼓鼓的,在哪裡他能輕易地把女人帶到床上,他就會舒舒服服地把腿伸到桌子底下,感覺自己是到家了。尊重宗教嗎?——只要懺悔能給他帶來一點點好處,他就會接受任何宗教,就會行割禮,也會留中國人那樣的辮子。一個不相信彼岸、只相信今世任性而溫暖的生活的人要宗教有什麼用?「在宗教的背後可能什麼也沒有,或者說,我們到時候就會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他無動於衷地論證道。——於是他利用一切玄學的蜘蛛網,把什麼都一筆勾銷了!享受每一天,把殘渣拋給老母豬吃,這便是他惟一的生活準則。緊緊地抓住感官世界,抓住看得見的東西,可以得到的東西,每分鐘都最大限度地榨出甜蜜和歡樂——卡薩諾瓦的哲學只走這麼遠,絕不再向前邁出一步,因此他才能笑對人生,把榮譽、規矩、義務、羞恥和忠誠這一切阻礙自由空氣流通的市民階級的道德拋在腦後。那麼榮譽呢?榮譽對卡薩諾瓦又有什麼用呢?他對榮譽的評價與那位只相信確鑿事實的胖子福斯塔夫[1]的看法完全一樣:榮譽這東西你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當這位正直的英國議會成員有一次在全會上提出問題時,他總是聽到人們談論身後的榮譽。他很想知道,後世對英國的繁榮昌盛和舒適生活到底有什麼用。榮譽不讓人享受,榮譽甚至以義務和責任之名阻礙享受,因此它是多餘的。在塵世間,卡薩諾瓦對什麼也不像對義務和責任這樣憎恨,除了讓享樂滿足他勇敢而強壯的身體,儘可能多地給予女人同樣的情慾享樂,他不承認他有別的責任和義務,也不願意了解別的責任和義務。因此他根本不問他那刺激的生活在別人品嘗起來是好是壞,是甜是酸,是否不名譽或沒廉恥。因為羞恥——這又是怎樣不尋常的字眼,怎樣難以理解的概念呀!在他的生活詞典里根本就沒有這個詞兒。憑藉一個無賴的無拘無束,他可以高高興興地在大庭廣眾面前脫掉褲子,任人看他的生殖器,隨便說出別人遭拷打也不會承認的事,說他的欺騙行為,他的失敗,他的不光彩,他的性器官損傷和梅毒的治療,因為他缺乏認識倫理區別的神經和鑑別道德規範的器官。如果人們指責他賭錢時弄虛作假,他會很驚訝地回答:「是的,但我當時沒有錢啊!」如果人們指控他誘騙過一個女人,他會嘿嘿一笑:「但我很好地服侍了她!」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請求原諒的話,說他從誠實的市民口袋裡騙走過他們的積蓄,相反,他在回憶錄中還用玩世不恭的論調美化他的欺詐行為:「你欺騙一個笨蛋,就是對理智的報復。」他不為自己辯解,他對什麼事都不後悔。他從不在聖灰星期三抱怨他那一團糟的生活,那在貧困無助中以完全破產告終的生活。這個沒有牙齒的老獾寫下了這樣一些使人非常喜愛的字句:「如果我今天成了富人,我就會認為我是有罪的。但我一無所有,我把一切都浪費掉了,這對我倒是一種安慰,這說明我是對的。」
卡薩諾瓦的人生哲學舒舒服服地鑽進了一個堅果殼裡,它以這樣的準則開始和終結:完全無憂無慮、順其自然地過塵世間的生活,一點也不受恍若存在但高不可攀的天國召喚的欺騙。一個古怪的神把這個賭檯,即這個世界,擺在我們面前;如果我們想在這裡玩樂,我們就必須承認遊戲的規則,照原樣遵守它們,不問對錯。事實上,卡薩諾瓦不曾花費一秒鐘從理論上思考這個世界能不能或應不應該變成另一個樣子。「熱愛人類,您就應該愛現在這樣的人類。」他曾對伏爾泰說。千萬不要干預造物主的事務,這些特殊的事務自有他去負全責。千萬不要攪動陳舊的酸麵團從而弄髒自己的手。非常簡單:只要用靈巧的手指揀出葡萄乾就行了。卡薩諾瓦發現,在正常的情況下,愚笨者的日子過得很糟,對聰明人,上帝也不給予幫助,一切全靠他們自己,他們必須自救。既然世界已經變得如此紊亂,以致一些人穿著長絲襪坐在豪華的馬車裡,而另一些人衣衫襤褸,飢腸轆轆,那麼,聰明人就只能有一個任務:讓自己也坐到豪華馬車裡去。
他從來都不會暴跳如雷,也不會像昔日的約伯那樣向上帝提出不適當的問題,問為什麼和怎麼會如此。卡薩諾瓦乾脆把每一個事實都看作是實際的,無須給它貼上是好是壞的標籤——這可真是感情的最大節省!有一個名叫奧默菲的荷蘭小妓女,十五歲光景,本來還滿身虱子躺在床上,準備隨時為兩個小錢出賣她的貞操。就是這麼一個小女人,十四天以後竟做了篤信基督教的國王的情婦,住在位於鹿苑的自己的王宮裡,一身珠光寶氣,不久以後便成了一位討人喜歡的男爵夫人。再說他本人,昨天還是威尼斯郊區一個可憐的小提琴手,第二天早上就變成了一位貴族前妻的兒子,手指上戴了好幾枚鑽石戒指,儼然是一個闊少。他把這些事都當作奇聞記錄下來,但他內心卻一點兒也不激動。我的天,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完全沒有正義,不可捉摸,正因為它將永遠如此,他也就不想為這個世人的滑道求證某種萬有引力定律,構想什麼複雜的機械裝置了。他用指甲和拳頭把最好的東西搜刮出來,即集中起他的全部智慧。他只是服務於自我的哲學家,而不是為人類服務的哲學家。在卡薩諾瓦的思想里就是這個意思:堅強,貪婪,不瞻前顧後,不考慮下一個小時。在衝浪中迅速抓住飛逝而去的每一秒鐘,直到時間全部耗盡。這位堅定不移的反形上學者只覺得以歡樂回應歡樂,以激情和溫存回應耳鬢廝磨,才是真正現實的,令人感興趣的。
因此,卡薩諾瓦對世界的好奇心是僅僅針對有生命的物體,針對人的。他一生中可能從來都不曾有意識地抬頭看看星空雲團,對大自然始終是漠然置之:他那顆容易激動的心從來不會因自然的寧靜和壯麗而燃起火花。你只要瀏覽一下他的十六卷回憶錄,就會發現:那裡有一個心明眼亮、頭腦清醒的人遊歷了歐洲最美麗的風景區,從波西利普到托萊多,從日內瓦湖到俄羅斯草原,但是你若想找到哪怕一行讚美這上千風景區的美麗詞句,都是徒勞的。他覺得,軍人酒家角落裡的一名骯髒的小女僕比米開朗基羅的一切藝術作品還要重要,在通風很差的旅館小房間裡打牌比在索倫多海灣看落日還要美。自然和建築,這類東西卡薩諾瓦是根本不注意的,因為我們與全世界的人聲息相通的器官,即靈魂,他是沒有的。對他來說,只有那些有遊廊有林蔭大道和街心公園的城市才是世界,在那裡,晚上有華貴的馬車滾滾駛過,這是美麗夫人們昏暗搖盪的小窩;有咖啡館親切地恭候著顧客,人們會在那裡擺上一張法老牌桌坑害那些好奇者;有歌劇院吸引觀眾;有妓院招攬嫖客,在妓院裡,人們可以很快地抓到一個新的陪夜的肉體。在那裡,旅館的廚師使美味佳肴充滿詩意,讓各色的葡萄美酒化作音樂。只有城市才是這個追求歡樂者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居住著只適合於他的、數目眾多的、不斷變換的女人群體。而在這些城市裡,他最喜歡的是宮廷里的豪華生活,因為在那裡情慾也被提高成了藝術。雖然卡薩諾瓦這個肩寬胸闊的小伙子像別人一樣好色,但他絕不是一個粗魯的肉慾之徒。他會迷戀極富藝術魅力地唱出的一首詠嘆調,一首詩能使他感到幸福愉快,一次有教養的談話簡直能使他杯中的葡萄美酒更加溫馨。跟聰明的男人談論一本書,狂熱地偎依在一個女人的身上,從昏暗處靜聽音樂,這一切都像施了魔法一樣提高他的生活樂趣。但我們也不要因此而弄錯:卡薩諾瓦的這種對藝術的愛從來都沒有超出遊樂的界限。對他來說,精神必須服務於生活,從來不是生活服務於精神。因此,他只把藝術視為春藥,激發性慾的諂媚手段,粗野肉慾享受的較高雅的預先滿足。他很願意做一首小詩,用長筒襪的鬆緊帶捆好,送給他所追求的一位夫人,他會吟誦幾行阿里奧斯托的詩,燃起她的慾火;他能極有見地地與高貴人士談論伏爾泰和孟德斯鳩,以顯示他知識淵博,巧妙地掩飾他奇襲人家的錢袋。一旦藝術這門科學具有本身的目的和世界的意義,這個南方的肉慾主義者就不再理解它了。他本能地拒絕深奧的內容,因為他只想了解事物的表面,只想做時代的匆匆過客。他認為變化是「娛樂的鹽」,而娛樂則是人世惟一的宗旨。
輕如蜉蝣,空如肥皂泡,只靠事件的反光來發光,他就是這樣忽隱忽現地穿越時代:我們幾乎什麼時候都無法正確理解和把握這個每時每刻都在變化的靈魂,更無法找出他性格的核心。卡薩諾瓦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是誠實還是愛說謊,是英雄還是無賴?他是什麼人,這完全視情況而定。環境使他成為變色龍,他隨著環境的變化而顯現不同的顏色。如果他腰包里有錢,人們就會認為沒有哪一個貴族比他更高雅。他有一種令人著迷的傲慢,一種閃光的大公般的威嚴,像高級教士那樣可親,像近侍那樣輕浮。他大把大把地花錢,他說:「節儉不是我的本色。」他像一個高貴的保護人那樣,把素不相識的人邀請來吃飯,送給他鼻煙壺和一卷卷的杜卡特。他還向他提供貸款,使他周身獲得精神的溫暖。如果他的錦緞馬褲的口袋抖空了,如果他的皮夾里塞滿了未償付的期票,那麼我就要勸每個人在跟這個「正人君子」賭博時不要加倍下注。他的品性無所謂好壞——他壓根兒就沒有品性。他的行為既不是道德的,也不是不道德的,而是天然否認道德標準的:他的各項決定都是本能地下意識地跳出來的,他的種種反應都是來自神經和動脈的跳動,完全不受理智、倫理和道德的影響。只要嗅到一個女人,他的血管就要瘋狂地跳動,他就會任憑他的熱情所指狂奔過去。看見一張賭檯,他的手就會趕忙插到口袋裡去:在他還不明白還不願意的情況下,他的錢已經在賭檯上錚錚地響起來了。如果誰惹他發怒了,他就會青筋凸起,好像那些靜脈快要爆裂,痛苦的唾液凝結在他的嘴裡,眼球起了紅絲,恨不得立刻滾出來,拳頭握得緊緊的,他會狂怒地一拳打過去。他任憑怒氣勃發,「像水蒸氣一樣」。正如他的同胞和兄弟本韋努托·切利尼[2]所說的,他是一個沒有理性的公牛。「我從來沒有能力控制我自己,克制,這我將來也做不到。」他不事後反思,也不事先預測,只在身處困境時,他才猛然生出既狡黠又天才的靈感,使他得救。哪怕最小的行動他也從不周密思考,按部就班地加以準備——可能是他對此太沒有耐性。他們在他的回憶錄里會上百次準確地發現,一切有決定性的行動、最愚蠢的惡作劇和最機智的欺騙都是出自一種突發的情緒,從來都不是清醒的思考的結果。有一天,他一衝動便脫去了神父的長袍,突然成為士兵騎馬奔向敵軍,當了俘虜。他不顧一切乘車到俄國或西班牙去,既沒有職位,也沒有引薦函,更不問自己為什麼去,去幹什麼。他的一切決定都像嘭嘭亂響的手槍射擊似的出自神經的震顫、情緒的波動和一種難忍的無聊煩悶。也許他應感謝他的豐富經歷使他具有這種隨機應變的勇氣,因為按照摩爾人的邏輯,一個人要是能大膽地探詢和預測,就不會變成冒險家,要是講究策略,就不會成為這樣一位非凡的生活大師。
卡薩諾瓦就是這樣一個本能類型的人,他的魅力和活力只產生於不假思索,產生於不講道德的無所顧忌,一旦有人把這種熱情的本能類型的人當作一部喜劇或小說的主人公,把他當作一個清醒的靈魂,一個沉思的人,甚至一個浮士德—梅菲斯特式的人物,那麼,沒有什麼比這種特殊努力更加引人誤入歧途了。如果把三滴感傷壓進他的血液里,如果讓他肩負起知識和責任的重擔,他就不是卡薩諾瓦了。如果讓他裝成憂傷而引人注意的樣子,如果讓他具有良知,那他就是隱藏在他人軀殼裡的人了。因為如此一來,這個逍遙自在的俗物就沒有魔力了,簡直一點魔力也沒有了。驅動卡薩諾瓦的惟一魔力有一個十足的市民的名字和一張虛胖的臉。這魔力的名字簡單極了:那就是「無聊」。他的內心裡一點創造力也沒有,他必須不間斷地貪婪地掠取生活的素材,但他的這種想要不停地得到一切的願望,比之於拿破崙或唐璜那種真正掠奪型人物的魔性,相差豈止十萬八千里!拿破崙的貪慾是無限的,他渴望得到一個又一個國家,征服一個又一個王國。唐璜則為了另一種無限的貪慾,為了能做女人世界惟一的統治者,切膚地感到要把所有的女人都誘騙到手。而卡薩諾瓦這個地道的享樂型的人從來都不企圖達到這種登峰造極的目標,他只要求得到連續不斷的歡樂。只要不孤身一人,不寂寞地在寒冷中發抖,只要不孤獨!只要仔細觀察卡薩諾瓦就會看到,如果他缺乏聊天這種娛樂性的消遣,任何形式的平靜都會變成最可怕的不安。晚上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他一小時也不能單獨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沉思或看書。他立刻就向四面八方探察,看會不會偶然有一股風給他送來娛樂,必要時女僕也可以充當夜裡貼身睡覺的溫暖的肉體。他會在客棧下面的小房間裡跟偶然相遇的客人閒聊起來,他會在任何一個賭窟里向那些可疑的作弊的賭徒加倍地下注,他會跟下等妓女過夜。內心的空虛處處以強大的力量把他推向活生生的人,因為只有與別人接觸和廝混才能使他的生命放出火花;一人獨處,他就會成為一個最憂傷最煩悶的人。人們在他的作品裡(回憶錄除外)不難發現這一點,我們從他在杜克斯那些孤獨的歲月里也可以了解到這一點,在那裡,他把寂寞無聊稱作「但丁忘了描寫的地獄」。正如一個陀螺必須不斷地被抽打,否則它就會可憐巴巴地滾在地上,卡薩諾瓦也需要外力的鞭策和推動:他(像不計其數的人一樣)是一個缺乏創造力的冒險家。
因此,生命的自然的緊張一停止,他就去製造人為的緊張:賭博。因為賭博是以了不起的縮微方式重現生活的緊張,它製造人為的危險和命運的縮寫記號:賭博是所有只顧眼前的人的收容所,所有無所事事者的永恆的消遣。由於賭博,感情的潮起潮落好像在玻璃杯里猛烈地出現,於是賭博就變成了內心閒散者不可代替的活動。從來沒有什麼人像卡薩諾瓦這樣沉溺於賭博。只要他看不見女人,不追求女人,他就能看見錢在賭檯上滾動,他的手指就不會顫抖地離開錢袋。即使他認出莊家是一個聲名狼藉的掠奪者,一個賭博作弊的同伴,儘管他知道非輸給對方不可,他仍然敢於拋出他的最後一枚杜卡特。他自己也是掠奪者卻一再讓別人掠奪,這是因為他不能抗拒最後機會的誘惑,除此以外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明確地解釋他的賭癮,他的無法遏制的賭狂勁頭了。他不止一次,而是十次百次地在手氣背時一再被挑起返本的願望,把辛辛苦苦騙來的掠奪物全部輸光。不過,正是這一點給他打上了天生賭徒的烙印,他不是為了贏才賭(這是何等的無聊),而是為了賭而賭。他從來都不企求徹底的放鬆,他是企求持續的緊張。在撲克牌黑桃與紅桃當中,在紅方塊和梅花當中企求永恆的冒險,他總是顫顫抖抖地摸牌甩牌。在這個過程中,他感覺到他的神經的震顫,感覺到他的激情像波濤一樣澎湃。——像需要心臟的收縮和舒張,像需要使人舒暢的空氣一樣,他需要來自賭檯的輸與贏,需要占有和拋棄女人,需要貧富的明顯對比,需要延伸到無限之中的冒險。即使這種演電影似的五光十色的生活會因為突發事件、意外驚喜和風雲變幻而出現短暫間歇,他也會用賭博中人為的緊張把這些空白填滿。正是由於瘋狂的下注,他才大起大落,今天口袋裡還裝滿金幣,豪華馬車後邊站著兩名聽差,明天就急忙把鑽石首飾賣給一個猶太人,在蘇黎世把褲子送進當鋪——這絕不是玩笑,有人發現了他的當票!但這個大冒險家就願意這樣過日子,願意被這種幸福和絕望的輪番轟炸撕成碎片。為此,他一再把他感情熱烈的生命作為最後惟一的賭注交給命運去安排。他有十次在決鬥中差一點喪命,十幾次險些坐牢或被罰到大櫓艦上服苦役,百萬錢財得來又散去,他從來沒有攥起手來留下一分一厘。不過,正因為他總是奉獻,總是完全獻身於每一次賭博,每一個女人,每一個瞬間,每一次冒險,這個死在外國養老地的可憐的乞丐,才在最後達到了最高的境界:生命的無限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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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莎士比亞戲劇中的人物,此人肥胖,機智,樂觀,愛吹牛。
[2]本韋努托·切利尼(1500—1571),義大利著名金匠、雕刻家。
好色之徒
我誘騙過人嗎?沒有。本性用迷人的魔法開始工作時,我是在場的。我不能離開它,因為我的心永遠感激每一種本性。
阿爾圖爾·施尼茨勒:《卡薩諾瓦在斯巴》
在藝術的一切門類里,他都是一個業餘作者,大都成績很差。他寫過蹩腳的詩和使人昏昏欲睡的哲學論文,小提琴拉得很一般,談吐頂多像一個雜家。他更出色的才幹表現在各種各樣的賭博上,這是魔鬼發明的東西,諸如:法老牌、撲克、比里比牌、骰子、多米諾骨牌,還精通拙劣的騙術、煉丹術和權術。但他最拿手的,堪稱魔法師和高超大師的領域卻是愛情的遊戲。在這方面,他的上百種殘缺不全的才能通過創造性的化學作用,結合成了完美無缺的色情人的純粹要素。在這方面,僅僅在這方面,他這個非正規的半瓶醋才具有無可爭辯的天才,他的身體好像生來就是為愛神效勞的。為了具有全部元氣、性慾、力量和美,這個平時十分惜力的人竟破例變得十分用心了。這樣一來,他便成了一個給女人帶來歡樂的真正的男人,即一個男子漢或可愛的丈夫,你怎麼翻譯這個字眼都行,總之是這種優秀男子中一個分量足而有彈性的、粗暴而熱情的樣品。按照我們時興的瘦長體型來想像卡薩諾瓦這個征服者,那就大錯特錯了。這個漂亮男子可不是血氣方剛的小青年,根本不是,而是一個真正的壯年男子,肩膀如腓尼基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肌肉如羅馬的角斗者,棕色之美如吉卜賽少年,衝擊力和放肆如僱傭兵隊長,性慾衝動如蓬頭亂髮的森林之神。他的身體如金剛鑄成,精力旺盛,生命力極強:四次梅毒,兩次中毒,十幾次遭劍刺,在威尼斯的監獄和西班牙臭氣熏天的牢房裡苦度數年之久,從炎熱的西西里到寒冷的莫斯科幾段突然的旅途——所有這一切都沒有使他的生殖器官受到絲毫的損害。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在女人身邊看上一眼,只要身體上接觸一下,這種不可征服的性的力量就會迸發出火花,發揮有效的作用。在緊張忙碌的二十五年里,他都證明自己便是義大利鬧劇里的那位「隨時待命先生」。他不知疲倦地教女人們高等數學,猶如那些勇敢的情郎。而床上那種令人惱火的失敗(司湯達在他的小冊子《論愛情》里單有一章談到這種失敗的重要性),他直到四十歲的時候才從傳言和傳聞中了解到。他的身體,只要性慾襲來,就從來都不知疲乏。一種從未中斷的性慾反而清醒地暗中等待一切女性,這是一種儘管過度耗費卻尚未枯竭的激情,一種不懼賭注大小的賭博本能。事實上,這個人很少把這樣一個滿弦的身體樂器,這樣一個愛情的中提琴,交付任何大師去進行畢生愛情遊戲。
但是,不論什麼事,凡能達到高超水平的,除了要有天賦,還要求這樣的特別的保證:完全的獻身,徹底的專一。只有一夫一妻的情慾才能達到激情的最高境界,只有沿著一個方向的結合才能創造完美的業績。正如音樂之於音樂家,寫作之於作家,金錢之於吝嗇鬼,最佳紀錄之於體育迷,對於一個當之無愧的好色之徒來說,女人、向女人求愛、追求和占有女人就成了最重要的事,不,是惟一的財富。由於一切愛情永遠是相互妒忌的,他只能在一切嗜好中獻身於這惟一的嗜好,只能沉溺於這種嗜好里。他只能在這裡領會人生的意義和無限。卡薩諾瓦,這個永遠的不忠誠者,卻始終保持著對女人情愛的忠誠。如果送給他古威尼斯共和國元首的指環,富格家族的財寶,封爵證書,家宅和任命,統帥和作家的頭銜,他都會用打人的手把這些無用的東西,這些討厭的一文不值的東西拋在一邊,寧願去聞一個女人皮膚的芳香,向女人投去不可替代的甜蜜的一瞥,寧願接受與她共度的時刻,寧願接受一個順從的女人不可替代的甜蜜注視和相偎相依的溫存時刻。為了一次艷遇,甚至為了一次艷遇的苗頭,他都會像從菸斗里噴煙一樣,把世間一切與前途密切相關的東西,諸如榮譽、職位、頭銜和時代要求都吹得四散開去。因為這個性慾強烈、遊戲人生的人並不需要眷戀他所追求的人。哪怕是一種預感,一次尚且無法抓到的艷遇苗頭的臨近,都足以使他的幻想升溫。在數百件事情當中只舉一個例子就夠了:在第二卷剛開始的地方有這樣一個插曲,卡薩諾瓦為了一件重要的公務乘特快郵車到那不勒斯去。途中在旅館住宿時,他發現鄰室的床上有一個匈牙利大尉擁著一個美麗的女人——不,這樣說有點荒唐,因為他當時不知道她美不美,他還沒看見這個藏在被窩裡的女人呢。他只聽見了一陣青春煥發的哭聲,那是一個女人的哭聲,聽到這哭聲,他的鼻翼就不停地顫動了。他對她一無所知,不知道她是否令人著迷,不知道她是美是丑,年輕還是年老,樂意還是勉強,單身還是已婚,他對這一切都不加考慮,立刻就把公務拋到腦後,下令卸下已備好的馬匹,他留在帕馬不走了。使他這個喜歡孤注一擲的賭徒發瘋的,僅僅是這個完全渺茫的艷遇機會啊。無論何時何地,卡薩諾瓦的行動就其最獨特最天然的意義而言都是既貌似毫無意義卻又十分明智的。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無論早晨或是晚上,為了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在一起待上一小時,他也會樂意干任何蠢事。只要追求,他就不惜任何代價,只要想得到,他就不怕任何反抗。為了跟一個女人再見上一面,見一見那個對他似乎並不十分重要的德國市長夫人,儘管根本不知道她會不會使他愉快,他竟在未被邀請、明知不受歡迎的情況下,厚著臉皮跑到科隆,混進一個陌生的團體,不得不咬緊牙關接受主人的訓斥,任憑別人奚落;但是,在情慾衝動的時候,這匹被劈啪痛打的公馬又有什麼感覺呢?卡薩諾瓦會在一間冰冷的地下室里,在老鼠蚊蟲的攪擾下,忍飢受凍挨上一夜,只為黎明時刻那一次根本不輕鬆愉快的幽會;他會不下十次地去冒風險,不顧劍刺、槍擊、咒罵、敲詐、疾病和侮辱——卻不是為了至少還可理解的阿娜狄俄墨涅[1],一個惟一的真正的情人,而是為了隨便什么女人,一個恰好可以弄到手的女人,僅僅因為她是女人,是他渴望得到的另類性別的物種。只要他的性慾被激發起來,每個拉皮條的,每個靠妓女為生的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把這個聞名世界的誘騙者劫掠一空,每個可接近的丈夫或每個殷勤的兄弟都會讓他陷進這種最骯髒的交易里去——但卡薩諾瓦的性慾什麼時候是不被激發的呢?他的性的饑渴何時完全得到過緩解呀?他任何時候都渴望得到新的獵物,他強烈的性慾任何時候都可以在一個陌生女人面前震顫。像需要氧氣、睡眠和運動一樣,這個男人的身體不斷地需要一個柔軟的滿足他肉慾的皮褥子,他的不安定的感官總需要有這種艷遇的忽隱忽現的緊張。無論在什麼地方,他一時一刻都不能沒有女人,離開了女人他簡直就沒法活。從卡薩諾瓦的詞彙表里翻譯過來,節慾乾脆就意味著麻木和無聊。
他的胃口如此強健,他的消耗如此持久,因此,他到手的人,一般說來品質都不夠完美,也就不足為奇了。在性慾方面,他是一個有駱駝胃的人,他不可能成為美食家,也不會成為美酒品嘗家,他只能成為單純的貪食者,地道的饕餮者。這就是說,凡是做過卡薩諾瓦情人的,對自己無需特別介紹,人家就知道她是什麼貨色。那肯定不是海倫,也不是少女,既談不上貞潔也談不上特別有智慧,沒有受過良好教育也不那麼迷人,全不能讓高貴之士屈尊俯就。通常,只要她是女人,是雌性動物,有滿足雄性的生殖器官,是另一極的有性別的生物,天生能滿足他的性慾,對這個容易被勾引的人來說就足夠了。因此,我們無須用現在的浪漫主義或美學的觀點來想像他的這個大「鹿苑」。像一般職業性的,即不加選擇的色情狂一樣,卡薩諾瓦的收藏品真正是良莠不齊,魚龍混雜,而且,天曉得,根本夠不上一個美女畫廊。誠然,其中有幾個形象有著溫柔可愛的未成年少女的臉,那可能是出自他祖國的畫家雷尼[2]和拉斐爾[3]之手,還有幾個形象是魯本斯[4]畫的或是布歇[5]用柔軟的紅粉色筆畫在絹扇面上的。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形象很像英國的街頭妓女,那厚顏無恥的丑相只有賀加斯[6]的憤怒的畫筆才能再現,還有曾使戈雅[7]怒不可遏的生活放蕩的老女巫,再就是具有土魯斯-洛特雷克[8]風格的女人的麻臉,以及村姑和家僕。這一切簡直是美與丑、高尚與卑賤的大雜燴。因為這個潘神一樣耽於情慾者在肉慾方面具有粗野的審美情趣,所以他的情慾追求總是令人擔心地轉移目標,遠遠地延伸到特殊和錯誤的行為里去。卡薩諾瓦的性伴侶有的還是幼女,這在我們這個法制時代里足可讓檢察官把他送進牢獄。他所鍾愛的女人後來竟擴展到驚人的範圍,直至追求那個七十歲的遺老,封·烏爾菲戈公爵夫人——他向後人描述和這位公爵夫人的幽會,簡直是一切書面描寫中最恬不知恥的自白。這種完全不同於古典時期的瓦爾普吉斯之夜竟像旋風一樣刮過所有國家和所有階層。在第一次羞臊的顫抖中滿臉通紅的溫柔純潔的少女,總是迅速把手伸給妓院的渣滓、海員酒店的怪人。跳輪舞的服飾華麗、珠光寶氣的貴夫人,玩世不恭的駝背女人,刁鑽的跛足女人,品行不端的孩子們,性慾強烈的老嫗——所有這些人都參加到這個混亂喧鬧的場面里來了。姑母為侄女,母親為女兒騰出體溫猶存的床,拉皮條的把他們的女兒,殷勤的丈夫把自己的妻子,推到這個永恆好色者家裡去,隨軍娼妓和貴婦人交換享用同一夜同樣快速的歡樂——不,你不要把卡薩諾瓦的情愛行為不自覺地按照十八世紀風流銅版畫的方式,以優美而歡樂的格調刻畫出來——不,絕對不,我們倒可以把這種不加選擇的性愛看作男子性慾的魔窟。像卡薩諾瓦這樣一種無窮盡的不加選擇的性愛,總是超越種種障礙,來者不拒。荒唐的事情對他的誘惑一點也不亞於天天見到的事情,沒有任何反常現象不使他衝動,也沒有任何荒謬行為使他清醒。生虱子的床,骯髒的襯衫,刺鼻的怪味,同拉皮條者的親密交往,發泄性慾時甚至有約定的或隱蔽的人在場,縱慾無度和慣常的性病,所有這一切對這頭神聖的公牛來說都是感覺不到的小事。他是另一個想擁抱歐羅巴的朱庇特,擁抱具有各種形式和變形,具有各種體態和骨骼的全部的女人。在他的驚慌的乃至狂熱的性慾激發起來的時候,他像追求自然的東西一樣無節制地追求幻想的東西。但對這個性慾的化身來說:儘管性慾的血流這樣持續不斷,這樣湍急,但它從來都不漫出男歡女愛之床。卡薩諾瓦的本能就這樣毫無顧忌地停留在性別的界限上。當接觸到一個閹人時,他便感到十分厭惡,他會拿起手杖把這種供人玩弄的男童打跑。他所有的荒唐和反常的性行為明顯地表現出他只對女人忠誠,這是他完美的天生的素質。在這裡,他的「痴迷」[9]當然是沒有界限、沒有阻礙、沒有終止的,這種性慾不加選擇地、大量地、不間斷地向著每一個女人放射著燦爛的光,具有一個希臘森林之神的由每一個新遇女人重新使之陶醉的永醉不醒的喜悅力量。
不過,恰恰是這種驚慌的東西,卡薩諾瓦追求的這種欣喜若狂和自然的東西,給予了他聞所未聞的征服女人的力量,這是一種幾乎不可抗拒的力量。由於突然產生的一種直覺,她們在他身上感覺到他是一個野獸一般的男子,是一個性慾強烈、噴著火焰、對著她們快步走來的人。她們呢,她們就任憑他占有,因為他已被她們占有。她們歸他所有了,因為他被她們迷住了。但他不是被一個單個的女人,而是被多數女人,被他的對立物,被他的另一極的人迷住了。這裡終於有了一個她們憑藉女性的直覺感到其存在的人。她們說,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比我們女人更重要。他不像別人那樣因工作和義務在身而疲於奔命,怏怏不樂,大丈夫氣十足,只是有時附帶向女人求愛。他是一個以其本性的山澗般的全部衝擊力向我們女人衝來的人,是一個不知節制的人,一個揮霍無度的人,一個毫不猶豫、不加選擇的人。一點不假,他只知道毫無保留地獻身:把身體內最後一滴精血獻給玩樂,把衣袋裡的最後一個杜卡特掏出來花掉,他隨時準備著獻出一切,為了每一個女人,僅僅因為她是女人,是在那一刻能解他對異性饑渴的女人。因為愉快地看到女人,從而驚奇、狂喜、興奮和陶醉,是卡薩諾瓦一切享受的最大享受。只要他還有錢,他就購買許多精心挑選的禮物送給任何一個女人,用豪華和輕浮迎合她們的虛榮,他喜歡給她們穿上華麗的服裝,從頭到腳把她們包裝起來,在他把她們剝得一絲不掛之前,他喜歡用從未見過的值錢的珠寶使她們感到驚喜,他喜歡揮霍無度,以戀人的狂熱遊戲取悅她們——他確實像一個神,像一個給人以歡樂的朱庇特,同時用他血管里的熱火和金雨把情人完全淹沒。然後他又像朱庇特一樣消失在雲端——「我對女人總是瘋狂地愛,但我又永遠願意給她們以自由。」——這並不會降低他的威望,反而更加提高他的聲譽,因為恰恰是他的情慾的突然爆發和陡然消失才使她們永遠懷念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人,懷念這不可能重現的壯麗的艷遇,這艷遇不像在別人那裡平庸地姘居那樣內心是清醒的。每一個女人都會本能地感覺到,這是一個不可能做自己丈夫的男人:她將刻骨銘心地懷念他,但只把他當作情人,當作一夜相伴的神。雖然他離開了每個女人,但沒有一個人希望他跟從前不一樣:因此,卡薩諾瓦只需保持他現在這個樣子,在不專一的情愛中保持他的誠實,他就會贏得每一個女人。
我剛才說過「誠實地」,這在卡薩諾瓦那裡是一個令人驚異的字眼兒。但有什麼辦法呢,恰恰是在愛情的遊戲方面,人們不得不承認這個該受懲罰的賭博作弊者和狡猾的惡棍具有一種誠實的品質。卡薩諾瓦跟女人的關係確實是誠實的,因為這是真情的流露,純肉慾的享樂。記載這一點叫人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不真實的愛情中開始時總摻雜著更崇高的感情。這個老實可愛的傻小伙兒在身體上並沒有虛假的表現,他的身體從來不曾使他的過分激動和對性慾的貪戀超出自然所許可的程度。只有精神和感覺混合在一起,並根據其受到鼓勵的本性達到無限的時候,一切激情才會變得過火,並幻想把一切永恆的東西引入我們塵世的關係中來。卡薩諾瓦的盡情享樂從來都沒有超過身體的極限,因此他很容易信守他的諾言,他從他的性慾的豪華倉庫里,拿出歡樂換取歡樂,拿出肉體換取肉體,從來沒有欠下感情債。他的那些女人事後並不感覺自己是受了柏拉圖精神戀愛種種期望的欺騙,正是因為這個貌似輕薄的人除了要從她們身上得到性慾的滿足不再要求別的歡樂,因為他從不向她們表白海枯石爛的感情,他就永遠避免了使她們產生什麼醒悟的時刻。每個人都可以把這種性愛稱作低級的愛,只是性慾的、肌膚相摩的、沒有靈魂的、獸性的愛,但誰也不能動搖它們的誠實性。難道這個放蕩的輕薄之徒對待他公開的直截了當的占有欲望不是比那些浪漫主義的尋歡作樂者更好更真誠嗎?在歌德和拜倫的人生道路之後留下了無數心碎的、變壞了的、完全絕望的女人,正是因為在愛情中更高尚的宇宙的本性無意中擴展了一個女人的精神,以致她後來在不再享有這種火熱的情緒時,就再也找不到她塵世間的形態了。而卡薩諾瓦導火線一般的春情根本不會造成心靈的損傷。他沒有造成傷害,沒有帶來失望,他使很多女人感到幸福,卻沒使一個女人發瘋。她們都一點傷害沒有地從這種純性愛的艷遇中返回日常生活里去,或者回到丈夫身邊,或者回到情人的懷抱。他就像一股熱帶的風撫摩過她們的身體,她們在這熱風中生出火熱的性慾。他把她們燒紅,但並沒有把她們烤焦,他征服而不破壞,他引誘而不糟蹋。正因為他的這種性愛發生在比較堅實的表皮組織中,不是發生在真正靈魂的易受傷害的組織中,所以他的占有並不導致災難。
他的熱情只知道性慾,只知道一次性的激情狂喜。如果在亨利埃特或那個美麗的葡萄牙姑娘離開他時,他感到極度絕望,你也盡可放心,他不會抓起手槍自殺的。事實上,兩天以後我們就發現他已經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邊,或進了一家妓院裡了。如果C.C.修女不能再從慕拉諾到娛樂場來,便有M.M.半俗修女取而代之,安慰就是這樣出其不意地迅速得到,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代替另一個女人。所以人們不難發現,他作為一個真正的好色之徒從來都沒有迷戀上眾多女人中的一個,而是永遠迷戀多數人,永遠不停地更換,他經歷的是無數次的艷遇。有一次他無意中說出這樣一句危險的話:「那時我就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愛情只不過是一種或多或少強烈的好奇心。」如果人們緊緊扣住這個解釋來理解他,如果把好奇這個詞拆開,那就是:新的欲望,對新的東西的永遠貪求,對永遠是在另外女人身邊的永遠不同的體驗。刺激他的永遠不是個體,而是變體,是在取之不盡的愛神的棋盤上不斷更新的組合。像吸氣和呼氣一樣,他的取捨也是不言而喻、合乎自然的,這種純官能性的享受說明,卡薩諾瓦作為藝術家為什麼根本沒有描繪出他的千百個女人當中一個女人的真正逼真的形象。大膽地說,他所有的描述都使人產生懷疑,好像他沒有仔細看過他所有情人的面孔,只是用某種極為普通的眼光觀察過她們。喚起他熱情的,按照真正南方人的說法,燃起他「慾火」的永遠是同一樣東西,就是土裡土氣、粗暴性感的東西,是可能摸到並不停跳入眼帘的女人之性興奮時刻。總是(直到厭倦為止的)什麼「雪白的乳房」呀,「絕妙的臀部」呀,「朱諾的體態」呀,一再通過其他偶然事件顯露出來的「最秘密的刺激」呀,不一而足;只是這些使一個好色的中學生見到女僕時眼珠發直的東西。這樣,無數亨利埃特,伊萊娜,巴貝特,瑪留西婭,埃爾美利娜,馬考利娜,伊格納齊婭,盧齊亞,埃斯特,薩拉和克拉拉,留下的只是淫蕩女人溫熱身體上的一種肉色的潤膚膏,一種酒神狂歡節的號碼和數字、成果和熱情留下的混雜物——他清晨的樣子完全像一個醉漢,醒來時仍然是頭腦昏沉,不知道他夜間在哪裡跟誰喝了什麼酒。他只通過皮膚享用了她們,通過表皮感覺了她們,通過肉體認識了她們。這樣,他的藝術的精密尺度比生活本身更清楚地向我們揭示了純粹好色者和真正熱戀者之間的差別,揭示了贏得一切卻絲毫無存的人與全力把瞬間提高成永恆的人之間的差別。司湯達這位事實上相當悲慘的愛情英雄的一次經歷通過升華分離出來的精神內涵,比在卡薩諾瓦這裡三千夜分離出來的還要多;關於性愛能上升到何等精神愉快的高度的問題,卡薩諾瓦全部十六卷作品給人的印象還比不上歌德的一首四行小詩。從更高的意義上看,卡薩諾瓦的回憶錄與其說是長篇小說,不如說是統計報告,與其說是創作不如說是軍旅經歷,是一部描述諸多肉慾經歷的《奧德賽》,是描寫男子對永恆的海倫的永恆性慾衝動的《伊利亞特》。它們的價值表現在數量上,而不是質量上,它們由於多變而不是單一,是通過多種形式,而不是通過意義深遠的思想,顯出其價值。
正是由於這些經歷無比豐富,我們這個幾乎永遠只記載最佳成績,很少衡量靈魂力量的世界,才把賈科莫·卡薩諾瓦抬高成男性生殖器勝利者的象徵,給他戴上了最寶貴的有口皆碑的花環。卡薩諾瓦這個詞兒,今天在德語和所有歐洲語言裡的意思便是:不可抗拒的騎士,女人貪食者,高超的誘惑者,正如女性神話中的海倫、弗里娜、尼儂·德·朗克洛,他是男性神話中的代表。為了從它的千百萬假面具中創造出不朽的典型,人類必須永遠在一般情況中標明個別人面孔的特徵,於是這個威尼斯演員的兒子便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榮譽,被稱為一切時代愛情英雄的化身。當然他還必須跟第二個傳奇般的夥伴分享這令人羨慕的名望;在他身旁站立著他的西班牙對手唐璜,此人出身更高貴,性情更神秘,魔力更強大。在這兩個勾引女人的高手之間往往可以看到潛在的對比。現在對達·芬奇與米開朗基羅、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之間的精神對照已經越來越少見了,因為每一代人都從類型學角度重複比較他們。但在性愛的這兩個原型之間進行的對比卻始終收穫甚豐。雖然他們二人都向著同樣的方向突擊,這兩個捕捉女人的老鷹,永遠重新闖入她們那個畏縮不前或驚喜不止的群體裡,但是兩個人的精神特徵卻是完全不同的。唐璜是封建時代的騎士,是貴族,是西班牙人,即使有反叛行為,感情上仍然是一個天主教徒。作為純血統的西班牙中世紀的天主教徒,他又是不自覺地屈從於把一切肉慾視為「罪過」的宗教觀點。從這種超自然的宗教立場出發,婚外戀(因為有雙倍的刺激)是惡魔的、反神的、應被禁止的行為,而女人、妻子,則是這種罪過的工具。她們的本性,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誘惑和危害,因此就連女人貌似完美無缺的道德也只不過是象徵,是欺騙,是毒蛇的假面具。唐璜不相信這種魔鬼性別的人會有哪一個有什麼純潔和貞操可言,他知道在她們的衣服底下都是用來引誘男人的赤裸裸的肉體,他能用上千個事例來揭示女人的這種軟弱性,向世人和上帝證明,所有這些不可接近的夫人,這些貌似忠誠的妻子,這些熱狂的半成熟的姑娘,這些虔信基督的新娘,都可以毫無例外地跟求愛者上床,不過所有這些人在教堂里是天使,在床上則像猴子那樣淫亂。——這一點,只有這一點,不斷地驅使這個迷戀女人的男子每一次都帶著新的激情去干誘姦女人的勾當。
因此,最愚蠢不過的,是把唐璜這個女性的死敵,視為多情的人,視為女人的朋友,視為傾慕女性的情人。因為,不是對女人真正的傾慕和愛,而是男性天生的恨驅使他像魔鬼似的對待女人。他獲得她們,不是為了擁有,而是永遠為了掠奪。這是一種對她們最寶貴東西的掠奪:對貞操的掠奪。他的掠奪的歡樂不像卡薩諾瓦是來源於精索,而是來源於大腦,因為在每一次歡樂中這個精神的性虐待狂總想通過每一個女人來貶低、羞辱和傷害所有女性。每一個被他姦污被他損害的女人在絕望中都追求奇異的預享受,他的享受就是從這種預享受中間接地實現的。因此對唐璜來說,追求女人的難度便成了他的樂趣,而卡薩諾瓦的樂趣則在於閃電般脫掉女人的衣裙。一個女人越是難以接近,這對他最終的勝利就越有價值,對他關於女人的觀點就越有說服力。如果不遭到抗拒,唐璜就失去了追求的動力。不可能想像他會像卡薩諾瓦一樣待在一個妓院。通姦或姦污修女的一次性行為,才能刺激他追逐女人。如果他占有了一個女人,那麼他的試驗也就完成了。被引誘的女人只在登記簿上留下一個編碼。事實上他為此安排了一個記錄員,他的雷波萊羅。他從來沒有想到在最後的惟一的一夜裡再柔情地看一眼他的情人,因為正像一個獵人很少留在他所射殺的野獸跟前,這個職業誘姦者在完成他的試驗以後也不會留在他的犧牲者身旁,他必須永遠追逐其他女人,追逐儘可能多的女人,因為他的原動力——這種原動力把他魔鬼般的形象提高成具有非凡力量的形象——鞭策他去承擔不可能圓滿實現的使命和情慾,也就是讓他接近一切女人從而徹底向世人證明他關於女人軟弱性觀點的正確。這種唐璜式的性愛是不尋找也找不到任何安寧和享受的;在一種血親復仇中,他作為男人永遠獻身於反對女人的戰爭。是魔鬼給了他進行鬥爭的完備的武器:財富,青春,貴族的稱號,優美的體格和最重要的東西——冷酷無情。
實際上,當女人們醉心於他的冷酷花招時,她們就會像想到魔鬼本身那樣想到唐璜。她們會以昨日愛情的全部熱烈憎恨這個第二天早晨以冷嘲熱諷的冰水回報她們的熱情的騙人的死敵(關於這種情境,莫扎特以他的歌劇為我們留下了不朽的一幕)。她們因自己的軟弱而感到羞愧,她們憤怒,她們發狂,她們氣得發昏,她們痛罵這個欺瞞、矇騙和傷害了她們的惡棍,她們通過對他的憎恨來憎恨所有男性。每一個女人,不論是安娜女士,還是埃爾維拉女士,她們大家,所有一千零三個這樣屈從於他極端利己要求的女人,都因女性的軟弱而永遠帶著心靈的創傷,愁苦終生。與此相反,委身於卡薩諾瓦的那些女人則像感謝神一樣感謝他,因為他不止沒有傷害她們的感情,沒有污辱她們的女子特性,反而給了她們自我存在的一種新的安全感。唐璜那個西班牙魔王迫使她們把熱烈的擁抱和感情衝動時的委身當作惡魔附身的瞬間加以蔑視,卡薩諾瓦這個柔情蜜意的老師卻恰恰教她們把這一切當作生活的真諦,當作她們女人最快樂的義務對待。當他用輕柔愛撫的手剝去這些女人的衣服時,也剝掉了她們的膽怯和恐懼——她們一委身於他,就變成了完全的女人——在他感到快樂時,他也使她們感到快樂,在他充滿感激之情的極度喜悅時,他還為她們開脫與他共享歡樂的罪惡感。因為,在卡薩諾瓦看來,只有當他和他的女伴從神經到血液都一起分享共同感受時,這個女人的享受才是完美的。他說:「對我來說,享受的五分之四永遠在於使女人感到幸福。」為了他的歡樂,他需要對方也感到歡樂,正如一個人為了自己的愛也需要對方的愛一樣。他那驚人的性愛能力並不使他自己的身體,而是使他所擁抱的女人的身體特別疲乏和感到快意。使他動情的從來都不像他的西班牙對手那樣是經過競爭的粗暴地獲取,而僅僅是願者上鉤。因此,委身於他的女人更有女人味,因為她們更有悟性,更思性愛,更無約束。所以她們也就立刻去尋找這種願為她們的幸福獻身的新信徒:姐姐把妹妹領到這樣的祭壇前去做溫情的犧牲品,母親把女兒領去見溫情的導師,他的每個情婦都催促別的女人去禮拜這個賜福的神,和他共跳輪舞。出於婦女姐妹的可靠的直覺,每個被唐璜誘騙過的女人都警告新的被追求的女人,要提防這個性愛的敵人;同樣出於這種直覺,一個曾委身於卡薩諾瓦的女人則毫無妒意地把卡薩諾瓦作為女性的真正崇拜者介紹給另一個女人,而且,正如他是超出每個個體範疇愛全體女人一樣,她們也超出他個人的範疇把他當作熱情的男人的整體來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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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希臘神話中阿佛洛狄忒的別名,為性愛女神,同時司管人間一切愛情。
[2]雷尼(1575—1642),義大利畫家。
[3]拉斐爾(1483—1520),義大利畫家。
[4]魯本斯(1577—1640),佛蘭德斯畫家。
[5]布歇(1703—1770),法國洛可可風格畫家。
[6]賀加斯(1679—1764),英國畫家。
[7]戈雅(1746—1828),西班牙畫家。
[8]土魯斯-洛特雷克(1864—1901),法國畫家。
[9]原文為拉丁文furor,意為狂怒,癮,迷。
昏暗的年月
一生中我做過多少違背自我意願和連我自己也不理解的事啊!不過,我當時是被一種我不能自覺反抗的神秘的力量所驅使。
回憶錄中的卡薩諾瓦
按道理,我們不應該指責那些女人如此毫無反抗地落在這個大誘騙者手裡的。若我們和他相遇,對他那誘人的激情似火的生活藝術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們自己也會受到誘惑。對每個男人來說,不懷著強烈的妒忌心理閱讀卡薩諾瓦的回憶錄,是很不容易做到的。在某些急不可耐的沒有得到滿足的時刻里,我們總覺得,這個冒險家的瘋狂生活,他的奮力攫取和享受,他野蠻地吮吸整個生活的伊壁鳩魯的享樂觀,比我們在精神中短暫的漫遊要更明智,更實際,他的哲學比叔本華的一切牢騷滿腹的教義和康德的冷冰冰的教條要更充滿活力。與他生活中的那些瞬間相比,我們在這些瞬間中被撞傷,通過斷念而變得堅實的生活此時此刻顯得多麼可憐啊!我們有先入之見,也有事後判斷,我們是自己的俘虜,我們每走一步都磨得良心的鏈環嘩啦嘩啦作響,因此我們總是舉步維艱。而與此同時,這顆輕浮的心,這個浪子卻在捕捉一切女人,跑遍各國,在偶然事件嗖嗖響的鞦韆上飄蕩在天國和地獄之間。一個真正的人絕不會否認,他在閱讀卡薩諾瓦的回憶錄時總覺得自己與這位生活藝術的傑出大師相比真是相形見絀。人們時常,不,是上百次地寧願做卡薩諾瓦,也不願意做歌德、米開朗基羅或巴爾扎克。如果說人們初時對這個披著哲學外衣的騙子寫下的文藝愛好者的玩藝兒和不著邊際的胡謅多少有些嘲諷,那麼,讀到第六卷、第十卷、第十二卷時,人們就會認為他是最有智慧的人,把他的膚淺的哲學看作一切學說中最高明最吸引人的學說。
不過,幸好卡薩諾瓦親自改變了我們對他的這種過早的讚賞。因為他生活藝術的記事簿里有一個很危險的漏洞:他忘記了衰老。他那種追求性慾滿足的伊壁鳩魯主義的享受技能,只能建築在年輕人性感的身體才有的元氣和力量的基礎之上。一旦生命之火不再熾烈地在血液里燃燒,這種享樂的全部哲學便立刻化為無法享用的腐敗的稀粥。人們只有用富有活力的肌肉和堅硬雪白的牙齒才能占有這樣的生活,可嘆,如果肌肉開始衰退,牙齒開始脫落,性慾喪失殆盡,那麼這種讓人高興而又自我滿意的哲學就會突然失靈。對這個粗俗的享樂主義者來說,生命的曲線就一定會直線下降,因為揮霍無度的人在生活中是沒有儲備的。他放蕩不羈,轉瞬間失去了他全部的熱能。而一個有思想的人,一個貌似斷念的人,卻好像是一個蓄電器一樣始終儲存著豐足的熱能。一個崇尚精神生活的人,即使到了日漸衰老的年歲,因為往往進入了德高望重的時期(例如歌德!),也能得到淨化,變得容光煥發。他還會頭腦冷靜地把生活提高到閃爍知識光輝的峰頂,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而對於業已衰減的生理機能來說,這種英姿勃發的概念的遊戲也是一種補償。但是這個追求感官享樂的人,只有內心秘密的震動才能使他激流勇進,現在他卻像乾涸水流里的一個水車的輪子,停住不動了。對他來說,衰老就意味著向死亡沉沒,而不是向新生過渡。生命就是一個無情的債主,它要把他控制不了的性慾過早過快奪走的本錢連同利息一併討回。這樣一來,卡薩諾瓦的智慧便和他的幸福一起告終了,他的幸福是隨著青春的消逝而完結的。只要以俊美的、勝利的、精力充沛的姿態出現,他就顯得很有智慧。如果人們私下裡羨慕四十歲以前的他,那麼對四十歲以後的他就只能表示同情了。
卡薩諾瓦的狂歡節,這個威尼斯最五彩繽紛的節日,過早地淒涼地結束於一個憂傷的聖灰星期三。陰影十分緩慢地潛入他那充滿歡樂的敘述,猶如皺紋悄悄爬上他日漸衰老的臉。他講述的勝利越來越少,他記錄的苦惱越來越多:他越來越經常地處在困境中——自然每一次都不是他的過錯——被不能兌現的票據、假鈔和抵押出去的寶石搞得焦頭爛額,越來越少被公爵府邸所接待。他不得不在黑夜和濃霧的掩護下逃離倫敦,就在將要被逮、送上絞刑架之前的幾個小時。他像罪犯一樣被官方趕出了華沙,在維也納和馬德里被驅逐出境,在巴塞羅那坐了四十天牢房,在佛羅倫薩被趕出來,在巴黎被「一紙公文」通知他立即離開這個可愛的城市。沒有人再歡迎卡薩諾瓦,每個人都像甩掉毛皮上的虱子一樣甩掉他。初時人們還驚訝地反問,這個好青年究竟有什麼罪,致使世人如此不友善,如此道貌岸然地對待他們昔日的寵兒?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陰險的騙人的傢伙了嗎?他已經改變了他那叫人喜愛得生疑的性格,致使所有人突然唾棄他了嗎?不,他沒有變,他永遠也不會變,直到咽最後一口氣他都是一個令人著迷的人,一個招搖撞騙的人,一個尋歡作樂的人,一個文藝愛好者。他如今只是缺乏那種能出色地積聚他的活力的要素,也就是缺乏自我意識,缺乏青年人的必勝信心。他在哪裡犯的罪最多,他就在哪裡受到懲罰:首先是女人離開了她們的寵兒,一個可憐的小大利拉[1]用獵刀刺捕了這個性愛的參孫,這就是那個陰險狡猾的惡女,那個倫敦的夏爾皮隆。這個插曲是他整個回憶錄中最優美的章節,因為這個最真實、最具人情味的插曲構成了一個轉折點。卡薩諾瓦這個久經考驗的誘騙者第一次被一個娘們兒騙了,不是被一個囿於道德觀念拒絕他的高貴的難以接近的夫人所騙,而是被一個年紀輕輕的妓女騙了。不言而喻,這個妓女無非是引得他神魂顛倒,把他錢袋裡的錢掏光,最終還不讓他去碰她那淫蕩的肉體。就是這樣一個卡薩諾瓦,他雖然付了錢,而且超額付了錢,卻仍然受人蔑視,遭到拒絕。這是這樣一個卡薩諾瓦,他被人蔑視,又不得不乾瞪眼瞧著那個小妓女同時又無償地讓一個愚蠢的狂妄的小伙子——一個理髮師助手得到幸福,而她交給那個小伙子的正是他用貪婪的性慾、他的金錢、計謀和暴力追求不到的她整個的人。這對卡薩諾瓦的自信心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從那一刻開始,他一向勝券在握的心態就自然而然地變得沒有把握、搖擺不定了。才四十歲,他就不得不過早地驚詫地認定,賦予他向世界勝利突進的發動機不再無故障地發生作用了,恐懼第一次襲上他的心頭,使他瞠目結舌,他寫道:「我感到最痛苦的是,我必須承認,這通常與年老臨近密不可分的倦怠開始了。青春和力量賦予我的無所憂慮的自信,現在我已經沒有了。」卡薩諾瓦沒有了自信心,失去了隨時準備使女人著迷的超常的力量,既喪失了優美的儀表和性的能力,手中又沒有了錢,他再也不能以男性生殖器和幸運女神寵兒的身份大肆炫耀他的意志堅強和勝券在握了。一旦在世界的賭賽中失去了這張王牌,他還能算個什麼呢?「一個有了相當年紀的紳士,」他憂傷地自問自答道,「既然他已經與幸福無緣,當然更與女人無緣了。」他已經成了一隻沒有翅膀的鳥,一個沒有男性能力的男人,一個不能給女人以幸福的情人,一個沒有賭本的賭徒,剩下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所有鼓吹勝利和享樂的獨家名言的喇叭聲已經隨風飄散,「斷念」這個危險的字眼第一次悄悄地潛入他的哲學。「我使女人墜入情網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必須要麼放棄她們,要麼花錢買她們一笑。」放棄,這種對卡薩諾瓦來說如此不可理解的想法,變成無比殘酷的現實,因為要去買女人他就需要錢,而金錢一向都是女人為他帶來的:這個奇妙的循環停止了,遊戲結束了,這個冒險高手的煩悶的嚴肅生活於是開始。這樣,老卡薩諾瓦,窮卡薩諾瓦,這個享樂者成了寄生蟲,這個世界的好奇者成了外國的間諜,這個賭徒成了騙子和乞丐,這個快樂的社交家成了孤獨的寫作者和諷刺作家。
於是出現了震撼人心的奇觀:卡薩諾瓦這個無數愛情戰役的老英雄,這個絕妙的厚顏無恥的人,大膽地遊戲人生的人,變得謹慎謙虛了。這個偉大的幸運的喜劇演員悄悄地、自動地、靜靜地離開了成績卓著的舞台。他脫下華麗的服裝,他說:「這些衣服已不適合我的地位了。」在摘下戒指、鑽石扣環,放下煙盒的同時,他也去掉了目空一切的傲慢。他像把一張被吃進的牌拋到桌子底下一樣,拋棄了他的人生哲學,老態龍鍾地向鐵一般無情的生活法則低下了頭。根據這樣的法則,衰老憔悴的妓女必定變成老鴇,賭徒必定變成賭場作弊者,冒險家必定變成寄人籬下的食客。自從他的身體裡不再熱血沸騰以來,這個年老的世界公民在他先前那個可愛的無限廣闊的世界裡就突然感到冰冷難熬,他開始無比感傷地思念他的故鄉。這個昔日目空一切的人——這個知道自己不會有體面結局的可憐的卡薩諾瓦——就這樣懊悔地低下有罪的頭,哀哀地請求威尼斯當局的寬恕。他向異端裁判所的審訊官寫了一些阿諛奉承的報告,做了一篇愛國主義的檄文,一篇反對攻擊威尼斯政府的「反駁文章」。在這篇文章里,他毫無愧色地寫到了那些他曾在那裡吃盡苦頭的鉛皮屋頂的監獄,他說,這些監獄的房子真的夠得上「有良好空氣的空間」,簡直可以算是仁愛的天堂了。關於他的生活的這些最可悲的插曲,一點也沒寫進他的回憶錄里:這些回憶錄結束得太早了,根本沒有敘述這些恥辱的歲月。他回到了黑暗中,也許是為了掩飾他的羞愧吧。不過人們對此倒是很高興,因為,這個被剝了皮的公雞,這個停唱了的歌唱家,如此滑稽地模仿我們長久以來所羨慕的那位勝利的快樂天使,這是多麼可悲啊!
後來有一個矮胖的活潑開朗的先生在一兩年的時間裡悄然走在默塞里亞。從穿著上看,他並不像一個很高貴的人,總愛竊聽威尼斯人說話,藏在酒櫃裡觀察那些可疑的人,到了晚上就拼湊那種無聊的奸細小報告給審訊官們。安蓋羅·普拉托利尼就是這些骯髒報告末尾的簽名。這是一個被減刑的坐探和過分殷勤的小間諜的假名字,為了幾個金幣就把不相識的人送進了監獄,這些監獄他本人在青年時代就很熟悉,正是靠描寫這些監獄他才出了名。不錯,靠華麗的皺襞打扮起來的騎士德·塞恩加爾,女人所寵愛的情郎,卡薩諾瓦這個光輝照人的誘騙者,搖身一變,變成了安蓋羅·普拉托利尼,變成了這個矮胖的露骨的告密者和無賴。這雙昔日戴著鑽石戒指的手現在竟幹著骯髒的勾當,亂投告密信,直到威尼斯把這個牢騷滿腹的傢伙一腳踢開。隨後幾年他便杳無音信了,誰也不知道,這艘殘破的船在波希米亞完全擱淺之前跑到哪條悲慘的路線上航行去了。我們只知道這個年老的冒險家又在整個歐洲流浪過一次,他曾在貴族面前自作多情,曾圍著富人獻殷勤,還試圖施展他的舊伎倆:騙賭,巫術,拉皮條。但是曾經賦予他青春、放蕩和自信的神靈都離他而去,女人譏諷他一臉皺紋。他無法使自己生活得更好一些,只好湊湊合合地艱苦度日,在駐維也納的公使那裡當了一名秘書(也許又是間諜)。這個卑賤的拙劣作家成了所有歐洲城市裡無用的不受歡迎的人,一個不斷被警察驅逐出境的客人。在維也納,他最後與一個妓女結了婚,想依靠她的收入可觀的職業使自己的生活多少有些保障。但在這件事上他也沒有成功。最後,還是那位極富有的瓦爾德施泰因公爵,一個神秘學科的信徒,在巴黎的一個餐桌旁同情地收留了寄食在那裡的這位「從海岸到海岸漂泊的詩人,波濤可悲的玩偶和遇難後的廢物」。伯爵認為跟這個被免職的健談的玩世不恭者在一起相當愉快,便仁慈地收他為圖書館館員(其實是宮廷丑角),把他帶到杜克斯去了。年薪一千古爾登,自然總是被債主預先扣除了,真是無需多付款就買到了這個怪物。他在杜克斯生活了十三年,毋寧說是消逝了十三年之久。
在多年隱沒之後,突然在杜克斯出現了他的形象,出現了卡薩諾瓦,或確切地說是出現了使人隱約記起卡薩諾瓦的東西,他的已經枯死、干硬、瘦削了的,只通過自己膽汁保存下來的「木乃伊」,一個奇特的博物館的收藏品,一件伯爵大人很喜歡向他的客人引薦的展品。他們認為,卡薩諾瓦是一個熄滅的火山口,一個有趣的、沒有危險的、獨具南方暴躁性情的侏儒。他就這樣在波希米亞這個鳥籠里百無聊賴地緩慢地走向毀滅。但這個老騙子又一次愚弄了世人。因為當他們大家都以為他已經完蛋,只在等待棺材和墓地的時候,他又一次依靠他的回憶錄創造了他的生命,並十分狡猾地使自己進入不朽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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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聖經·舊約》里的人物,大力士參孫的妻子,但她被收買,把參孫出賣給了敵人。
老年卡薩諾瓦的肖像
這是我呈獻給世人的另一幅肖像,尋找我吧!但不要尋找現在的我,也不要尋找過去的我,而要尋找未來的我。
卡薩諾瓦為老年肖像所寫的題詞
一七九七年,一七九八年,革命的血腥的掃帚結束了這個騎士風度的世紀,最篤信基督的國王和王后的頭落入了斷頭台的籃子裡,幾十名王侯和侯爺,連同威尼斯的審訊官老爺們,都被一個科西嘉的小個子將軍趕去見了魔鬼。人們不再閱讀百科全書,不再閱讀伏爾泰和盧梭,而是閱讀起報道殘酷廝殺的戰報來了。聖灰星期三的塵埃撒遍了全歐洲,狂歡節結束了。洛可可風格的時代告終了,鍾式裙和撲了粉的假髮過時了,銀質鞋扣和布魯塞爾花邊也不時興了。人們不再穿天鵝絨外衣,只穿制服和市民服裝。
但奇妙的是,一個人,一個蹲伏在波希米亞高原角落裡的衰老矮小的男人,忘記了時代,像E.T.A.霍夫曼的傳奇里的格魯克騎士先生,這個五彩斑斕骨瘦如柴的人身穿繫著鍍金紐扣的天鵝絨馬甲、露著被磨損的黃色尖領,足蹬後跟帶花紋的長絲襪,襪子上還有繡花的襪帶,頭戴一頂有白羽飾的禮帽,在陽光燦爛的白天,踏著高低不平的石子鋪地的路面,從杜克斯城堡向山下的城市走去。這個怪人還按照老習慣戴著發囊,上面馬馬虎虎地撲了粉(現在已經沒有僕人了!),一隻顫抖的手很有氣魄地拄在一根老式的金頭手杖上,那手杖和人們一七三〇年在王宮裡用的一模一樣,千真萬確,這就是卡薩諾瓦,或者說得更準確些,這是他的木乃伊,他還一直活著,儘管貧窮,不快,身染梅毒。皮膚像羊皮紙一樣皺皺巴巴,索索發抖、淌著口水的嘴上面是大鷹鉤鼻子,濃密的眉毛散亂而發白;所有這一切都飄浮著老邁腐朽的氣息,散發著膽汁枯乾和舊書塵埃的氣味。只是一雙黑色的眼睛還隱含著昔日的不安,它們在半睜半閉的眼皮下面閃著兇惡、犀利的光。但他很少左顧右盼,他只是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地直視前方,因為自從命運把他拋在這個波希米亞糞堆上以來,他,卡薩諾瓦,就一直鬱鬱寡歡,從來沒有過好心情。抬頭看什麼呀,對那些呆頭呆腦、冷眼圍觀的人,對那些講波希米亞德語、吃土豆的人,就是看上一眼也嫌多餘啊。這些只嗅過本村糞土的人,對他,對這位當初曾向波蘭御前大臣的肚子開過一槍、從教皇手裡親自接過黃金馬刺的德·塞恩加爾騎士,連禮貌的招呼也沒有打過。更令人惱怒的是,女人們對他也都不尊重了,她們都用手捂著嘴,生怕發出一聲土裡土氣的粗俗的笑。她們知道她們所以要笑,是因為那些女僕對牧師講過,這個患痛風的老傢伙總想鑽到她們的石榴裙下去,愛用他難懂的語言,對著她們的耳朵嘮嘮叨叨地講廢話。不過,這些粗俗的平民百姓總比家裡那些隨意擺布他的惡僕要好得多。他不得不「忍受他們的踐踏」,這裡首先是指管家費爾特基希納和他的爪牙韋德霍爾特。這些惡棍!他們昨天又蓄意作弄他,燒焦了他的通心粉,從他的房間撕下肖像,把它掛在廁所的抽水馬桶上。這些無賴,他們竟敢痛打羅根道夫伯爵夫人送給他的黑斑紋的小母狗梅蘭皮熱,僅僅因為這個可愛的小動物在這些房子裡拉屎撒尿。哦,要是在過去那種美好的時光里,絕不能容忍他們如此驕橫,不是把這些無禮家奴關起來,就是狠揍他們一頓。可是如今,由於出了羅伯斯庇爾,這種無賴竟又囂張跋扈起來了,雅各賓黨人玷污了這個時代,卡薩諾瓦本人現在已經成了一條掉了牙的可憐的老狗。整天牢騷滿腹,怨天尤人,嘟噥咆哮,又有什麼用呢——最好還是唾棄這些惡棍,回到上邊的房間裡,讀他的賀拉斯。
但是今天,卡薩諾瓦這個木乃伊卻把一切煩惱暫時丟開,像一個木偶似的顫抖著,急急地邁著不穩的碎步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他穿上舊式的宮廷服裝,胸前掛滿勳章,全身刷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因為他得到通知,說伯爵老爺大駕將從特普利茨到這裡來,同行的有德·黎涅親王和幾位貴族老爺。就餐時大家將用法語交談。那些心懷敵意的惡僕招待他時必將氣得咬牙切齒,但又不得不畢恭畢敬地把盤子端上來,不能像昨天一樣把黏糊糊的腐敗的食物像拋給狗一塊骨頭似的甩在飯桌上。是的,他今天中午將與奧地利的貴族們坐在一張大餐桌前,他們知道,當一位受到伏爾泰敬重、對皇帝和國王有過各種各樣影響的哲學家說話時,他們將尊重他那考究的談話並洗耳恭聽。說不定,那些貴夫人一撤,伯爵大人和親王殿下就會親開尊口請我朗誦一段我的原稿,是的,他們,費爾特基希納先生,您這個下流的東西,那位高貴的瓦爾德施泰因公爵大人和那位陸軍大元帥德·黎涅親王,會請我再朗誦一段我的有趣的生平故事,而我也許給他們朗誦——也許!因為我壓根兒就不是伯爵大人的奴僕,沒有義務服從他。我不在那伙搖尾乞憐的惡僕之列,我是客人,是圖書館館員,我跟這些賓客是地位平等的。——現在,你們這些雅各賓黨棍甚至連這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呀!但一兩段名人軼事我是可以講給他們聽聽的。那麼,是講一兩段我的老師格雷比萊風格的趣聞呢,還是講一兩段威尼斯類型的刺激性很強的故事?喏,我們現在都是高貴的人,我們相互之間心是相通的。他們會大笑,他們會像在國王陛下的王宮裡一樣痛飲色黑味濃的勃艮第紅葡萄酒,他們將談論戰爭、鍊金術和各種圖書,首先是要求一個年老的哲學家講講塵世和女人的趣事。
這個矮小、乾癟、病歪歪的怪人心情激動地穿過一個又一個洞開的廳堂,由於受到毀謗和狂妄自大而兩眼放光。他把鑲嵌在十字勳章四周的人造寶石(真正的寶石早已歸一個英國的猶太人所有了)擦亮,又細心地往頭髮上撲了粉,然後站在鏡子前練習路易十五時代宮廷屈身施禮的老姿勢(在粗俗的人當中,這些禮節風貌早已被忘記了)。自然,脊背是令人擔心地嘎嘎直響,人們不無懲罰地在各種各樣的郵車上拖著這個老傢伙穿過整個歐洲,已經有七十三年之久了。眾所周知,這期間女人們從這個人身上吸去了多少精力啊。不過,至少他那個腦殼裡的機智還沒有漏盡,他還會逗這些老爺開心,他在他們面前還是吃得開的。為了歡迎德·萊克公主,儘管他寫字時手已經有些發抖,他還是用圓潤的花紋字母把一首小詩抄寫在粗糙的紙張上,還在他新近為票友劇場寫的一部喜劇扉頁上題一段詞藻華麗的獻詞。即使在杜克斯這裡他也沒有忘記禮貌周到,他知道作為騎士他應該怎樣恭恭敬敬地迎接一次有趣的文學愛好者的集會。
事實上,當專用豪華馬車滾滾而來,他邁著他患痛風病的腿沿著高台階走下去時,伯爵老爺和他的賓客已經漫不經心地把帽子、外套和毛皮大衣甩給僕人。他們立刻按著貴族的禮節擁抱了他。伯爵還把他作為著名的騎士德·塞恩加爾介紹給應邀請來的賓客,同時讚揚他的文學業績。夫人們都爭搶著坐在他身旁。杯盤還沒有完全撤去,這夥人就開始發話了。完全不出他所料,親王問起他那部極其引人入勝的回憶錄的進展,而老爺和夫人們則同聲請求他從肯定會成為名著的回憶錄里選出一段來朗讀。怎能不滿足他最敬重的伯爵,他的仁慈的恩人的願望呢?這位圖書館館員趕忙上樓走進他的房間,從十五本大型圖書里拿出那本有絲綢飾帶的珍藏本:這是一本主要著作的珍藏本,是很少幾本無須顧忌女人在場的一本,講的是逃離威尼斯監獄的故事。這一段不尋常的遭遇不知道給人讀過多少次了,他給巴伐利亞和科隆的選帝侯讀過,給英國的貴族和華沙的宮廷讀過。但他們應該看到,這個卡薩諾瓦的敘述和那個因其監獄生活而被大肆吹噓的、枯燥乏味的普魯士人封·特倫克先生的敘述完全不同。因為卡薩諾瓦新近補充的幾處轉折,那是相當精彩的錯綜複雜的故事。最後他以但丁《神曲》中的一句頗具影響的名言結束他的朗讀。朗誦博得了暴風雨般的掌聲。伯爵和他擁抱,同時悄悄地用左手把一卷杜卡特金幣塞在他的衣兜里,鬼才知道他會不會好好地使用這些錢,因為整個世界雖然把他遺忘了,他的債權人對他卻會一直追蹤到天涯海角。你瞧,當公主親切地祝賀他,所有的人都舉杯祝他這部傑出的作品即將完成時,還真有幾滴很大的淚珠滾在他的面頰上!
但到了第二天,哦,令人傷心的事發生了:馬匹套好後不耐煩地發出顫動的聲響,馬車都等在大門口,這些貴人要到布拉格去,儘管這位圖書館館員先生三番兩次懇切地暗示他個人也有各種急事要到那裡去,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帶他同去。他只好留在杜克斯這座冰冷的寒氣逼人的巨大石棺里,繼續忍受那個波希米亞惡僕的欺凌。伯爵大人的馬車四輪揚起的塵土一落,他們就又會把嘴咧到耳根愚蠢地假笑,準備捉弄他。周圍全是粗人,沒有一個人會講法語和義大利語,能談阿里奧斯托和盧梭。他又不能總寫信給那個自命不凡的好色之徒,薩斯勞的奧皮茨先生,不能總寫信給那幾位還賞臉跟他通信的夫人呀。煩悶無聊又像沉悶的催人昏睡的青煙籠罩在這些無人居住的房間裡,而昨天他暫時忘卻的關節痛今天又雙倍劇烈地折磨著他的雙腿。卡薩諾瓦愁苦地脫朝服,把他的厚毛呢土耳其睡袍披在那凍得發木的骨頭架子上,陰鬱地爬到寫字檯前,爬進他那寫回憶錄的惟一的避難所里去。削好的羽毛筆正在成堆的白紙旁邊等待著他,紙張充滿希望地等著筆尖觸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長嘆一聲坐在那裡,用他顫抖的手不停地寫——那是上帝恩賜的無聊在驅趕著他!——寫他的生活故事。
在這個骷髏腦殼般的前額後面,在這層木乃伊般乾枯的皮膚後面,保存著他天才的記憶,像硬殼裡面藏著白生生的核桃肉一樣。在前額和後腦之間這個小小的骨室里,一切都還完整無缺地乾乾淨淨地存放著,那是這對閃光的眼睛、這兩個翕動的寬大鼻翼、這雙強硬貪婪的手在千百個奇遇中聚集起來的一切。他的痛風結節的手指每天都要握著鵝毛筆桿奮筆疾書十三個小時(「十三小時,我覺得這就像只過了十三分鐘」)。在寫作過程中,他時時想起他縱情享樂時輕輕撫摩的那些女人光滑的身體。在桌子上五花八門、亂七八糟地放著他往日情人的已經發黃的信件,筆記本,捲髮器,賬單和紀念品,如同在已熄滅的火焰上還冒著銀白色的輕煙,從這些逐漸淡薄的回憶里飄浮著看不見的微香的輕霧。每一次擁抱,每一次親吻,每一次委身,都從這種五彩繽紛的幻影中飄蕩而來——不,這樣召喚往昔的一切,不是工作,而是樂趣,是「他回味享樂的一種消遣」。這位身患痛風症的老人兩眼閃著光輝,嘴唇因充滿熱情和內心激動而不停地顫抖,他壓低聲音喃喃自語,這是新編出來的半似回憶的對話。他下意識地模仿往日對話的聲音,暗自對自己講述的笑話發笑。當他在回憶的鏡子裡夢幻般看到自己又變得年輕,亨利埃特、巴貝特、苔萊莎這些他念念不忘的影子微笑著飄過來時,他便忘了吃喝,忘了貧窮、苦難、屈辱和陽痿,忘了老年的一切痛苦和可憎。這時,她們的亡魂又被他招來了,他覺得,他此刻與她們一起玩樂比他當年在真實生活中同她們作樂更有快感。他就是這樣寫呀寫,用手指和羽毛筆去經歷艷遇,一如過去用整個火熱的身體。他來回踱步,反覆吟誦,嘿嘿地笑,完全忘掉了自己。
那些愚笨的僕役站在門口冷笑著說:「他在裡邊跟誰嘿嘿地笑呢,這個老笨蛋?」他們把嘴一咧,用手指指著前額,譏笑他腦子有問題,然後就咚咚地走下樓去喝酒,把老頭子一個人留在閣樓里。世上再也沒有人知道他了,最近的人不知道,最遠的人也不知道。這憤怒的老蒼鷹住在杜克斯他的塔樓上面,就像住在一座冰山之巔,誰也想不到他,誰也不認識他。直到一七九八年六月底,老人的這顆精力耗盡的心終於破裂,人們把這個歷盡苦難、被上千女人熱烈擁抱過的身軀埋在土裡,教堂登記簿也記錄不出他的真實姓名。他們登記的是「卡薩紐斯,威尼斯人」,這是一個假名,還寫上「享年八十四歲」,這是不真實的終年,最接近他的人也是這樣不了解他。沒有誰關照他的墳墓。沒有誰關心他的著作。他的肉體腐爛了,被人遺忘了;他的書信發霉了,被人拋在腦後了;他一卷卷的著作在竊賊和不在意者的手裡隨處帶來帶去,誰也不放在心上。從一七九八年到一八二二年這二十五年間,似乎還沒有一個作家的死像這位最有生命力的人這樣如石沉大海,無影無蹤。
自我描述的天才
問題的關鍵在於要有勇氣。
作者的話
他的生活是傳奇式的,他的重見天日也是傳奇式的。一八二〇年十二月十三日——有誰還知道卡薩諾瓦呢?——頗有聲望的圖書出版商布洛克豪斯收到一個無名之輩根策爾先生的來信,問他是否願意出版一個同樣不知名的卡薩諾瓦先生寫的《一七九七年前我的生活故事》。不管怎樣,出版商還是要求把書稿送到他手中。他讓專家通讀了書稿,我們可以想像,讀了書稿以後他們是多麼興奮。他立刻購得原稿,讓人翻譯,很可能有些嚴重的歪曲,進行了一些掩飾,做了一些適應習俗的調整。出到第四卷時,該書大獲成功,名噪一時,結果一個善於投機取巧的法國人皮拉特把譯成德文的法文作品回譯成法文——當然是加倍的曲解了;這時,布洛克豪斯也變得野心勃勃了,他組織人完成了自己的德譯法的回譯本,向皮拉特的法文譯本來了一個回馬槍。一句話,賈科莫·卡薩諾瓦又重返青春了,他比以前更有生命力地生活在他到過的所有國家,他逗留過的所有城市。只是他的手稿卻隆重地埋葬在布洛克豪斯的鐵柜子里了,也許只有上帝和布洛克豪斯知道,他的一卷卷著作是沿著什麼樣的秘密途徑和扒竊渠道四處傳揚了二十三年之久,其中有多少東西遺失了,有多少東西被歪曲、被閹割、被偽造和被改變了。作為真正的卡薩諾瓦的遺著,全部作品從裡到外都滲透和散發著神秘、離奇、不可靠和營私舞弊的氣息。但是,我們畢竟得到了這麼一部一切時代里最無所顧忌、最精力旺盛地描寫個人冒險和艷遇的長篇小說。這是多麼令人愉快的奇蹟啊!
卡薩諾瓦本人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過這部回憶錄會出版。這位身患痛風的隱居者有一次坦白承認:「七年以來,除了回憶錄我什麼也沒有寫。漸漸地,我覺得非把這件事幹完不可,雖然我很後悔開了這個頭。我寫回憶錄根本沒有懷著讓它與世人見面的希望,因為除了作為扼殺精神的卑鄙無恥的書刊檢查不會准許它出版以外,我本人也希望在我最後患病的過程中變得理智些,讓人把我所有的書稿和筆錄全都當著我的面付之一炬。」所幸卡薩諾瓦始終忠於自己的諾言,他從來也沒有變得更有理智,因此他所說的那種「從屬的臉紅」,也就是他的「因自己不臉紅而臉紅」從來沒有阻礙他用力蘸飽他的羽毛筆,日復一日地每日一連十三小時用他圓潤秀美的字體,不斷地把他編造的故事寫在一張一張新的對開紙上。然而,這些回憶錄卻是使他「不變瘋或氣死的惟一的一副治療劑」;他說:「那些曾跟我一起在瓦爾德施泰因公爵府上混過的、心懷敵意的無賴給我帶來的不快和煩惱太叫我生氣。」
儘管蒼天可以作證,他寫回憶錄的樸素的動機是要消除無聊,抗禦腦力的衰退,但我們並不輕視作為創作衝動和動力的無聊。我們認為,多虧有了塞萬提斯單調乏味的牢房歲月才會有唐吉訶德;多虧有流亡奇維塔韋基亞的年月才有司湯達的那些最優美的篇章;只有在藝術的暗房裡才能產生多彩的生活畫面。倘若瓦爾德施泰因公爵把善良的賈科莫帶到了巴黎或維也納,供他以肴饌,讓他聞到女人肉體的芳香,倘使在沙龍里人們對他的才智表示讚賞,那麼,這些令人愉快的故事也就在吃巧克力和喝索貝特的時候輕率地說出來,它們就永遠也不會見諸筆端了。這個老獾獨自一人忍凍挨餓地枯坐在波希米亞的「本都王國」[1]里,仿佛從死人的王國里回過來講他的故事。他的朋友都死了,他的奇遇全被忘記了,沒有人再重視他尊重他,沒有人再聽他講述,因此,僅僅為了證明自己活著或至少活過,這位老魔術師才又一次施展猶太神秘哲學家的本性召喚昔日的形象。飢餓者靠煎肉的香味度日,戰爭和性愛造成的殘廢者靠講述自己的冒險奇遇生活。「我依靠回憶自己的生活來恢復快樂。我嘲笑過去的苦難,因為我覺得它已經不存在了。」卡薩諾瓦只為他整理「過去」這個五光十色的萬花筒,玩弄白髮老人的這個兒童玩具,他希望通過色彩斑斕的回憶忘卻苦難的現在。他沒有別的想望,正是這種面對一切事和一切人的完全徹底的冷漠使他的作品具有自我描述的獨特的心理學價值。通常,只要一個人講述自己的生活,他幾乎總是使生活變得目的明確,在一定程度上像古代圓形露天劇場裡演戲一樣。他把自己放到一個舞台上使觀眾確信,他是不自覺地做出一種特別的姿態,扮演一個有趣的角色。著名人物在自我描述中從來都不會無所顧忌,因為他們的生活圖像一開始就與無數人想像中或經歷中的圖像存在著相互對證的問題。因此他們被迫違心地讓他們的自我描述與業已成形的傳奇相近。這些名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必須考慮他們的國家,他們的子女,必須注意道德、敬畏和尊榮。事情總是這樣:誰屬於公眾,誰就要受到公眾的束縛。但卡薩諾瓦卻可以不受束縛,可以享有最大的自由,他無須擔心家庭、道德和事業。他已經把他的孩子作為杜鵑蛋下到別人的鳥巢里了。
跟他睡過覺的那些女人早已在義大利、西班牙、英國和德國的地下化為泥土了,他本人不受祖國、故鄉和宗教的束縛——見鬼去吧,他在人世間還要愛惜誰呢?充其量只有他自己而已!他所講述的一切,對他既不會帶來好處,也不會造成損失。他自問:「幹嗎不實話實說呢?一個人永遠也欺騙不了自己,我寫回憶錄僅僅是為了我自己。」
做到實話實說,這對卡薩諾瓦來說是不需要搜索枯腸、冥思苦想的。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只要無所拘束,無所顧忌,毫不害羞就成了。他只要脫掉衣服,快快樂樂地赤身露體,把他這垂死的身軀再一次放在性慾的溫暖的急流里,在回憶中活潑而忘形地噼噼啪啪地擊水,完全不把現有的和想像中的觀眾放在眼裡,就成了。他不像一個文人墨客,一個統帥,一個詩人,為了宣示榮耀而描述自己的冒險和奇遇,他描述自己就像一個無賴描述他的毆鬥,像一個憂鬱衰老的妓女描述她的春宵時刻,完全不知羞恥,絲毫沒有顧慮。「對我的自白我一點也不害羞」,這句話是作為座右銘寫在他的《我的生活故事》里的。面對未來他沒有一點懊悔,因為他的敘述簡直是直截了當地脫口而出。因此,毫不奇怪,他的書成了世界歷史上最無遮掩、最自然的一部書,在非道德方面真正是充滿仿古藝術的坦率。儘管這本書可能會影響人們走向粗俗放蕩,有時像一個感覺良好的運動員向溫柔體貼的女人展示男性生殖器,但是,這種厚顏無恥的誇耀恐怕比性愛方面膽怯的逃之夭夭或軟弱無力的諂媚要好千百倍。格雷庫、克雷比榮或法布拉的性愛小冊子散發著玫瑰色和麝香味的傷風敗俗的氣息,那裡的愛神厄洛斯是一個身披襤褸衣衫的牧童,愛情則表現為貪色的相互捕捉的遊戲。愛不過是騎士風度的小遊戲,遊戲中人們既不生育也染不上梅毒。我們不妨把這些性愛小冊子與卡薩諾瓦的作品作一比較:卡薩諾瓦的作品是為充分說明人性和最基本的天性,對健康地享受歡樂所作的直率、準確的描寫。在卡薩諾瓦的筆下,男性的愛不是仙女嬉笑著浣足爽身的藍色溪水,而是水面反映水底帶走人間一切污泥沉渣的巨大的天然河流。他不同於任何其他自我描述者,他讓人們看到男子性衝動的驚慌和粗野的發泄。這裡終於出現了一個有勇氣揭示男子愛情中靈與肉的糅合的人。他不僅講述了令人感傷的事件,閨房裡私通的溫存,而且講述了煙花巷裡的艷遇,赤裸裸的肌膚之間的性行為,每個真正的男人都通過的性愛的迷宮。雖然不能說其他偉大的自傳作家如歌德或盧梭在他們的自我描述中也有不真實的地方,但那裡的確存在著因為只講一半和故意不說而顯得不夠真實之處。這兩位大師以成心忘記或不屑記憶的手法仔細地對他們愛情生活中不雅觀的、純性愛的情節一概守口如瓶,只詳細描述跟克萊爾辛和格萊特辛那些心靈相通的、感傷的或熱烈的談情說愛。不過,這樣一來,他們也就不自覺地使男人性愛的真實生活圖畫理想化了。歌德,托爾斯泰,甚至一向不裝假正經的司湯達,都毫不遲疑地不去描寫無數純粹床上的風流韻事,不去描寫塵世的、極端塵世的愛情幽會。如果沒有這麼個無比坦率、極端無恥的卡薩諾瓦在這裡揭開各種各樣的帷幕,那麼,世界文學就會缺少這麼一幅描繪男人性生活的絕對真實、無比複雜的圖畫。在他的作品裡我們終於看到了整個性的動力器官在發泄性慾時的作用,看到了追求肉慾的凡人怎樣生活在貪婪好色、污濁墮落的世界裡。卡薩諾瓦不僅說出了性生活中的真情,而且他的愛情世界的全部真情也像現實生活本身一樣真實。——這是多麼不可測度的差別呀!
卡薩諾瓦是實話實說了嗎?——我聽說那些死板的語文學家氣得都坐不住了,他們近五十年來拿著機關槍對著他的歷史性的謬誤掃射,把一些重要的謊言都壓了下去。但不要急,要耐著點性子!無疑,這個一向作弊的狡猾的賭徒,這個職業的說謊高手和策劃陰謀的能人在他的回憶錄里已經巧妙地在洗牌發牌上做了手腳。「他能改變命運」,他善於化險為夷,踢開絆腳石,踏上坦途。他在一籌莫展時便用幻想製成的各種配料,來裝飾和點綴他的刺激性慾的雜燴故事,有時還撒上胡椒麵和其他調味品使之更加可口。最後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講的是什麼故事了。不,我們不可以在他身上尋找細節真實的狂熱追求者和可靠歷史學家的影子,越用嚴密的科學考核我們善良的卡薩諾瓦,他在科學性方面欠下的債就越多。但是所有這些小小的騙局,這些年代順序的錯誤,故弄玄虛和誇誇其談,這些隨心所欲的、往往事出有因的忘卻,在回憶錄中根本無法抵消那驚人的,簡直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生活全貌的真實。毫無疑問,卡薩諾瓦行使了他作為藝術家的無可爭辯的權利,把時間和空間糅為一體,充分利用一切細節,使故事情節更加具體生動。但這對他用來把他的生活和他的時代看成整體的那種真誠、坦率、犀利的態度,絲毫無損。不是他一個人,而是一個世紀突然在舞台上活躍起來。社會和各民族的所有階層和等級,所有的地方和領域都被捲入他的那些因差異明顯而十分緊張的、扣人心弦的、五光十色的戲劇性插曲中,形成一幅舉世無雙的道德和非道德的圖畫。很明顯,他在知識方面缺乏深入的研究,但他的觀察方式對文化研究卻具有文獻的意義。他不是從大量的事實中抽象地找出根源,因此他不能解釋他所記述的所有現象。不,他讓一切都那麼鬆散地雜陳在那裡,讓偶然事件與真實生活中的事件並列出現,從不進行分類,從不使之更加凝練。在他的筆下,只要能使他感到快樂,一切都是同樣的重要——這是他這類人對世界進行判斷的惟一標準!——無論在精神方面還是在現實方面,對偉大和渺小,善與惡,他都一概不懂。因此,他所描述的同腓特烈大帝的談話,一點也不比此前以十頁篇幅描寫的同一個小妓女的談話更詳盡更感人。他描寫巴黎的妓院,同描寫卡特琳娜女皇的冬官一樣客觀細膩。在他看來,他在玩法老牌中贏得幾百杜卡特金幣,或者他在跟他的杜布娃或海萊娜度過的一夜裡有多少次占上風,與理應寫進文學裡的同伏爾泰先生的談話同樣重要。他從來不對世上的任何事情做道德的或美學的評價。因此,世界在自然的平衡中始終是那樣的壯麗。卡薩諾瓦回憶錄的智力水平並不比一個遍歷有趣人生場景的有才華的普通旅行者高明。人們不能從中得出任何哲理,但它畢竟也是一本歷史性的導遊手冊,十八世紀一位廷臣的有趣的醜聞錄,一個時代日常生活完整的概覽。從誰那裡也不能像從卡薩諾瓦這裡更好地了解十八世紀的日常生活和文化,更好地了解這個世紀的舞會,節慶活動,劇院,咖啡館,旅館,賭場,妓院,狩獵場,修道院和要塞。看他的回憶錄,我們可以了解當時的旅行,用餐,賭博,跳舞,居住,談情說愛和尋歡作樂,可以了解各種習俗、禮貌、說話藝術和生活方式,除了這些聞所未聞的豐富多彩的事實,除了這些實際上很具體的現實情節,還有一大群人物形象走馬燈似的喧嚷騷動,足夠塞滿二十部長篇小說,足夠一代,不,是十代小說家當作自己的主人公來塑造。他筆下的人物形象多麼豐富啊!這裡有士兵和王侯,有教皇和國王,有無賴和作弊的賭徒,有商人和公證人,有閹人,拉皮條者,歌手,未婚女子和妓女,還有作家和哲學家,智者和傻瓜——這是把當時最有趣的各色人等一個個趕進一本書的圍欄里的人物大匯展。多虧有了他的作品,上百部小說和劇本才有了最好的人物和環境。這部作品像礦藏一樣始終取之不盡:就像十代人從古羅馬的廣場取石造屋,幾代文人墨客都可以從這位揮霍無度的人這裡借用基本材料和人物形象。
因此,對他的不夠正經的才能嗤之以鼻,或因他凡俗的離經叛道的行為而使之重視道德,或乾脆為哲理上的雞毛蒜皮小事而吹毛求疵地責怪他,都是於事無補的——真的是無濟於事,毫無用處!這位賈科莫·卡薩諾瓦現在屬於世界文學,就像那個曾被判絞刑的弟兄維庸[2]和其他形形色色不光明正大的人一樣,他也將比無數道德高尚的詩人和法官更長久地活在人們的心中。無論是他生前還是死後,他都認為一切通行的美學法則都是荒謬的,自相矛盾的,他無所顧忌地把道德的教義問答手冊拋到桌子底下去,因為他的經久不衰的影響已經證明:一個人不必有特殊的才華,不必勤懇、正派、文雅、高尚,就能闖進文學不朽者的殿堂。卡薩諾瓦本人證明了,一個人,即使不是作家,也能寫出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即使不是歷史學家,也能描繪出最完整的時代畫卷,因為那最後的主宰不問方法,只問效果,不問品德,只問活力。每一種完整的情感都可能帶來某種成果,諸如厚顏無恥和感到羞愧,沒有骨氣和意志堅強,惡毒和善良,道德和不道德,無不如此。對萬事永存起決定作用的,永遠都不是一個人的精神形式,而是一個人的豐滿性格。只有感情的影響是永存的。一個人活在世上,表現得越堅強,越精力充沛,越前後一致,越超群出眾,他的形象就越完美。因為不朽從來不問道德和不道德,不問善與惡;不朽不要求人純潔、處處作出表率,不朽只要求人始終一貫,不朽只以作品及其影響為準。在不朽看來,道德一文不值,精神的強大影響便是一切。
* * *
[1]古代小亞細亞的王國,現指偏遠荒涼的地區。
[2]弗朗索瓦·維庸(1432—1463?),法國詩人,曾因罪被判死刑,獲赦後被逐出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