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 · 第五章

夏目漱石 《三四郎》
一跨進門,就看到胡枝子高過人頭,長得十分茂盛,樹根下面映出黑色的影子。 這黑影在地上爬著,到了深處便看不見了,使人覺得它是上升到重重疊疊的綠葉里了。濃烈的陽光照著門外,洗手池旁生著南天竹,長得比尋常的要高,三根竹子依偎在一起,不時地搖擺著,竹葉罩在廁所的窗戶上。 胡枝子和南天竹之間,可以看見一段迴廊。這迴廊是以南天竹為基點斜著伸延開去的。胡技子遮擋著走廊的最遠的一頭。因此這胡枝子就近在眼前了。良子正好坐在廊緣上,她被胡枝子遮住了。 三四郎緊挨胡枝子佇立。良子從廊緣邊站起來,雙腳踩在平整的石頭上。三四郎這才發現她個子很高,為之一驚。 「請進。」 她說話的口氣仍然象是等待三四郎來訪似的。三四郎想起那次去醫院的情景,他越過胡枝子來到迴廊上。 「請坐。」 三四郎穿著鞋,聽話似的坐下來。良子拿來了座墊。 「請墊上。」 三四郎鋪上座墊。自打進了大門,他還沒有說過一句話。看起來,這位單純的少女光是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三四郎,但絲毫不想從三四郎那裡得到什麼回答。三四郎覺得仿佛來到天真無邪的女王面前,只有唯命是從了。沒有必要討好,哪怕說上一句迎合對方的話,也會使自己馬上變得卑下。不如當個啞巴奴隸,任其擺布,反覺暢快。三四郎雖然被孩子氣的良子當成了孩子,但一點也不感覺有損於自尊心。 「找哥哥的嗎?」良子接著問。 三四郎既不是來訪野野宮的,也並非完全不是來訪野野宮的。究竟為何而來? 連他自己也鬧不清。 「野野宮君還在學校里嗎?」 「嗯,他總是很晚才回來。」 這一點三四郎也是知道的。他簡直不知說什麼好了。他看到走廊上放著畫具盒子,還有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畫。 「在學畫畫嗎?」 「嗯,我很喜歡畫畫。」 「老師是誰呀?」 「還沒有達到拜師的程度哩。」 「讓我瞧瞧。」 「這個?這個還沒有畫完呢。」 良子把尚未完成的作品遞給三四郎。原來她正畫自家的庭院風光。畫面上,已經出現了天空,前院的柿子樹和門口的胡枝子。其中,柿子樹塗得紅紅的。 「畫得很好呀。」三四郎望著畫面說。 「你是指的這畫?」良子有些驚奇。她真的有些奇怪了,三四郎的語調絲毫沒有做作的意思。 三四郎眼下不能說出帶有玩笑意味的話,但也不能一本正經。因為這兩者中間的不論哪一種態度,都會遭到良子的輕視。三四郎望著畫面,心裡卻不是滋味。 從走廊向客廳環顧了一遍,局圍寂靜無聲。茶室里不必說,廚房裡也沒有一個人影。 「嬸母已經回鄉下了嗎?」 「還沒有,不久就要動身的。」 「眼下在家嗎?」 「出外買東西去啦。」 「聽說你要搬到里見小姐家裡去住,是真的嗎?」 「你怎麼知道的?」 「怎麼知道?——前一陣子在廣田先生那兒聽說的。」 「還沒有決定,看情況也許要住過去的。」 三四郎稍稍知道了個中情由。 「野野宮君原來就和里見小姐很熟悉嗎?」 「嗯,他們是朋友。」 三四郎心想,這是指男女之間的那種朋友了。他覺得有些怪,但又不好多問。 「聽說廣田先生是野野宮君原來的老師,是嗎?」 「嗯。」 只一個「嗯」字,話便打住了。 「你願意住到里見小姐的家裡嗎?」 「我嗎?是啊,不過,那樣太麻煩美禰子小姐的哥哥了。」 「美禰子小姐還有哥哥嗎?」 「有,他和我家哥哥同年畢業。」 「也是理學士嗎?」 「不,不在一個專業,他是法學士,他上面還有個哥哥,是廣田先生的朋友,早就去世了。眼下只撇下這位恭助哥。」 「爸爸和媽媽呢?」 「都沒了。」良子笑了笑說。 看她的意思,想像美禰子有父母似乎是件滑稽的事情。大概早就去世了,所以良子的記憶中一點印象也沒有。 「正因為如此,美禰子小姐才經常出入於廣田先生家中的嗎?」 「嗯,聽說她那死去的哥哥同廣田先生十分密切。美禰子很喜歡英語,常常到先生家裡補習。」 「也到這兒來嗎?」 良子不知不覺地繼續畫那帖水彩畫。三四郎守在旁邊,她也毫不拘束,而且能從容回答他的問話。 「美禰子小姐嗎?」她一邊反問,一邊在草葺的房頂加上一層柿子樹的蔭影。 「有些太暗了吧?」良子把畫送到三四郎眼前。 「嗯,是太暗了。」他老老實實地應道。 良子將畫筆蘸飽水,把暗影洗了去。 「她也到這兒來。」良子這才回答他的問話。 「經常嗎?」 「嗯,經常。」良子依然面向畫稿。 良子繼續畫畫,他們之間的回答使三四郎感到十分快活。 沉默著看了一會兒畫,由於良子一心想將屋頂的黑影洗掉,蘸水過多,運筆又不嫻熟,那黑影反而向四方漫洇開來。那棵精心畫成的紅艷艷的柿子樹,竟然變成陰乾的澀柿子的顏色了。良子停下畫筆,伸開兩手,向後仰仰頭,儘量遠遠地審視著這張高級畫紙。 「已經不行啦。」她終於小聲說。 確實是不中用了,這是沒辦法補救的,三四朗也有些惋惜。 「算了吧,就再另畫一張吧。」 良子依舊看著畫,眼角瞥了一下三四郎。這是一雙水靈靈的眼睛。三四郎越發憐愛起來。 「真糟糕,白費兩個多鐘頭。」 她吃吃地笑了,隨後在精心繪製的畫面上縱橫抹了兩三條粗線,啪啦一聲合上了畫具盒子。 「不畫了,請到客廳去吧,我給你沏茶。」 她說罷自己先走進去。三四郎嫌脫鞋麻煩,依舊坐在廊緣上未動,心中琢磨,這位至今才請自已喝茶的女子』非常有意思。三四郎本來不打算同這位不比尋常的女子逗趣,現在突然聽到請他喝茶,不能不感到一種愉快。這種感覺決不是因為接觸了異性才會有的。 茶室里響起了談話聲,看來一定是和女僕了。不一會兒,格子門拉開了,良子端著茶具走來。三四郎從正面瞧著她的臉,覺得這是一幅最有女性特徵的面孔。 良子沏好茶端到廊緣邊,自己坐在客廳的鋪席上。三四郎覺得該回去了,但呆在這個女子身旁仿佛不回去也挺好的。上次在醫院曾對她端詳半天,弄得人家面紅耳赤,所以趕緊離開了。今天倒沒有什麼,幸好她獻茶上來,兩人便各守著廓緣和客廳繼續對談起來。天南海北地談著談著,良子向三四郎提了個奇妙的問題,她問他喜歡不喜歡自己的哥哥野野宮,乍一聽,簡直象出自孩子之口,可良子的體會卻加深了一層。在她看來:凡是埋頭鑽研學問的人,總是用研究的目光對待萬物,情愛也就自然看輕了。假如憑人情觀察事理,不是愛好就是厭惡,二者必居其一,不會產生研究的心理的。自己的哥哥是位理學家,不可能專門來研究妹妹,對妹妹越研究越會減少親近的程度,就越要疏遠妹妹。然而,那位喜歡研究的哥哥,卻對妹妹抱有摯著的愛。想到這裡,她得出結論:毫無疑問,哥哥是全日本最好的人。 三四郎聽了良子一番話,覺得很有道理,但又仿佛不大滿足,至於什麼地方不滿足,他頭腦有些模糊,竟然一點也弄不清楚。所以,他沒有對良子的表述公開加以評論,只是在心裡思忖,自己無法對一個女孩子的話提出明確的評價,作為一個男子,太不爭氣了。想到這裡,他漲紅了臉。他同時領悟到,對於東京的女學生,決不可小覷。 三四郎對良子懷著敬慕的心情回到寓所。來了一張明信片:「明日下午一時許去參觀菊花玩偶,請到廣田先生處聚會。美禰子。」 這上面的字和野野宮君口袋裡半露的信封上的字非常相象。三四郎接連讀了好幾遍。 第二天是星期日,三四郎吃過午飯立即到西片町去。他身著新制服,腳上穿著光亮的鞋子。順著寧靜的橫街來到廣田先生門口,聽到裡面有人聲。 先生的家,一進門左手緊挨著庭院,打開木柵門,不經過大門就能到達客廳外面的走廓。三四郎剛想拉開扇骨木樹籬笆中間的插銷,忽聽院內有人說話。那是野野宮和美禰子在交談。 「幹了那種事,只能墜地而死了。」這是男人的聲音。 「我認為死了倒清淨。」這是女人的應答。 「那種無謀之人,就該從高處掉下來摔死的。」 「這話太殘酷啦。」 這時,三四郎打開木柵門,站在院裡談話的兩個人一齊瞧著這邊。野野宮只向他一般地打了招呼,點點頭。野野宮頭上戴著嶄新的茶色禮帽。 「信幾時接到的?」美禰子連忙問。 他倆的交談就此中斷了。 主人身著西服坐在廊緣上,依然噴著「哲學之煙」,手裡拿著西洋雜誌。旁邊坐著良子,她倒背著手,挺著身子,兩腿伸直,凝視著那雙厚草鞋。——看樣子,三四郎害得大家久等了。 主人拋開雜誌。 「好,咱們走吧,到底給拉來了。」 「辛苦啦。」野野宮君說。 兩個女子相視而笑,仿佛有著不可告人的隱秘。走出庭院時,她倆一前一後。 「你個子真高呀。」美禰子在後面說。 「腿長。」良子回答了一句。在門邊並肩而過時,她又解釋道:「所以儘量穿草鞋的呀。」 三四郎正要隨著走出院子,樓上的格子門嘩啦打開來,與次郎走到欄杆旁。 「這就走嗎?」他問。 「嗯。你呢?」 「不去,那菊偶兒有什麼好看,真傻氣!」 「一塊去吧,在家呆著也是無聊啊。」 「現在正在寫論文,還是重要論文哩,哪裡有空去玩呢?」 三四郎驚訝地笑了笑,追趕四個人去了。他們穿過狹窄的橫街,早已到達遠處的寬闊馬路上了。望著晴空下這一堆人影,三四郎越發覺得,如今自己的生活遠比在熊本時有意思得多。過去曾經思考過的三個世界,其中的第二、第三世界正為這一團人影所代表著。影的一半是灰暗的,另一半則象開滿鮮花的原野。在三四郎的腦海里,這二者渾然一體。不僅如此,自己無形之中也自然地編入這個組織中了。 只是三四郎老覺著有些不夠踏實,他感到不安。三四郎邊走邊想,發現剛才野野宮和美禰子兩個在院子裡的談話是使他產生此種心情的直接原因。他為了驅除這種不安,想徹底回味一下兩個人交談的內容。 四個人來到街口,大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望。美禰子用手遮在前額上。 三四郎沒有花一分鐘就追上了他們。追上以後,大家都沒有吭聲,只是一個勁兒地趕路。過了一會兒,美禰子開口了。 「野野宮君,你是理學家,所以才更要那樣講話的吧?」她似乎想把剛才的談話繼續下去。 「不,不搞理科也是一樣。要想高飛,總得先想法製作一個能夠高飛的裝置才行。首先要經過頭腦的思考,不是嗎?」 「不願意高飛的人,或許可以忍耐下去了。」 「不忍耐就只有死路一條。」 「這麼說,安安穩穩地站在地面上是最好不過的了。不過又太沒有出息啦。」 野野宮君沒有回答,他衝著廣田先生笑了笑: 「女輩之中出詩人哩。」 於是,廣田先生回答得很妙:「男子的弊病正在於不能成為純粹的詩人。」 野野宮君就此沉默了。良子和美禰子兩人悄悄地交談起來。三四郎這才瞅了個空子問道: 「剛才你們在談論什麼?」 「哦,是談論天空的飛機。」野野宮淡然地說。三四郎好象聽相聲藝人「解包袱」似的,疑雲頓解。 之後,大家再沒有談論什麼。再說,在這行人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也不便於長談。大觀音像前有個乞丐,額頭搶地,扯著喉嚨高聲哀告。他不時地抬起臉,額頭沾滿了灰沙,成了白白的一團。沒有人理睬他,五個人也若無其事地從旁穿過。走了五、六百米,廣田先生忽然轉頭問三四郎: 「你給過那個乞丐錢嗎?」 「沒有。」 三四郎回頭望望,那乞丐雙手合十,舉到額前,依然大聲哀告。 「一點也不情願。」良子緊跟著說。 「為什麼?」良子的哥哥望著妹妹,沒有責備的意思,野野宮的表情毋寧說是冷靜的。 「他那樣焦急地逼著人要錢,反而達不到目的。」美禰子評論道。 「不,他的地點選得不對。」這回是廣田先生髮話了,「過往行人太多,所以不成。山上雖說人少,如若碰到這樣的乞丐,誰都會給錢的。」 「也許整天都碰不到一個人哩。」野野宮嘻嘻地笑起來了。 聽著這四個人對乞丐所發的議論,三四郎覺得自己迄今為止養成的道德觀念受到了幾分損傷。但是,自已從乞丐身邊經過的時候,不僅沒有打算丟給他一個子兒,說實在的,甚至感到很不愉快。從這一事實反省一下,覺得那四個人比自已更來得坦誠些。三四郎領悟到,這些人原來都能坦率地生活在這種廣闊的天地之間,他們都是大城市的人啊! 越走下去,人越多了。不一會兒,碰到一個迷路的孩子。這是個七歲光景的女孩子。她一邊哭,一邊在人們的袖子底下左右轉悠,拚命叫著「奶奶,奶奶」。看樣子,行人對此都動心了,有的停下腳步,有的說「真可憐。」然而誰也不採取什麼行動。女孩子招惹著所有人的關切和同情,繼續呆泣著尋找奶奶。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現象。 「這也是因為地點不好嗎?」野野宮目送著孩子的背影問道。 「警察馬上會來處理的,所以大家都躲開了。」廣田先生加以說明。 「要是到我身邊來,我就把她送給派出所。」良子說道。 「那好,你去追趕她,領她去吧。」哥哥敦促著。 「我才不願追她呢。」 「為什麼?」 「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人在,又不關我一個人的事。」 「還是躲避責任嘛!」廣田說。 「仍然是地點不好呀。」野野宮說。兩個男子笑了。來到糰子坂,只見派出所前聚集著黑壓壓的人群,那個迷路的孩子到底送給警察了。 「這下子可以大大放心啦。」美禰子回頭望望良子。 「太好啦!」良子說。 從坂上一眼望去,斜坡彎彎曲曲,仿佛站在刀刃上。坡面當然很狹窄,右邊兩層樓的建築,把左邊高高的小屋頂遮擋了一半,後面堅著幾杆高高的旗子。人們仿佛一下子就要落到谷底,上上下下的人你來我往,把路擠得水泄不通。谷底下的人群不停地蠕動著,看起來有些異樣。望著這種亂糟糟的場面,使人有些眼花繚亂。 廣田先生站在坡頂,說聲「這太叫人受不了啦」,似乎想回去。四個人簇擁著先生進入谷底,這谷底半道上向對面緩緩繞過去,左右的小屋掛著大葦帘子,高高地矗立在道路兩側,顯得中間的天空格外狹窄。路面上行人擁擠,一片昏暗,門口收票人扯開嗓子高叫。 「這哪裡是人的喊聲,這是菊花玩偶發出的聲響。」廣田先生評價道。這些人的喊叫聲確乎有些不同尋常。 一行人走進左邊的小屋。這裡陳列著「曾我①討敵」的故事,五郎、十郎、賴朝②一律平等地穿起了菊花服裝,但臉孔和手腳都是木雕的。接著是下雪的情景,青年女子在生氣。這些也都以木頭人為身子,外面飾一層菊花,把葉和花密密麻麻地排整齊,製作成衣服的樣子。 ①日本古代以軍事戰爭為題材的小說『曾我和語』,記述了曾我兄弟——十郎佑成和五郎時致戮力討敵的故事,成為日本古典戲曲的傳統題材。 ②源賴朗(1147一1199),鎌倉幕府的初代將軍。 良子聚精會神地觀望著。廣田先生和野野宮不住地交談,說什麼菊花的栽培法不同啦什麼的。三四郎離他們有兩米多遠,中間隔著其他的遊客。美禰子早已走到三四郎前頭去了。觀眾大都是市民,有教養的似乎極少。美禰子站在遊人中回過頭來,伸著脖子向野野宮那邊張望。野野宮把右手伸進竹欄杆內,指點著菊花根部,正熱心地解釋著什麼。美禰子又把臉轉過去,隨著人流迅速向門口走去。三四郎分開人群,撇下三人去追美禰子。 他好容易來到美禰子身邊。 「里見小姐,」他招呼了一聲。此時美禰子用手扶著青竹欄汗,稍微轉過頭來望望三四郎,一言未發。欄杆的裡面是「養老瀑」。一個圓臉孔的漢子,腰間插著板斧,手拿水瓢,正蹲在水潭旁邊。三四郎望著美禰子的臉,他根本沒有留意青竹欄杆那邊有些什麼東西。 「你不自在嗎?」三四郎不由地問道。 美禰子仍是默默不語,烏黑的眸子直視著三四郎的前額,充滿憂鬱的神情。這時,三四郎從美禰子的雙眼皮底下發現了一種奇妙的內涵。這雙眼睛包蘊著三層意思:心靈的疲憊,肉體的鬆弛,近乎苦痛的傾訴。三四郎已經忘記眼下正等著美禰子的答話,他把一切都留在這雙眼皮和眸子之間了。 這時美禰子說:「該走啦。」 三四郎同美禰子的眼皮和眸子的距離似乎在逐漸靠近。隨著這種靠近,三四郎心中產生了這樣的念頭:為了這女人,他必須攜她馬上回去才安心。當他下定決心的時候,女子一甩頭轉了過去,手臂離開青竹欄杆,向門口走去。三四郎立即尾隨在後邊。 兩人在外面肩並肩的時候,美禰子低下頭,用右手支住前額。周圍人群如潮。 三四郎湊近女子的耳畔問: 「你不舒服嗎?」 女子穿過人流向谷中方向走去。三四郎當然跟著她一道兒走去。約莫走了半條街,女子在人群中站住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邊是到谷中天王寺去的方向,同回家的時候正相反。」 「唔,我的心緒很壞……」 三四郎在這大街上也無法解除她的痛苦,他站住思索了片刻。 「難道沒有個清靜的地方嗎?」女子問。 谷中和千馱木在坡底下相交處,地勢最低,有一條小河打這裡流過。沿著小河,從街道的左邊穿過去就是原野。河水一直向北流淌。三四郎記得很清楚,他自來到東京以後,曾經沿著這條河的兩岸走過多少遍。美禰子站著的地方正靠近一座石橋,小河在這裡穿過谷中街一直通向根津。 「能不能再走上一百多米呢?」他問美禰子。 「能。」 兩人立即渡過石橋,向左轉彎。沿著人家屋邊的小道走了四、五十步,再渡過門前的板橋折回小河這邊,向上游再走上一陣,便見不到什麼行人了。這裡是廣闊的原野。 三四郎來到這寧靜的秋色之中時,他立刻變得多嘴多舌起來。 「怎麼樣了?頭還疼嗎?也許是人太多造成的吧?那些觀賞菊花玩偶的人中間,有的太下作了。有人對你不禮貌嗎?」 女子沉默不語,不一會兒,她把眼睛從河面上抬起來,瞥了瞥三四郎。雙眼皮下藏著清亮而熱切的眸子。看到她這副眼神,三四郎放下大半顆心。 「謝謝,我已經好多了。」她說。 「歇一會兒吧。」 「嗯。」 「能再走幾步嗎?」 「嗯。」 「能走就再走幾步,這兒太髒,那邊倒有個很好的休息場所。」 「嗯。」 走了一百多米,又看到一座橋,上面胡亂鋪著不到一尺寬的舊木板。三四郎大步流星地過了橋,女子跟在後邊。三四郎等著她走過來,他看到她步履輕盈,雙腳如同走在尋常的大地上。這女子一個勁兒朝前邁動步子,沒有一般女人家那種忸忸怩怩的嬌羞之態。所以,三四郎不便魯莽地伸手攙扶她。 河對岸有一座草房,屋頂下邊一片艷紅。走近一看,是晾曬的辣椒。美禰子走著走著,看到那紅色確實是辣椒,這時她停下來了。 「真美!」 她說罷坐在草地上。草只是沿著河邊狹小的地面生長,不如夏季時那樣翠綠。 美禰子完全不顧忌自已一身漂亮的衣裳會被弄髒。 「不能再向前走了嗎?」三四郎也站住,催促般地問。 「謝謝,已經夠啦。」 「心緒依舊很糟嗎?」 「都是因為太累了呀。」 三四郎也只得在污穢的草地上坐下了。美禰子和三四郎之間保持著四尺遠的距離。小河在他倆的腳下流淌。秋天,水位低落,河水很淺,水面露出的石頭尖上停著一隻[脊鳥][令鳥]。三四郎望著河面,河水漸漸混濁了。一看,原來是莊稼人在上游洗蘿蔔。美禰子將視線投向遠方。面前是廣袤的田野,田野的盡頭是森林,森林的上方是天空。天空的顏色漸漸變了。 一派澄碧的空中出現了好幾種色調,清澈見底的藍色次第變薄,似乎要歸於消失。上面籠罩著漸漸濃重的白雲,隨後又消融了,飛走了。天空微微蒙著一層陰鬱的黃色,分不清哪是地平線,哪是雲天連接之處。 「天色混濁了。」美禰子說。 三四郎從河面抬起頭,向天上望望。三四郎當然不是頭一次看到這種天氣,然而「天色混濁了」這種說法,倒是第一次聽到。他定睛一看,這天氣除了用「混濁」 二字來形容之外,再沒有更合適的詞兒了。三四郎正想回答些什麼,女子又開口了: 「好重啊,真象塊大理石。」 美禰子眯細著雙眼皮眺望高高的天空。然後又這麼眯細著眼睛靜靜地望著三四郎。 「就象大理石一樣,不是嗎?」她問。 「哎,是象大理石啊。」三四郎只能這樣回答。 女子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三四郎首先開口。 「處在這樣的天色下邊,心情沉重,精神卻輕鬆。』 「這話什麼意思?」美禰子問。 三四郎沒有多作解釋,他未回答她的問題,又接著說: 「這天空可以讓人安然入夢。」 「看樣子在動,實際上一點沒有動哩。」美禰子又在眺望遠處的雲層了。 菊偶市場上招徠遊客的叫喊聲,不時地傳到他倆坐著的這塊地方。 「聲音真大呀。」 「從早到晚都這麼號叫嗎?真佩服!」三四郎說道。 這時,他忽然想起被拋下的三個同伴,正想說什麼,美禰子答話了。 「生意人都是一樣,正象大觀音像前的那個乞丐一般。」 「地點並不壞,對嗎?」 三四郎很少開玩笑,於是獨自一個人很有趣地笑起來。因為他覺得廣田先生關於乞丐的一番談話,實在太滑稽了。 「廣田先生常常講出那樣的話來。」美禰子十分輕鬆地自言自語。隨後,她立即改變了語調,用一種比較活潑的口吻補充道,「在這樣的地方如此呆坐下去,也算是夠格的啦。」 這回是她津律有味地笑了。 「可不,就象野野宮君所說的那樣,隨你等到幾時也不會有一個人打這兒通過。」 「那不正是如願以償嗎?」她緊接著說。然後又為前面的話作了解釋,下了結論,「因為是不向人求乞的乞丐呀。」 這時,突然出現了一個生人。看樣子,他是從那曬辣椒的人家走出來,不知何時過河的,如今漸漸向兩人坐著的地方靠近。這人穿著西服,留著鬍子,看年紀,大致象廣田先生。他走到兩人面前,霍然抬起頭來,從正面凝視著三四郎和美禰子。 那眼光分明充滿著憎惡的神色。三四郎如坐針氈,頓時侷促起來。那人不一會兒走過去了。 「廣田先生、野野宮君他們想必在尋找我們吧?」 三四郎目送著陌生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 「不,不要緊的,我們是迷路的大孩子啦。」美禰子顯得十分冷靜。 「因為迷了路,他們才會找的呀。」三四郎依然堅持自己的見解。 「因為都是想躲避責任的人,所以巴不得的呀。」美禰子的口氣更加冷峻。 「你是指誰?廣田先生嗎?」 美禰子避而不答。 「是野野宮君嗎?」 美禰子依舊不作回答。 「心緒好些了嗎?如果好些,咱們該回去了。」 美禰子瞧瞧三四郎。三四郎剛立起身子,又坐在草地上了。其時,三四郎感到自己總有些地方敵不過這個女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內心已被對方看穿,於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不可捉摸的屈辱感。 「迷途的羔羊。」 女子望著三四郎重複著這句話。三四郎沒有回答。 「你知道這句話在英語裡是怎麼講的嗎?」 三四郎未曾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所以一時說不出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教給你吧。」 「嗯。」 「straysheep①,懂嗎?」 ①意為迷羊。《聖經·馬太傳》中十八章載:某人牧羊百隻中有一隻迷途,隨舍九十九隻于山中,往尋迷羊,復得。其欣喜之情勝於九十九也。藉以歌頌身心寬大,猶如牧羊之人。 三四郎逢到這種場合,便窮於應付了。關鍵的時機已過,頭腦冷靜下來,回顧已過的事便感到後悔,心想還是可以這樣那樣作一番回答的。話說回來,又不能預料到後悔,為了應付,就裝出泰然自若的樣子,大言不慚地亂說一通。他還沒有這般輕薄,因而只是沉默著。他又覺得這樣悶聲不響太叫人難為情了。 對於「straysheep」這個詞兒,三四郎似懂非懂。他之所以不懂,與其說是詞本身的涵義,毋寧說是使用這個詞兒的女子的用心。三四郎一個勁地端詳著女子的面龐。這時,女子忽然認真起來。 「我顯得那樣狂傲嗎?」 她的語調帶有辯解的意味,三四郎被一種意外的感受打動了。過去象在五里霧中,心想,要是霧散了該多好。女子的這句話驅散了迷霧,露出了她清晰的姿影。 三四郎又覺得霧散得有點可惱。 三四郎想使美禰子的態度恢復到原來那副樣子,那是多麼有意思。——就象兩人頭頂上廣漠的天空,既不清澄又不混濁。但又想到,這不是靠幾句討好的話就能使她恢復常態的。 「好,咱們回去吧。」女子猝然說道。 她的話里沒有帶著厭惡的情緒。然而,三四郎聽起來,這語調十分沉靜,仿佛對方已看到自已是個毫無意思的人而心灰意冷了。 天空又起了變化。風從遠方吹來。廣闊的田野上,只有一輪太陽,看著叫人寂寞難耐。草叢裡騰起的水汽使人渾身發冷。留神一看,發現在這種地方竟然一直坐到現在。假若是自己一個人,早不知跑到哪兒去了。美禰子也一樣,不,美禰子也許會在這種地方久坐下去的。 「好象有點冷了,先站起來吧,不要受涼。怎麼樣?心緒完全恢復過來了嗎?」 「哎,完全恢復過來了。」美禰子爽朗地回答著,驟然站起身來。當她站起來時,獨自嘀咕了一句「straysheep」,聲音拉得很長。三四郎當然沒有答理。 美禰子指著剛才那個穿西服的漢子走的方向說,要是有路,她想從那辣椒旁邊穿過去。兩人便朝那邊走去。茅屋後頭果然有一條細細的小路。走了一半光景,三四郎問道: 「良子小姐決定上你那兒住嗎?」 女子微笑了一下,接著她又反問了一句: 「你為啥問這個呢?」 三四郎正想說什麼,看見腳下有一塊泥地,約莫四尺多寬,泥土下陷,積了一汪水。水窪中央放著一塊墊腳石。三四郎沒有踩那石頭,他立即向對面一躍,隨後回頭望望美禰子。美禰子將右腳踏在泥水中的石頭上,誰知石頭不很牢靠,用力一跳,肩膀便搖晃起來,以便保持全身的平衡。三四郎從這邊伸過手去。 「抓住我的手。」 「不,沒關係。」女子笑了。 三四郎伸手的當兒,她只是搖晃著,不肯跨過去。三四郎縮回了手。這時,美禰子將全身的重量壓在踏著石頭的右腳掌上,左腳向前一躍,跳過來了。她老怕把木屐弄髒,用力太猛,身子傾斜著向前衝去。在這種形勢下,美禰子的雙手一下子撲到三四郎的兩支胳膊上了。 「straysheep」,美禰子喃喃地說。三四郎能夠感覺出她的一吸一呼的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