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號屋 · 十 一張破天荒的米票子

孫了紅 《三十三號屋》
到了第五天上,總算還好,那四十三號屋子裡,消息也來了。 這一天,還不過在清晨的八點鐘,柳大胖子經他夫人催逼著,匆匆洗過一下臉後,照例,便要親自出馬去探訪兒子的消息。 他正要出門,忽然壁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大胖子拿下聽筒,一聽,只聽得對方發為一種輕褻的聲氣,問道:「喂喂!你們那裡,是不是米蛀蟲柳大塊頭的公館?」 大胖子正沒有好氣,一聽到這種不太客氣的問句,不由得把一團怒火立刻提了起來。他正待痛罵幾句,掛斷這電話;不想他的罵聲,還不及簽出「派司」,而對方的子彈,竟先從電線上面寄送了過來。只聽到聽筒裡面,接連又惡狠狠地罵道:「喂!是不是?說呀!豬玀!」 打電話用著這種客氣的開場白,那也是少有的事情!因此,倒使這柳大胖子感到了訝異。他索性忍住了氣,耐性地再聽下去。 呵!打電話的對方,對於罵人似乎有著一種特別的嗜好!只聽得話筒之中,還在一連串地放著鞭炮道:「喂!豬玀!趕快說呀!是不是?倘然是的,你們的小米蛀蟲有話要說!豬玀!聽得嗎?」 柳大胖子聽到「小米蛀蟲」四個字,這當然是指他的兒子而言。在一陣心跳之下,他只覺滿身的肥肉一時都飛舞了起來! 他急忙顫聲答應:「是——是的,是——是的。我正是米蛀蟲!我——我正是柳大塊頭呀!」 大胖子心忙口亂,他忘卻了自己的忌諱,急不暇擇地這樣回答。 「豬玀!你等一等!」 話筒里寂默了。這一等,足足等候了五分鐘之久。五分鐘其實也不算長,可是,在柳大胖子的心理上,無疑是受到了五年的徒刑。還好!話筒里又有聲音了。 「爸爸!你救救我哪!」這分明是他兒子柳雪遲的聲吻。可是對方一開口,就唱出了帶哭的調子,這使柳大胖子的一顆心,幾乎在腔子裡跳起顫動的草裙舞來! 「你為什麼不回來呀?」柳大胖子急迫地問,聲音幾乎要哭! 「我不能回來!」 「你在哪裡?」 「我不敢說。他們不許我說!」 「我怎樣救你呢?」 「我快要餓死了!我要吃飯!」 「吃飯?我不能把飯從電話筒里送來給你呀!——難道他們不給你飯吃嗎?」 「他們都吃不起飯!」 「胡說!飯有什麼吃不起的!」 「聽他們說,因為米價太貴,所以吃不起!——他們還說,為了米蛀蟲的搗鬼,米價還在一天天的飛漲。照這樣子,我是一定要餓死了!」 說到這裡,話筒里清楚地傳來了一陣哭聲。 「該死!」大胖子心痛已極,不覺脫口罵了出來道:「這一班黑心的畜生,為什麼把米價抬得這樣高!」 「是呀!這一班該死的畜生,為什麼把米價抬得這樣高!」 話筒里忽然換了一個聲音,像山谷的回聲那樣的接口。連著,便有一陣格格的怪笑,直刺上大胖子的耳膜,那電話便括的一聲掛斷了。 結果,這一個怪電話,卻是毫無「結果」。這真使這柳大胖子感到了非常的困惑。他簡直不明白,對方打這電話,究竟含著什麼用意?若說是綁票吧,為什麼不開價?若說是復仇吧,他自問生平,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仇人。若說是有人開玩笑吧,但在電話里,又明明是兒子的聲氣。 大胖子夫婦倆,在一種坐立不安的境界中,度過了一個難堪的上午。一到下半天,那莫名其妙的電話第二次又打了過來。這一次的情形,仍和上午完全一樣。大胖子抓著話筒發抖,他用帶哭的聲氣,求他兒子快說出所在的地點來。但他兒子的回答,只說「他們」不許他說。又問:「他們是誰?」話筒里只說「不知道!」 一連三天工夫,那奇怪的電話,竟先後打來了八九次,每次通話的情形,幾乎像留聲機片那樣,成了一種印版的方式。最初,必是那個陌生的口氣——這陌生的口吻漸漸也聽成了爛熟——開口便豬玀長,豬玀短,痛罵過一氣。罵過了癮,接連著的便是他兒子的一串哭訴,說是沒有飯吃,快要餓死了!最後,仍是一陣格格刺耳的怪笑,結束了這無結果的電話。 當然,他也曾費盡心機去追究這電話的來源。但結果,卻查出對方打電話的地點,都在公共場所,而且,每次的地點,也時刻變換而並不固定。等到追蹤而去,那打電話的人,早已不知去向。這情形,使警探界中的人物,也感到了束手無策。 可憐!在這三天之中,大胖子夫婦倆,如同走進了炮烙地獄,每一分鐘內,都在忍受著最難堪的酷刑!尤其是大胖子本人,本來他是一個好端端的中國式的胖「哈台」;而現在,卻幾乎要變成一個外國式的「韓蘭根」。有人在背後說:照這樣子磨折下去,預料不久之間,他身上所「囤積」的全部脂肪,有盡數「脫售」的傾向;甚至,他還具有一種悲壯慷慨的以身「殉孝」的可能! 但是,全能的上帝,他自有著一種「上帝式」的道理的:他似乎還要留下這樣一個殘忍的人物,在這殘忍的世界上,做些殘忍的事業,以添加些殘忍的史跡。因而,到了下一天——這是柳雪遲失蹤後連頭帶尾的第七天——卻有一個真正的消息飛來了。 這一天,有一位穿著綠衣服的先生,把一封掛號信件投進了這四十三號的屋子。 這封信,由一隻震顫著的肥手把它拆開。只見那信紙上,有許多行極潦草的字跡,那樣地寫著道: 米蛀蟲先生: 在最近期中,聽說你曾經把你的良心,屢次送進搬場汽車。因而,在時勢的大動盪中,得了不少意外的收穫。料想你身上的脂肪,近來必定是更加豐富了。 我這裡一開口,就提到你的發財,你一定不會痛快地承認。不過,我在寫信之前,早已清楚查明:單單你在某一處的堆棧里,已有一千包以上的白米的囤積。——「生意人」是喜歡保守秘密的——所以,其餘的「貨色」,還是不必說吧! 所遺憾的是,我又打聽得,你的許多米,大約因為藏儲不善,所以有一部分已經發生了霉爛的情形!你想吧,屋內有著過剩的米,而屋外卻有著過剩的餓殍,你看這是一個何等合理的情形哪?不過,這情形你是不會知道的,即使知道,你也不會有什麼感想的!是不是? 有許多許多快要餓死的人,都來包圍著我,要我救救他們的生命。慚愧!我自己也是一個窮漢子,我實在沒有辦法。因為不忍袖手旁觀,我只能向有錢有米的人去商量。於是,我把你的公郎,請到了我的家裡。 我一向是個「善人」,手段並不像你們這些富翁一般的毒辣!所以我並不打算查抄你的全部的財產,我只希望你能把存放在某堆棧中的米,提出二分之一,去救濟一下那些捧著肚子沒有人理的「餓狗」——當然,在富翁們的高貴的眼光中,他們根本不能算做「人」! 你把你的白米捐出來,我也把小米蛀蟲送還給你。公平交易,老少無欺,你看好不好? 你如不能同意上項的辦法,那我只能屈留你的公郎,把他當作一張長期的「米票」。以後,我當指派那些「餓狗」,每天排隊到府上來吃飯,直吃到米價平賤到他們吃得起飯的時候為止! 以上兩項辦法,你喜歡採用哪一種?我們這裡,「做生意」非常遷就。一切任從「客」便。窮忙得很,恕不多談。謹祝「加餐」! 這一封信的結尾,直截痛快,留著如下九個字的署名: 綁票匪最高首領魯平 在原信之外,另附有一張信箋。整張的紙上,只寫著兩句話,乃是: 親愛的父親: 請你立刻答應這個要求吧!這是有關兒子生命的事! 兒雪遲附稟 柳大胖子一看,這正是他兒子的親筆。不過,信上的「生命」二字,起先原寫著「終身幸福」四個字,後來卻塗抹去了,另改了現在的兩個字。 大胖子伸著肥手,抓著這兩張信紙,心頭不住狂跳,一時只覺不知所可。 那是不用說的:你們想,一條向來以米為命的米蛀蟲,眼睜睜看著他的一座相當高大的米山要被人推倒,這是一件何等心痛的事?可是,他再看看他兒子那封向他哀求的信,卻又使他一顆隱痛的心裡,不得不默認下了無條件的屈服。 兩天以後,本埠各大日報的封面欄,都刊出了一則引人注意的鳴謝廣告;這廣告占有二十行闊的地位。那木刻的標題,赫然是以下的幾個字: 「中華義賑會謹代哀黎鳴謝柳也惠大善士,慨助賑米五百石!」 就在各日報上刊出這鳴謝廣告的這一天,時間約在上午八九點鐘——這在這煩囂的都市中,一部分糜爛的群眾,還算是個大清早——萍村村道之中,照例來了那個沙喉嚨的賣報人。只聽他拖著那種聽慣了的悠長的調子,在高唱著各種報名。隨著這賣報人的高唱聲,遠處嗚嗚地,卻駛來了一輛汽車。 這是一輛對萍村居戶有些相熟的汽車。車子駛到村口,立刻便停了下來。車門開處,從車廂里一躍而下的,正是四十三號中那個失蹤已久的十五歲的少年柳雪遲。看神氣,他是那樣的高興。當他順手關上那扇車門時,還向車中那個穿著舊西裝的司機者親熱地點了點頭;同時,雙方都露出了一種友好而善良的微笑! 呵!活寶貝回來了! 萍村四十三號屋子中,每一個角度里,每一方寸空氣中,都充滿著一種無可形容的悲喜交集的氣氛,那情緒是無法加以描繪的。 在柳大胖子的初意,以為他這夜明珠式的兒子,挨了這許多天的餓,受了這許多天的驚恐,面龐一定要消瘦許多。哪知並不呀!一看他的神情,反較未離家時更為活潑了些。大胖子單等他定下了神,父子二人,便開始了以下一節奇異的問答: 大胖子先開口問:「那一天,你為什麼要到三十三號屋子裡去呢?」 答:「我並沒有到那裡去過呀!」 問:「並沒有去過,你的鑽石胸針,怎麼會在那空屋子裡發現呢?」 答:「我並不知道這件事呀!」 問:「那麼,他們是用什麼方法,把你綁去的呢?」 答:「什麼綁去不綁去?我不明白這話呀!」 問:「你不是被人家綁票綁去的嗎?」 答:「我越弄越不懂,我並沒有被人綁過票呀!」 問:「既然並沒有被人綁過票,這許多天來,你在哪裡呢?」 答:「我在一家旅館裡呀!」 問:「你在旅館裡做什麼呢?」 答:「在等候著一個約會的朋友哪!」 問:「這是一個何等樣的朋友呢?」 答:「是以前的同學啊!」 問:「這同學姓什麼?叫什麼呢?」 答:「他——他——他——」 這奇異的問答,進行到這裡為止,卻已踏上了「警戒線」的邊際。只見這位柳雪遲公子,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立刻竟又引起了他素常那種怕羞的特性。大胖子眼看他這寶貝的兒子沉倒了頭,紅漲著臉,無論如何,再也不肯回答半個字。 以上的情形,恰好和三十四號中的那位姍姍小姐最初回家時的情形,完全出於同一的模型。 柳雪遲有兩個年輕的表兄,他們和讀者們是有過一種「初會」的交誼的——那就是這四十三號三層陽台上的那兩個漂亮的西裝青年。——事後,在背人的時候,他們曾偷偷向這柳雪遲探問,他們說:「你既沒有被人綁過票,為什麼附回來的信,要請求你的父親答應那個要求呢?」 柳雪遲回答說:「那封信上的要求,卻是『另外的一種要求』呀!」 兩個表兄又問:「所謂『另外的要求』,又是一種什麼要求呢?」 這最後的一個問句,無異一方沉重的石塊,頓時又把這柳雪遲的頭顱壓低了下去。於是,這一個不可解釋的疑問,終於成了一個不可解釋的疑問。 然而,讀者們都是非常聰明的。料想,你們對於此一疑問,你們必然已獲得了一種適當的解答,那是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