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詩人 · 卡薩諾瓦
他對我說,他是一個無拘無束的人,是個世界公民。[1]
姆拉爾特[2]在1760年6月21日致阿爾布雷
希特·封·哈勒[3]的一封信里這樣談論卡薩諾瓦
卡薩諾瓦在世界文壇上堪稱特例,是個絕無僅有的幸運案例,尤其因為這個大名鼎鼎的江湖騙子,其實毫無資格地混進了獨創性人物的先賢祠,就像彭蒂烏斯[4]混進《信經》之中一樣的不可思議。因為他那詩人的貴族身份和他那放肆地用字母瞎拼出來的德·珊加爾騎士的稱號都同樣經不起推敲:他匆匆忙忙地在眠床和牌桌之間為了獻給一位無名女士即興寫就的幾首詩,發出麝香和學術膠水的陳腐味道。倘若我們好樣的基阿柯莫[5]甚至開始大談起哲理來,那麼請你們最好托住顎骨,免得哈欠連天。不,卡薩諾瓦既不屬於詩壇貴族,也不屬於哥塔年鑑[6],即使在這裡也是個寄生蟲、闖入者,既無權利,亦無頭銜。他一輩子行事放肆大膽,作為寒酸的戲子的兒子、遭到驅逐的神父、開小差的士兵、臭名昭著的打牌搞鬼的賭徒,和皇帝國王交往,最後在最後一位貴族德·里涅[7]侯爵的懷抱中死去,他身後留下的陰影也同樣放肆大膽地擠進不朽者的群體之中,雖然似乎只是一個渺小的文人,許多人中的一個[8],時代疾風中的灰塵。但是——稀奇古怪的事實!——不是他,而是他所有的那些享有盛名的同胞們和阿卡狄亞[9]的詩人們,「天神般的」梅塔斯塔西奧[10]、高貴的帕里尼[11]和所有這些人全都變成圖書館裡的垃圾和語言學家的飼料,而卡薩諾瓦的名字,獲得人們充滿敬意的微笑,今天還掛在大家嘴邊。根據一切塵世的可能性,他的愛情的伊里亞特[12]還將繼續存在下去,擁有熱情的讀者,而《被解放的耶路撒冷》[13]《忠實的牧羊人》[14]早已變成受人尊敬的舊書,無人閱讀,存放在書櫃裡,積滿灰塵。這個狡猾奸詐的賭徒一下子戰勝了但丁[15]和薄伽丘[16]以後所有的義大利詩人。
更瘋狂的是:為了贏得這永無止境的收益,卡薩諾瓦根本就不敢下注,他硬是直截了當地騙取了這永垂不朽的美名。這個賭徒從來也沒有預感到真正藝術家的難以名狀的責任。他對於藝術家熬過的一個個不眠的長夜一無所知;對於藝術家不得不日復一日地殫精竭慮,在沉悶的、奴隸般字斟句酌、推敲字眼的工作中度過的漫長白晝,一直到詞句的含義最終純淨清澈像彩虹似的透過語言透鏡放射出來,一無所知;對於詩人作坊里多種多樣,卻又無法看見的工作,這些沒有得到報酬,往往要經過幾代人的歲月才能得到承認的工作一無所知;對於詩人英勇地放棄人生的溫暖和遼闊也一無所知。他,卡薩諾瓦,上帝知道,總是把人生安排得輕鬆愉快,他從來沒有把一丁點兒歡樂、一絲一毫享樂、一小時的睡眠、一分鐘的樂趣,奉獻給永生不死的嚴峻女神:他活著的時候,為了博取榮譽,沒有動過一根指頭,可是榮譽源源不斷地流到他手裡。只要他兜里還揣著一枚金幣,愛情的燈里還剩下一滴燈油,他就根本不想認真地用墨水去沾污他的指頭。一直等到他被扔出所有的大門之外,為所有的女人所恥笑,孤苦伶仃,囊空如洗,陽痿不舉,這時,他這個瘦骨嶙峋悶悶不樂的老頭,才遁跡於寫作之中,以此當作人生經歷的代用品;僅僅是由於興致全無,百無聊賴,極度煩惱,就像一隻長滿疥癬的無牙野狗,卡薩諾瓦這才牢騷滿腹、怨聲載道地開始向這業已死去的七十歲的卡薩奈烏斯-卡薩諾瓦講述他自己的人生。
卡薩諾瓦向自己講述他的生平——這便是他全部文學上的貢獻。但是,當然囉,什麼樣的一生啊!五部長篇小說,二十齣喜劇,一大堆中篇小說和小故事,一連串內容豐富的極端富有魅力的場景和逸聞,安插在一個獨一無二的、奔流不息洶湧澎湃的人生之中:這裡出現的一個人生,本身就豐富多彩圓滿完整,是一部完美無缺的藝術品,不消藝術家和杜撰者插手安排,加以調整。這樣就以最令人信服的方式解決他得以聲名卓著的那個令人困惑的秘密——因為,卡薩諾瓦並沒有像他自己描述的人生中那樣,是個天才。換一個人不得不杜撰瞎編的事情,他可是活生生地親身經歷到了,換一個人不得不用腦子塑造的事情,他可是用他溫熱的肉慾旺盛的身體塑造的,因此在這裡,羽毛筆和想像力用不著事後把現實生活精心繪畫,修飾一番:他的作品只要是一個人生的複印品就夠了,這個人生本身就已經精雕細刻戲劇性很強。他那時代沒有一個詩人編造出那麼多變奏曲和場景,像卡薩諾瓦所經歷的那樣,更沒有一個真正的人生歷程拐過那麼險峻的彎道,經過整整一個世紀。倘若僅僅在純粹事件的內容上(而不是精神的實質和認識的深度上)把歌德,讓-雅克·盧梭和其他同時代人的傳記和卡薩諾瓦的傳記相比較,就會發現那些人目的明確,為獨創性的意志所控制的人生經歷與這個冒險家的江河奔流般充滿自然力的人生經歷相比,顯得多麼缺乏變化,空間多麼狹窄,社交範圍多麼鄉里鄉氣。這個冒險家變換國度、城市、階層、職業,世界和女人,就像永遠在同樣的肉體上變換襯衣——那些人在樂享人生方面都純屬外行,就像這人在塑造人物方面是外行一樣。因為這一點正好是精神性人物永恆的悲劇,因為恰好是他,天賦使命,自己也渴望認識人生的遼闊天地和強烈慾念,可是緊緊地拴在他的任務上面,成為他工場的奴隸,通過自己強加的種種義務,不得自由,拴在秩序和地球上面。每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都在孤寂中度過大半生,和他的創作進行搏鬥——完完全全獻身於直接的現實世界,只有沒有獨創性的人,純粹樂享人生,為生活而生活的人才能自由自在,恣意揮霍。誰若給自己設定一個目標,就和偶發事件失之交臂:每一個藝術家大多塑造的,總是他疏忽了的未能親身經歷的事情。
但是他們的對手,那些輕浮放蕩只圖享受的人,卻幾乎總是缺乏把他們千姿百態的經歷撰寫成文的能力。他們忘情於眼前的瞬間,這樣,這個瞬間對於一切其餘的人也全都遺失,而藝術家也只會使少得可憐的經歷得以長存。於是兩端便截然分開,未能互相補充,共同獲益:一個沒有酒水,另一個沒有酒杯。無法解決的矛盾:只會行動者和樂享人生者本可以比一切詩人報導更多的經歷,但是他們幹不了——而有獨創性的人又只好憑空杜撰,因為他們經歷過的事情拿來報導實在太少。只有很少的詩人寫作一部傳記,而有真實傳記題材的人又很少具有寫出傳記的才能。
於是就出現了那一個絕妙的、幾乎是獨一無二的幸運的巧合卡薩諾瓦:終於有一個激情四射的享樂之人,一個典型的盡情樂享眼前的饞鬼,前來講述他非同尋常的人生,不帶任何道德的美化,不作任何詩意的修飾,也不加任何哲理的點綴,完全就事論事,是怎樣就怎樣,激情,危險,不修邊幅,肆無忌憚,逗樂,卑劣,有傷風化,放肆大膽,放蕩腐化,可總是充滿懸念,出人意表——他講述這一切不帶任何文學的野心,或者教條的吹噓,或者追悔莫及的悔恨,或者裸露成癖的懺悔慾念,而是毫無思想負擔,而且毫不在意,就像一名老兵嘴裡叼著菸斗,坐在小酒店裡的桌旁,向毫無成見的聽眾們講述幾則輕鬆愉快、也許內容刺激的冒險故事。在這裡並不是一個艱難思索的空想家和發明家在憑空杜撰,而是一切詩人中的大師——生活,自身在敘述。而他,卡薩諾瓦只不過滿足了藝術家最普通的要求:把幾乎難以置信的事情弄得使人相信而已。儘管他用的是巴洛克法語,他的藝術和他的力氣還完全綽綽有餘。這個哆哆嗦嗦、被痛風病整得搖搖晃晃、叫苦連天的老頭,在杜克斯弄個閒職混事,做夢也沒有想到,以後灰白鬍子的語言學家和歷史學家會低頭彎腰趴在他的回憶錄上,把它當作十八世紀最珍貴的羊皮紙來進行研究。儘管這個善良的基阿柯莫很喜歡看見自己的映象,他要是聽說,他死後一百二十年居然會成立一個獨立的卡薩諾瓦協會,他一定會把這看成是他的那個卑鄙無恥的對手,莊園總管費爾特刻爾希納先生開的粗野玩笑。這個協會的宗旨只是為了把他手寫的每張紙條、每個日期檢查一番,追查那些如此愉快地受到牽連、名譽受損的女士們的姓名,這些名字業已被人細細地擦去。這個虛榮成性的人並沒有預感到他的榮譽,因此很少動用倫理學、激情和心理學,我們不妨把這看成一件幸事,因為只有不抱目的、無所企求的人,才能達到那無憂無慮,因而自然而然的坦率真誠。這個老賭徒在杜克斯和平素一樣,懶洋洋地走近他的書桌,也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張賭檯,把他的回憶錄當作最後一筆賭注,扔給命運:然後站起身來,在他還沒有看見效果之前,過早地被上帝召了回去。奇妙極了,恰好是這最後一擲,達到永生不死的境界。可不是,他這次賭局,大贏特贏。對於這個碰運氣的老賭徒[17],這個無與倫比的碰運氣的演員,任何激情、任何抗議都無濟於事。人們可以鄙視他,鄙視我們這位尊敬的朋友,因為他缺乏道德,在道義上很不嚴肅,可以反駁他這個歷史學家,否認他這個藝術家。只有一點大家都辦不到了:那就是再一次把他弄死,因為儘管有諸多詩人和思想家,世界從此之後再也沒有撰寫過一本比他的生平更加浪漫的長篇小說,再也沒有創造出一個比他的形象更加光怪陸離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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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是法文。
[2] 貝阿特·路特維希·封·姆拉爾特(1665—1749),早期啟蒙主義和德國新教激進虔信派的瑞士代表,因撰寫旅行信札(1725)而著稱。
[3] 阿爾布雷希特·封·哈勒(1708—1777),瑞士解剖學家、生理學家、博物學家、百科全書編纂者、書目學家和詩人,被稱為「現代生理學之父」。
[4] 彭蒂烏斯·彼拉多(?—39?),古羅馬猶大省總督,他迫害基督教徒,判處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而《信經》是基督徒表示對耶穌篤信的經文。
[5] 卡薩諾瓦的名字是基阿柯莫。
[6] 記載貴族家世的年鑑。
[7] 查理·約瑟夫·德·里涅侯爵(1735—1814),奧地利軍官、外交官、作家。
[8] 原文是拉丁文。
[9] 阿卡狄亞,古希臘地名,風景優美,居民多以牧羊為生,此處指世外桃源。
[10] 彼哀特羅·梅塔斯塔西奧(1698—1782),義大利詩人和劇作家,被認為是義大利歌劇最重要的作家。
[11] 朱塞佩·帕里尼(1729—1799),義大利諷刺詩人和啟蒙運動的代表人物。
[12] 《伊里亞特》是荷馬的史詩。
[13] 《被解放的耶路撒冷》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詩人托夸多·塔索的作品。
[14] 《忠實的牧羊人》為義大利詩人喬阿萬·巴蒂斯塔·古阿里尼(1538—1612)的劇作,1595年初演後引起極大反響,毀譽參半。
[15] 但丁·阿利基耶里(1265—1321),義大利詩人,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的開拓者之一,代表作《神曲》。
[16] 喬萬尼·薄伽丘(1313—1375),義大利文藝復興運動的傑出代表,人文主義作家,代表作《十日談》。
[17] 原文是義大利文。
青年卡薩諾瓦的肖像
您知道嗎,您是一位非常英俊的男人。
腓特烈大帝[1]1764年在無憂宮的花園裡突然停住腳步,仔細端詳了卡薩諾瓦一番,對他說道。
在一個小國首府的劇院裡,女歌唱家剛剛以令人驚愕的花腔唱完了她的詠嘆調,全場頓時掌聲雷動,清脆響亮猶如一陣冰雹打了下來,現在,漸漸插入宣敘調,場上觀眾的注意力才稍稍鬆動。那些穿著打扮分外時髦的男子開始造訪包廂,太太小姐們舉起長柄眼鏡四下張望,用銀匙小口小口地吃著精緻的冰淇淋和橙色冰糕;與此同時舞台上小丑摟著一個快速旋轉的村姑,一邊插科打諢一邊轉著圈子,這簡直沒有必要。突然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轉向一個陌生人。此人遲到,他以一種高貴男子倜儻瀟灑的神氣,大膽而又慵懶地走進正廳的前排座位,誰也不認識他。他那穿戴得富麗堂皇的身體像赫剌克勒斯一樣魁梧偉岸,一件灰色天鵝絨外套打著褶襉,蓋在精工細繡的緞子背心上面,珍貴的花邊,金子的絛飾,從布魯塞爾襯衫上的頸部別針一直到長筒絲襪都襯托出這華麗衣衫的深色線條。這位高貴的陌生人手裡似乎漫不經心地拿著一頂綴了白色羽毛的大禮帽,身後留下一陣淡淡的甜膩的玫瑰香油或者新式髮蠟的香味。他此刻正隨隨便便地靠在第一排的欄杆上,一隻戴著戒指的手頗為倨傲地拄著英國純鋼打造的綴有寶石的佩劍。似乎沒有感覺到眾人的關注,他舉起黃金的長柄眼鏡,故作冷漠地細細打量各個包廂。從所有的座位上都悄聲發問:是位親王,是位有錢的外國人?大家腦袋湊在一起,帶著敬畏之意悄聲耳語,衝著他那枚綴滿鑽石的勳章,正別在斜掛胸前的那條鑲著紅寶石的綬帶上微微擺動(他把這枚勳章放在一堆閃閃發光的寶石當中,誰也認不出這是教皇領地微不足道的普通十字架,比黑莓還便宜)。舞台上的歌手們立刻感覺到觀眾的注意力大大減弱,宣敘調便唱得更加輕浮,因為在小提琴和嘎巴提琴聲中,從布景後面像風似的跳出來的舞女四下窺探,是不是有位腰纏萬貫的公爵飄然而至,預示著收入可觀的夜晚。
可是大廳里的幾百號人還沒來得及猜透這個陌生人的啞謎,弄清楚他的出身來歷,包廂里的女人們已經注意到另一件事,簡直令人震驚:這個陌生男人多英俊啊,多麼帥氣,多有男人味啊。魁偉的身材,寬寬的肩膀,肌肉發達,而多肉的雙手手感極好,在剛勁挺拔鋼鐵般男子氣的身體裡沒有一絲柔弱的線條,他站在那裡——微微低下脖子,就像一頭衝鋒前的公牛。從側面看這張臉活像一枚羅馬的錢幣,輪廓分明,堅毅如鋼,黑色腦袋上的每根線條都刻在黃銅上,輪廓分明,閃著金屬的光澤。從栗色的微微捲曲的頭髮中顯出,這個陌生人額頭高聳,形狀優美,每個詩人見了都艷羨不止。——隆起的鷹鉤鼻放肆大膽,下巴是堅硬的骨頭,下面是一個兩倍榛子大小的彎彎的喉結(根據女性的信念,這是男性精力充沛的最佳保證)。這張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意味著進攻、征服,堅毅果決。只有他的嘴唇,出奇的紅潤而且性感,呈現柔軟的弧形,總是濕漉漉的,露出石榴肉一樣潔白的牙齒。這個美男子現在慢條斯理地把他的側面轉向劇院那些黑咕隆咚的包廂,在他那兩道非常勻稱的呈圓形向上挑起的濃眉下面,兩隻黑色的眸子射出一道不耐煩的焦躁不寧的目光,純粹是一道獵人尋覓獵物的目光,時刻準備像鷲鷹一樣沖向一個犧牲品。但是這道目光還只是閃閃發光,還沒有完全燃燒起來,只是像閃光燈似的沿著包廂掃了一遍,越過男人們,打量著陰影中這些小巢里的那些溫暖的、赤裸的、白皙的東西,就像打量一些可以買到的物品:那就是女人。他挨個地端詳她們,帶著挑肥揀瘦的神氣,一副行家的樣子,感到自己也受人注視;這時他那性感的嘴唇才鬆開一些,他的豐滿的南國人的嘴巴掠過一絲淡淡的微笑,第一次露出兩排寬寬的、雪白的動物的牙齒,白得耀眼。但是這絲微笑還並不針對某一個女人,而是屬於她們大家,屬於隱藏在衣服下面的那些赤裸溫熱的女性。可是現在他在包廂里發現了一個熟識的女人:他的目光立即凝聚起來,方才還放肆地帶著詢問神氣的眼睛,立即射出一道天鵝絨般柔和的,同時又閃閃發光的目光,他的左手放開佩劍,右手抓起沉重的羽毛禮帽走了過去,唇上掛著一句暗示認出熟人的客套話。他優雅地低下肌肉發達的脖子,親吻向他伸過來的素手,彬彬有禮地向她問好;但是那受到奉承的女人直往後縮,一臉迷惘,可以看出,他的嗓音發出的詠敘調,纏綿悱惻悅耳動聽地浸入那個女人的心田,因為她窘迫地身子往後直靠,把這陌生人介紹給她的陪同人員:「德·珊加爾騎士。」大家鞠躬如儀,彬彬有禮,互致問候,他們給客人在包廂里騰出一個座位,騎士謙和地拒不接納,大家極有騎士風度地謙讓再三,終於攀談起來。漸漸地,卡薩諾瓦抬高嗓門,超過其他人的聲音。他以演員的方式把元音柔美地吟誦出來,而讓輔音節奏分明地滾動。他越來越明顯地說話讓包廂外的人也能聽到,說得聲音很響,引人注意;因為他要讓彎著身子湊過來傾聽的隔壁包廂里的鄰人也能聽到,他用法語、義大利語和人交談,說得多麼俏皮風趣,機敏巧妙,而他引用賀拉斯[2]的詩句又是多麼熟練、靈巧。他仿佛純屬偶然似的把他戴著指環的手放在包廂的欄杆上,讓人從遠處就能看見他名貴的襯衫花邊袖口,尤其是他手指上的那塊獨粒大鑽石熠熠生輝——此刻他從鑲嵌了鑽石的鼻煙壺裡,把墨西哥鼻煙獻給那些騎士們。「我的朋友,西班牙公使昨天剛派信使給我帶來這個鼻煙,」(這句話隔壁包廂里聽得一清二楚)其中有位先生十分客氣地稱讚鼻煙壺上那幅袖珍畫像,他就漫不經心地,卻聲音相當響亮地說道,以便讓大廳里能廣為流傳,「這是我的朋友科隆選帝侯大人的一件禮物。」他似乎是毫無目的這樣聊天,但在這故意炫耀的過程中,這個吹牛大王一再向左右兩邊飛快地射出鷹隼般銳利的一瞥,窺測一下他的話語效果如何。可不是,大家都在關注他,他感覺到女人的好奇心都集中在他身上,感到自己被人注意,受人艷羨,為人尊敬,這使他更加大膽。他巧妙地話鋒一轉,把談話轉向隔壁的包廂,親王的寵姬就坐在那裡——他感到——正非常滿意地傾聽他那一口純正的巴黎法語;他一邊講述著一位美女,一邊以謙卑的神氣向那位寵姬百般討好,大獻殷勤,那位寵姬面帶微笑,照收不誤。於是他的朋友們別無他法,只好把這位騎士介紹給這位高貴的夫人。這場賭博算是賭贏了。明天中午他將和城裡最高貴的人士共進午餐,明天晚上他將在某座宮殿里建議進行一場小小的法老牌的賭博,大大地掠奪一下他的東道主們,明天夜裡他將和這些穿得珠光寶氣,而在衣衫下面一絲不掛的女人當中的一位共度良宵——所有這一切,全仗他那英勇無畏、穩健自如、堅毅果決的舉止,他那勝利者的意志和他褐色臉膛呈現出來的男性十足、無拘無束的俊美,他的一切全仗這個:女人的微笑,手指上的獨粒大鑽石,綴滿鑽石的表鏈和衣服上金線的鑲邊,銀行家處的信用,貴族的友誼,比這更加妙不可言的乃是:在生活中享受變化無窮的自由自在。
與此同時,首席女高音已經做好準備,要開始演唱一闋新的詠嘆調。卡薩諾瓦善於交際,談笑風生,吸引住了那些騎士們,他為他們所邀請,寵姬也十分仁慈地約他第二天晨起時覲見。卡薩諾瓦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回到他的座位坐下,左手拄著他的佩劍,俊美的褐發頭顱微微前傾,十分內行地傾聽歌唱。在他背後,同樣冒失的問題,一個包廂又一個包廂地悄聲傳遞,同樣的回答也口口相傳:「德·珊加爾騎士。」沒有人知道更多關於他的消息,既不知道他從何處來,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也不知道他到何處去。只有他的名字,在這漆黑的好奇的大廳里嗡嗡直響,到處飛舞——那不可見的、閃閃爍爍的唇上的火焰——一直傳到舞台上面,傳到同樣好奇心切的歌女們的耳里。驀然間,一個來自威尼斯的小舞女笑出聲來:「什麼德·珊加爾騎士?啊,這個騙子手!這是卡薩諾瓦,布拉奈拉[3]的兒子。這個小神父五年前奪去了我姐姐的貞操,在老布拉戛丁的宮廷里充當弄臣,這個吹牛大王,無賴,冒險家。」可是這個歡快的姑娘似乎對卡薩諾瓦的這些劣跡惡行並不特別生氣,因為她從布景當中老熟人似的沖他眨巴眼睛,並且賣弄風情地把手指放在唇上。卡薩諾瓦看到了這個手勢,想起她來:不用擔心,這個小妞不會破壞他和這些高貴的傻瓜開個小小的玩笑,寧可今天夜裡和他歡度良宵。
卡薩諾瓦 安東·拉斐爾·門斯 繪
卡薩諾瓦 肯特 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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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腓特烈大帝(1712—1786),即弗里特里希二世,普魯士國王,歐洲歷史上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還是一名作家、作曲家。
[2] 賀拉斯(前65—前8),古羅馬詩人、文學批評家、翻譯家。代表作有《詩藝》等。
[3] 卡薩諾瓦的母親是一位女演員,出生在威尼斯的布拉諾島。「布拉奈拉」乃「來自布拉諾的小女人」之意。
一幫冒險家
她知道嗎?你唯一的財產
在於這些人的愚蠢。
卡薩諾瓦對打牌老千克羅夫說
從七年戰爭[1],到法國大革命,整整二十五年,歐洲上空雲霧瀰漫,風平浪靜,幾個偉大的王朝,哈布斯堡、波旁、霍亨佐倫[2]相互征戰,打得疲憊不堪。市民們舒舒服服安安靜靜地噴吐煙圈,士兵們在辮子上撲粉,擦拭變得毫無用處的槍支,備受蹂躪的各國終於可以喘息一下。但是君王們不打仗,百無聊賴。德意志、義大利境內的袖珍王國和其他一些小國的國君,待在他們小人國的首府里無聊得要命,很想找些樂子開心開心。這些可憐的傢伙,這些渺小而又偉大的、似乎偉大的選帝侯們、公爵們住在他們剛剛竣工的,還又冷又濕的羅可可宮殿里,儘管有各式各樣的遊樂花園、噴泉、橙子花林,儘管有畜獸場、長廊、野生動物園和寶庫,還是活得極端無聊。因為百無聊賴,他們甚至變成了藝術保護人和文藝愛好者,他們和伏爾泰、和狄德羅[3]通信,收藏中國瓷器、中世紀的銀幣、巴洛克的繪畫,延請法國的劇團、義大利的歌手和舞者,只有魏瑪公爵,出手不凡,把幾個名叫席勒、歌德和赫爾德爾的德國人請到他的府里。在其他地方,只是把逐獵野豬、水上啞劇換成了戲劇消遣而已,因為一旦全世界都已疲倦,娛樂世界的戲劇、時尚和舞蹈便博得了特別的重視,君王們便以金錢和外交行動互爭高低,爭相追逐最有趣的消遣解悶的人:最佳舞者,音樂家,閹人歌手,哲學家,淘金者,閹雞飼養員和管風琴演奏家。格魯克[4]和亨德爾[5],梅塔斯塔西奧和哈瑟[6],相互之間換來換去,就像猶太神秘教徒和交際花,煙火製造者和逐獵野豬者,台詞撰寫者和芭蕾舞教練一樣。所幸現在君王們擁有了宮廷典禮官和典禮,劇院和歌劇院,舞台和芭蕾,現在只還缺少一樣東西來消除小城生活的無聊,讓這永遠一成不變的六十張同樣的貴族臉龐造成的無法挽救的單調乏味能真正具有社交活動的外表:那就是高貴的客人,有趣的賓客——就像在小城生活這極端無聊的發酵麵團里加上幾粒葡萄乾,在這隻有三十條街的首府污濁沉悶的空氣里吹進一縷宏偉世界的薰風。
戴著幾百張面具和偽裝的冒險家們剛在一個宮廷里聽到這個風聲,嗖的一下,他們就竄到這裡來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個旮旯兒哪個隱蔽的所在冒了出來。但是一夜之間他們已在這裡,乘坐一輛旅行馬車和英國馬車而來,一到這裡,出手闊綽,立即租下最上層旅館的最高級客房。他們身著某個印度斯坦或者蒙古軍隊稀奇古怪的軍裝,採用富麗堂皇的名號,實際上卻和他們的鞋扣一樣,儘是冒牌寶石。他們說著各種語言,聲稱認識所有的君王和大人物,據說曾在各個部隊里服役,上過所有的大學。他們口袋裡塞滿了各種項目,他們張口就作出大膽的許諾,他們計劃發行彩票,徵收額外稅金,建立國與國之間的聯盟,創辦各種工廠,他們提供女人、勳章和歌劇演員;儘管他們兜里連十個金幣也沒有,卻悄悄告訴每個人,他們深諳點鐵成金的秘密。他們用占星算命抓住迷信之徒,用各種項目拴住輕信之人,用假牌矇騙賭徒,用上流社會的高貴氣派,鎮住渾然不覺之輩,——所有這一切都嚴嚴實實地包裹在不透明的奇特和神秘的祥光之中,讓人難以認清,因而顯得特別有趣。他們像鬼火似的突然亮起,進入險境,在各國宮廷懶散腐爛的沼澤空氣之中搖曳不定,在鬼氣陰森的彌天大謊之中匆匆而來,匆匆消逝。
君侯們在宮廷里接見他們,覺得他們很是有趣,並不重視他們,很少問及他們貴族身份的真偽,也很少關心女人們是不是戴著結婚戒指,他們帶來的女孩是不是處女。因為誰若讓人開心,把無聊,這一切君王疾病中最令人憎惡的頑疾減輕一些,哪怕只是一個小時,那麼在這不講道德的、被唯物主義的哲學弄得非常鬆動的氣氛里也是受人歡迎,不會引出多少疑問。只要他們能使人開心,不是盜竊得太狠,君侯們還是會容忍他們,就像容忍婊子一樣。有時候,這幫藝術家或者騙子手(譬如莫扎特)屁股上遭貴人們踢上一腳,有時候他們從舞廳一滑就滑進監獄,或者甚至像那位皇家劇院經理阿弗利西阿[7]那樣,一直滑到苦役船上去。最最狡猾奸詐之徒騙來騙去居然站住腳跟,變成收稅官,君侯寵姬的情人,或者充當一個宮廷婊子的討人喜歡的丈夫,甚至變成真正的貴族和男爵。但是他們大多數人採取的上策,乃是絕不等到事情穿幫,因為他們的全部魔力在於他們新來乍到,隱姓埋名;倘若打牌搞鬼搞得過於邪乎,掏別人的腰包掏得太狠,在一個宮廷里安頓下來時間太長,很可能會突然跑來一個人,掀起他們的大氅,揭發他們的偷竊行為或者露出他們當罪犯時受過鞭刑的傷疤。只有經常變換空氣,才能使他們免上絞架,因此這批碰運氣的傢伙,也乘坐馬車在歐洲不斷奔忙,是一批從事他們陰暗手藝的公務旅行者,從一個宮廷竄到另一個宮廷的吉普賽人,因此整個十八世紀,就是一個旋轉木馬,載著同樣的一撥騙子手從馬德里到聖·彼得堡,從阿姆斯特丹到普萊斯堡,從巴黎到那不勒斯,轉來轉去;起先大家看見卡薩諾瓦在每張賭檯上、在每個小國的宮廷里碰到同樣的一批無賴弟兄,碰到塔爾維斯[8]、阿弗利西阿、施維林[9]和聖·日耳曼[10]還稱之為偶然事件,但是這種毫不間斷的到處漫遊,對於這些鍊金術士,與其說是娛樂,不如說是逃難——只有時間待得短暫,他們才感到安全,只有互相幫襯,才能彼此掩護,因為他們大家合在一起,組成了一個氏族,一個沒有砌牆抹子和標誌的共濟會[11],一個冒險家的修會。這些人不論在哪兒相遇,騙子遇到騙子,都是互相補台,一個把另一個推進上流社會,承認了他的同夥,也證明了自己的合法身份;他們交換女人、外套、姓名,只有一樣沒法交換:他們的職業。他們大家寄生在各個宮廷里,充當演員、舞者、樂師、冒險家、婊子和鍊金術士,和耶穌會的修士和猶太人一起,成為當時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國際主義者,介乎一個定居戀棧、眼光短淺、心胸狹窄的顯赫貴族和一個還不自由、頗為遲鈍的市民階級之間,隨著這批人開啟了一種新時代,一個嶄新的掠奪的藝術;他們不再掠奪手無寸鐵之人,也不搶劫大路上的馬車,而是詐騙虛榮心重之徒,騙取漫不經心之輩的錢財。這種新型的搶劫行為全都幹得風風光光,派頭十足,舉止高雅;不是用老式的殺人放火的方法,圖財害命,而是用打牌贏錢,用匯票搶劫。他們不再有粗大的拳頭,醉酒的面孔,下級軍官粗暴的舉止,而是雙手清秀,戴著戒指,撲粉的假髮懶散地蓋著前額。他們用長柄眼鏡四下觀望,轉身靈活,猶如舞者,說話優美,活像演員在詠誦宣敘調,行動捉摸不定猶如哲人;他們大膽地掩飾自己躁動不寧的目光,在賭檯上巧妙發牌,大肆舞弊,用機智聰明的對話,給女人抹上愛情的迷魂膏,向她們獻上假冒的珠寶。
不容否認:他們大家都有幾分聰明,懂得一點心理學,這使他們討人喜歡,他們當中有幾個人甚至達到天才的境界。十八世紀下半葉可是他們的英雄年代,他們的黃金時代,他們的經典時期;就像先前在路易十五時期,光輝燦爛的七女神把法國詩人集結起來,後來在德國,那美妙無比的魏瑪時光,在少數幾位永續長存的人物身上,把獨創性的天才形式匯總起來,那麼當時崇高精深的騙子手和永垂不朽的冒險家匯成的宏偉的昴星團,也在歐羅巴世界的上空大放異彩。不久之後,這批騙子手不再滿足於去掏君王們的口袋,他們粗暴而出色地抓住時代的現實,轉動世界歷史碩大無朋的輪盤賭的轉盤。約翰·勞[12],一個到處流浪的愛爾蘭人,用他的紙幣把法蘭西的財政搞得一塌糊塗;德翁[13],一個男女同體的雙性人,性別和名聲都值得懷疑,領導著國際政治;一個腦袋滾圓的小個子男爵諾依霍夫[14]變成貨真價實的科西嘉國王,當然最終還是在關押欠債人的塔樓里了此殘生;卡里奧斯特羅[15],一個來自西西里島的小伙子,一輩子沒有學好念書寫字,把臭名昭著的項鍊,給法蘭西王國編了一根絞索,把王國勒死;特倫克[16],這個老傢伙,是這幫人當中最可悲的一個,因為他身為冒險家卻並沒有喪失高尚品德,最後拿腦袋去頂撞斷頭機,頭戴紅帽子,扮演了自由英雄的角色;聖·日耳曼,這個沒有年齡的魔術師,看見法蘭西國王謙卑地跪在他腳下,直到今天還以他未被發現的出生的秘密戲弄著學術界的熱忱。他們大家手裡都握著比最有權勢的人更大的權力,他們使學者們目眩神迷,勾引誘騙婦女,大肆掠奪富人,既無職位亦無責任,卻秘密地牽動政治木偶的線索。他們當中最後一個,並不是最壞的一個,我們的基阿柯莫·卡薩諾瓦,這個行會的歷史編纂學家,描述了他們大家,他敘說自己的故事,把這些並未被遺忘和難以遺忘的人,以最令人愉快的方式統統包括在七星之內。——他們每一個都比所有的詩人更享有盛名,都比他們那個時代的政治家、那些註定了即將淪亡的世界短暫的主人更有影響。因為歐洲的這些狂妄放肆、神秘表演的偉大天才,他們的英雄時代總共只有三四十年,然後這個英雄時代就被它那超群出眾的典型,完美無缺的天才,那位真正具有妖魔氣息的冒險家拿破崙所徹底破壞。事情總是這樣,有才氣的人只是遊戲人生,而天才則總是認真對待,超乎尋常,他不滿足於只在插曲中扮演一個角色,而是霸氣十足地要求把整個世界舞台由他獨自占有。當那個科西嘉的窮小子波拿巴自稱為拿破崙的時候,並不再像卡薩諾瓦-珊加爾、巴爾薩莫-卡里奧斯特羅那樣,把市民階級的身份心虛膽怯地隱藏在貴族的面具後面,而是要求精神上的優越感,專橫粗暴地超越時代,強烈要求奪取勝利,作為他的權利,而不是狡詐巧妙地騙取勝利。拿破崙是所有這些有才幹的人當中的天才,隨著他,冒險家就從君王們的前廳衝進金鑾寶殿;隨著他,這不合法的人登上權力巔峰,也使這種攀登隨之終結,他把歐羅巴的皇冠戴到冒險家的頭上。
* * *
[1] 七年戰爭發生於1756—1763年,當時歐洲的主要強國都參與了這場戰爭。
[2] 分別是奧地利、法蘭西、普魯士的王室。
[3] 德尼·狄德羅(1713—1784),法國啟蒙思想家,唯物主義哲學家、作家,百科全書派代表人物。
[4] 克里斯多福·威利巴爾德·格魯克(1714—1787),德國作曲家。
[5] 喬治·弗里德里希·亨德爾(1685—1759),英國籍德國作曲家。
[6] 約翰·阿道爾夫·哈瑟(1699—1783),德國作曲家。
[7] 裘色帕·阿弗利西阿(1722—1788),義大利作家,曾經當過劇院經理。
[8] 德·塔爾維斯騎士,應是法國人,生卒年不詳,曾與卡薩諾瓦決鬥。
[9] 亨利希·封·施維林伯爵,乃普魯士著名將軍庫爾特·克里斯多夫·封·施維林之侄,生卒年不詳,因遊手好閒,被普魯士國王投入獄中。
[10] 聖·日耳曼伯爵(1710—1784),冒險家、發明家、作曲家,身份成謎。一說是匈牙利親王之子,也說是法國國王的私生子。
[11] 共濟會出現在18世紀英國,是一種帶宗教色彩的兄弟會組織,也是目前世界上最龐大的秘密組織。
[12] 約翰·勞(1671—1729),蘇格蘭經濟學家。
[13] 查理·德翁·德·波蒙(1728—1810),一般被人稱為德翁騎士,法國外交家、間諜、軍人,扮為女人有三十三年之久。
[14] 台奧多爾·封·諾依霍夫(1694—1756),德國冒險家,曾一度短暫地當上科西嘉的國王。
[15] 亞歷山德羅·地·卡里奧斯特羅(1743—1795),義大利冒險家,因項鍊事件而臭名昭著。參看茨威格的傳記《瑪麗·安多瓦奈特傳》。
[16] 弗里特里希·封·特倫克男爵(1727—1794),普魯士軍官、冒險家和作家,自稱與普魯士公主有染,被捕入獄。越獄後,流亡到法國,發表激進言論,在法國被捕入獄,被認為是奧地利間諜。後來又到巴黎,是否作為奧國的觀察員探聽法國大革命的情況,並不清楚。1794年,被當做間諜送交革命法庭,在羅伯斯庇爾下台前兩天在斷頭台上處死。
教養和天賦
據說,他是一個文人,不過腦子裡裝滿了陰謀詭計。據說他在英國和法國待過,在騎士們和女士們那裡得到過不該獲得的好處,因為他處世的方式,一直是讓別人付出代價供他生活,讓輕信者對他產生好感……倘若熟悉上述的這個卡薩諾瓦,就會發現在他身上不信宗教、欺騙、淫亂和肉慾,以令人吃驚的方式融為一體。
——威尼斯宗教法庭的秘密報告,1755年
卡薩諾瓦從不否認他曾是冒險家。相反,他鼓起腮幫子驕傲地自詡,在一個就像拉丁詩人已經知道的,任何時候都樂意受騙上當的世界,寧可充當捉弄別人的人,也不要充當被愚弄者,寧可充當剪羊毛的人,也別當被剪掉毛的羊。但是只有一點,他斷然拒絕。他拒絕人家因此之故把他和那些苦役船上的弟兄、上絞刑架的壞小子們混為一談。這些傢伙只會粗魯地、直截了當地去掠奪別人的口袋,而不是文質彬彬、帥氣十足、變魔術似的從那些笨蛋手裡把金錢變過來。每當他不得不承認和那些打牌搞鬼的傢伙阿弗利西阿或者塔爾維斯相遇(實際上是對半分賬的搭檔)時,卡薩諾瓦總要仔仔細細地把自己摘出來,因為卡薩諾瓦和他們儘管在同一個層次相遇,他們畢竟還來自不同的世界,卡薩諾瓦來自上層,來自文化階層,而那些人來自下層,來自一無所有的境地。就像席勒筆下的那個道德高尚的強盜頭子,當年的大學生卡爾·莫爾[1],看不起他的夥伴斯皮格爾貝爾格和舒夫特勒[2],因為他們是在干他們粗暴血腥的本行,而卡爾·莫爾則相反,是被激情所驅使,才幹這一行當,所以卡薩諾瓦也永遠把自己和這批打牌作弊者截然區分開來,這批傢伙把妙不可言、精彩絕倫的冒險家行徑所擁有的一切高貴體面糟蹋盡淨。因為事實上我們的朋友基阿柯莫要求賦予冒險家行徑一種貴族稱號,希望人家把這江湖騙子的花招看成一種高雅精深的藝術。要是聽他說話,那麼哲學家在這世上別無其他道德上的職責,只是以一切蠢貨為代價拚命取樂,愚弄那些虛榮心重的人,詐騙那些天真漢,掠奪那些慳吝人,給丈夫們戴上綠帽子,簡而言之,作為上天正義的使者,來懲罰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愚蠢行為。欺騙對他而言,不僅是門藝術,而且是一種超乎道德的職責。而他,這位好樣的罪犯王子,良心坦蕩,懷著一種無與倫比的理所當然的神氣在盡忠職守。
的確,這點我們完全可以相信卡薩諾瓦,他並不是因為手頭拮据,懶得幹活,而變成冒險家,而是出於天生的激情、難以遏制的天才。他從父母親身上繼承到演員的天才,把整個世界當作舞台,把歐洲當作布景;欺詐、矇騙、愚弄、迷惑對他而言就像當年對奧倫斯皮格爾[3]一樣,是自然至極的技能,沒有嘉年華時對面具和玩笑的樂趣,他簡直活不下去。他有上百次機會,可以從事規規矩矩的職業,但是任何誘惑都無法使他留下,任何引誘都無法使他安於市民的生活。就是贈送給他幾百萬財產,獻給他職位和尊榮,他都不會接受,他總是一而再地遁回到他原來到處漂泊、輕若羽毛的生活狀況之中。所以他覺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懷著某種倨傲,把自己和其他闖蕩江湖、瞎碰運氣的人區分開來。卡薩諾瓦先生怎麼說也是婚生之子,出生在一個還算受人尊敬的家庭里。他的母親,人稱「布拉奈拉」,是個著名的女歌唱家,在歐洲各大劇院的舞台上都大放異彩。在每部藝術史里都能讀到他哥哥弗朗西斯柯的名字,其宏偉的大幅戰爭油畫在基督教世界的一切畫廊里都能看到。卡薩諾瓦所有的親戚都從事極端正派的職業,身穿律師、公證人和神父的值得尊敬的長袍——由此可見,我們的卡薩諾瓦不是來自臭水溝,完全和莫扎特、和貝多芬一樣來自同樣有著藝術家色彩的市民階層。和他們一樣,他也享受了出類拔萃的人文主義的和歐洲的語言教養,儘管精通各式各樣的胡鬧,早早地就掌握女人的知識,依然把拉丁文、希臘文、法文、希伯來文都學得很是精通,還學了一點兒西班牙文和英文——只有我們親愛的德文,他經過了三十年之久,依然說得結結巴巴。他在數學和在哲學方面同樣超群出眾,作為神學家,他十六歲時便在威尼斯的一座教堂里發表了他的處女演講。他有一年之久,作為小提琴手在聖·薩姆埃爾劇院,靠演奏贏得他每天的麵包。至於他是不是十八歲時就像他說的,在帕多瓦大學贏得了法學博士頭銜,對於這一重要問題,直至今日,聲名卓著的卡薩諾瓦研究家們,還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反正卡薩諾瓦學到了許多艱深的學問,由於他熟悉化學、醫學、歷史、哲學、文學,尤其精通一些因為更加曖昧,使他收入更豐的學問,例如占星術、鍊金術、煉丹術。另外在那些宮廷技能、體育技巧上,在舞蹈、擊劍、騎術、牌藝上,這個相貌英俊、手腳靈活的小伙子也技藝顯著,不亞於任何一個高貴的騎士,除了他認真而快速學得的這些本領之外,他還擁有一個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性,七十年里,從未忘記過一個人的相貌,凡是聽到的話、讀過的書、說過的話、見過的東西,無一忘懷。這一切湊在一起就變成一種特殊的品質:幾乎成了一個學者,幾乎成了一個詩人,幾乎成了一個哲學家,幾乎成了一位騎士。
是啊,僅僅是幾乎而已。這個「幾乎」,無情地標明了卡薩諾瓦的多才多藝的缺陷。他幾乎是個全才,是位詩人,可並不全是,是個小偷,可並不專業。他都已經挨到了最高的精神領域的邊緣,也幾乎挨到了苦役船,但是沒有一種天賦,他是全力發揮,沒有一種職業,他是全力從事的。作為一個行行精通、通曉一切的外行,他對各種藝術、各門學問都知之甚多,甚至多得難以置信,他就缺少一點,只能功虧一簣:他缺乏意志,缺少決心,沒有耐心。只要埋頭專攻書籍一年,就沒有一個法學家,沒有一個歷史學家能出其右,能比他更有見地,更有才智,他完全可以當上每一門學科的教授,可是卡薩諾瓦不想窮經皓首,專攻一門。他不想當任何人物,只滿足於像是任何人物就行了:表象可以騙人,而騙人的把戲正好是一切活動中他最樂於從事的行當。他知道,為了欺騙傻瓜,用不著許多高深的學問,只要證明他有必要的學問就行;只要他在某個題材上有一丁點知識,一個絕妙的幫手就立即跳出來給他幫忙:那就是他那巨大無朋的厚顏無恥。無論卡薩諾瓦確定什麼事是他的任務,他絕不承認,他在這門學科純屬新手,他會立刻裝出一副嚴肅已極的精通此道的專家的面部表情,作為天生的騙子手,巧妙地隨機應變,避開困難,幾乎總能體體面面地從不光彩的事件中抽身出來。在巴黎,紅衣主教德·貝爾尼問卡薩諾瓦是否對博彩業略知一二。卡薩諾瓦自然對此一無所知,同樣,這個滿口胡言亂語的傢伙自然對這問題嚴肅地給以肯定的答覆,並且向一個委員會堅定沉著雄辯滔滔地發揮各項財政項目,仿佛充當老謀深算的銀行家已有二十年之久。在瓦倫西亞,有部義大利歌劇缺少歌詞,卡薩諾瓦便坐下來,不費吹灰之力地撰寫了文學腳本。倘若也有人請他譜寫音樂,他會毫無疑問從老舊的歌劇里七拼八湊巧妙地弄出一部樂曲出來。在俄國女沙皇面前,他以日曆改造者和飽學的天文學家的身份出現,在庫爾蘭,他迅速地即興成為一個礦山專家,考察礦山,他向威尼斯共和國推薦一種新的染絲方法,他作為土改專家和殖民者在西班牙出現,他向奧地利皇帝約瑟夫二世呈上了一份長篇諫言,阻止高利貸。他為封·瓦爾德斯泰因公爵撰寫喜劇,為封·烏爾菲公爵夫人建造了一株狄亞娜樹[4]。他還會其他鍊金術的騙人把戲,他用所羅門的鑰匙[5]為魯曼夫人打開了錢箱,為法國政府收購股票,在奧格斯堡扮演葡萄牙公使的角色,在波羅涅撰寫關於醫學的論戰文章,在特里哀斯特撰寫波蘭王國的歷史並且用義大利文八行詩體翻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簡而言之,這個樣樣精通的萬金油,沒有專門的本領,可是只要叫他幹什麼,他都幹得有模有樣,有聲有色。翻閱一下他遺稿的目錄,就會以為這是一個通曉萬物的哲學家,一位嶄新的萊布尼茨[6]。遺稿中有一本篇幅很大的長篇小說,還有一出關於奧德修斯[7]和喀耳刻[8]的歌劇,一篇試論立方體加倍的文章,一篇和羅伯斯庇爾[9]進行的政治對話;倘若有人要求他在神學上證明上帝的存在,或者撰寫一篇對貞潔的讚歌,他也不會遲疑兩分鐘之久。
不論怎麼說,什麼樣的天賦啊!在每個方面只要投入,在科學、藝術、外交、經商方面他的天賦都足以達到令人驚訝的成績。但是卡薩諾瓦故意在他即將全面成功的時候,把他的才氣搞得四分五裂,寧可一事無成,什麼也不是——但是自由自在。自由使他幸福,無拘無束,寧可無限努力地淺嘗輒止,也不要在某個職業安營紮寨,以此為家。「想到我在什麼地方蟄居下來,我都感到反感,那種非常明智的生活方式完全違反我的天性。」他覺得他真正的職業,就是不操任何職業,所有的行當和學科都是淺嘗輒止,然後換掉,就像演員變換服裝和角色。幹嗎要讓自己困死在一處——他什麼也不想擁有,不想保持,什麼也不算數,什麼也不占有,因為他那極端強烈的激情不是要求度過一生,而是在這一輩子要過上幾百個人生。他驕傲地說:「我最大的財富,乃是我是我自己的主人,不怕遭到任何不幸。」——一句丈夫氣十足的座右銘,遠比他借來的德·珊加爾騎士的稱號更顯出這個勇士的高貴。他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他,他以令人目眩神迷的無憂無慮的勁頭飛越別人的道德障礙;只有在快速前進、被迫行動之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樂趣,絕不是在靜止狀態、舒舒服服的休憩之時才感到愜意;因此多虧這樣輕浮放蕩地越過障礙,這樣凌空俯瞰,他覺得所有這些好樣的人才顯得相當可笑。這些人熱心地埋頭從事他們的一項事業,永遠從事這同一項事業:無論是軍事統帥、學者還是銀行家都無法使他敬佩。這些蓄著大髭鬚的軍事統帥們神氣活現地掛著鏗鏘直響的佩刀,碰到上峰怒吼,紛紛屈從;那些書蠹蟲一樣的學者老是啃齧書籍紙張,啃了一本又啃一本;而銀行家們則膽戰心驚地坐在他們的錢袋之上,守著錢櫃,夜不能寐——沒有一個階級,沒有一個國家,沒有一件衣服吸引他。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待在她的懷抱里,沒有一位國君能把他留在自己國家的境內,沒有一種職業能讓他耐得住它的無聊:便是在這裡,他也是大膽地穿透一切鉛皮屋頂[10],寧可一輩子大膽冒險,也不願一生一世都萎靡不振,幸運時縱情恣肆,不幸時處之泰然,不論何時何地始終勇氣十足,信心百倍。因為勇氣是卡薩諾瓦人生藝術真正的核心,他天才中的天才:他不求生活穩定,而是一生冒險;這裡,在許多人,許多謹小慎微的人當中,有個人一下子冒了出來,他勇氣十足,什麼都敢幹,敢把自己,把每個運氣、每個機會都拿來冒險。但是命運厚待放肆之徒、甚於勤奮之人,厚待粗魯之輩甚於馴服之人,所以命運賦予這個漫無節制的人比給予整整一代人還多;命運把他攥在手裡,讓他高升,讓他落魄,讓他周遊列國,讓他一舉青雲直上,在他跳得漂亮已極時又絆他一跤。命運讓他飽餐女人,在牌桌上捉弄他,用各種激情刺激他,用實現計劃欺騙他;但是命運從來也不把他放開,讓他跌進無聊的境地。這不知疲倦的命運總給這個不知疲倦的人——它的真正樂於一搏的夥伴新的轉折,新的風險。於是他這一生便變得遼闊廣袤,色彩絢麗,錯綜複雜,變化多端,光怪陸離,多姿多彩,幾百年來幾乎沒有一個人生能與之匹敵,只不過在他陳說他這一生時,便變成了最無與倫比的描述人生的詩人之一,當然不是通過他的意志做到這點,而是通過人生的意志自己。
* * *
[1] 席勒處女作《強盜》中的主人公。
[2] 《強盜》中的人物。
[3] 蒂爾·奧倫斯皮格爾,為十六世紀德國民間話本的主人公,有許多關於他的幽默故事流傳甚廣。
[4] 狄亞娜樹是一種由銀或者汞經過化學變化製成的樹狀物品,為當時流行的裝飾品。
[5] 所羅門的鑰匙為根據中世紀術士們撰寫的有關魔法的書進行的「黑魔法」,與所羅門無關。
[6] 戈特弗里德·威廉·萊布尼茨(1646—1716),德國哲學家、邏輯學家、數學家和科學家。
[7] 奧德修斯是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主角。
[8] 喀耳刻,《奧德賽》中的一位女巫。
[9] 馬克西米連·弗朗索瓦·馬里·伊西多·德·羅伯斯庇爾(1758—1794),法國大革命時期的革命家。
[10] 卡薩諾瓦年輕時曾被囚禁在威尼斯的監獄裡,他曾突破其鉛皮屋頂成功越獄。
膚淺的哲學
我是作為哲學家度過了一生。
——卡薩諾瓦最後的遺言
生活面如此寬闊地以洶湧澎湃之勢展現開來,與之相應的幾乎總是一個有限的心靈的深度。要想像卡薩諾瓦一樣在任何領域都能駕輕就熟應付裕如,就得像軟木在水面上那樣輕鬆靈活地婆娑起舞。因此仔細觀看他那備受稱讚的人生藝術的特點,就不是什麼特別正面的美德和力量,而主要是負面的特性:那就是完全不受任何倫理道德的心理障礙的羈絆。如果把這朝氣蓬勃、精血充裕、激情洋溢的人從心理學上來加以剖析,首先就會發現,他缺乏一切道德上的器官。心、肺、肝、血液、腦子、肌肉,最細小的精索,所有這一切在卡薩諾瓦身上都發展得極端強勁,正常已極,只有在那裡,在那心靈的位置上,平素各種道德特點和信念匯聚成性格的神秘莫測之物的地方,在卡薩諾瓦身上,令人深感意外的是,竟是一片空白,一個真空的場所,是個零:一無所有。用各種酸液、鹼液,用柳葉刀和顯微鏡,都無法在這個極端健康的機體上,找到那個人們稱之為良心的物質殘存的碎片痕跡。這樣一來就解釋了卡薩諾瓦的輕鬆自在,出色天才的全部秘密:他,這個幸運兒,只有肉慾,沒有靈魂。對於其他人神聖或者只是重要的東西,對他而言,分文不值。試圖向他解釋道德的或者時間上的責任,不啻對牛彈琴,——他一點也不會明白,就像一個黑人不明白玄學一樣。對祖國的愛?——他,這個世界公民,七十三年之久沒有擁有一張自己的眠床,總是聽憑偶然隨處憩息,他對愛國主義嗤之以鼻。哪兒過得舒服,那兒就是祖國。[1]什麼地方他最容易賺得錢包鼓鼓的,最容易把女人弄上床,他就在那兒舒舒服服地在桌子底下伸開雙腿,覺得那裡是家。尊重宗教?——他完全可以接受任何宗教,接受割禮,或者長上一根中國人的辮子,只要皈依這個宗教能給他帶來些許好處:因為一個不相信彼岸世界,只相信溫暖狂野的現世生活的人,要宗教幹什麼?「這後頭也許什麼也沒有,或者我們會及時獲悉此事。」他這樣進行辯論,完全不感興趣,漫不經心——因此把所有這些玄而又玄的玄學蛛網全都一掃而光吧!及時行樂[2],樂享今天吧,牢牢抓住每個瞬間,使勁吮吸每個瞬間,就像吮吸每粒葡萄,把渣滓扔到一邊——這是他唯一的座右銘。嚴格把握住感官世界,把握住看得見,夠得著的東西,每一分鐘都用拇指夾把甜蜜的肉慾的快感最大限度地壓榨出來——卡薩諾瓦就把哲學演變到這種程度,不再向前推進一寸,因此他可以把一切倫理的、市民的鉛球,諸如名譽、體面、責任、羞恥和忠誠,這些阻止人們自由自在地進入直接境地的鉛球,全都哈哈大笑地拋在身後。因為什麼名譽?卡薩諾瓦要名譽幹什麼?他對名譽的評價,和那個肥頭胖耳的法爾斯塔夫[3]作出的評價相差無幾。法爾斯塔夫對於這不可懷疑的東西這樣確定:這個名譽既不能吃也不能喝。那位誠實的英國議員曾經向議會提出問題:他老是聽人說起死後哀榮,可是他卻終於想知道一下,後世對於英國的富裕和舒適究竟有何建樹。名譽無法享受,甚至只能通過諸多責任和義務,阻止人們樂享人生,因此足以證明,它純屬多餘。因為卡薩諾瓦在人世間最痛恨的莫過於責任和義務。他不承認其他任何義務,也不願認識其他任何義務,他只知道唯一方便而自然的義務,即讓他那好樣的精力充沛的身體得到充分的享受,也能儘可能多地把同樣的情慾魔湯奉獻給女人們。因此他從來也不詢問,他那熱氣騰騰的生活,別人品嘗起來究竟是好還是壞,是甜還是酸,別人是不是會把他的態度斥為沒有名譽或者沒有羞恥。因為羞恥——這又是一個多麼奇怪的字眼,多麼不可理解的概念!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詞彙。帶著一個流浪漢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氣,他會在聚集一堂的公眾面前,高高興興地脫下褲子,哈哈大笑,連眼睛都滿是笑意,露出他的性器官,毫不隱諱、爽爽快快地隨口說出別人即使受到刑罰也不會承認的事情:說出他的招搖撞騙,他的失敗,他的丟醜,他在性方面遭受的損害和他梅毒的治癒,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在倫理上進行區分的任何神經,沒有接受道德上情結的任何器官。倘若有人責備他賭錢搗鬼,他只會不勝驚訝地回答道:「是的,我那時身無分文了呀!」倘若有人指責他誘惑了一個女人,他只會仰天大笑:「我對她伺候得很好啊!」從老實巴交的市民們的腰包里像磁鐵一樣地吸出他們的儲蓄,為此他沒說一句話來表示歉意,相反,在他的回憶錄里,他用玩世不恭的論據為他的欺騙行為做鋪墊:「欺騙一個傻瓜,是在為理性復仇。」這條掉光了牙齒的老狗在他那毀掉的一生在貧困潦倒、完全仰人鼻息的狀態中終結時,不作辯護,毫無反悔,在聖灰節的星期三,非但不對他那徹底毀掉的一生髮出怨訴,反而寫下了以下放肆已極、樂不可支的幾行字:「倘若我今天腰纏萬貫,我也許會認為我自己有罪。但是我身無分文,我把一切全都揮霍淨盡,這使我得到安慰,也為我作出辯護。」
所以卡薩諾瓦的全部哲學可以很方便地裝進一枚核桃殼之中。這個哲學以這樣的準則開始和結尾:完全過著塵世的生活,無憂無慮,全仗本能,不受可能進入天國的遠景所脅迫,天國當然可能存在,但是極為虛無縹緲。某一個奇特的神明給我們擺好了世界這張賭檯;咱們若想在那兒找樂子,那我們就得接受現存的遊戲規則,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不要瞎問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果不其然,卡薩諾瓦從來也沒有浪費一秒鐘時間,來對這個問題進行理論思考:這個世界可能是,或者應該是另外一個樣子。卡薩諾瓦在和伏爾泰談話時說道:「請您熱愛人類,但是人類是什麼樣,就這麼樣愛它。」千萬不要摻和到世界締造者的陌生事物中去,他對這個特別的事情負有全部責任;千萬不要去攪那個酸麵團,弄得兩手沾滿了麵粉,髒得不行,而是方便許多:用靈巧的手指把葡萄乾從麵團里摳出來就行了。卡薩諾瓦覺得,傻瓜們日子不好過完全合情合理,而聰明人呢,雖說不是上帝幫他們忙,但是他們自己幫自己,這可全看他們自己。既然世界已經搞得這樣紛繁雜亂,一部分人穿著絲襪,乘坐豪華馬車,另一部分人則衣衫襤褸,食不果腹:那麼明智的人只有一項任務,那就是自己也坐上豪華馬車。
他從來不會義憤填膺大叫大嚷,或者像從前《聖經》里的約伯[4]那樣,極不得體地向上帝瞎問為什麼這樣和怎麼會這樣。每個事實卡薩諾瓦都當作事實照單全收——大大地節約感情!不給它貼上好或者壞的標籤。婀莫爾斐,一個十五歲的荷蘭落魄小女子,今天還滿身虱子躺在床上,滿腔歡欣地準備拿兩枚小小的金幣就出賣她的貞操,十四天之後,這同一個小女子就變成了最最虔信基督的國王的情婦,在鹿苑裡有她的府邸,渾身綾羅綢緞,珠光寶氣,不久變成了一個討人喜歡的男爵夫人。或者他自己,昨天還是威尼斯郊區一個寒磣的小提琴手,第二天早晨就成為一個城邦貴族的繼子,手指上戴滿鑽戒,成為一個富有的青年。這樣的事情,卡薩諾瓦稱之為稀奇古怪的事情,並不因此而大驚小怪。我的上帝,世界就是這樣,毫無公正可言,也捉摸不定,正因為世界將永遠如此,所以千萬不要設法發明一條什麼萬有引力定律,或者為這個滑道設計一種複雜的機械裝置。你就用指甲和拳頭把最好的東西摳出來,這便是全部睿智所在[5],你就充當自己的哲學家吧,別當人類的哲學家,按照卡薩諾瓦的意思,那就是:強壯、貪婪,毫不遲疑,毫不顧忌下一個鐘頭,在波濤洶湧之中迅速抓住奔湧向前的那一秒鐘,充分汲取它的全部,涓滴不剩。只有正在呼吸的東西,以情慾回報情慾的東西,只有催著在熾熱的皮膚上用激情和愛撫作為回答的東西,只有這些,這個堅定的反形上學者才覺得是實實在在、饒有趣味的。
所以卡薩諾瓦對世界的好奇心,只集中在有機體上,集中在人身上:他一輩子也許一次也沒有沉思地抬頭仰望,把目光投向滿天的星雲之中。便是大自然,他也完全漠不關心:這顆草率成性的心,從來也不可能在大自然的寧靜安謐和宏偉壯觀之上燃起激情。諸位不妨把他十六卷長的回憶錄從頭到尾翻它一遍:書中一個眼睛明亮、感情清醒的人游遍歐洲景色最為優美的地區,從波西利普到托累多,從日內瓦湖直到俄羅斯草原,但是要想從中找到讚賞這千百種美麗風景的片言隻語,那是徒勞——在士兵光顧的下等酒店角落裡的一個齷里齷齪的小妞,對他而言,比米開朗琪羅所有的藝術品都更加重要,在通風極差的酒店裡玩一次紙牌,也比索倫蒂諾的日落更加美不勝收。自然和建築這類東西,卡薩諾瓦完全不予理睬,因為使我們和宇宙相連的器官,他完全不具備,因為他完全沒有靈魂。對他而言,世界就只是城市,連同其畫廊和步道,晚上豪華馬車在步道上馳過,這些嬌艷美女乘坐的幽暗晃蕩的香巢;咖啡廳令人愉悅地靜候嘉賓,那裡可以擺開一台賭法老牌的賭局,讓好奇者大大虧本。歌劇院和妓院誘人上鉤,在那裡可以很快撈到一塊新鮮的夜間鮮肉。飯店林立,在那裡廚師們用各色醬汁和五香肉丁創作詩文,用各式各樣鮮葡萄酒和陳葡萄酒演奏音樂。只有這些城市對於這個縱情歡愉的人是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女人們以只有他才有可能接近的形式居住著,人數眾多,數目不定,而在這些城市裡,他又最最喜歡宮廷的氣氛,奢侈的氣派,因為只有在那裡,肉慾的快感才升華到藝術性的境地,因為這個胸部寬闊的小伙子卡薩諾瓦儘管好色到無人能及的程度,卻絕不是一個粗俗的好色之徒。一首詠嘆調唱得婉轉優美,可以使他著迷,一首詩歌可以使他欣喜,一次高雅的談話,才真正使他醺然陶醉;和聰明人一起議論一本書籍,心醉神迷地靠在一個女人身上,在包廂的暗處諦聽音樂,這像著魔似的提高他人生的樂趣。但是我們千萬不要因此而受騙上當:這種對藝術的熱愛,在卡薩諾瓦身上永遠不會超過戲謔的程度,討人喜歡的外行人的樂趣。對他而言,精神得為生活效力,而不是生活為精神效力。所以他尊重藝術,只把它當作春藥看待,只當作一種取悅於人的手段,用來刺激人們的性慾,只當作在享受粗陋的肉體的歡樂之前,領略的一種更精緻的前戲。他很樂於寫上一首小詩,用一根吊襪帶把它獻給自己心儀的女人,他要朗誦阿里奧斯特[6]的詩句,為了使這女人慾火中燒,他願意巧妙風趣地和騎士們一起,暢談伏爾泰和孟德斯鳩,為了證明自己才智卓絕,從而十分機智地掩飾自己對他們的錢包發動的一次奇襲——這個南國的唯感覺論者永遠也不理解藝術和科學,只要它們一旦想要自成目的,變成世界的感覺。這個遊戲人生的人出於本能,拒絕深邃,因為他只要膚淺,只為瞬間而生,期待迅速發生轉變。變化對他而言是「歡娛的鹽」,而歡娛又是世界唯一的意義。
卡薩諾瓦輕飄如短命的飛蠅,空虛如肥皂的泡沫,只是憑藉發生的事件的逆光閃閃發亮,他就這樣閃閃爍爍地度過歲月:簡直無法把這不斷變異的靈魂形象一把抓住,捏在手裡,更無法把這形象的核心從性格中取出來。那麼卡薩諾瓦究竟怎麼樣呢,是好還是壞?是正人君子還是虛偽小人?是英雄還是個無賴?那就完全看時機而定:由於形勢變化而褪色,隨著變化而變化。倘若腰包鼓鼓的,那麼就找不到一個比他更高貴的騎士。他以迷人的目空一切的勁頭,優美莊重的風度,像個高雅的修道院院長一樣和藹可親,又像個宮廷侍童一樣瀟灑,揮金如土,毫無節制——「節省從來就不是我的風格」——過分熱情地像個出身高貴的施主一樣,把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請來和他同桌宴飲,饋贈以盛滿珠寶的匣子和一捆捆的金幣,答應給以信貸,向他說上一大堆才智橫溢的如珠妙語。倘若囊中空空如也,錢包里塞滿了沒有支付的匯票,那麼我就要奉勸諸位,別在玩紙牌時,當這個風度翩翩的帥哥的莊家。不,他的性格不好,可是也不壞——他根本就沒有性格。他的行動既不道德,也不是不道德,而是自然天成的不符道德:他的決定乾脆,一舉手就跳出來。他的反應來自神經和血管,完全不受理性、邏輯性和高尚品德的影響。嗅到一個女人的芳香,他的血管就像瘋了一樣跳動,他就發狂似的朝著他熱狂脾氣的方向,向前直奔。看到一張賭檯,他的手就在口袋裡直跳:他自己既不知道,也不情願,他的金錢就已經在台上叮噹亂響。要是讓他火冒三丈,他就血脈僨張,仿佛就要爆裂,苦澀的口水在嘴裡流動,眼睛滾動,紅絲暴露,雙手握拳,狂怒地擊將出去,直擊他憤怒的方向,就像他的同鄉和兄弟本維奴托·切利尼[7]說的「活像一頭公牛」[8],一頭瘋狂的公牛。「我從來也不能自我控制,而且永遠也辦不到。」他不會思前想後;只有在困厄之中那些巧妙奸詐的、往往是天才迸發的靈感才如潮湧來,為他解困,但是他從來不會周密計劃,仔細盤算——要他這樣做,他實在過於焦躁不耐——預先準備一個行動,哪怕是最小的行動。我們可以從他的回憶錄里,千百次得到證實,所有決定性的行動,最愚蠢的惡作劇到最風趣的騙人把戲,都來自一種情緒突然爆發的同樣彈道,從來不是出自聰明絕頂的盤算。有一天他脫掉神父的長袍,突然裝上馬刺作為士兵騎馬馳向敵人的軍隊,充當俘虜,隨興之所至,前往俄羅斯或者西班牙,既無職位,亦無介紹信,也不向自己問聲為什麼、什麼目的。他所有的決定都像不經意地放射出去的手槍子彈,憑著神經激動,一時興起,由於過於嚴重的百無聊賴。也許只有多虧這種勇氣十足的漫無計劃,才使他得以擁有這樣豐富多彩的人生經歷。因為更多一點邏輯思維,認真地先打聽清楚,精密盤算,那是當不了冒險家的。講究策略,有章有法,也當不了人生的這樣光怪陸離的大師。
因此再也沒有比一切詩人所做的奇怪的努力,把我們的卡薩諾瓦,這個性格狂熱、性慾旺盛的人拿來當作一齣喜劇或者一篇小說的主人公,把諸如一個清醒的靈魂、一種深思熟慮的特點或者甚至把浮士德—梅菲斯托的氣質賦予他,更加錯誤的了。他的魅力和活力不是完完全全來自從不深思熟慮,毫無道德的無憂無慮的嗎。只要把他血液里注入三滴多愁善感,讓他背負知識和責任感的重擔,那他也就不成其為卡薩諾瓦;給他穿上陰鬱有趣的戲裝,給他配上一顆良心,那他就頓時變成一個陌生人。因為要說這個瀟灑的享受現實生活的人是什麼樣子,那也絕不是妖魔的模樣,絕對不是:那唯一驅使卡薩諾瓦的妖魔,擁有一個非常市民化的名字和一張肥胖的、肉乎乎的臉,他的名字非常簡單,就叫百無聊賴。卡薩諾瓦的內心毫無創造能力,他不得不毫不間斷地到處攫取生活材料,但是他這樣不斷攫取一切和一個拿破崙這樣真正掠奪性人物的妖魔般的勁頭卻大相徑庭。拿破崙這樣的人由於渴望獲得永無止境,要了一個國家又一個國家,要了一個王國又一個王國;或者和唐璜[9]這樣的妖魔迥乎不同。唐璜這樣的人是感到自己受到催逼,想要誘惑所有的女人,為了作為獨一無二的統治者,把這另外一個永無止境的世界,女人的世界歸為己有;而卡薩諾瓦僅僅是個樂享人生的人,從來也不追求這種不斷攀登的最高境界,而只是追求持續不斷的歡娛。千萬不要獨自一個待在那裡,千萬不要孤獨地在空虛的寒冷之中戰慄,千萬不要遭遇孤獨!諸位不妨觀察一下卡薩諾瓦,失去了娛樂的玩具,任何形式的安寧立刻變成可怕至極的躁動不寧。晚上他來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他一小時也無法在房裡和自己單獨相處,或者拿本書和自己做伴。他立刻就四下亂嗅,看偶然之風是否給他帶來什麼娛樂。萬不得已時當然可以把使女當作夜裡的暖水袋。他開始到樓下飯店裡去跟一些偶然相逢的客人談天說地,到任何一個賭窟里去和形跡可疑的玩牌老千們賭上一把,跟最下賤的妓女睡上一夜。無論在什麼地方,內心的空虛都強勁有力地逼著他去迎接活生生的東西,去迎接人。因為只有和別人摩擦,才能點燃他的生機活力;如果和自己單身獨處,他可能就變成最陰鬱最無聊的傢伙之一:諸位在他的作品(他的回憶錄除外)里就可以看到這點,知道他在杜克斯度過的那些孤寂的歲月里,把百無聊賴稱作「但丁忘記描寫的地獄」。就像一隻陀螺,必須不斷地鞭打才旋轉不已,否則就可憐巴巴地倒在地上亂滾,同樣卡薩諾瓦也需要從外面得到鼓舞他前進的動力,使他幹勁十足:他和其他無數冒險家一樣,都缺乏獨創的力量。
因此每當他自然的生活動力行將終止,他就開動那人為的動力:賭博。因為賭博以天才的縮短的形式,重複生活的張力,它創造出人為的危險和命運的壓縮形態:因此它是一切只圖一時之興的人們的避難所,一切遊手好閒之輩的永恆的消遣。多虧賭博,就仿佛在水杯里可以掀起狂暴的感情的潮漲潮落,成為內心無所事事的人不可取代的工作。卡薩諾瓦比任何人都更加沉溺於賭博。他只要看見一個女人,就對她痴心妄想,只要看見錢幣在賭檯上滾動,他的手指就從口袋裡伸了出來;即使他認出那個莊家是個聲名狼藉的掠奪者,一個專門打牌作弊的同行,他也會把最後一枚金幣帶去冒險,雖說他明明知道非輸不可。儘管他自己是個掠奪者,他也一而再地讓別人把他掠奪淨盡,因為他連這最糟糕的機會也無法抗拒,再也沒有比這更加顯而易見地表現出他對賭博的痴迷,他那毫無節制、毫無根據的賭博的狂熱。他不是一次兩次,而是二十次、上百次地把他辛辛苦苦欺騙得來的贓物,輸在他一再重新挑起的賭局上。可是恰好是這一點,給他加上了真正的原始賭徒的印記。他賭博不是為了贏錢(要是為了贏錢,那將多麼無聊),而是為賭而賭。他從不尋找一勞永逸的最終放鬆,而是持久地處於緊張狀態,永遠在黑與紅、方塊和愛司的持續變幻,抽風似的輸輸贏贏的過程之中,感覺到神經的震顫、激情的迸涌——他需要牌桌上的輸贏,女人的征服和拋棄,貧窮和富有的對照,延續到永無止境的冒險,就像需要心臟的擴張和收縮,火焰般的世界材料的吸入和呼出。即使像電影一樣五顏六色的生活,還需要突然事故、意外事件和天氣突變來充當間歇,卡薩諾瓦也就用牌運的人為的緊張,來填充這些空洞的休息。全靠他那瘋狂的賭注,他才達到了這從上到下的突變,這聲勢凌厲的向下墜落到虛無之中:今天他還是一個口袋裡裝滿金幣、端莊高雅善於交際的大人物,兩個僕人站在他豪華馬車的後面,而到明天他卻迅速地把鑽石出賣給一個猶太人,還把褲子當給了蘇黎世的當鋪——這可不是玩笑,人們已經找到了當票!可是這個極品冒險家要的就是這樣的生活,而不是另外的樣子——幸運和絕望的這種突如其來的爆炸,把他的生活炸得七零八落:因為它們的緣故,他一而再地把他整個激烈的天性作為最後的唯一的賭注擲向命運。他有十次之多置身於決鬥之中,離死亡只有幾寸的距離,十幾次險些被投入監獄或者押上苦役船,千百萬金幣像潮水般向他湧來,又復退去,他都沒有伸出一隻手來握住一滴水。可是正因為他總是獻出自己,總是全身心地投入每一場賭博,對待每一個女人、每一個瞬間、每一次冒險,正因如此,這個日後作為可憐巴巴的乞丐、在別人購置的產業里死去的人卻贏得了最高的褒獎:一個無比豐富的人生。
* * *
[1] 原文是拉丁文。
[2] 原文是拉丁文:Carpe diem。
[3] 莎士比亞的劇本《亨利四世》和《溫莎的風流娘們》中的人物。一個嗜酒成性又好色的士兵,他的名字已成了體態臃腫的牛皮大王和老饕的代名詞。
[4] 約伯為《舊約·約伯記》中人物。
[5] 原文是法文。
[6] 盧多維科·阿里奧斯特(1474—1533),義大利人文主義者、作家,敘事詩《瘋狂的羅蘭》為其代表作。
[7] 本維奴托·切利尼(1500—1571),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金匠、畫家、雕塑家、作家和音樂家。
[8] 原文是法文。
[9] 唐璜為拜倫的詩體小說《唐璜》的主人公,行為風流放蕩。
性慾旺盛之人[1]
我曾經勾引過女人嗎?沒有,我只是
在大自然以溫柔的魔力開始工作時,
恰好在場而已,
我也沒有離開任何女人,
因為我的心對每個女人都永遠懷有謝意。
阿圖爾·施尼茨勒《卡薩諾瓦在斯巴》
卡薩諾瓦在各種才藝方面都一顯身手,可是大多表現不佳,寫些佶屈聱牙的詩句和使人麻醉的哲學命題,拉一手不好不壞的提琴,和人交談充其量像個百科全書派的成員。他比較在行的是魔鬼發明的那些賭博,那就是:法老牌,紙牌,比利比[2],色子,多米諾骨牌,拙劣騙術,鍊金術和交際術。但是卡薩諾瓦只在戀愛遊戲中,作為魔術師和大師出人頭地。在這裡,只有在這裡,他那上百種搞得一塌糊塗的惡劣天才,在獨創性的化學中熔為一爐,變成一個完美無缺的性慾旺盛者的純粹的成分,在這裡,只有在這裡,這位不大正經的業餘藝人擁有無可爭議的天才。他的身體顯然生來就是為愛神效勞的,平素一向節儉的自然例外地大肆揮霍,大把大把地把一切擁有精液、性慾、力量和美色的東西都投到坩堝之中,熔於一爐,以便創造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來取悅女人。一個陽剛之人[3],一個陽氣旺盛的傢伙,或者一個雄性動物,你愛怎麼翻譯都行,他是這種優良種族的分量十足,可是彈性甚佳、堅挺雄起、熱氣騰騰的樣品。因為把卡薩諾瓦這個征服者,在肉體上按照我們時髦俊美男子清秀瘦長的樣子來設想,那是想歪了:這美男子[4]不是古希臘的美少年,完全不是,而是一匹真正的人中牡馬,有著法奈斯家族收藏的赫拉克勒斯雕像那公牛般寬闊的肩膀,古羅馬角鬥士的肌肉,一個褐色臉膛的吉卜賽小伙子的俊美,中世紀僱傭兵隊長的衝擊力和放肆勁兒,虬髯亂髮的山林之神的旺盛性慾。他的身體,金屬鑄成,精力過剩,力氣無窮:四次身染梅毒,兩次中毒,十幾次劍傷,在威尼斯鉛皮屋頂的囚室和西班牙臭氣熏天的監獄裡度過可怕的歲月,從西西里島的炎炎酷熱突然遠行到莫斯科的徹骨嚴寒之中,都絲毫沒有震撼他陽具的勃起和力氣。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有目光一瞥點燃火星,女人近在咫尺,肉體上遙相接觸,都可點燃這個不可戰勝的情慾旺盛之人的熊熊烈火,使他瀟灑上陣,應對自如。忙忙碌碌的整個四分之一個世紀,他都能證明自己是那位傳奇般的永遠蓄勢待發的先生,義大利趣事逸聞中那位永遠準備上陣的先生[5],能不遺餘力地教給女人們更高級的數學,比她們情人當中最好樣的幾位都教得更加精深。對於床笫之間令人討厭的失敗(司湯達在他的《論愛情》一書中特地花了一章篇幅說明它的重要性)他直到四十歲才道聽途說,聽到一些謠傳。他天生的肉體,只要慾念將它喚醒,就永遠不會綿軟無力,這種慾念又永遠不會停止,它警覺地窺伺著所有的女性,這是一種儘管揮霍無度,也永遠不會匱乏的激情,一種不惜痛下任何賭注的賭癮——的確如此,大自然從未把這樣一把配上所有琴弦的肉體樂器,這樣一把愛情的提琴[6]交給一位大師去終生演奏。
但是高超的技藝還要求特別的抵押品來保證自己完完全全地得到考驗:那就是完完全全的獻身,徹頭徹尾的全神貫注。只有一種慾念始終如一,才能達到激情的最高程度,只有集中全部力量沖向一個方向,才能創造完美無缺的成績;就像音樂家只獻身於音樂,詩人只獻身於創造形象,慳吝人只醉心於金錢,運動狂只衝著打破紀錄,一個貨真價實的性慾旺盛之人則需要女人,降伏女人,渴求和占有女人,作為最重要的,不,作為世上唯一的財富。由於各種激情互相妒嫉,爭相激戰,卡薩諾瓦只能在一切激情中獻身給這一種,這唯一的一種激情。在這唯一的激情中,才得以理解世界的意義和無窮無盡。卡薩諾瓦,這個永遠也不忠實可靠的人,在對女人的激情當中永遠忠於自己,就是給他威尼斯公爵的指環,財閥富格家族的財寶,貴族的證書、府邸和委任狀,統帥和詩人的榮譽,他都會把這些毫無用處的廢物、這些愚蠢的毫無價值的玩意兒信手拋掉,為了換得一種新鮮嬌嫩的皮膚的香澤,那難以取代的嬌媚的模樣和委身相從的銷魂迷人的時光。世上預示的所有幸福、榮譽、高位、尊嚴、時間,他都會像一縷輕煙似的吹去,換來一個艷遇,是啊,不僅如此,甚至僅僅為了有可能得到一番奇遇。因為這位愛情上的賭徒根本無須鍾情便產生渴求;只消有預感,那撩人心魄卻還未把握得住的近在咫尺的艷遇,就能點燃他想像力的火花。在幾百個事件中僅僅摘取一件——這個插曲就發生在他回憶錄第二卷的開頭。卡薩諾瓦因為一件極端重要的事情乘坐緊急郵車馳往那不勒斯。途中他在一家旅店裡看見隔壁房間的一張陌生的床上,一個美女躺在匈牙利上尉的身邊,——不,更瘋狂的是,他當時還壓根兒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否美麗,因為那女人蓋在被子下面,他根本就沒看見。他只聽見一陣年輕的笑聲,一個女人的嬌笑,他的兩扇鼻翼就翕動起來。他對這個女人還一無所知,不知道她是否誘人,是美是丑,年輕還是年老,樂意還是拒絕,待字閨中還是已經名花有主,他就立即把所有的計劃,連同他的背囊全都扔在桌子底下,讓上了套的馬匹全都解套,留在帕爾瑪,就只因為這個永遠嗜賭成性的賭徒已經被這微小的尚未成形的冒險機會弄得瘋瘋癲癲。卡薩諾瓦每時每刻,在每個地方,本著他最為特有卻又最最自然的本義,就這樣看上去毫無意義卻又是這樣明智地行動著。為了和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待上一個小時,他就白天黑夜、早晨晚上都毫不差錯地準備去干每件傻事。只要他在哪裡渴望一個女人,他就不怕付出任何代價。只要他想在哪裡征服一個女人,他就不怕遭遇任何阻力。為了再見一個女人,再見那個德國的市長太太,這個女人對他而言,似乎並不特別重要,他也根本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否會使他幸福,他就放肆大膽,不招而至,在科隆闖進一個陌生的社交團體,明知不受歡迎,不得不咬緊牙關,接受主人的一頓痛斥、其他人的一番嘲笑;但是公馬一旦發情,像冰雹一樣落在身上的一陣暴打,它又會有什麼感覺?卡薩諾瓦樂意在冰冷的地窖里待上一夜,又凍又餓,聽憑耗子和臭蟲猖獗,只要在拂曉時分會有一小時完全不會舒服的幽會等待著他,他十幾次冒著佩劍刺傷、手槍擊中、連聲辱罵、遭到敲詐勒索、染上疾病、遭到羞辱的風險——雖說並不是為了一個阿娜狄阿梅娜[7],並不是為了唯一的真正的情人,其實這樣倒還比較可以理解,而是為了任何一個人的妻子,任何一個女人,任何一個恰好可以到手的女人,只是因為她是個女人,是另一類的,他如此渴慕的性別中的一員。每一個皮條客、每一個說媒拉縴的都能夠把這個舉世聞名的誘惑者,方便已極地搶劫個一乾二淨,每一個平易近人的丈夫或者討人喜歡的兄弟都可以把他拽進最為齷齪的勾當里去,只要他的慾火已被激起——可是卡薩諾瓦的慾念什麼時候沒有被激起,他的性慾的饑渴什麼時候完全平息了呢?總是渴望著新鮮的事物[8],隨時隨地都渴望著新的戰利品,他的慾念總是一刻不停地顫抖著,向著陌生的對象撲將過去。這個男性的肉體像需要氧氣、睡眠和運動一樣地需要他柔軟的淫蕩的床上飼料,他那騷動不寧的感官需要冒險奇遇的顫動不已的緊張情緒。沒有一個月,沒有一個禮拜,沒有一天,只要沒有女人,他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不會感到舒暢。清心寡欲這個詞,譯成卡薩諾瓦的詞彙,就意味著遲鈍、無聊。
這樣強健的胃口,這樣持續的消費,他物色的女人的質量不可能全都毫無缺陷,這也就不足為奇了。在性慾上長著這樣一隻駱駝的胃,不可能變成一個美食家,而只能是個貪吃的饞鬼。因此當過卡薩諾瓦的情人,這本身並不是一張特別的推薦信,因為要得到這位高貴先生的垂青,她用不著非是海倫娜不可,也不必非是處女或者貞潔的姑娘,同樣也不必特別聰明,頗有教養,特別誘人,這位崇高的老爺才會低身俯就;因為這個容易受到誘惑的男人在大多數情況下,只要她是一個女人,長著陰道,是個陰性動物,由上帝塑造而成,能供他發泄性慾,這就足矣。因此請諸位徹底清除對這座幅員遼闊的鹿苑所作的現有的羅曼蒂克或者審美的設想;作為一個專業的,也就是不加選擇的性慾旺盛之徒,卡薩諾瓦所收集的眾多女性的價值完全高低不等,上帝有知,沒法組成一座美女畫廊。有幾個女人,雖說嬌柔甜美,是些半大不小的好女孩的面孔,大家知道,曾經被他充當畫家的同鄉基多·雷尼[9]和拉斐爾[10]畫在畫幅上,也有幾個被魯本斯[11]或者布歇[12]用紅粉畫筆畫在絲綢的扇面上,但是另外的又是一些什麼樣的女人啊,英國小巷裡的野雞,她們放肆的醜臉只有霍戛茲[13]辛辣的畫筆才能再現,那些放蕩潦倒的老巫婆,激起了戈雅[14]的怒火,用都盧斯-勞特累克[15]的風格畫成村姑和僕役,把美麗和污穢、才智和卑劣弄成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雜燴。因為這個泛性慾狂在情慾之中品味的神經極為粗野,他的慾念的範圍一直很成問題地遠遠擴展到稀奇古怪、不合情理的地步。卡薩諾瓦的艷遇開始發生的那些年齡段,在我們這些管理嚴格的時代,必然會讓他和檢察官無情地發生矛盾衝突。他的艷遇一直上溯到可怕的老朽的骨頭架子,那位七十高齡的廢墟一般的封·烏爾費公爵夫人——這大概是一個男人用文字記載下來無恥地傳之於世的最叫人毛骨悚然的香艷幽會。這個絕非經典的瓦爾普吉斯之夜[16]像陣旋風一般穿過各個國家、各個階層;嬌艷無比、極為純潔的少女,在最初的羞澀之中渾身戰慄,面頰緋紅,高貴的淑女,身披綴著花邊的衣裳,一身的珠光寶氣。她們和妓院的人渣,海員酒肆的怪物,匆匆忙忙地伸出手來共跳一曲輪舞。玩世不恭的駝背,陰險刁鑽的瘸子,生活放蕩的女孩,淫心大發的老嫗,全都踏著腳跳女巫之舞。姨媽把尚溫的眠床讓給侄女,母親讓位給女兒,皮條客把自己的女兒推到這個永遠渴求不止的男人家裡,討人喜歡的丈夫們把自己的妻子送到這個慾念無窮的男人身邊,士兵的妓女和高貴的夫人分享同一個夜裡快捷的歡樂——不,請諸位不要養成習慣,無意之中把卡薩諾瓦的愛情壯舉用十八世紀風流的銅雕版畫的方式,把優美香艷韻味無窮的場景描繪出來——不然,絕非如此,請諸位終於要有勇氣,在這裡把這種輕率盲目、不加選擇的性慾看成男性性慾泛濫成災的魔窟。卡薩諾瓦這種無休無止不加選擇的性慾,會克服一切困難,尤其會勇往直前;艱深費解者就和日常普通事物一樣吸引他,沒有什麼反常的東西不使他激動,沒有什麼荒謬的東西會使他冷靜。長滿虱子的床,齷里齷齪的床單,怪裡怪氣的臭味,和皮條客稱兄道弟,和秘密的或延請來的觀眾為伍,卑劣的剝削和通常的疾病,所有這一切,對於這頭天神般的公牛都是一樁樁感覺不到的小事。這頭公牛直如另外一頭想要擁抱歐羅巴的公牛朱庇特[17],在每種形狀和變形里,在每個形象和骨架上,想要擁抱整個婦女世界——憑他混亂的、簡直可說是躁狂的強烈興致,對光怪陸離和自然而然的東西都懷著無限的好奇之心。但是對於這種情慾的男性而言,典型狀況是:儘管他熱血奔流如潮,它可從來沒有超出過自然的床笫之間。卡薩諾瓦的本能會在性別的界限上猛然剎車。接觸一個閹割者,他會厭惡得渾身發抖。他拿棍棒把一個孌童趕走。他所有的曲折變態都奇怪地只忠於女性世界,作為他完完全全的唯一的活動範圍。在這裡他的狂熱當然就毫無界限,毫無障礙,毫無休止,這種渴求就不加選擇,不計數字,毫無間斷地指向每一個女人,帶著一位希臘山林之神的永遠醉意醺然,為每一個女人重新激起令人陶醉的情慾力量。
但是恰好是他渴念的這種慌亂、陶醉和自然之處,給予卡薩諾瓦聞所未聞的駕馭女人的力量,一種幾乎是所向披靡、不可阻擋的力量。憑著血液驟然迸涌的本能,女人們感覺到他就是那個陽性的動物,那熊熊燃燒、火焰沖天、完全撲向她們的那個人;她們樂於讓他占有,因為他也完全為她們所瘋魔。她們屬於他,因為他也迷戀她們,而且不是迷戀個別女子,而是迷戀婦女的複數,迷戀的是作為對比的女人,作為另外一個極點。所以她們出於女性的直覺,感到這裡終於來了一個男人。對他而言,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比我們更重要的東西,此人和其他男人不同,不是在公務繁忙之餘,職責高壓之下,情緒惡劣,只盡丈夫的本分,只是偶爾有空,捎帶地追求我們,而是一個向我們直撲過來的男人,帶著他本性充沛的山澗洪流般的衝擊力,他不會吝惜精力,而是恣意揮霍,從不遲疑,也不挑剔。的確如此,他會把自己無保留地奉獻出來:從他身上擠出最後一滴歡樂,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枚金幣。他總是準備不假思索地把一切奉獻給每一個女人,只因為她是一個女人,在這瞬間來止息他對女人的乾渴。因為卡薩諾瓦看見女人一臉幸福,驚喜萬狀,樂不可支,縱聲歡笑,如痴如醉,對他而言,是一切享受中最終的享受。只要他手頭有錢,他就把精心挑選的禮物,堆在每個女人身上,用奢侈和輕浮來滿足每個女人的虛榮心。他喜歡用錦衣華裳來裝扮她,在他把她脫得一絲不掛之前,用花邊來包裹她,用從未見過的珍寶來給她驚喜,用揮霍的急流巨浪和激情的烈火狂焰來使她深感意外——他的確是個天神,一個帶來饋贈的朱庇特,既用他血管里的火焰,也用黃金的雨露,劈頭蓋腦地澆在他情人的身上。可是不久他又消失在雲霧之中,——這點他也和朱庇特相似,「我愛女人愛得發瘋,但是我愛自由永遠甚於愛她們。」——這絲毫也不削弱他頭上的光輪,不,反而增加了他的光輪,因為,恰好是他這樣疾風暴雨似的闖入和消失,使她們牢記這個異乎尋常的男人,牢記這難以重複的妙不可言的艷遇,回憶不致像在其他男人身上那樣,淪為習以為常的事情,淪為平庸乏味的同床共枕。這些女人當中,每一個都本能地感到,像這樣的一個男人不會成為丈夫:她在血液里都只會回憶起他是情人,他是一夜天神。儘管他離開了每一個女人,但沒有一個女人希望他不是這樣,而是另外的樣子;因此卡薩諾瓦只要保持他的本色,老老實實地保持他那並不忠實的激情,他就可以贏得每一個女人。
我剛才說過了:老老實實的,這在卡薩諾瓦身上是個令人驚訝的詞。但是毫無辦法:恰好在愛情遊戲裡我們得承認,這個備受懲罰的賭錢時的老千、詭計多端的騙子有一種誠實的態度。卡薩諾瓦和女人的關係的確是老老實實的,因為只是血液的愛,肉慾的愛。看到這一點,實在令人羞慚。但是在愛情里,不誠實總是在高級的感情摻和進來時才開始出現。肉體這個遲鈍的老實巴交的小伙子自己是不撒謊的,他從來不會把他的過度緊張和好色貪慾,誇大到符合自然可以企及的程度之外。只有當精神和感覺摻和進來,按照自己激越高揚的特性,把愛情引向無邊無際,於是一切激情便誇大地、幻想化地把永恆引入我們塵世的關係之中。卡薩諾瓦從來也沒有沉溺在肉體之物的邊緣之外,因此很容易信守他的諾言。他從他那肉慾的極為壯觀的倉庫里取出樂趣來對付樂趣,肉體對付肉體,從來也不會有心靈的負罪之感。因此他的女人們事後也不會有在柏拉圖式的期待之中遭到欺騙的感覺,正因為這個似乎輕薄成性的人向她們要求的,別無其他歡娛,只求得到性的抽搐,正因為他並沒有一個勁地說服她們進入感情的永無止境的狀態,也就永遠使她們無需倏爾醒悟。每個人都有自由,可以把這樣一種愛欲稱之為低級的愛情,純粹是性愛,是肌膚之親,沒有靈魂,純粹是動物之愛,但是請不要撼動它的真誠,因為這個輕浮的小子提出他那公開的、直截了當地渴望獲得女人的欲望,不是比那些羅曼蒂克的狂熱戀人追求女人時更加真誠,更有好心善意嗎?歌德、拜倫的人生道路上給一大批女人留下的都是心碎腸斷、殘缺破爛、擊得粉碎的人生,正因為比較高級的飄浮在宇宙之中的那種性格的男人,在戀愛中身不由己地把一個女人的心靈大大擴張,等她一旦不再享有這烈火般的氣息,就再也找不到她們在塵世間的形式,而卡薩諾瓦的一觸即燃的愛情,其實很少釀成心靈的損害。他不會製造感情的坍塌,心靈的絕望。他使許多婦女得到幸福,沒有使一個女人變得歇斯底里,她們大家在經歷了這個純粹肉慾的冒險之後,又都身心不受任何損傷地回到日常生活中去,不是回到自己丈夫身邊,就是回到其他情人懷裡。卡薩諾瓦只像一陣熱帶的腥風從她們身上掠過,她們接觸了他之後盛開怒放,變得富有更加熾熱的情慾。卡薩諾瓦慾火熾烈,但並不灼傷她們。他征服女人,但並不破壞她們。他百般誘惑,但並不毀掉她們。正因為他的情慾是在表皮的更加堅韌的機體組織里進行,而不是在真正靈魂的更易損壞的機體組織里發生,他的征服沒有造成任何災難。
他的嗜好僅僅作為情慾的嗜好,並不知道極端的絕無僅有的激情的快感。因此當亨利埃特或者那個葡萄牙美人離他而去時,他作出無比絕望狀,我們大可不必為此不安,他不會拔槍自殺。果然兩天之後,我們發現他已經在另外一個女人身邊,或者在一家妓院裡。C.C.嬤嬤不再可能從穆拉諾到賭場去,代替她前去的是修女M.M.,所以他十分迅速地就成功得到安慰,每一個女人都可以取代另一個女人。我們不難發現,卡薩諾瓦作為真正的肉慾型的男人,從來也沒有完完全全地鍾情於他許多女人中的哪一個,而是永遠鍾情於多數女人,鍾情於從不間斷地變換女人,鍾情於眾多的冒險艷遇。有一次,一句可怕的話從他嘴裡脫口而出——「早在當時我就朦朦朧朧地感到,愛情只是多多少少活躍的好奇而已」,請諸位抓住這個字的定義,以便抓住卡薩諾瓦此人,請把「好奇(德文:Neugierde)」一字好好地分解開來。Neu-Gierde(新-慾念)總是對新鮮的東西懷有新的貪慾,總是在其他的女人身上獲得永遠是其他的經歷。刺激他的永遠不是個體而是變形,是在愛欲的無窮無盡的棋盤上呈現的不斷更新的組合。他的取與舍,就像呼吸的吸入和呼出一樣自然而然,這種純粹的功能性的享受作出解釋,為什麼卡薩諾瓦作為藝術家,其實並沒有把他的上千名女人當中的任何一個,給我們做過一次心靈形象化的描述:不妨大膽地說,他作出的所有的描述都有這樣的嫌疑,他從來也沒有認真地看過他的這麼多情人的臉龐,而只是在某一點上,在某種不遠不近的距離觀察了她們。使他欣喜若狂,使他「慾火中燒」的,根據真正南國的方式,永遠是同樣的一些東西,永遠是女人身上粗俗肉感的、吸引人的、摸得著看得見的性的要素,永遠一而再,再而三地(直到令人厭煩的程度)描述「雪花石膏般的酥胸」「妙不可言的半球」「豐滿迷人的身材」,一再通過另一個奇遇而暴露無遺的「神秘之極的嬌媚魔力」,恰好就是一個淫蕩的高中生在使女身上看得眼饞的那些東西。這樣,不可勝數的亨利埃特、伊麗娜、伊格娜齊婭、盧西婭、伊塞爾、薩拉和克拉拉(其實可以把整個日曆上所有聖女的名字全都抄錄下來!)們身上剩下來的,也就是一堆溫暖的性慾旺盛的女人肉體匯成的肉色的果凍香膠而已,由數字和號碼組成的放蕩不羈的混亂不堪,戰果纍纍,歡欣異常——完全是一個酩酊大醉的男人在清晨的描述方式,他,頭腦沉重地一覺醒來,根本弄不清楚通宵達旦地在哪兒,喝了什麼東西,跟誰在一起喝的。他只是享受了所有這些女人的皮膚,在表皮上感覺到她們,只了解她們的皮肉。藝術的精準的尺度,比生活自己更加意味深長地向我們暴露,只圖肉慾者和真正鍾情者之間的碩大無比的差別,暴露那個贏得一切,卻一無所獲者和那贏得甚少,但通過心靈的力量把匆匆逝去之物提升為持久長存之物者之間的巨大差別。司湯達這個實際上相當倒霉的戀愛主角,他的一番經歷通過升華提煉出來的心靈實質,遠遠超過這裡的三千個夜晚,卡薩諾瓦全部十六卷回憶錄也不及歌德的一首總共四行的詩更使人猜想,愛神愛洛斯究竟能提升到精神的哪些令人心醉神迷的境界。因此從更高意義上看,卡薩諾瓦的回憶錄更像是一篇統計學報告,而不是一部長篇小說,更像是沙場廝殺的一次經歷,而不是一部詩作,是在肉體上漫遊的一部《奧德賽》,一部男性永遠發情、追求永恆的海倫娜的《伊利亞特》,其價值在於數量,而不是在於質量。他的回憶錄的價值在於它的多種變形,而不在於個案,只在於多種形式,而不在於心靈的意義重大。
正由於這種經歷滿坑滿谷,我們的世界幾乎總是只記錄下創造的記錄,很少測量心靈的力量,就把基阿柯莫·卡薩諾瓦奉為男性生殖器的凱旋將軍的象徵,把榮譽的最為珍貴的花環,一些諺語,加在他的頭上。一個卡薩諾瓦,今天說成德語和一切歐洲語言都是:所向披靡的騎士,貪吃婦女的饞鬼,勾引女人的大師,他在男性的神話中就像海倫娜[18]、弗里娜[19]、尼儂·德·倫克洛斯[20]在女性的神話中所起的代表作用。人類為了從千百萬個轉瞬即逝的芸芸眾生中創造一個不朽的典型,必須把某一張臉的縮寫記號放在帶普遍性的個案上面,於是這個威尼斯戲子的兒子就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榮譽,被視為一切時代的愛情主角的化身。當然這個令人艷羨的雕像基座,他不得不和第二個,甚至是具有傳奇色彩的同伴分享。在他身邊站著他的西班牙的競爭者唐璜,出身更加高貴,形象更為神秘莫測,更具妖魔氣息。這兩位善於勾引女性的男性大師之間隱蔽的對比常常受到暗示;但是儘管在萊奧納多·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之間精神上的對照未能窮盡,因為每一代人在類型學上重複他們,在情慾上的這兩個原始的類型卻是進行了充分的互相對照。因為,儘管他們兩人都是向著同樣的方向挺進,都是攫取女人的蒼鷹,總是一再重新闖進羞怯的,或者幸福地大吃一驚的女人堆里,可是精神上的儀表把他們分到完全不同的種族去。唐璜是貴族[21],西班牙人,即使身在叛逆之中,感情上依然是個天主教徒。作為純種的西班牙人,他整個的感情思維一直圍繞著榮譽這個概念,作為中世紀的天主教徒,他無意識地服從教會的評價,把一切屬於肉慾的東西全都視為「罪孽」。婚外戀,從基督教信仰的超驗的角度來看是一種魔鬼的、違反上帝的,和遭到禁止的東西(因而加倍地迷人),而婦人、女人乃是這種罪孽的工具。她們的本性、她們的存在本身便是引誘和傷風敗俗,因而女人身上看上去完美無缺的美德只是表象、欺騙和毒蛇的假面具。唐璜不相信這個魔鬼族類的任何女人的貞潔和純淨,他知道每個女人在衣衫底下全都赤身露體,接近誘惑,能夠在一千零三個例子上揭露女人的脆弱。他要向自己、向全世界和上帝證明,所有這些無法接近的貴婦們[22],這些表面上忠貞不渝的妻子們,這些心醉神迷半大不小的女孩,這些獻身上帝的基督的新娘們都能弄到床上去,她們只不過在教堂里是天使,而在床上都像猴子一樣淫蕩好色——就是這點,僅僅只是這點,促使這個貪戀女色之徒不斷地、每次都激情如熾地一再勾引婦女。
因此,再也沒有比把唐璜,這個女性的死敵當作痴情男子[23],當作女性之友,當作女性的情人更愚蠢的了,因為從來也不是真正的愛情驅使他去親近女人,或者對婦女中的一個傾心相愛,而是男性對女性的原始的仇恨像妖魔似的促使他去接近女性。他攫取女人從來也不是想把女人據為己有,永遠只是想要奪走女人的什麼東西,想要搶走女人最珍貴的東西:她的名譽。他的快感不像在卡薩諾瓦身上那樣,來自精索,而是來自大腦,因為這個心靈的虐待狂在每個女人身上都要使整個女性受到屈辱,蒙受羞恥,受到傷害。他完全是通過彎路得到享受,那是一種奇幻的事先享受每一個被他玷污的女人表現出來的絕望心情。因此逐獵的誘人之處,對於唐璜而言,視困難的程度而升級(和卡薩諾瓦正好相反,哪一個女人最快寬衣解帶,對他而言,就最為合適),一個女人越是難以接近,對於唐璜而言,就越發具有價值,越發具有論證力,然後就形成他最終的勝利。沒有阻力的地方,對唐璜而言,就缺乏任何動力:不能設想他會像卡薩諾瓦一樣出現在妓院裡,只有惡魔似的讓女人屈辱的行動才能刺激他,逼得女人犯罪,極為罕見的絕不重複的通姦行為,或者讓修女失貞的行徑才刺激他。他要是得手一次,這個試驗就是結束,被勾引的女人只是他記錄中的一個數字。他的確僱傭了一個獨自的會計,他的勒波累洛來登記他的記錄。他從來沒有想過,對他最近一個夜裡,唯一一夜的那個情人再充滿柔情地看上一眼,因為就像獵人不會老待在他射殺的獵物旁邊,這位職業的引誘者在試驗做完之後,也不會待在他的犧牲品身邊,他得繼續逐獵,不斷逐獵,老是去追逐其他的獵物,儘可能多的獵物,因為他天生的欲望——這點提升他的路西弗的形象達到妖魔的境地——驅使他去完成那無法完成的使命和激情——那就是在所有的女人身上毫無保留地提供他那燭照天地的證明,證明女人脆弱已極。唐璜的情慾縱情尋找,卻不得安寧,也得不到享受;他永遠置身於男人向女人進行血親復仇的戰爭之中。魔鬼為此給予他最最完美無缺的武器,財富、青春、貴族出身、優雅的肉體和最最重要的——完完全全的、冷若冰霜的無情無義。
的確如此。女人一旦墜入唐璜冷酷無情的招數之中,想起唐璜,就像想起魔鬼似的。她們懷著昨天愛情的全部激情,憎恨這個欺騙成性的死敵。他到第二天早上就用一桶嘲諷笑聲的冰水,澆在她們的熾烈激情之上(莫扎特給我們留下了這不朽的嘲弄的笑聲)。女人們因為自己的軟弱而感到羞恥,她們憤怒,她們發狂,她們一籌莫展,無可奈何,怒火中燒,憎恨這個欺騙了她們感情、騙取了她們財產的流氓。她們在他身上仇恨整個男性族類。每個女人,不論是唐娜·安娜,還是唐娜·埃爾維拉,她們大家,這一千零三個女人,禁不住他處心積慮地再三脅迫,以身相許,作為女人永遠在心靈上受到毒害。而獻身於卡薩諾瓦的女人則相反,感謝他就像感謝一位天神,因為他不僅沒有掠走她們的絲毫感情,沒有使她們的女性心理受到傷害,而且把一種人生的新的安全感饋贈給了她們。恰好是那個西班牙的撒旦崇拜者唐璜迫使女人蔑視為魔鬼瞬間的事情,那情慾如熾的肉體交融,那慾火四濺的曲意委身,被卡薩諾瓦這柔情纏綿的情慾藝術的大師教給她們,當作她們天生的女性天性的真正意義,當作她們最幸福的義務來加以認識。他的手輕柔地、撫愛地脫下這些還未成熟的女人身上的衣裙,同時也脫去了她們的羞澀和擔憂,——她們只有在完全委身於他之後才完全變成女人——他使她們欣喜異常,同時也使自己享受幸福,他以自己充滿感激的快感,原諒自己使她們也一同得到了享受。因為卡薩諾瓦只有在他的每個女伴在神經上和血管里感覺到分享,並且共同感覺到他的享受之時,他才充分享受了這個女人——「對我而言五分之四的享受,永遠在於使女人幸福」——他需要女方相應的快樂來回報他的快樂,就像另一個人以女人的愛來回報自己的愛。他那赫剌克勒斯的功績並不是使他自己的肉體疲憊,而是使他擁在懷裡的女人精疲力竭,心醉神迷。吸引他的永遠也不是像他那西班牙的敵手,是粗魯地做了一場運動似的占有了一個女人,而僅僅是獻出了自己。因此每一個委身於他的女人變得更是女人,因為更加內行,更加放蕩,更無顧忌,因此她們也總是立即尋找這一使人幸福的祭禮的新的信徒:姐姐領著妹妹走向進行這柔美祭獻的祭壇,母親帶著女兒走向這柔情似水的老師,每個情人都催著另一個情人去參加這慷慨賜予的天神所進行的禮拜和輪舞。同樣出於這女性之間姐妹情誼的同一個從不舛錯的本能,每一個被唐璜引誘過的女人總是警告他新近追逐的女人(總是白費力氣!)這是她們族類的敵人,而女人總是毫不嫉妒地把卡薩諾瓦當作她們女性真正尊崇的天神推薦給另一個女人。他通過個別的女人愛戀女性的整體,女人也通過他愛戀這個熱情的男人和大師的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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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是拉丁文。
[2] 一種賭博。
[3] 原文是法文。
[4] 原文是義大利文。
[5] 原文是義大利文。
[6] 原文是義大利文。
[7] 阿娜狄阿梅娜即維納斯。
[8] 原文是拉丁文。
[9] 基多·雷尼(1575—1642),義大利畫家。
[10] 拉斐爾·桑西(1483—1520),義大利畫家,與達·芬奇、米開朗琪羅並稱「文藝復興三傑」。
[11] 彼得·保羅·魯本斯(1577—1640),弗蘭德斯畫家,十七世紀巴洛克繪畫風格在整個西歐的代表。
[12] 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法國畫家和設計師,以洛可可風格著稱於世。
[13] 威廉姆·霍戛茲(1697—1764),英國畫家,以版畫、連環漫畫著稱於世。
[14] 弗朗西斯科·何塞·德·戈雅(1746—1828),西班牙畫家,十八世紀歐洲浪漫主義藝術的先驅。
[15] 都盧斯-勞特累克(1864—1901),法國畫家。
[16] 歌德在《浮士德》中所描繪的一個群魔亂舞的場景。
[17] 天神朱庇特(即宙斯)為了擁有美女歐羅巴,化身為一頭公牛,將歐羅巴擄去。
[18] 海倫娜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的女主人公。
[19] 弗里娜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名妓。
[20] 尼儂·德·倫克洛斯(1620—1705)是法國路易十五時期的一個名妓,與很多著名的政治家有風流韻事,釀成醜聞無數。
[21] 原文是西班牙文。
[22] 原文是西班牙文。
[23] 原文是義大利文。
陰暗中的歲月
我一生中有多少次幹了一些我自己很反感,也不理解的事情。但是我為一種神秘的力量所驅使,我並沒有有意識地抵抗過這種力量。
——卡薩諾瓦《回憶錄》
說公平話,我們無法責備那些女人,她們毫不抗拒地栽在這個大誘惑者手裡,我們自己不是每次遇見他,也受到誘惑,拜倒在他那誘人的慾火直冒的人生藝術面前嗎?因為任何男人,讀到卡薩諾瓦的回憶錄都不會不心懷暴怒妒火中燒。在有些焦躁不耐、未能滿足的瞬間,我們感到這個冒險家瘋狂的人生,他伸出雙手大把大把地攫取和享受,他一生拚命吮吸盡情享樂的伊壁鳩魯作風,遠比我們在精神上淺嘗輒止要明智得多,他的哲學比叔本華的一切怨氣衝天的教訓和康德老爹冷冰冰的教條更加充滿生氣。因為我們的人生被擠壓成硬板一塊,完全通過放棄得以鞏固,在這種時刻和他的人生相比,顯得多麼貧乏!我們充滿了成見和偏見,我們每往前走一步,就叮噹亂響地拽著良心的鐵鏈和鉛球向前挪動,我們是我們自己的囚徒,因此走起路來腳步沉重,而這個心情鬆快、腳步輕盈的卡薩諾瓦抓住所有的女人,飛越所有的國度,站在飛上飛下的偶然事件鞦韆上,彈到九天之上,深層地獄之下。沒有一個真正的男人,只要不撒謊,在閱讀卡薩諾瓦的回憶錄時,和這位人生藝術著名的大師相比,能夠不感到自己實在是個外行。有時候,不然,有上百次他都寧肯做卡薩諾瓦,也不做歌德、米開朗琪羅或者巴爾扎克。人們如果起先對這個披上哲學家偽裝的滑頭裝出來的愛好文藝的神氣和長篇大論的胡吹瞎扯,還報以稍稍冷漠的微笑,那麼讀到第六卷、第十卷、第十二卷,就傾向於把他當作一個最有智慧的智者,把他的膚淺的哲學視為一切學說中最聰明最有魔力的學說。
但是幸虧卡薩諾瓦自己讓我們改變了這種過早的讚美。因為他這人生藝術的目錄單里有一個危險的漏洞:他忘記了人會變老。像他這樣一種伊壁鳩魯派的享樂藝術,只是一味追求肉慾,完全建立在年富力強的感官之上,建立在身體的精血旺盛、體力充沛的基礎之上。一旦火焰在血液里不復這樣歡快地燃燒,這享樂人生整個哲學立即蒸發、冷卻,變成一堆淡而無味、無法下咽的稀粥:只有肌肉強健,牙齒堅固、潔白耀眼,才能這樣隨心所欲地駕馭人生。倘若牙齒開始脫落,感官疲弱無力,那就慘了。那時,那討人喜歡、自我欣賞的哲學也就一下子垮台。這個粗魯的樂享人生之徒的人生道路,毫無疑問必然向下坡轉彎,因為縱慾恣肆之徒從不留有餘地,他把他的全部熱能在某些瞬間消耗殆盡,而憑精神為生的人,似乎棄絕享樂之人,把熱能全都儲存在自己內心的蓄電器里。誰若獻身給精神之物,即使飽經滄桑,往往到達耄耋之年(譬如歌德!)依然能思維清澄,容光煥發;血液清淨之後,他的人生達到智力清明,驚喜連連,腦力運轉靈活,補償了體力衰退精力不旺。而純粹追求感官享樂之人,只有外部事件的高漲,促使他內心翻騰,就像磨坊的水輪在乾涸的小溪里停止不動。變老使他墜入虛無之中,而不是使他進入新的境界。人生是無情的債權人,要求連本帶利一同償還那管束不住的感官過早過快攫取的東西。所以卡薩諾瓦的幸運一結束,他的智慧也隨之結束。他的青春一逝去,他的運氣也就終結。他只有英俊瀟灑、所向披靡、精力充沛之時,才顯得充滿睿智。人們暗自艷羨卡薩諾瓦,直到他四十歲時,從四十歲起,大家就對他表示憐憫。
因為卡薩諾瓦的嘉年華,這威尼斯一切嘉年華中最為色彩斑斕的嘉年華,在一個陰鬱的聖灰星期三過早地悲慘地告終,猶如皺紋十分緩慢地潛入日益衰老的面容,陰影也漸漸滑進他那歡快愉悅的人生故事。他能報導的凱旋越來越少,不得不記錄下來的惱人故事越來越多:他經常卷到非法兌換匯票、使用假鈔票、典當珠寶的案件中去,次數越來越多——當然每次都是無辜的,而在君王的宮廷里得到接見的次數越來越少,他不得不趁著月黑風高逃離倫敦,差幾小時就險些被捕,送上絞架;人家把他就像個罪犯似的趕出華沙,在維也納和馬德里被驅逐出境;在巴塞羅那,在監獄裡囚禁了四十天;在佛羅倫斯,他被人趕走;在巴黎,一封監禁令[1]命令他立即離開這座心愛的城市:誰也不再喜歡卡薩諾瓦,每個人都竭力離開他,甩掉他,就像他是皮大衣上的一隻虱子。起先人們不勝驚惶地反問自己,這好小子到底犯了什麼罪,大家怎麼一下子對他們往日的寵兒這樣毫不仁慈,道義上表現得這樣嚴酷。是他變得邪惡了嗎?變得欺騙成性,以至於大家都如此突然地棄他於不顧?不,他依然故我,他將永遠是同一個人。以相貌取悅別人,一個江湖郎中、逗人開心者、文藝愛好者,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只是開始失去了使他活力凝聚、血脈僨張的元素:失去了他的自信心,那無往不勝的感到年輕的感覺。在他犯罪最多的地方,他受到了懲罰:首先是女人們離開了她們的寵兒,一個渺小的可憐巴巴的達麗拉[2]給這愛欲的參孫一記致命的打擊,這個詭計多端的蕩婦,這個在倫敦的夏比容[3]。這段插曲是卡薩諾瓦的回憶錄中最精彩的一則故事,因為最為真實,最富人性,成為他一生的轉折點。這位久經考驗的誘惑者第一次被一個女人騙走了錢財,而且不是受一位高貴的難以企及的女人的欺騙,這個女人出於美德,拒絕委身於他,而是受一個狡猾異常、極為年輕的雛妓所騙。這個小婊子居然能讓他神魂顛倒,把他所有的錢從錢袋裡騙出來,儘管如此卻絲毫也沒讓他挨近她那放蕩的身體。這位卡薩諾瓦,儘管付了錢,甚至付了太多的錢,居然遭到小婊子鄙夷不屑的拒絕,眼睜睜地看到那個小婊子同時免費地把一切恩寵都施加在一個愚蠢的放肆的小伙子,一個理髮師的小幫手身上,而他自己提供了金錢,想盡了計謀並且施加了暴力卻白費力氣,一無所獲,——這對於卡薩諾瓦的自信心真是要他老命的一擊。從這一時刻開始,他那神氣活現得意洋洋的模樣不知怎的變得沒有把握,搖擺不定。他不得不在四十歲過早地就心驚膽戰地確定,驅使他勝利進軍、挺進到人世之中的馬達,不再完美無缺地運轉,他第一次心生恐懼,停步不前:「最最讓我擔心的是,我不得不承認,我已開始全身鬆弛,而這通常是和漸漸衰老相聯的。我不再擁有青春和力量意識所賦予我的無憂無慮的自信。」但是卡薩諾瓦失去了自信,失去了隨時隨地都能躍馬橫刀、使女人心醉神迷的超人的力量,失去了他的俊美,失去了他的性交能力,失去了金錢,不能作為法魯斯[4]和福爾圖娜[5]的寵兒,放肆地勃起跳動,隨心所欲,戰無不勝地炫耀他的陽具,只要他在世界賭局中失去這張主要的王牌,他還是個什麼東西?他自己情緒憂傷地回答:「一位上了一定年紀的先生,幸運不再搭理他,女人們更不理他。」一個折了翅膀的鳥,陽具失靈的男子,不交鴻運的情郎,沒有賭本的賭徒,一具萎靡不振、了無情趣的軀體,既無活力,也不俊美。所有的喇叭都喑啞無聲,不復吹奏享樂的凱旋高歌和絕頂睿智:那危險的小詞「放棄」,第一次悄悄地潛入他的哲學之中。「我讓女人鍾情於我的時代已一去不返。我不得不放棄她們,或者收買她們的歡心。」放棄,這個念頭對於一個卡薩諾瓦而言,最為匪夷所思,卻殘忍地變得真實,因為要收買女人需要金錢,而金錢一向總是女人給他弄來的:這個奇妙的循環已經堵住,遊戲已經收場,對於善做各種冒險行徑的大師而言,無聊的嚴肅也已開始。於是這個年老的卡薩諾瓦,可憐的卡薩諾瓦,這位享樂者變成了寄生蟲,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變成了密探,賭徒變成了騙子手和乞丐,性格歡快使人愉悅的人變成了孤獨的書寫員和諷刺文的作者。
震撼人心的戲文:卡薩諾瓦,這位久經無數愛情征戰的老英雄鳴金收兵,解甲歸田,這位天神般的放肆無羈的傢伙和大膽無畏的賭徒變得小心翼翼,謙虛謹慎;這位幸運的偉大戲子從他那取得顯赫成功的舞台上悄無聲息、縮頭縮腦地走下台來。他脫下了他那豪華的服裝,「它們不再符合我的地位」,摘下指環、鑽石的鞋扣、菸絲盒,連同他那神氣活現的倨傲勁頭,把他的哲學,像張打了孔的紙牌扔到桌下,日漸衰老地在鋼鐵般無情的人生法則面前低下頸項,依照這一鐵的法律,人老珠黃的妓女不得不變成皮條客,賭徒不得不變成老千,冒險家不得不變成舔盤子的傢伙。自從血液不再如此熾熱地在他的血管里奔流,這位年老的世界公民[6]突然在他過去如此心愛的世界無垠之中感到寒冷,竟然多愁善感地懷念起他的故鄉來了。於是這位過去高傲的人——可憐的卡薩諾瓦,竟然不知道神情高貴地下台!——追悔莫及地低下他的罪孽深重的腦袋,可憐巴巴地乞求威尼斯行政當局予以寬恕:他向宗教法庭寫出阿諛奉承的報告,撰寫一篇充滿愛國主義情懷的諷刺文章,一篇反駁文章[7],反駁對威尼斯政府所作的攻擊,他毫不羞恥地寫道,曾經監禁過他的鉛皮屋頂的囚牢,「裡面的房間空氣清新」,簡直就是人道主義的天堂。對於他生活中的這些悲慘至極的插曲,絲毫也未載入回憶錄之中:他的回憶錄及早結束,不再敘訴這些恥辱歲月的事情。他退進黑暗之中,也許是為了遮掩他臉上的羞紅,大家為此真要感到高興才是,因為這隻拔光羽毛的公雞,這個唱罷退場的歌手,和我們長時間來艷羨不已的那個所向披靡、快快活活的帥哥,形成多麼可悲的諷刺漫畫!
接著又過了幾年,有個大腹便便、性格爽朗的先生從服飾用品店[8]走過,衣著打扮不大像個高尚人士。他豎起耳朵,東聽西聽,聽威尼斯人都在說些什麼。他在酒肆里入座,觀察那些形跡可疑的人,晚上就給宗教法庭寫些沒完沒了的冗長報告。這些骯髒的報告署名都是安傑羅·普拉托里尼。一名得到恩赦、誘人上鉤的密探和十分巴結的小特務的假名。為了幾枚金幣,他就把陌生人送進他青年時代就領教過的監獄裡去,他對這些監獄的描寫使他一舉成名。從那個衣衫華麗的德·珊加爾騎士[9],婦女的寵兒,從卡薩諾瓦,這位光彩奪目的引誘者,變成了安傑羅·普拉托里尼,一個赤裸裸的卑下的告密者和無賴。當年戴著鑲鑽石指環的雙手在骯髒的行當里亂搞,忽左忽右,濺灑毒汁般的墨水,最後甚至連威尼斯也都揚起一腳把這個滿腹牢騷成天抱怨的傢伙踢開了事。此後幾年,沒有一點消息,這個半死不活的廢人,最後終於在波西米亞徹底崩潰,誰也不知道,在這之前,他走了哪些悲慘的道路。人們只知道,這個年邁的冒險家還像吉普賽人似的在歐洲逛盪,在貴族們面前強打精神,圍著富人百般討好,嘗試著他舊日的技藝:賭錢作弊,傳播卡拉巴[10]和拉皮條。但是青年時代促使他前進的兩位天神,放肆大膽和信心滿滿,已經離他而去。女人們看見他一臉皺褶,都嘲笑不已。他再也無法重新振作起來,只好在維也納的公使那裡當個秘書(可能又是當個密探)艱難度日,苟延殘喘,當個可憐巴巴的拙劣作家,毫無用處,不受歡迎,是個一再被警察請出歐洲各個城市的客人。最後在維也納,他打算娶一位陰溝里的仙女為妻,想仰仗這位仙女收入甚豐的職業,多少有個安穩的生活,可就是這也遭到失敗。最後,富甲一方的瓦爾德斯泰因伯爵[11],那些神秘科學的一位信徒,在巴黎的一次宴會上,出於憐憫,撿到了這個
漂泊不定的詩人,從海岸到另一海岸。
海浪的可憐的玩具,海難的廢品[12]。
發現這位在那裡混吃混喝的詩人,覺得他雖然饒舌,面容憔悴,可依然還是非常逗樂。出於仁慈,他把這個有趣的玩世不恭的傢伙帶到杜克斯去當圖書館管理員,也就是充當御用弄臣;他用年薪一千古爾頓(金幣)買下了這個稀罕玩意兒,並沒有花更多的錢。當然,這一千古爾頓總是事先就抵押給了債主們。就在杜克斯,他活了十三年,或者不如說,雖生猶死地挨過了十三年。
經過多年的無聲無息,他的形象突然在杜克斯,在陰影中出現,卡薩諾瓦,或者說得更確切點,那依稀使人記起卡薩諾瓦的東西,卡薩諾瓦的木乃伊,風乾的軀體乾癟異常,尖酸刻薄,只有他自己噴出的惡毒的憤怒的膽汁對他還起了防腐作用,一件罕見的博物館的展品,伯爵大人非常樂於把這展品展示給他的客人觀賞。他們認為,這是一座噴完了岩漿的火山,一個討笑逗樂、並不危險的小男人,憑著他南國男兒的火爆脾氣,顯得滑稽可笑。關在這波西米亞的鳥籠里,由於百無聊賴而漸漸毀掉。但是這個老騙子又一次欺騙了全世界。因為正當大家都認為這個老東西已經了結,只等著裝進棺材送到墓地而已,他卻用回憶錄又一次塑造了他的人生,十分巧妙、大膽妄為地溜進永垂不朽的境地。
* * *
[1] 原文是法文。
[2] 《參孫與達麗拉的故事》參看《舊約·士師記》第十三章至十六章。非力士人利用達麗拉獲悉希伯來英雄參孫戰無不勝的力量的源泉乃是他的頭髮,達麗拉剪掉了他的頭髮,參孫便成為非力士人的階下囚。
[3] 約在1763年,卡薩諾瓦在英國愛上了十八歲的瑪麗·夏比容,未能得手,卡薩諾瓦幾乎因而自殺。
[4] 法魯斯,即男性生殖器,象徵力量和繁殖力,故有法魯斯崇拜。
[5] 福爾圖娜,為幸福女神、命運女神。
[6] 原文是法文。
[7] 原文是拉丁文。
[8] 原文是義大利文。
[9] 即卡薩諾瓦。
[10] 卡拉巴,猶太教的神秘教義。
[11] 約瑟夫·卡爾·瓦爾德斯泰因伯爵(1755—1814),捷克波西米亞的貴族,曾邀歌德、席勒到他的城堡中做客。
[12] 原文是法文。
老年卡薩諾瓦的肖像
萬物的外形如今全都改變,
我問我自己,我並非例外,
我現在已不是從前的我,
我並非衰朽:這是從前的我。[1]
卡薩諾瓦老年肖像的題字
1797、1798,大革命的鐵掃帚把那個風流世紀一掃而光。最為篤信基督教的國王和王后的腦袋掉進斷頭機的籃子裡,百十來個君王和小君王,連同威尼斯的宗教法庭的檢察官老爺們,都被來自科西嘉的一位小個子將軍攆走。大家閱讀的不再是《大百科全書》、伏爾泰和盧梭的作品,而是關於戰場戰事的鏗鏘有力的每日公報。聖灰節星期三的氣氛籠罩著整個歐羅巴,狂歡節已經終結,洛可可時代也隨之結束,人們已不復穿戴鯨骨架的大裙子和撲了粉的假髮、銀制的鞋扣和布魯塞爾的花邊。大家不再身穿天鵝絨的上裝,只穿軍裝制服或者市民裝束。
可是奇哉怪也,在北邊波希米亞的一個陰暗已極的角落,有個老朽不堪的小男人忘記了時代已變:有個穿得花里胡哨的小稻草人就像E.T.A.霍夫曼[2]的傳奇里的那位騎士格魯克先生,在大白天穿著天鵝絨背心,鍍金的紐扣、磨損的黃色花邊衣領,長筒絲襪,印花襪帶,裝著羽飾的白色帽子,從杜克斯宮沿著高低不平的鋪石路面一直走到城裡。這個古怪的老頭依然還按照老式的風尚戴著發兜,雖說撲粉撲得不很均勻(他已經不再有傭人伺候!),那隻哆哆嗦嗦的手神氣活現地拄著一根老式的裝著金頂的藤杖,就像1730年人們在王宮用的手杖一樣。一點不錯,這就是卡薩諾瓦,或者不如說是卡薩諾瓦的木乃伊。儘管貧困潦倒,煩惱不斷,身染梅毒,皮膚像風乾的羊皮紙,在那兒抖個不停,流著口水的嘴巴上面,彎鉤鼻子活像一隻老鷹的嘴巴,濃密的白色眉毛亂蓬蓬的;所有這一切已經發出衰老和腐爛的霉味,發出陣陣浸了膽汁風乾之後和塵封多年的舊書味道。只有那雙漆黑的眼睛還有著舊日騷動不安的神氣,從閉上一半的眼皮底下射出尖銳惡毒的目光。但是這老人並沒有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他只是沒好氣地嘴裡唧唧咕咕地自言自語,因為他心情不好。自從命運把卡薩諾瓦拋到這個波希米亞的狗屎堆里來了以後,他永遠也不會再有好心情。幹嗎抬頭張望這些愚蠢的愛看熱鬧的傢伙,這些咧著大嘴、狂吃土豆的德意志-波希米亞蠢貨,鼠目寸光,沒見過世面,從來都沒有把鼻子伸到他們村子屎堆外面去過,竟然一次都不照規矩向他行禮問好,他可是德·珊加爾騎士,當年曾把一顆子彈打進波蘭內廷總監的肚子裡面,並且親自從教皇手裡接過金制的刺馬針。這批蠢貨,看他們一眼都太抬舉他們。更叫人生氣的是,那些女人也沒向他表示敬意,而是用雙手捂著嘴,生怕暴出一陣鄉巴佬的粗聲大笑,她們心知肚明為什麼要笑,因為使女們告訴過神父,這個患痛風病的老東西喜歡伸手到她們裙子裡去,用他那南腔北調的話語淨在她們耳邊說些極不正經的下流話。不過,這些下等民眾比起府里那些該死的傭人來要好許多,他就落在這批傭人手裡,「這批蠢驢,他不得不忍受他們抬起驢蹄踢他」,尤其是那個管家費爾特刻爾希納和他的狗腿子維德霍爾特。這幫流氓!他們昨天又故意把大把的鹽撒在他的湯里,把通心粉給煮煳了,把他的肖像從相框裡取了出來,掛在馬桶上面;這幫無賴竟然膽敢把羅根多爾夫伯爵夫人饋贈給他的那條黑花小狗美朗比日揍了一頓,只是因為這條可愛的小狗在房間裡撒了尿。啊,那美好的時代如今何在?啊,那時候這批當僕人當傭人的壞蛋統統都給套上刑具,這幫混蛋全給打個皮開肉綻,絕對不會容忍這樣一些狂妄無禮的行為發生。可是今天,因為有了這個羅伯斯庇爾,這批流氓全都青雲直上,雅各賓黨人把這時代整個搞得烏七八糟,他自己也變成了一條掉光了牙齒的可憐的老狗。成天抱怨,大發牢騷又有什麼用處?——最好的辦法還是對這批無賴嗤之以鼻,上樓到自己房間裡去,念他的賀拉斯吧。
可是今天所有惱人的事情全都不在乎了,這個木乃伊慌慌張張、急急忙忙地邁著沉重的腳步,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他又穿上舊日的宮廷外套,掛上勳章,仔仔細細地把自己上上下下刷了一遍,刷得身上一塵不染,因為伯爵大人預告過,今天台普里茨大人閣下將要親自光臨這座府邸,帶來德·里涅侯爵和其他幾位貴族老爺。席間大家將用法語交談,這幫妒火中燒的僕役將不得不牙齒咬得咯咯直響,伺候他,彎腰曲背地給他端盤子,不像昨天,把一盤煮得亂糟糟髒兮兮的豬狗食扔到他的桌上,就像扔根骨頭給條狗去啃似的。是啊,他今天中午將坐在盛大的宴席上,和奧地利的騎士們坐在一起,因為他們還懂得珍視一場講究的談話,並且畢恭畢敬地仔細聆聽一位哲學家講話,甚至連伏爾泰先生也曾放下架子,對此人表示尊重,在皇帝和國王們面前,他也都算個人物。說不定等到女士們退席之後,伯爵大人和侯爵大人還會親自請求我,從某篇手稿里朗誦一段,是啊,他們將請求我,費爾特刻爾希納先生,你這張骯髒的臭嘴——出身高貴的瓦爾德斯泰因伯爵大人和德·里涅侯爵這位陸軍元帥大人將要請求我,從我趣味盎然的生平經歷中再朗誦一小章,我也許會照辦——也許!因為我並不是伯爵大人的下屬,有責任服從他的命令,我不屬於那幫卑下的僕役,我是客人,是圖書館管理員,我和他們可是平起平坐的——現在你們終於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幫雅各賓黨的無賴們。但是我會給他們講幾則趣事逸聞的,當面講述!——幾段我老師克萊比容[3]先生的精美可口的故事,或者幾件威尼斯類型的熱辣刺激的小品——好了,我們畢竟是高尚人士相聚一堂,細枝末節,我們全都心領神會。大家縱聲大笑,痛飲口味濃重、色澤深沉的勃艮第葡萄酒,就像在篤信基督的國王陛下的宮廷里,談論戰爭、鍊金術和書籍,尤其要諦聽一位年邁哲學家講述世界和女人。
這隻瘦骨嶙峋的邪惡小鳥,激動萬分地快步穿過大門敞開的幾座大廳,一雙眼睛因為惡意誹謗、忘乎所以而閃閃發光。他使勁擦拭鑲嵌在他十字勳章四周的假金剛石——真正的寶石早就到了一個英國猶太人手裡,仔仔細細地給頭髮撲上粉,照著鏡子練習路易十五宮廷里舊式的鞠躬敬禮的樣子(待在這些對文藝一竅不通的庸俗傢伙身邊,都忘記了一切禮數)。當然,脊背嘎嘎作響讓人擔憂,七十三年來,拖著這把行將散架的老朽骨頭乘坐各式各樣的郵政馬車在歐洲大陸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到處奔走,不可能不受懲罰。上帝知道,那麼多女人從他身上吸去多少精液。總算在腦袋瓜子裡那份靈氣還沒有流光,還能取悅大人先生們,在他們面前還算個人物。他用曲里拐彎的圓滾滾的、稍稍有點顫顫巍巍的字體,還用法文在一張粗糙的人工製造的信箋上,寫一首表示歡迎的小詩,迎接德·雷克公主,又為他給業餘演出的劇院創作的新喜劇寫了一篇極為誇張的獻辭。就是在杜克斯這裡他也沒有忘記哪些事是該做的,作為騎士,他知道充滿敬意地迎接一批文藝上饒有興味的觀眾。
的確如此,現在一隊馬車來到府前。他挪動患痛風病的一雙腳,彎腰曲背地從高高的階梯上笨重地走了下來。伯爵大人和他的客人漫不經心地把帽子、大衣和皮大衣扔給僕人,可是以貴族的方式和卡薩諾瓦擁抱。伯爵大人把他稱作大名鼎鼎的德·珊加爾騎士,介紹給他邀請來的先生們,盛讚他在文學方面的傑出貢獻,女士們爭先恐後地要他作為席間的鄰座。碗盞還沒有撤走,菸斗已經送到桌上。這時,侯爵就像卡薩諾瓦事先預知的那樣,向他打聽他那緊張動人得無與倫比的人生故事的進展如何。先生們和女士們異口同聲地請他從《回憶錄》里朗誦一章,這部《回憶錄》無疑註定了要成為一部佳作。怎麼能拒絕這位最為可親可愛的伯爵,他那仁慈的恩主的這一願望呢?這位圖書館管理員先生忙不迭地爬到樓上他的房間裡,從十五卷用綢帶系好的大部頭手稿中取出一卷:主要的一卷也是內部閱覽的一卷,是少數幾篇女士們也不必迴避的章節:如何逃出威尼斯的鉛皮屋頂監獄。這段不同凡響的冒險故事,他曾朗讀過多少次,已經給多少人朗讀過啊,給巴伐利亞和科隆的選帝侯、一群英國貴族、華沙的宮廷都朗讀過,但是這些客人應該看看,卡薩諾瓦講述起來,和那個枯燥乏味的普魯士人封·特倫克先生大不相同。此人的獄中故事激起了極大的騷動。因為卡薩諾瓦新近在他的敘述中加進去了幾個轉折,使情節發生令人驚訝的一些曲折變化,妙不可言,最後從但丁的《神曲》中又引用了一句精美絕倫效果極佳的名言。在座的聽眾對這次朗讀報以暴風雨般的掌聲。伯爵和他熱烈擁抱,並且用左手把一筒杜卡登[4]悄悄地塞進他的口袋。這些金幣,魔鬼知道,他可以大派用場。因為儘管全世界都已把他遺忘,他的債主們可是對他窮追不捨,一直追到這個最偏遠的犄角旮旯。公主仁慈地向他祝賀,所有人都向他敬酒,祝願這部曠世傑作不久可以大功告成。請看,真的,這時,幾滴大大的淚珠沿著他的面頰滾滾流下!
可是到第二天,啊,那可就慘了,馬匹已經套在車上,不耐煩地咬著嚼子咯咯直響,一隊馬車已經等在府邸門前,因為尊貴的老爺太太們即將出發前往布拉格。儘管圖書館管理員先生三次委婉地暗示,他也有各式各樣緊迫的事務要到布拉格去處理,卻沒有一個人帶他同行。他只好留在杜克斯這幢碩大寒冷、四處通風的石頭大匣子裡,落在這幫放肆無禮的波希米亞僕役無賴手裡。伯爵大人的馬車車輪後面揚起的灰塵還沒有落定,這幫無賴又已經咧開大嘴露出一臉愚蠢的奸笑。四周儘是野蠻人,再也沒有一個人會說法文和義大利文,會談論阿里奧斯特和讓-雅克·盧梭。你總不能老是給那個傲慢的處理公文的公驢,斯察斯勞的奧庇茨先生和幾位願意給他面子和他通信的好心的女士寫信吧。無聊又如一團灰濛濛的煙霧,沉悶陰鬱,睡意濃重地籠罩在無人居住的房間上面。昨天遭到遺忘的痛風病,今天又以加倍的痛苦折磨著他的雙腿。卡薩諾瓦悶悶不樂地脫掉他宮中的禮服,穿上他厚羊毛的土耳其睡衣,裹住他全身凍僵的骨頭,悶悶不樂地爬到他的書桌前面,他唯一的回憶往事的避難所:兩頁對開的紙摞在桌上,充滿期待地沙沙作響,幾支削尖的羽毛筆靜靜地等在旁邊。他呻吟著坐在桌旁,哆哆嗦嗦的手不停地寫啊,寫啊——多謝無聊,促使他不停地寫!——寫他畢生的故事。
因為在這骷髏一樣的腦袋裡,在這木乃伊似的乾枯的皮膚後面,那天才的記憶力新鮮活躍生氣勃勃,猶如骨頭一樣的硬殼包裹著的嫩白的果仁。從額頭到後腦之間的這一小小的骨頭空間裡,這雙炯炯發光的眼睛,深深呼吸的寬闊鼻翼,強勁、貪婪的雙手在千百件艷遇中所攫取的一切,全都完整無損、乾乾淨淨地堆砌著。患有痛風病的疙疙瘩瘩的手指,每天一連十三個小時(「十三小時對我而言,就像過了十三分鐘」)讓鵝毛筆不停飛舞,還清楚記起它們當年曾經充分享受深情愛撫過的那些晶瑩光滑的女人的肉體。他當年的情人們饋贈的半已發黃的素箋、筆記、髮捲、賬單和紀念品,橫七豎八地排在桌上,就像業已熄滅的火焰還冒出銀灰色的煙霧,這些失去光澤的回憶里還縈繞著看不見的柔情纏綿的芳香氤氳。每一次擁抱、每一個親吻、每一次獻身都從這色彩繽紛的幻影中迸涌而出——不,這樣喚醒往事不是勞累而是快樂——回憶快樂的快樂[5]。這位身患痛風病的白髮老人眼睛閃閃發光,嘴唇因為使勁和激動而不時抽搐,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話,是新發明的對話和一半來自回憶的對話。他不由自主地模仿那些女人從前的聲音,對自己開的玩笑發出笑聲。他忘記了吃喝、貧窮、苦難、屈辱和陽痿,忘記了老年的一切苦惱、苦悶和可惡可憎,他在回憶的鏡子裡幻夢連連,返老還童,亨利哀特、芭別特、德蕾莎,這些呼喚出來的夢中幻影微笑著飄然而至,他享受她們通過招魂攝魄的巫術浮現的情景,也許比他親身經歷的場面更為深切。於是他寫啊,寫啊,不停地寫,用手指和羽毛筆去冒險經歷,猶如從前用整個熾烈火燒的肉體去探尋芳蹤。他樓上樓下四處摸索,高聲吟誦,揚聲歡笑,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是何人。
那幫愚蠢的僕人站在門口,相顧奸笑:「屋裡這個外國傻子,跟誰在一起傻笑啊?」他們用手指指指額頭,嘲笑這個怪人幹的怪事。他們吵吵鬧鬧地跑下樓梯去喝酒,把這老頭孤零零地一個人留在閣樓里。世界上不再有人知道他,最近的人和最遠的人都不再知道他。這頭憤怒的老邁的蒼鷹,住在杜克斯府邸的塔樓上,就像身處冰山之巔,無人料想到他在這裡,也無人知道他是誰。到1798年6月底,這顆精力耗盡的心臟轟然爆裂,人家把這可憐消瘦、曾經被上千個女人熱烈擁抱過的軀體埋入地下的時候,教區記事錄竟連他真正的姓名也不知道。他們寫了一個錯誤的名字和一個錯誤的年齡,「卡薩奈烏斯,威尼斯人,享年八十四歲」,連他身邊的人都覺得他是個陌生人。誰也不關心他的墓碑和他的作品,他的軀體和信件都被遺忘,隨之腐爛。他那多卷的作品被人遺忘,被人偷偷摸摸地漠不關心地在什麼地方傳來傳去。從1798年到1822年,整整四分之一個世紀,似乎沒有一個人比這個一切活人中最有活力的人死得更加徹底。
* * *
[1] 原文是拉丁文。
[2] E.T.A.霍夫曼(1776—1822)即恩斯特·台奧多爾·阿瑪台烏斯·霍夫曼的簡稱,德國作家、法學家、作曲家、畫家。
[3] 克洛德·普羅斯·潑·喬爾約·德·克萊比容(1707—1777),法國作家,寫了一些情色小說,對當代及後世均有影響。
[4] 金幣。
[5] 原文是法文。
自我描述的天才
問題只在於,要有勇氣。
——引言
他的一生荒誕離奇,他的復活也離奇荒誕。1820年12月13日——誰還知道卡薩諾瓦?——享有盛名的出版家布洛克豪斯[1]收到了一位毫無名氣的根徹爾先生的一封信,問他是否願意發表一位同樣名不見經傳的卡薩諾瓦先生的作品《我直到1797年的生平歷史》。出版家讓他把稿件寄來,由專家審閱:可以想像,專家們看完之後何等興奮。緊接著手稿就立刻買來,進行翻譯。可能改動得面目全非,到處貼上無花果的葉子,進行調整、修訂,便於出版。到第四小捲髮表之後,該書取得如此重大的成功,一位狡黠異常的巴黎海盜,把這部譯成德文的法文作品再次譯成法文——改得更加不成樣子——這下子布洛克豪斯的虛榮心也被激發起來,在這法文譯文之外又推出一版法文譯文——簡而言之,基阿柯莫,這位得以重返青春的基阿柯莫又變得如此栩栩如生,就像當年在他足跡所至的所有國家和城市裡那樣,只有他的手稿莊嚴肅穆地埋葬在布洛克豪斯先生的保險柜里,也許只有上帝和布洛克豪斯知道,在二十三年里這些手稿都在哪些秘密小徑里和小偷竊賊的手裡傳來傳去,有多少卷帙就此丟失、散落,遭到刪節,被恣意篡改,面目全非;作為真正的卡薩諾瓦的遺產,這整個事件發出秘密、冒險、詭詐和弄虛作假的刺鼻味道,但是我們畢竟還是擁有了這部古往今來最為放肆大膽、最為純種精製的冒險小說,這可真是一件令人愉悅的奇蹟!
而卡薩諾瓦他自己,從來沒有認真相信過這部怪物能夠發表。這位身患關節炎的隱士有一次這樣懺悔:「七年來我別無其他作為,只是寫作我的回憶錄。日久天長,我漸漸地產生這樣一種需求,想把這事一干到底,儘管我很後悔開始動筆寫作此書。我撰寫時抱著這樣的希望,我的故事永遠不要公之於眾,因為卑鄙無恥的書報檢查,這個撲滅精神火花的燈罩,永遠也不會允許此書付梓。除此之外,我希望在我最後罹患疾病期間,能夠這樣明智,叫人把我所有的這些卷手稿都在我面前付之一炬。」幸虧他忠於自己,卡薩諾瓦從來也不明智,他的「第二次臉紅」就像他自己說的,那就是他自己從不為他不臉紅而感到臉紅,沒有阻止他濃墨重彩地進行塗抹,日復一日一連十二小時以他漂亮的圓潤的筆跡,在一張張新的對開的白紙上寫下他杜撰出來的故事。這些回憶錄不就是「唯一有效的藥餌,使我不至於發瘋,或者煩惱而死。煩惱來自那些妒忌心重的流氓無賴每天製造的種種不快和眾多麻煩。他們和我一起住在瓦爾德斯泰因伯爵的府邸里。」
出於這樣一個樸素的動機,我的天啊,撰寫回憶錄竟然成了驅趕無聊的蒼蠅拍,防止智力僵化的藥餌。但是,我們千萬不要低估無聊作為創造的動力和活力。多虧塞萬提斯荒涼枯寂的囚禁歲月才創造出了《堂吉訶德》,司湯達最優美的篇章歸功於他在契維塔-維契亞的沼澤地里度過的流放年代;只有在暗箱裡、在人為地遮住光線的暗室里,才能產生人生的五彩繽紛、色澤絢麗的圖像。倘若瓦爾德斯泰因伯爵把好樣的基阿柯莫一起帶到巴黎或者維也納,好吃好喝地餵養著他,讓他嗅到女人的肉體,倘若人們在沙龍里盛讚他機智風趣,那麼這些妙趣橫生的故事就會在啜飲巧克力和品嘗果汁冰糕之際,神聊海聊地說完就算,永遠也不會訴之筆墨。但是這頭老狗現在獨自坐在波希米亞的旮旯里,凍得要死,於是他就像從死人的王國里回過頭來追述往事。他的朋友們都已死去,他的冒險經歷已經被人忘懷,沒有人對他表示敬意和尊重,誰也不聽他說話,於是這個白髮蒼蒼的魔術師再一次施行猶太教玄妙的法術,把往日的人物召喚出來,只是要向自己證明他還活著,或者至少他曾經活過——我活過,因此我活著[2]。飢腸轆轆的人聞到烤肉的香味走了過來,戰爭和愛欲的傷殘軍人聽人講述自己的冒險經歷也都湊了過來。「我回想往事,重享歡愉。我對從前的苦難嗤之以鼻,因為我已感覺不到。」卡薩諾瓦只把往日這一五顏六色的西洋鏡,這一老年人的兒時玩具安排妥當,他想通過色彩斑斕的回憶來忘卻這悲慘的現在。此外,他別無所求,恰好是這種對所有的人和事都採取完全徹底的漠然態度,賦予他的作品作為自我描述以獨一無二的心理學的價值。因為無論是誰講述自己的生平,總有目的性,某種意義上具有露天劇場的特點:他把自己放在一座舞台上,心裡對觀眾有數,因此無意識地擺出一個特別的姿勢,擁有一個有趣的性格。著名的人士在描述自我時從來不會毫無顧慮,因為他自己的人生肖像已事先和無數人的想像中或者經歷中業已存在的肖像進行對比;這樣他們就違反自己的意志,被迫把他們自己的描述根據自己業已定形的傳說來加以修飾。這些名人,由於榮譽的緣故,不得不顧及他們的國家、他們的兒女,不得不顧及道德、敬畏和名譽——因此永遠都是這樣,誰若位高權重,必然受到多種羈絆。而卡薩諾瓦卻得以享受極度的無拘無束,既不需要顧及家庭,亦沒有道德上、實際上的顧慮。他的子女都是來歷不明的鳥蛋,塞到別人的鳥窩裡去了,曾和他同床共眠的女人,早已埋骨義大利、西班牙、英國、德國的泥土之中,他自己再也不受任何祖國、故鄉,任何宗教的約束——見鬼,他再也無需對任何人手下留情:尤其無須姑息他自己!他所講述的東西,已經再也不會對他有什麼用處,也不會對他再有任何害處。因此他反躬自問:「我為什麼不實話實說?人們從不欺騙自己,我寫作只是為我自己。」
實話實說,對於卡薩諾瓦而言,並不是深挖細找,冥思苦索,而是非常簡單:寫起來毫無障礙,毫無顧慮,毫無羞恥。他脫掉身上的衣服,舒舒服服、赤身裸體,把他自己業已衰朽的軀體再一次浸入肉慾溫暖的流水之中,在回憶中歡快愉悅、大膽放肆地撲騰遊動,完全徹底,毫不在乎待在一邊的或者想像中的觀眾。他不像一位文人,一位統帥,一位詩人在講述自己的冒險經歷是為了使自己增光添彩,而是像一個小流氓講他如何拔刀扎傷別人,像一個哀嘆自己業已人老珠黃、風華不再的娼妓在講述她那風流纏綿的時光,所以完全沒有任何羞恥之心形成的內心障礙,顧慮重重。在他的我生平的概要[3]下面寫了一句銘言:我不為我的福音臉紅。[4]我不為我的自白臉紅。他既不鼓起腮幫子自吹自擂,也不一臉悔恨地凝視未來:他想講什麼就直截了當地從嘴裡說出來。因此他的著作就成為世界史上最赤身露體、最自然率真的作品之一,也就不足為奇了,它簡直是以一種真正模仿古希臘羅馬文藝的坦率誠實,在離經叛道,違反道德。但是儘管這書顯得粗俗色情,對於某些感情細膩、思慮過度的人而言,有時以一種自滿自足的運動員的虛榮心過於明顯地顯示他的陽具堅挺偉岸——然而在情慾方面,這種恬不知恥的招搖過市還是比膽怯地變變戲法糊弄一下,或者腎虛氣虧地大獻殷勤要強上千百倍。他那時代其他的色情小冊子,格累古[5]、克萊比容或者弗布拉斯故事[6]里玫瑰紅色麝香滋味的傷風敗俗的描述,在那裡愛欲穿著一件乞丐穿的牧羊人的短衫,愛情就像一段淫蕩的舞者不時移動位置的四組舞,是個風流至極的小遊戲,玩過之後既不會生下孩子,也不會身染梅毒,諸位不妨把這些色情小冊子和這種充滿了直截了當、精準確切、健康放蕩的享受之樂的描寫比較一下,就可以充分評估他們的人性和原始的自然性。在卡薩諾瓦的作品裡,男性的愛並不像一條淺藍色的小溪,山林小澤中的女神在溪水中嬉戲,使纖腳得以涼爽,而像一股具有驚人強力的天然洪流,在它的水面上反映整個世界,同時在它的河底則捲走世上的一切爛泥污穢——沒有一個別的自我描述者像他這樣顯示了男性性慾所具有的令人驚恐萬狀席捲一切的狂野之勢。這裡終於出現一個人,有勇氣顯示在男性的愛情里靈肉融為一體,不僅講述一些多愁善感的桃色事件,並不弄髒床蓆的男女私通,也講述窯子小巷裡的艷遇,赤裸裸的、僅僅涉及皮肉的性行為和每個真正的男人都要穿過的整座色情迷宮。並不是其他偉大的自傳作家,歌德或者盧梭在他們的自我描述中乾脆就沒說實話,但是也有一種不實,表現為只說一半或者完全不說,這兩位是故意健忘或者顧左右而言他,仔仔細細地把他們戀愛生活中的那些不大拿得上檯面的,純粹是情慾的插曲全都封殺,絕對避而不談,只是為了廣泛散播自己和克萊爾卿[7]和甘淚卿[8]之間純粹精神層面的多愁善感,或者激情四射的談情說愛。這樣他們可就有意識地把男性情慾的栩栩如生的圖像提升到理想的境界:歌德、托爾斯泰,甚至於平素不是那麼古板拘謹的司湯達,全都迅速地心裡有鬼似的從不勝枚舉的純粹床上的冒險經歷,以及和低級淫蕩的維納斯們,和世俗的、過於世俗的愛情的多次邂逅一滑而過。倘若沒有放肆大膽卻又坦率真誠的卡薩諾瓦這個傢伙,在這裡把所有的帷幕全都掀了起來,世界文學就將缺少一幅關於男性性慾的充分誠實、絕對完整的圖像。在他那裡終於可以看見一次性慾的全部性衝動的機器在發揮作用,也在那裡展現肉慾世界的骯髒、泥濘和潮濕。卡薩諾瓦在他的性慾描寫中不僅說出了實話,還——難以估量的差別!——說出他的愛情世界的整個實情,完全和現實世界一樣的真實。
卡薩諾瓦說實話?——我聽見語言學家們義憤填膺地從他們的椅子上直跳起來,他們在最近五十年用機關槍向他的歷史性的錯誤橫加掃射,把他有些彌天大謊徹底戳穿。但是悠著點,悠著點!這個狡猾透頂的賭錢作弊的賭徒,這個職業的撒謊大王和「超級騙子」就是在回憶錄里也在人為地巧妙洗牌,他要糾正命運[9],給予平時往往動作遲鈍的偶然事件以更為迅急的雙腿。他修飾、點綴,用一種由於貧困匱乏而虛火甚旺、興致極高的想像力提供各種配料,像用胡椒和香料調製他的春藥肉餡,也許甚至連他自己也未必全都知道。不——不要在卡薩諾瓦身上尋找一個熱衷於追求個別真實情況的狂熱分子,尋找一個可信可靠的歷史學家。科學越仔細認真地審查我們善良的卡薩諾瓦,他的缺陷就越發暴露無遺。但是瑕不掩瑜,所有這些小小的欺騙,編年史上的疏忽,故弄玄虛,大吹法螺,這些隨心所欲、往往很有理由的健忘,和他回憶錄中顯現的極為驚人的、簡直可說是對生活整體絕無僅有的真實描繪相比,根本不算什麼。毫無疑問,卡薩諾瓦在個別場合,充分行使了藝術家無可爭議的權利,把時間和空間湊在一起,把發生的事件表現得更加充滿感性——但是這又有什麼違背他觀察自己生活和他的時代作為整體的那種誠實坦率、心明眼亮的方式的呢。不僅是他自己,而是整整一個世紀突然之間便栩栩如生、鮮活生動地站立在舞台上,一系列戲劇性強、充滿矛盾、對照強烈、蓄滿電力的插曲把社會和民族的各個階層、各個階級、各個地區、各種氛圍全都五光十色雜亂無章地卷在一起,呈現出一幅無與倫比的風俗畫卷和陋俗畫幅。他並沒有深入挖掘,只是停於表面,這一表面上看來的缺陷,使他的觀察方式對於文化而言,具有文獻意味;卡薩諾瓦並沒有從豐富的現象中抽出根源,從而想起現象的繁多,他讓偶然發生的一切全都依照真實情況松鬆散散地排列在一起,不做歸類,不加整理,雜亂無章,不使其凝練,所有的現象在他那裡都放在同一條線上,同樣重要,只要能使他愉悅——這是他評定世上萬物價值的唯一標準!——他不分偉大和渺小,不論在道德意義上還是在現實意義上,不分善惡。因此他描寫和腓特烈大帝的談話,絲毫也不比十頁前面他和一個小婊子所進行的談話更加詳盡,更為感人,他以同樣實事求是完全徹底的態度描述巴黎的妓院,就和描述女沙皇葉卡捷琳娜二世[10]的冬宮一樣。在賭法老牌時贏了幾百枚杜卡登或者他和他的杜波阿或者海倫娜一夜風流,幾度戰勝她們,這對他而言就和跟伏爾泰先生討論文學史同樣的重要——他對世上任何東西都不附加道德的或者美學的分量,因此世上萬物都這樣美妙地保持平衡。正因為卡薩諾瓦的回憶錄,並不比一個聰明的中等旅行者,在漫遊人生最有趣的地域時所記下的筆記含有更多的內容,雖說不能藉此確定哲學考試的內容,但卻同時造就了一部歷史性的國內外漫遊的旅行指南,一部十八世紀的宮闈秘史,一部有趣的惡行編年史和一段世界歷史日常生活的完整無缺的概況。任何人也比不上卡薩諾瓦能讓我們這樣清晰地看到十八世紀的日常生活,從而也看到它的文化生活,十八世紀的舞會、劇院、咖啡廳、慶典、旅館、賭場、妓院、狩獵、修道院和城堡。通過卡薩諾瓦,我們知道人們如何旅行,如何進餐,如何賭博,如何跳舞,如何居住,如何相愛,如何娛樂。通過他,我們知道十八世紀的風俗習慣、舉止談吐和生活方式。事實多得不勝枚舉,現實生活的實際狀況林林總總,再加上使人眼花繚亂的眾多人物形象,足以充滿二十部長篇小說,為一代,不,為十代小說家提供創作的素材。多麼豐富的人物形象:士兵和君主,教皇和國王,小流氓和騙子手,商人和公證人,閹人歌手,皮條客,歌唱家,處女和妓女,作家和哲學家,智者和弄臣,曾經在一本書的畜欄里關在一起的最為引人入勝、最為內容豐富的人類-動物園裡的展品。幾百部小說和戲劇多虧他的這部作品得到了最好的人物和場景,儘管如此,這座礦山依然取之不盡:就像十代人從羅馬論壇[11]採取石材建造新的宮室,幾代文人還將從這位大肆揮霍的作家的作品裡借用他的地基和人物。
因此對於卡薩諾瓦的這種曖昧的天才嗤之以鼻,或者由於他那有違法律的世俗舉止加以道德上的譴責,或者甚至吹毛求疵地指責他在哲學上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無濟於事——完全無濟於事,純粹無濟於事,這個基阿柯莫·卡薩諾瓦就屬於世界文學,就像他同懸絞索的兄弟維庸[12]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可疑的人物,將比無數道德高尚的詩人和法官活得更加長久。就像在生活中一樣,他後來也把一切有效的美學法則全都揚棄,把道德的《教理問答》[13]肆無忌憚地扔到桌下,由於他的效果持續發生作用,從而證明,用不著特別才氣橫溢,勤奮過人,極為正派、高貴和高尚,就可以闖入文學不朽的神聖殿堂。卡薩諾瓦證明,用不著是詩人,就能寫出世上最為趣味盎然的長篇小說,用不著是歷史學家,就能勾畫出最為完美無缺的時代圖像,因為,那個作出最後裁決的法院從來不問你採用什麼途徑,而只問效果,不問品德如何,只問實力如何。每一種完整的感情都可能變得有創造性,寡廉鮮恥和羞恥之心一樣,意志薄弱和意志堅強一樣,邪惡和善良一樣,能決定是否亘古長存的從來不是心靈的形式,而是一個人的豐盈。只有生活的強度能亘古長存。一個人生活得越堅強,越有生命力,越性格統一,越獨樹一幟,就越能使自己表現得完美無缺。因為永垂不朽不懂什麼合乎道德,什麼有違道德,不懂善與惡;它只衡量作品和強度,只要求人的統一,不要求人的純淨、榜樣和形象。道德對永垂不朽而言,什麼也不是,人生的強度才是一切。
* * *
[1] 弗里德里希·阿諾爾德·布洛克豪斯(1772—1823),德國出版商、編輯,《布洛克豪斯百科全書》創辦者。
[2] 原文是拉丁文。
[3] 原文是法文。
[4] 原文是拉丁文。
[5] 讓-巴普蒂斯特·維拉·德·格累古(1683—1743),法國作家。
[6] 《弗布拉斯騎士的冒險》,法國情色文學作品,作者是法國政客讓-巴普蒂斯特·盧維,人稱盧維·德·庫夫賴(1760—1797)。
[7] 克萊爾卿,歌德的劇作《艾格蒙特》的女主人公。
[8] 甘淚卿,歌德的詩劇《浮士德》中的女主人公。
[9] 原文是法文。
[10] 葉卡捷琳娜二世(1729—1796),俄羅斯女沙皇。
[11] 羅馬論壇是一個長方形的廣場,周圍是羅馬市中心幾座重要的古代政府建築的廢墟。古城的市民們把這個空間稱為「論壇」,這個論壇是古羅馬日常生活的中心——凱旋遊行和選舉的場所。
[12] 弗朗索瓦·維庸(約1431—1474),法國中世紀抒情詩人。
[13] 《教理問答》,天主教會為學童製作的基本教理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