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戰爭史 · 第5章 克里斯蒂安四世參戰
第1節 克里斯蒂安四世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
法蘭西王國介入神聖羅馬帝國的計劃暫時受阻,英格蘭國王詹姆斯一世和兒子威爾斯親王查理也因囊中羞澀而無法兌現之前的承諾。但這時,丹麥和瑞典的統治者卻對向北方蔓延而來的德意志戰爭開始關注了起來。
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對未來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克里斯蒂安四世作為霍爾斯坦公爵,還是下薩克森聯盟成員之一。他一直想擴大自己在北海沿岸地區的影響力。他在格呂克斯塔特(1)修築了防禦工事,希望以此阻斷前往漢堡的貿易通道。他還憑藉自己在易北河和威悉河流域的地位,為自己的兒子腓特烈(2)謀得了費爾登主教和不萊梅副主教的職務。最終,腓特烈升任了不萊梅大主教一職。因此,新教教區歸屬問題對他而言極其重要。他非常清楚,如果神聖羅馬帝國真的像一個強大的帝國那樣運轉的話,那麼他在神聖羅馬帝國兩大河流的河口地區苦心經營起來的事業將會付諸東流。
這已經不是克里斯蒂安四世第一次關注神聖羅馬帝國內戰的進程了。和所有的路德教諸侯一樣,他強烈反對腓特烈五世接管波希米亞王國。腓特烈五世兵敗出逃後,他意識到必須組建一支強大的軍隊,從而防止斐迪南二世對新教諸侯發動瘋狂的報復行動。1621年初,他聽取了英王詹姆斯一世的建議,同意和他聯手武裝保衛巴拉丁。如果當時仗果真打起來的話,那麼依詹姆斯一世和克里斯蒂安四世的性格,他們在推進戰事上是會適可而止的。戰區裡的百姓就可免遭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軍隊的瘋狂掠奪,戰局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尷尬。然而,當時詹姆斯一世主張先進行和談,和談失敗後再動武。克里斯蒂安四世則認為,雖然這樣做不會有什麼結果,但只好按兵不動,任巴拉丁面對未卜的命運。隨後發生的事情讓克里斯蒂安四世又平添了幾分焦慮。1624年,他雖然想阻止神聖羅馬帝國的進一步擴張,但與下薩克森地區其他諸侯的表現一樣,也在聯合出兵的問題上猶豫不決。在自己管轄的領地內,克里斯蒂安四世治理有方。因此,他是一個優秀的政治家。但他的軍事指揮才幹能否與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匹敵呢?這有待在日後的戰爭中進一步檢驗。
克里斯蒂安四世(1577-1648)
瑞典國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是一位叱吒風雲的歷史人物。他是17世紀全力支持新教發展的少數歐洲君主之一。他不僅擁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而且具備不屈不撓的鬥志。他不願安於現狀,碌碌無為。只有在艱難險阻中開創了事業,他才能真正地快樂起來。與他相比,布倫瑞克的克里斯蒂安就缺乏一點兒發動戰爭的勇氣。不僅如此,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還有布倫瑞克的克里斯蒂安根本就不具備的兩個優點,即對事態發展多種可能性準確預判的能力與無比強大的自我控制能力。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雖然是個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鬥士,但一旦有跡象表明發動戰爭並非明智之舉,就能及時克制自己好戰的本性。縱觀整個歷史長河,鮮有君主具備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這種強大的自我控制能力,而這種能力恰恰是偉大的人格魅力,就像自然界或藝術品中恰到好處的綺麗壯美一樣,讓人讚嘆不已。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1594-1632)
如此偉大的人物絕不僅僅是一名頭腦發熱的新教事業支持者,他不可能只為了追求政治權力而不顧時代賦予自己的使命。他從未忘記過自己的第一要務——拯救和保衛祖國。1611年,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剛登上王位之時,瑞典正在丹麥軍隊的蹂躪下苦苦掙扎(3)。兩年後,他雖被迫割地求和,但至少確保了瑞典王國的獨立。接著他要做的就是控制波羅的海,這是他窮其一生的奮鬥目標。1617年,他將俄國人從海岸趕走(4)後,曾不無自豪地說道:「現在,敵人的戰艦未經我們許可,休想再進入波羅的海。」不過,除俄國這個對手外,他還得防備另一個更加危險的敵人——波蘭。波蘭國王西吉斯蒙德三世是他的堂兄,因為信奉天主教而沒有當成瑞典國王。席捲歐洲的宗教改革運動最終影響到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生活。當時的法律有明文規定:尼德蘭十七省是西班牙屬地,波西米亞是斐迪南二世的屬地,新教教區和世俗化土地重新歸天主教神職人員所有,瑞典為西吉斯蒙德三世的屬地。
波蘭國王西吉斯蒙德三世(1566-1632)
如果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認為所有這一切只不過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兩個王朝在維護和鞏固自己既得利益的結果,那麼他就應該站出來誓死反抗,這種想法奇怪嗎。如果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認為每個獨立的民族都應該擁有自己的權利,都可以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在他所處的時代,其實就是一種精神的不同表現形式而已,這樣的想法奇怪嗎?
霍爾斯坦-戈托普的克里斯蒂娜(1573-1625)
1617年,瑞典剛和俄國停戰,與波蘭的戰事又起(5)。再次和同族的這位老對手較量時,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沒有忘記關注神聖羅馬帝國的動向,因為剛執掌帝國大權的斐迪南二世是西吉斯蒙德三世的姐夫,極有可能會幫助西吉斯蒙德三世來對付瑞典。不過對德意志而言,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也不完全是外族人,因為他繼承了母親霍爾斯坦-戈托普的克里斯蒂娜的德意志血統。1618年夏,他秘密訪問柏林時,喜歡上了布蘭登堡選帝侯約翰·西吉斯蒙德的漂亮女兒布蘭登堡的瑪麗亞·艾麗奧諾拉。布蘭登堡選帝侯約翰·西吉斯蒙德掌摑了自己在克里維斯爵位上的競爭對手後,就改信加爾文教,並加入了新教聯盟。不過,他的薨逝(6)推遲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婚期。直到1620年,他第二次訪問柏林時才徵得新任選帝侯喬治·威廉的同意,得以和他心儀的公主布蘭登堡的瑪麗亞·艾麗奧諾拉完婚。但喬治·威廉性格上優柔寡斷的缺點讓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日後簡直無法忍受。一次,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趁著喬治·威廉離開布蘭登堡遠赴布拉格之際,秘密進入神聖羅馬帝國,甚至遠遊至海德堡。這次遠遊給他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美麗富饒的萊茵河谷蜿蜒向西,直抵遠山深處,在藍天映襯之下朦朧可見。與來自威尼斯的遊客相比,他這個來自貧瘠寒冷的北方的旅者在面對鬱鬱蔥蔥的倫巴第平原時,情不自禁地連連讚嘆。讓他難忘的還有萊茵河畔教士的巨額財富和奢華氣派。他用瑞典貴族的口吻說道:「如果這些教士是我的臣民,我一定要讓他們明白,謙卑忠順才是教士該有的品質。」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與布蘭登堡的瑪麗亞·艾麗奧諾拉(1599-1625)
早期的里加
顯然,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與安哈特公爵克里斯蒂安一世有幾分相似,並且都想推翻舊制度。不過,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還具備安哈特公爵克里斯蒂安一世所不具備的優點。面對危機,他總能沉著應對。如果生命可以延長的話,他一定會打破日漸衰微的舊秩序,建立起生機勃勃的新秩序。
返回瑞典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重燃鬥志,繼續與波蘭開戰。1621年,他攻克了里加。1622年,他與波蘭簽署了停戰協議。這時,他終於得閒,可以關注鄰國的局勢了。
1624年,新的警報拉響。敵視瑞典及其宗教的神聖羅馬帝國變得異常強大起來。與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不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雖然對腓特烈五世領導的新教運動沒有抱過高的期望,但當時仍然支持腓特烈五世統治波希米亞王國。但現在,神聖羅馬帝國的勝利正一路向北蔓延。如果神聖羅馬帝國牢牢控制梅克倫堡和波美拉尼亞海岸,那麼這就會危及瑞典對波羅的海的統治。情況果真如此的話,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雖然戰勝了俄國和波蘭,卻並不能得到多少實際利益。
所有這一切聽起來好像只與個人私利有關:克里斯蒂安四世擔心其家族所控制的教區的安危及其在易北河與威悉河的統治地位;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關心自己在波羅的海的霸主地位。但事實並非如此,尤其對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而言,保護受迫害的新教徒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歷史學家為了方便開展工作,往往在剖析了人的思想後,就貼上特定的標籤,就像生物學家為陳列的標本貼標籤一樣。他們認為,甲某的行為跟實現擴張的目的有關,乙某的行為跟實現國家利益有關,而丙某的行為則跟實現特定的宗教目的有關。然而,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情遠非這麼簡單。雖然斐迪南二世和巴伐利亞公爵馬克西米利安一世主張依法行事,維護統治秩序,但其中就摻雜著宣揚宗教信仰的意圖。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行為也不例外。通過他的行為,我們可以窺見其諸多方面的意圖:擴大瑞典的勢力範圍,支持神聖羅馬帝國新教諸侯反對斐迪南二世,幫助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徒鞏固既得利益。這些都是他偉大事業的組成部分,彼此不可分割。還有一點不應忘記,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的對手是天主教耶穌會和天主教聯盟的軍隊,一個根本沒有國家立場的聯合體。未來的德意志思想自由,社會秩序井然,更像是17世紀那個聯合體的破壞者,而不像維持鬆散關係的聯合體自身。
第2節 英格蘭的外交斡旋
1624年8月,英格蘭的兩位特使羅伯特·安斯特拉瑟爵士和詹姆斯·斯潘士爵士從倫敦出發,先後拜訪了丹麥國王和瑞典國王。他們出使兩國的目的是想說服兩位國王參加收復巴拉丁的戰爭,恢復神聖羅馬帝國從前的秩序。
克里斯蒂安四世一開始有些猶豫。詹姆斯一世在1621年的做法讓他至今無法釋懷,他要看到英格蘭採取真正的行動後再定奪。不久,羅伯特·安斯特拉瑟爵士在下薩克森地區遊說成功的消息傳來了。接著,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在英格蘭招兵買馬的消息也傳來了。於是,克里斯蒂安四世準備參戰。
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則要謹慎得多。他一點兒也沒懷疑過當下任務的重要性。他認為,所有對哈布斯堡家族不滿的王侯,從東邊的拜特倫·加博爾到西邊的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三,都應該團結一致,共同對敵。正是基於這樣的觀點,他與自己的內兄布蘭登堡選帝侯喬治·威廉建立了密切的聯繫。這時,布蘭登堡選帝侯喬治·威廉對戰爭表現出了少有的渴望,這與他對這次戰爭的意義理解不夠透徹不無關係。
喬治·威廉(1595-1640)
關於發動戰爭的方式,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也有自己的想法。首先,軍事指揮權應該集中在他一個人手裡,由他來負責軍隊的調遣。其次,他要徵招一批士兵,募集一筆錢款。他對英王詹姆斯一世向克里斯蒂安四世做出過怎樣的承諾並不關心。此外,他還要求控制波羅的海和北海的兩個港口,從而確保軍隊調動暢行無阻。然而,在整個戰爭計劃中,最能說明他有先見之明的要屬與法蘭西王國協調關係一事了。為了避免出現像英格蘭政府意見不統一的情況,他並未打算讓路易十三統治的天主教國家與新教各政權走得過近。如果法蘭西王國願意提供幫助,他當然會欣然接受。不過,他認為,法蘭西軍隊最好能進駐神聖羅馬帝國的南方地區或義大利,然後自行決定採取哪種軍事行動。其中原因是遠在北方的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還是希望自己統率的是一支純粹的新教軍隊。
1625年1月,英格蘭搞清楚了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和克里斯蒂安四世的訴求。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要求招募五萬名士兵,其中一萬七千名士兵的軍餉要由英格蘭財政承擔,而且四個月的軍餉到手後,才會去考慮開戰的問題。他可不想成為第二個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養活軍隊不得不靠掠奪。
克里斯蒂安四世提出的要求相對較低。他認為招募三萬名士兵足矣,並且英格蘭只需承擔六千名士兵的戰時開銷。如果要選擇,詹姆斯一世和威爾斯親王查理都傾向於克里斯蒂安四世的方案。但就算只有六千人,一個月的開銷也高達三萬英鎊。雖然與法蘭西王國聯姻之事已定,但詹姆斯一世還是遲遲沒有召集議會就這筆開銷進行表決,因為實在找不到撥款的合適理由。英法兩國國王仍然不明白,其實現在就該做出選擇了,但他們只是一廂情願地希望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可以給丹麥軍隊做後援。不過,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對此卻置若罔聞。他對克里斯蒂安四世不抱任何希望,對備戰不夠充分的新教聯盟也沒有任何信心。他對前來遊說的英格蘭特使詹姆斯·斯潘士爵士說,他提出的要求確實高,接著補充道:「你們要知道,我們的敵人是歐洲最強大的君主,支持他的不僅有西班牙和神聖羅馬帝國的許多諸侯,還有整個羅馬天主教聯盟。如果有誰認為跟這樣的對手開戰是件容易的事,那麼就讓他去開戰好了。我們懷有的目的各不相同,單是統一行動就已經非常困難,更不要說從頑固的敵人手裡奪回土地了。如果還有誰認為實現這樣的目標易如反掌,那就將這份光榮的使命交給他去完成,讓他去享受成功的果實吧。」
說完這番諷刺意味很濃的話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就暫時不再關注神聖羅馬帝國的戰事了,而是繼續和波蘭國王西吉斯蒙德三世展開了交鋒。他一貫認為,這種交鋒非常必要,只有這樣才可以阻止西吉斯蒙德對瑞典大肆發難。
克里斯蒂安四世盲目樂觀的計劃就要接受考驗了。1625年3月,詹姆斯一世駕崩。1625年5月,查理一世答應向克里斯蒂安四世提供每月三萬英鎊的軍餉,並且先期向他提供了四萬六千英鎊的啟動資金。根據查理一世的建議,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放棄了沿萊茵河前往攻打巴拉丁的計劃,然後率部走海路去支援克里斯蒂安四世。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克里斯蒂安四世能否獲得神聖羅馬帝國新教百姓的支持。雖然下薩克森地區選擇了他來擔任軍事總指揮,但各階層人士的意見並不統一。城鎮裡那些日子過得不錯的商人不太願意同皇帝斐迪南二世開戰,深信與諸侯們結盟不會帶來任何好處,而皇帝斐迪南二世是否會給他們帶來威脅尚不可知。然而,他們的影響力畢竟有限,左右不了局勢。下薩克森地區成立了一個反抗斐迪南二世的聯盟中心。斐迪南二世要想維護自己的尊嚴,就必須除之。1625年7月18日,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率領大軍渡過威悉河,進入下薩克森地區,與丹麥的戰爭隨之爆發。
第3節 華倫斯坦組建軍隊
單以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兵力就能夠擊敗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及其盟友的聯軍嗎?斐迪南二世及其大臣對此憂心忡忡。隨著權力的不斷增強,斐迪南二世真正的支持者反而越來越少。1620年,所有的盟友中只有天主教聯盟還在支持他。西班牙因圍攻布雷達而不堪重負,根本無力支援斐迪南二世了。此時,西班牙只能一方面想辦法拉攏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另一方面讓教皇烏爾班八世盡力去褒獎那些路德教教徒,稱他們比加爾文教教徒更有教養。但這些並未奏效。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事實上沒有加入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的軍事行動,因為他認為下薩克森地區的諸侯們都應該接受《米爾豪森協定》,而腓特烈五世也應該向斐迪南二世投降。即便如此,薩克森選帝侯約翰·喬治一世也認為下薩克森戰爭與波西米亞戰爭的性質完全不同。斐迪南二世拒絕承認新教教區的永久性地位,所以任何一位新教諸侯都無法死心塌地支持他。
教皇烏爾班八世(1558-1644)
斐迪南二世的朋友變少了,而敵人卻增多了。克里斯蒂安四世是一位比腓特烈五世更令人敬畏的對手。此外,1622年接受和談的拜特倫·加博爾在神聖羅馬帝國東部蠢蠢欲動,而西部的強敵法蘭西王國隨時有可能參戰。除了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軍隊外,斐迪南二世急需再組建一支軍隊。但現實情況是,他的國庫已經空虛,無力供養額外的軍隊了。
就在斐迪南二世一籌莫展之際,一位大臣主動請纓,願意自費組建一支軍隊。這位大臣就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他生於波希米亞一個敗落的貴族家庭,父母都是路德教徒。十二歲時,他的父母雙亡。一個叔叔收養了他,讓他在以嚴格著稱的波西米亞兄弟會學校讀書。波西米亞兄弟會就是後來的莫拉維亞兄弟會,以嚴苛培養道德而聞名遐邇。
就像蘇格蘭長老會長期布道對查理二世的影響一樣,波西米亞兄弟會的教義也深深影響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後來,他又加入了奧洛穆克耶穌會,學習了奧洛穆克耶穌會的宗教教義。不過,他真正相信的還是自己以及星相學這門神秘的學問。星相學讓他確信,上天早已為他安排好非凡的一生。在哈布斯堡家族控制下的波西米亞,他這位有能力但無財力的年輕的新教徒幾乎沒有容身之處。然而,當時只是三個世襲領地公爵的斐迪南二世卻看中了他的軍事能力,而不久後他的確在戰爭中展示出了才華。對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來說,攫取財富可以不擇手段。於是,他通過婚姻搖身變成大莊園主。波希米亞之亂爆發時,他是莫拉維亞軍隊的一名上校。當時,軍民們都對斐迪南二世懷有敵意,但他卻不顧反對,帶著莊園所有的錢財直奔維也納而去。不過,斐迪南二世並未接受這筆不義之財,而是將其還給了莫拉維亞人。莫拉維亞人公開批評了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不義之舉。但在接下來相對正當的一系列戰役中,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因出色的戰術和無畏的勇氣而聞名,取得了白山戰役大捷,徹底擊潰了腓特烈五世。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1583-1634)
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取得白山戰役大捷後,斐迪南二世與皇儲向上帝禱告
斐迪南二世一方獲勝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得到了不少好處。斐迪南二世不是個斤斤計較的生意人,無論和平時期還是戰爭時期,都會把具體的事情交給手下人去做。而處置戰敗貴族的事務是有利可圖的。除了因戰功卓著而從斐迪南二世那裡獲得許多封地外,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還想盡辦法以極低的價格購買了大量莊園。不久,他便成了波希米亞最富有的領主,同時還做了弗里德蘭的諸侯。現在,看到斐迪南二世身陷困境,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主動提出組建一支軍隊,費用全部由他來承擔。這樣一來,斐迪南二世不必再為軍餉勞心費神,而新建的軍隊也不必靠掠奪才能生存。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隊不管進駐哪裡,他都會要當地的權貴分擔軍費。因此,他的軍隊養成了良好的紀律,沒有像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的軍隊那樣掠奪百姓。
有種觀點認為,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承諾供養一支五萬人而不是兩萬人的軍隊,但該觀點遭到了現代歷史學家的質疑。沒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最初的承諾確實是供養兩萬名士兵,但增加人數的想法遲早會產生。軍政管理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計劃的真髓,所以軍隊的人數自然越多越好。
雖然斐迪南二世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個性迥異,但他們卻走到了一起,這一直讓人們非常好奇。實際上,這恰恰是斐迪南二世治國方式的必然結果。他對制定真正符合臣民利益的法律的要求視而不見,只是一味地按照舊法律行事,而對其他變通的方法一概不考慮。最終,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和尊嚴,他只能訴諸武力了。
在斐迪南二世看來,用派捐而非掠奪的方式供養軍隊就是在合法有序地發動戰爭。但遺憾的是,事實並非像他想像的那樣簡單。神聖羅馬帝國的民法規定,沒有徵得帝國議會的同意,皇帝無權因軍事目的而籌款。現在,神聖羅馬帝國猶如一盤散沙,所以帝國議會是召集不起來的。沒人認為通過派捐的方式籌集軍費是合法的。其實,這種為戰爭籌款的做法只有在查理一世那裡才是合法的,因為英格蘭國王在登基之時就擁有了這樣的權力,即緊急情況下,為保護臣民的利益,可以強制性地攤派軍費。1626年,查理一世就以這樣的方式籌集過一次軍費。但斐迪南二世的情況完全不同。目前,他已經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不接受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計劃,他必敗無疑;接受他的計劃,帝國的臣民們必定更加強烈地反抗。
軍費是由軍方攤派、負責籌集的,因此不受地方官員的控制。即使軍方已經採取最溫和的收繳方式,廣大的農民或市民仍怨聲載道,因為他們不得不拿出積蓄來交給軍隊長官,而這些軍隊長官根本就沒管理過地方事務,只知一味地搜刮,直到連自己都覺得良心過不去為止。那些希望軍人態度溫和的百姓一定不知道戰爭對普通士兵性格的影響會有多麼嚴重。
事實上,在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及其士兵的思想里,「溫和」這個詞是不存在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治軍思想是維持嚴苛的軍紀和無情地榨取百姓的財富。當這種軍隊從戰戰兢兢的地方官員身邊走過時,官員們只能在心中默念:「上帝啊,請保佑我們這片土地吧!」
既然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治軍策略比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高明不了多少,他的軍隊的組織紀律也不算太好,那他為什麼沒有遭受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那樣的慘敗呢?對這個問題的最好解釋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成功地避開了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必須面對的那些困難。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從一開始就像一塊不安定的滾石。為了生存,他的軍隊不得不去掠奪。而他的士兵們在尚未接受正規訓練的情況下,就遇到了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和貢薩洛·德·科爾多瓦訓練有素、作戰經驗豐富的軍隊。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能重蹈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的覆轍。他通常會率領自己的軍隊前往那些收穫遠多於付出的地方。時間一長,士兵們便對他非常信任,願意聽從他的命令,跟隨他奔向新的征程。
1625年秋,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率軍進駐馬格德堡和哈爾伯斯塔特主教區,開始攤派軍費,這種攤派是不分貧富的。他和部下對軍備的要求遠高於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為他效力的人待遇非常優厚。軍中上至將軍,下至普通軍官,無不追求豪華的裝備和各種排場的生活。久而久之,上行下效。這種風氣在下級士官中流行起來。面對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求援,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置若罔聞,任他繼續獨自同丹麥軍隊作戰。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沒有讓自己的軍隊在殘酷的戰爭中過早地接受考驗,事實證明這是明智之舉。他採取的所有舉措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的生活非常奢華,他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士兵們:戰爭中不光有苦難,還有美好的一面。他偶爾也會效仿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做法,攻城拔寨後允許士兵們掠奪。然而,他從來沒有讓奢華的生活阻礙自己對更高目標的追求。他是一位知人善任的戰略家,非常重視將士們的軍事才能。在選拔優秀的士兵時,他從來不過問他們的宗教背景。在他的軍隊中,有些將軍系出名門,這和其他歐洲國家選拔將軍沒什麼兩樣,但還有些將軍沒有顯赫的出身和爵位,完全是因為高超的本領和無畏的勇氣而得到重用的。「不分出身,人人平等」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選拔軍事人才的原則。將士們只有在戰場上奮勇殺敵,表現出英雄氣概,才能得到他的賞識,進而獲得各種榮譽和獎勵。
這是神聖羅馬帝國新出現的軍事力量,它與帝國的諸侯們沒有任何關聯,與皇帝本人也只存在名義上的關聯。更奇怪的是,領導這支軍事力量的竟然不是德意志人,而是斯拉夫的波希米亞人。其實,像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和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等叱吒戰場的風雲人物竟然都是外族人。整個德意志民族竟然找不出一位一流的政治家或鬥士。
1625年冬,幾次和談在布倫瑞克舉行了,但歷史遺留問題沒有得到解決。斐迪南二世和天主教聯盟一方只承認《米爾豪森協定》,其他一概不談。他們不可能違背自己的本心承認新教諸侯永久占有教區土地,並完全享有帝國諸侯相應的特權。下薩克森地區的諸侯們對斐迪南二世的態度感到非常不滿。在確立新教身份時,下薩克森地區的教士們有些行為貌似不合法,有些行為甚至明顯不合法。這容易被斐迪南二世和帝國理事會抓住把柄,從而改變新教教會的性質。斐迪南二世和帝國理事會的初衷確實可能是想做到處事公正,但實際上,在處理爭議問題時,多多少少會偏袒自己的一方。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及其盟友代表神聖羅馬帝國新教地區的宗教和政治勢力,拒絕接受斐迪南二世提出的和談條件,要求斐迪南二世必須對新教諸侯目前所占土地的合法性做出永久承諾,從而確保新教諸侯未來的權益。
第4節 曼斯費爾德伯爵和克里斯蒂安四世兵敗
1626年春,戰爭拉開了序幕。交戰雙方擁有的兵力大體相當。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目前的兵力已遠超初建軍隊時的規模。據說,他和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的軍隊加起來共有七萬兵力,而準備和他們開戰的克里斯蒂安四世的總兵力為六萬多。支持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的不僅有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和布倫瑞克的克里斯蒂安,還有出身神聖羅馬帝國貴族、主張對異教採取寬容態度的薩克森-魏瑪公爵約翰·歐內斯特一世。轉戰匈牙利邊境的拜特倫·加博爾再次對維也納構成了威脅。這時,連下奧地利的信奉新教的農民也開始反抗駐紮在家鄉的巴伐利亞軍隊,以捍衛自己的宗教和家園不受侵犯。
薩克森-魏瑪公爵約翰·歐內斯特一世(1594-1626)
然而,除了兵力不相上下外,交戰雙方的境況完全不同。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隊進攻敵人的土地,所以籌集軍需品時無所顧忌,不用考慮會傷害敵對的諸侯和城邦的情感。但克里斯蒂安四世卻不同。他已經與這些諸侯和城邦結盟,所以如果其感受沒有受到重視,就會倒向斐迪南二世一邊。除了這種顧慮外,英格蘭的失信也讓克里斯蒂安四世始料未及。
1625年春,查理一世曾承諾向克里斯蒂安四世每月提供三萬英鎊的軍費,並估計英格蘭議會能同意他的決定。但在5月召開的會議上,議會對查理一世和他的寵臣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所贊襄的事業表示懷疑。將自己的錢用在神聖羅馬帝國的內戰上,這讓英格蘭人無法接受。最終,議會表決通過了只撥付十四萬英鎊的決定。與當初一年的戰爭預算相比,該數目至少缺了一百萬英鎊。不過,查理一世並未放棄努力。1625年冬,他又派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出使荷蘭,簽署了《海牙協定》。《海牙協定》規定,荷蘭每月出資五千英鎊資助丹麥國王的軍隊,英格蘭則需重新兌現每月出資三萬英鎊的承諾。人們認為,新一屆英格蘭議會應該會支持查理一世的這次決定,但誰也沒料到的是,這屆議會比上屆議會更固執、更保守。議會決定,1625年5月送出的四萬六千英鎊就是同意查理一世資助的全部款項。
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及其盟友的境遇與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在1621年和1622年的境遇基本相同。雖然供給鏈還沒有完全斷開,但他們的境況已經非常糟糕了。他們只想著如何能搞到足夠的糧食存活下去,根本無心再關注戰事。
首先和敵人交手的是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的軍隊。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曾一度率部駐紮在易北河以北。他的軍隊的生存全靠盤剝呂貝克和布蘭登堡的百姓,但這並非長久之計。現在,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的軍隊來了。除了迎戰,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別無選擇,否則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就會與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聯手對付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四世。
在整個戰鬥生涯中,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只要能隱蔽軍隊,就絕不會打陣地戰。在軍隊缺乏作戰經驗時,他更加堅持這種戰略。他奪取了易北河上的德紹橋,築起了堅不可摧的堡壘,坐等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來犯。1626年4月25日,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出現了,指揮將士們向堡壘不斷地衝鋒,但均無功而返。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以逸待勞,瞅準時機突然猛攻。敵軍陣腳大亂,四散逃竄。最終,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大獲全勝。
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在德紹橋戰役大敗後不久,布倫瑞克的克里斯蒂安突然薨逝。這時,丹麥軍隊只能背水一戰了。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和薩克森-魏瑪公爵約翰·歐內斯特一世會合後,穿越西里西亞,去支援拜特倫·加博爾。在派遣部分兵力增援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後,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率餘部在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後面緊追不捨。
面對危險,克里斯蒂安四世會採取怎樣的舉措呢?查理一世承諾的軍費遲遲未到。這時,克里斯蒂安四世的軍隊如果採取守勢,就意味著要面臨飢餓,隨之而來的可能就是將士暴動。在看到戰勝敵人尚存一線希望後,克里斯蒂安四世冒險率軍前往圖林根,希望能取道圖林根挺進波希米亞,然後與拜特倫·加博爾和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會合,最終在皇帝世襲領地的中心再次插上新教的旗幟。然而,蒂利伯爵約翰·塞克拉斯正密切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1626年8月27日,盧特爾上演了一場遭遇戰。雙方勢均力敵,殺得難解難分。就在戰鬥尚未分出勝負之時,丹麥軍隊中有人突然高喊:「不發軍餉,我們再也不打窩囊仗了。」結果,克里斯蒂安四世大敗而歸。後來,他氣急敗壞地抱怨道,如果查理一世兌現了承諾,那麼結局就會是另外一種情況。
奉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之命增援蒂利爵約翰·塞克拉斯的軍隊在戰場上的表現非常出色。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率餘部一路緊追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抵達西里西亞,受到了新教徒的歡迎,而隨後到來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卻發現主要城鎮均有敵軍駐守。追至匈牙利境內時,他發現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已與拜特倫·加博爾會合了,於是就採取了慣用的戰術——占據有利地形、堅守要塞,任憑敵人前來攻打。事實證明,他的策略非常正確。拜特倫·加博爾原本希望得到土耳其人的幫助,但土耳其人並沒有兌現承諾。於是,他沒有冒險圍攻堅守要塞的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以免重蹈德紹橋戰役失利的覆轍。最後,拜特倫·加博爾向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提出了休戰請求。阿爾布雷希特·馮·華倫斯坦提出的條件之一是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必須離開匈牙利。在被迫去往威尼斯的路上,歐內斯特·馮·曼斯費爾德伯爵身染重病。這位永遠不向命運低頭的冒險家,就像古老的北方鬥士一樣,拒絕死在病床上。他對部下說:「快扶我起來,我就要死了。」在部下的攙扶下,他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望著遠方山巔的第一縷陽光,離開了人世。他用盡最後一口氣說道:「團結……團結……像男人一樣堅持到底。」然而,實際上,他的存在才是團結道路上的主要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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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呂克斯塔特是克里斯蒂安四世於1617年在易北河右岸的一片沼澤地上建起來的城市,建城不久後就成了重要的貿易中心,與漢堡互為貿易上的競爭對手。-譯者注
(2) 即後來的丹麥國王腓特烈三世(1609-1670)。-譯者注
(3) 史稱「卡馬爾戰爭」(1611-1613)。——譯者注
(4) 史稱「英格里安戰爭」(1610-1617)。——譯者注
(5) 史稱「波瑞戰爭」(1617-1618)。——譯者注
(6) 1619年12月23日,布蘭登堡選帝侯約翰·西吉斯蒙德薨逝。——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