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 · 卷三

夢覺道人 《三刻拍案驚奇》
情詞無可逗 羞殺抱琵琶 香徑留煙,蹀廊籠霧,個是蘇台春暮。翠袖紅妝,銷得人亡國故。開笑靨夷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誰訴?嘆古來傾國傾城,最是蛾眉把人誤。丈夫峻嶒俠骨,肯靡靡繞指,醉紅酣素。劍掃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媸相如緣綺閒挑,陋宋玉彩箋偷賦。須信是子女柔腸,不向英雄譜。 右調《綺羅香》 吾家尼父道:「血氣未定,戒之在色。」正為少年不諳世故,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才,自奇自家的學問。當著鰥居消索,旅館淒其,怎能寧奈?況遇著偏是一個奇妙女,嬌吟巧詠,入耳牽心;媚臉妖姿,刺目掛膽,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來?不知古來私情,相如與文君是有終的,人都道他無行。元微之、鶯鶯是無終的,人都道他薄情。 人只試想一想,一個女子,我與他苟合,這時你愛色,我愛才,惟恐不得上手,還有什麼話說?只是後邊想起當初鼠竊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婦稍有釁隙,道這婦人當日曾與我私情,莫不今日又有外心麼?至於兩下雖然成就,卻撞了一個事變難料,不復做得夫婦,你絆我牽,何以為情?又或事覺,為人嘲笑,致那婦人見薄於舅姑,見惡於夫婿,我又怎麼為情?故大英雄見得定,識得破,不偷一時之歡娛,壞自己與他的行止。 話說弘治間有一士子,姓陸名容,字仲含。本貫蘇州府崑山縣人。少喪父,與寡母相依,織紝自活。他生得儀容俊逸,舉止端詳,飄飄若神仙中人。卻又勤學好問,故此胸中極其該博,諸子百家,無不貫通。他父在時已聘了親,尚未畢姻。十八歲進了崑山縣學。凡人少年進學未經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於研墨,入於游逸,他卻少年老成,志向遠大。若說作文講學,也不辭風雨,不論遠近。若是尋花問柳,飲酒游山,他便裹足不入。當時有笑他迂的,他卻率性而行,不肯改易。 進學之後,有個父親相好的友人,姓謝名琛,號度城,住在馬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歲,生得臉如月滿,目若星輝,翠黛初舒楊柳,朱唇半吐櫻桃。又且舉止輕盈,丰神飄逸。她父親是個老白想起家,吹簫、鼓琴、彈棋、做歪詩也都會得,常把這些教她,故此這女子無件不通。 倒是這兄弟謝鵬,十一歲卻懵懂痴愚,不肯讀書。謝老此時有了幾分家事,巴不得兒子讀書進學。來賀陸仲含時,見他家事蕭條,也有憐他之意,道:「賢契家事清淡,也處館麼?」 陸仲含道:「小侄淺學,怎堪為人師。」 謝老道:「賢契著此念頭,便前程萬里,自家見得不足,常常有餘。老夫有句相知話奉瀆:家下有個小犬,年已十一歲了,未遇明師,尚然頑蠢,若賢侄不棄,薄有幾間書房,敢屈在寒舍作個西席。只恐粗茶淡飯,有慢賢侄。束脩不多,不成一個禮,只當自讀書吧。」 陸仲含著:「極承老伯培植,只恐短才不勝任。」 謝老起身道:「不要過謙,可對令堂一說,學生就送關書來。」仲含隨與母親計議。 母親道:「家中斗室,原難讀書,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潛心書史,還可省家中供給,這該去。只是通家教書要當真,他飲食伏待不到處,也將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兩日,謝老來送一個十二兩關,就擇日請他赴館。陸仲含此時收拾了些書史,別了母親。來到謝家,只見好一個庭院: 繞戶溪流蕩漾,覆牆柳影橫斜, 簾卷滿庭草色,風來隔院殘花。 到得門,謝老與兒子出來相迎。延入中堂相揖,遜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謙讓,謝老道:「今日西賓自應上坐了。」茶罷叫兒子拜了,送了贄,延入書房。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收拾得極其精雅: 小檻臨流出,疏窗傍竹開。 花陰依曲徑,清影落長槐。 細草含新色,卷峰帶古苔。 纖塵驚不到,啼鳥得頻來。 三間小坐憩,上掛著一幅小單條。一張花梨小几,上供著一個古銅瓶,插著幾枝時花。側邊小桌上,是一盆細葉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張,臨窗小癭木桌,上列棋枰、磁爐。天井內列兩樹茉莉、一盆建蘭。側首過一小環洞門,又三間小書房,是先生坐的。曲欄綺窗,清幽可人。來館伏侍的卻是一個十一二歲小丫鬟。謝老道:「家下有幾畝薄田,屋後又有個小圃,有兩個小廝,都在那邊做活,故此著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礙。」 晚間開宴,似有一二女娘窺笑的,仲含並不窺視她。自此之後,只是盡心在那廂教書。這謝鵬雖是愚鈍,當不得他朝夕講說,漸漸也有亮頭。每晚謝老因是愛子,叫入內室歇宿,陸仲含倒越得空書齋獨扃,恣意讀書。十餘日一回家,不題了。 只是謝老的女兒芳卿,她性格原是瀟灑的,又學了一身技藝,嘗道是:『蘇小妹沒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幾頭有本朱淑真《斷腸集》,看了,每為嘆息道:「把這段才色配個庸流,豈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名高千古。」況且又因□(謝)老擇配,高不成,低不就,把歲月蹉跎。看這冬夜春宵,好生悒怏。曾記她和《斷腸集》韻,有詩道: 初日暉暉透綺窗,細尋殘夢未成妝。 柳腰應讓當時好,繡帶驚看漸漸長。 平日也是無聊無賴。自那日請陸仲含時,她在屏風後蹴來蹴去看他,見他丰神秀爽,言語溫雅,暗想:「他外貌已是如此,少年進學,內才畢竟也好。似這樣人可是才貌兩絕了。只不知我父親今日揀,明日擇,可得這樣個人麼?」以此十分留意。 自謝老上年喪了妻,中饋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備得十分精潔,早晚必取好天池松蘿苦茗與他。那陸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並不問它。 芳卿倒向丫頭采菱問道:「先生曾道這茶好麼?」 采菱道:「這先生是村的,在那廂看了這兩張紙,嗚嗚的,有時拿去便吃,有時擱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黃的,把鼻子聞一聞香的、不香的?」 芳卿道:「痴丫頭,這他是一心在書上,是一個狠讀書秀才。」 采菱道:「狠是狠的,來這一向,不曾見他笑一笑。」 芳卿道:「你不曉的,做先生要是這樣。若是對著這頑皮,與他戲顛顛的,便沒怕懼了。這也是沒奈何,哪一個少年不要頑耍風月的?」 采菱道:「這樣說起來是假狠了。」 處館數月,芳卿嘗時在樓上調絲弄竹,要引動他,不料陸仲含少年老成得緊,卻似不聽得般,並不在采菱、謝鵬面前問一聲是誰人吹彈。 那芳卿見他這光景,道他至誠可托終身,偏要來惹他。父親不在時,常到小坐憩邊採花來頑耍,故意與采菱大驚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時直到他環洞門外,聽他講書。仲含卻不走出來。即或撞著,避嫌,折身轉了去。謝鵬要來說姐姐時,自娘沒後,都是姐姐看管,不敢惹她;卻又書講不出時,又虧姐姐把竊聽的教導他。他也巴不得姐姐來聽。芳卿又要顯才,把自己做就的詩,假做父親的,叫兄弟拿與他看。 那陸仲含道:「這詩是戴了紗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們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頭上。脫有餘工,當博通經史,若這些吟詩作賦,彈琴著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看他。」謝鵬一個掃興而止。 芳卿道:「怎小小年紀,這樣腐氣。」幾番要寫封情書著采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歸省時到房中留些詩句,又恐怕被他人或父親到館中看見,不敢。 一日又到書房中來聽他講書,卻見他窗外曬著一雙紅鞋兒,正是陸仲含的。 芳卿道:「看他也是好華麗的人,怎不耽風月。」忙回房中寫了一首詩道: 日倚東牆盼落暉,夢魂夜夜繞書幃, 何緣得遂生平願,化作鸞凰相對飛。 叫采菱道:「妳與我將來藏在陸相公鞋內,不可與大叔見。」又怕采菱哄她,又自隨著她,遠遠的看她藏了方轉。 綺閣痛形孤,牆東有子都, 深心憐只凰,寸緘托雙鳧。 又著采菱借送茶名色,來看動靜。 那采菱看見天色陰,故意道一句:「天要下雨了。」 只見陸仲含走出來,將鞋子彈上兩彈。正待收拾,卻見鞋內有一幅紙在,扯出來時,上面是一首詩。他看了又看,想道:「這筆仗柔媚,一定是個女人做的,怎落在我鞋內?」拿在手中想了幾回,也援筆寫在後首道: 陰散閒庭墜晚暉,一經披玩靜垂幃。 有琴怕作相如調,寄語孤凰別向飛。 一時高興寫了,又想道:「我詩是拒絕她的,卻不知是何人作,又請何人與她,留在書笥中,反覺不雅。」竟將來扯得粉碎。采菱在窗外張見,忙去回復。 芳卿已在那裡等信,道:「怎麼了?」 采菱道:「我在那裡等了半日,不見動靜,被我哄道天雨了,他卻來收這鞋子,見了詩兒,復到房中,一頭走,一頭點頭搖腦,輕輕的讀。讀了半日,也在紙上寫了幾句,後邊又將來扯碎了。想是做姐姐不過,故此扯壞。」 芳卿道:「他扯是惱麼?」 采菱道:「也不歡喜,也不惱。」 芳卿道:「他若是無情的,一定上手扯壞。他又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動情。扯壞時,他怕人知道,欲滅形跡了,還是個有心人。」 不知那陸仲含在那邊廢了好些心,道:「我嘗聞得謝老在我面前說兒子愚蠢,一女聰明,吹彈寫作,無所不能。這一定是她做的。詩中詞意似有意於我,但謝老以通家延我,我卻淫其女,於心何安?況女子一生之節義,我一生之行簡,皆繫於此,豈可苟且。只是我心如鐵石,可質神明,但恐此女不喻,今日詩來,明日字到,或至泄漏,連我也難自白。不若棄此館而回,可以保全兩下,卻又沒個名目。」正在擺劃不下時,不期這日值謝老被一個大老挈往虎丘,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這機會,待至初更,著采菱伴了兄弟,自卻明妝艷飾,逕至書房中來。 走至洞門邊,又想道:「他若見拒,如何是好?」便縮住了。又想道:「天下沒有這等膠執的,還去看。」 乘著月光到書房門首,輕輕的彈了幾彈。那陸仲含讀得高興,一句長,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哪裡聽得?芳卿只得咬著指頭等了一回,又下階看一回月,不見動靜。又彈上幾彈,偏又撞他響讀時。立了一個更次,意興索然。正待回步,忽聽得『呀』地一聲,開出房來,卻是陸仲含出來解手。遇著芳卿,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好一個女子: 肌如聚雪,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巫峰兩朵入眉頭;的的明眸,天漢雙星來眼底。乍啟口,清香滿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團斜掩賽班姬,翠羽輕投疑漢女。 仲含道:「哪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閃了臉,徑望房中一闖。 仲含便急了道:「我是書館之中,妳一個女流走將來,又是暮夜,教人也說不清,快去!」 芳卿道:「今日原也說不清了。陸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也。我自負才貌,常恐落村人之手,願得與君備箕帚。前芳心已見於鞋中之詞。今值老父他往,舍弟熟睡,特來一見。」 仲含道:「如此,學生失瞻了。但學生已聘顧氏,不能如教了。」 芳卿即淚下道:「妾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之寢寐,今日一見,後會難期,願借片時,少罄款曲,即異日作妾,亦所不惜。」遂牽仲含之衣。 仲含道:「父執之女,斷無辱為妾之理。請自尊重,請回。」 芳卿道:「佳人難得,才子難逢,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來。 陸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節義』二字不可虧。若使今日女郎失身,便是失節。我今日與女郎苟合,便是不義。請問女郎設使今日私情,日明泄露,女郎何以對令尊?異日何日對夫婿?那時非逃則死,何苦以一時貽千秋之臭。」 芳卿道:「陸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譚,怎少年風月襟期,作這腐儒酸態?」 仲含道:「寧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後日必思吾言。負心之事,斷斷不為!」遂踏步走出房外。 芳卿見了,滿面羞慚道:「有這等拘儒,我才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識好!不識好!」還望仲含留她。不意仲含藏入花陰去了,只得怏怏而回。 一到房中,和衣睡下。一時想起好羞,怎兩不相識,輕易見他?被他拒絕,成何光景?一時好惱:「天下不只你一個有才貌的,拿什班兒?」又時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好歹要尋個似他的。」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 采菱到來,道:「親娘辛苦!」 芳卿道:「撞著呆物,我就回了。」 采菱道:「親娘謊我,哪個肯呆?」 芳卿道:「真是。」把夜來光景說與他。 采菱道:「有這樣不識抬舉的。親娘捱半年,怕不嫁出個好姑夫?要這樣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點了點頭。 仲含這廂怕芳卿又來纏,托母親抱病,家中無人,不便省親,要辭館回家。 謝度城道:「怎令堂一時老病起來?莫不小兒觸突,家下伏侍不周?」 仲含道:「並不是,實是為老母之故。」謝度誠見他忠厚,兒子也有光景,甚是戀戀不釋。 問女兒道:「妳一向供看他,何如?」 芳卿道:「極好。想為館穀少,一個學生坐不住他身子。」 謝度城見仲含意堅,只得聽他,道:「先生若可脫身,還到舍下來終其事。」仲含唯唯。 到家,母親甚是驚訝,道:「你莫不有什不老成處,做出事回來?」 仲含道:「並沒什事,只為家中母親獨居,甚是懸念,故此回來。」 母親道:「固是你好意,但你處館,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 過幾時,謝度城著人送束脩,且請赴館。只在附近僧寺讀書。 次年聞得謝老女隨人逃走,不知去向。後又聞得謝老撿女兒箱中,見有情書一紙,卻是在他家伴讀的薄喻義。謝度城執此告官,此時薄喻義已逃去,家中只一母親,拖出來見了幾次官,追不出,只得出牌廣捕。陸仲含聽了,嘆息道:「若是我當日有些苟且,若有一二字腳,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荏苒三年,恰當大比。陸仲含遺才進場,到揭曉之夕,他母親忽然夢見仲含之父道:「且喜孩兒得中了,他應該下科中式,因有陰德,改在今科,還得聯捷。」母親覺來,門前報的已是來了。 此時仲含尚在金陵,隨例飲宴參謁,耽延月余。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舊院耍,也有挾了妓女在桃葉渡、燕子磯遊船的,也有乘了轎在雨花台、牛首山各處觀玩的。他卻無事靜坐,蕭然一室,不改寒儒舊態,這些同年都笑他。 事畢,到家謁母親、親友,也去拜謝度城。度城出來相見,道及:「小兒得先生開導,漸已能文。只是擇人不慎,誤延輕薄,遂成家門之丑。若當日先生在此,當不至此。」十分悽愴。 仲含在家中,母親道及得夢事。仲含道:「我寒儒有什陰德及人?」十月,啟行北上,謝老父子也來相送。 一路無辭。抵京,與吳縣舉人陸完,太倉舉人姜昂同在東江米巷作寓。兩個扯了陸仲含到前門朝窩內頑耍,仲含道:「素性怕到花叢。」 兩個笑了笑道:「如今你才離家一月,還可奈哩!」也不強他。 兩個東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鴇兒見客,道:「紅兒有客!」 只見一個妓者出來,年紀約有十七八歲,生得豐膩,一口北音,陪吃了茶,問了鄉貫姓字。須臾,一個妓女送客出來,約有二十模樣,生得眉目疏秀,舉止輕盈。 姜舉人問紅兒道:「這是何人?」紅兒道:「是我姐姐慧哥,她曉得一口你們蘇州鄉彈,琴棋詩寫,無件不通。」正說時,慧兒送客已回,向前萬福。 紅兒道:「這一位太倉姜相公,這位吳縣陸相公,都是來會試的。」 慧兒道:「在哪廂下?」 姜舉人道:「就在東江米巷。」 慧兒道:「兩位相公俱在姑蘇,崑山有一位陸仲含,與陸相公不是同宗麼?」 姜舉人道:「近來,同宗。」 陸舉人道:「他與我們同來會試,同寓。慧哥可與有交麼?」 慧哥覺得容貌慘然。道:「曾見來。」 姜舉人道:「這等我停會挈他同來。」姜舉人叫小廝取一兩銀子與她治酒。兩個跳到下處,尋陸仲含時,拜客不在。 等了一會來人,姜舉人便道:「陸仲含,好個素性懶入花叢,卻日日假拜客名頭去打獨坐!」 陸仲含道:「並不曾打什獨坐。」 陸舉人道:「梁家慧哥托我致意。」 仲含道:「並不曾曉得什梁家慧哥。」 姜舉人道:「她卻曉得你崑山陸仲含。」 仲含道:「這是怪事。」 姜舉人道:「何怪之有?離家久,旅邸蕭條,便適與一適興,何妨?」 陸仲含道:「這原不妨,實是不曾到娼家去。」 正說間,又是一個同年王舉人來,聽了,把陸仲含肩上拍一拍道:「老呆,何妨事?如今同去,若是陸兄果不曾去,姜兄輸一東道請陸兄;如果是舊相與,陸兄輸一個東道請姜兄,何如?」 姜舉人連道:「使得,使得!」 陸仲含道:「這一定你們要激我到娼家去了,我不去。」 姜舉人便拍手道:「辭餒了。」 只見王舉人在背後把陸仲含推著道:「去,去,飲酒宿娼,提學也管不著。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見賞德行,今日便帶挈我吹一個木屑吧!」三個人簇著便走。 走到梁家,紅兒出來相迎,不見慧哥。王舉人道:「慧哥呢?」 紅兒便叫:「請慧哥!姜相公眾位在這裡。」去了一會兒。 道:「身子不快,不來。」蓋因觸起陸仲含事,不覺淒側,況又有些慚愧,不肯出來。 姜舉人道:「這樣病得快?定要接來。」 王舉人道:「我們今日東道都在他一見上,這決要出來的。」 姜舉人道:「若不是陸相公分上,就要捋毛了。」逼了一會,只得出來,與王舉人、陸仲含相見了。陸仲含與他彼此相視,陸仲含也覺有些面善,慧兒卻滿面通紅,低頭不語。 姜舉人道:「賊,賊,賊!」一個眼色丟大家,都不做聲了。」 王舉人道:「兩個不相識,這東道要姜兄做。」 姜舉人道:「東道我已做在此了,實是適才原問陸仲含。」 須臾酒到,姜舉人道:「慧娘,妳早間道曾見陸仲含,果是何處見來?」只見慧哥兩淚交零,哽咽不勝。正是: 一身飄泊似遊絲,未語情傷淚兩垂, 今日相逢白司馬,重抱琵琶訴昔時。 向著陸仲含道:「陸相公,你曾在馬鞍山下謝家處館來麼?」 陸仲含道:「果曾處來。」 慧兒不覺失聲哭道:「妾即謝度城之女芳卿也。記當日曾以詩投君,君不顧。復乘夜奔君,君不納。且委曲訓諭,妾不能用。未幾,君辭館去。繼之者為洪先生,挈一伴讀薄生來。妾見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與妾相好,夜去明來,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懼老父見尤,商之薄生為墮胎計,不意薄生愚妾以逃,駭妾謂予弟聞之予父,將以毒藥殺予,不逃難免。因令予盡挈予妝奩,並竊父銀十餘許兩,逃之吳江伊表兄於家。不意於利其有,偽被盜,盡竊予衣裝,薄生方疑而蹤跡之,予遽蹴鄰人,欲以拐帶執薄生。予駭,謂所竊父銀尚在枕中,可以少資饘粥,遂走金陵。生傭書以活,予寄居斗室。鄰有惡少,時窺予,生每以此疑,始之詬罵,繼以捶楚曰:『爾故能復萌耶?』雖力辯之,不我聽。尋以貧極,暗商之媒,賣予娼家。詭曰偕予往揚投母舅。人甫入舟,生遽挈銀去,予竟落此,倚門獻笑。何以為情於君,昔日之言俱驗。使予當日早從君言,嫁一村莊痴漢,可為有父兒、夫妻之樂,豈至飄泊東西,辱親虧體,老父弱弟相見何期?即此微軀淪異地。」言罷,淚如雨注。 四人亦為悒怏。姜舉人道:「陸兄,此人誠亦可憐,兄試宿此,以完宿緣。」 陸仲含道:「不可,我不亂之於始,豈可亂之於終?」 陸舉人道:「昔東人之女,今陌上之桑,何礙?」 陸仲含俯首道:「於心終不安。」亦躊躇,殊有不能釋然光景。芳卿又對仲含道:「妾當日未辱之身,尚未能當君子,況今日既垢之身敢污君子?但欲知別來鄉國景色,願秉達旦之燭,得盡未罄,斷不敢有邪想也。」眾共贊成。 陸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陸兄、王兄無偶,可共我三人清談。」 酒闌,姜舉人自擁紅兒同宿。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與弟,仲含道:「我上京時,令尊與令弟俱來相送。令尊甚健,令弟亦已能文。」 芳卿因開篋出詩數首,曰:「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脫身無計。」三人因讀其自艾詩。有曰: 月滿空廊恰夜時,書窗清話盡堪思。 無端不作韋弦佩,飄泊東西無定期。 又 客窗風雨只生愁,一落青樓更可羞。 惆悵押衙誰個是?白雲重見故園秋。 憶父 白髮蕭森入夢新,別時色笑儼然真。 何緣得似當壚女,重向臨筇竭老親。 憶弟 喁喁笑語一燈前,玉樹瓊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難再合,怕看雁陣入寒煙。 王舉人道:「觀子之詩,怨悔已極,倒思親想弟,令人憐憫。但只恐脫得身去,又悔不若青樓快樂。」 芳卿道:「憶昔吳江逃時,備極驚怖;金陵流寓,受盡饑寒。今入風塵,面顏與賈商相伍,遭他輕侮,所不忍言。略有厭薄,假母又鞭策相逼,真進退不得自快,惟恨脫之不早,怎還有戀它之意?」 此時夜已三鼓,王、陸兩人已醉酒,陸伏几而臥,王倚於椅上,亦鼾聲如雷。惟陸仲含自斟自苦茗,時飲時停,與芳卿相向而坐。 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一言相懇,亦必難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厭苦,每求自脫,故常得人私贈,都密緘藏,約五十金,原欲遇有俠氣或致誠人,托之離此陷阱。但當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龜子從中尚有所費,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為我,使得返故園,生死啣結。」 仲含道:「仆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過五十金,恐不足了此事。芳卿若有此,仆不難任之。」仲含因與圍棋達曙。 早歸,命僕人把一拜匣,內藏包頭併線絛及梳掠送芳卿。芳卿隨將所蓄銀密封放在匣中,且與僕人一百錢,令與仲含,勿令人見。陸仲含便央姜、陸兩個與龜子說,要為芳卿贖身。 那龜子道:「我為她費銀三百多兩,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她贖?」王舉人知道,也來為他說,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只是不肯。陸仲含意思要贖她,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 龜子還作腔,虧得姜舉人發惡道:「這奴才,她是崑山謝家女子,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你買良女為娼,他現告操江廣捕,如今先送他在鋪里,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著他要薄喻義,問他一個本等充軍。」 王、陸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兩贖了。 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他卻於寓中另出一小房,與她居住,雇一個婆子伏侍,自己並不近她。 陸舉人道:「陸兄,既來之,則安之,豈有冷落她在這邊之理?」 仲含道:「陸兄,當日此女奔我時,也願為我妾,我道父執之女,豈可辱之為妾,所以拒絕。若今日納之,是負初心了。但謝翁待我厚,此女於我鍾情,今日又有悔過之意,豈可使之淪落風塵?正欲乘便寄書,令其父取回耳。」 姜舉人聽了暗笑道:「強辭,且看後來。」陸舉人與他同寓,果然見他一無苟且。 將及月余,各處朝覲官來。忽然一日,有個江山縣典史來賀陸仲含,且送卷子錢。仲含去答拜,卻是同鄉人,曾於謝老家會酒,姓楊名春,是謝老之舅,芳卿母舅。 說話之間,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麼?」 楊典史道:「不知。」 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學生助她贖身,現在敝旅。」 楊典史道:「學生來時,曾見家姐夫。他為此女又思又惱,已致成病。老先生若如此救她,不惟出甥女於風塵,抑且救謝度城於垂死,感謝不盡。」 仲含道:「這何足謝,但是目下要寫書達她令尊,教他來接去,未得其便。如今老先生與她是甥舅,不若帶她回去,使她父子相逢。」 楊典史道:「以學生言之,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贖她;不若學生作主,送老先生為妾。如今一中舉,娶妾常事。」 仲含道:「豈有此理!即刻就送來。」回寓,對芳卿說了,叫了一乘轎,連她箱籠一一都交與楊典史。又將芳卿所與贖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動交還。 芳卿道:「前日先生為我費銀一百六十餘金,尚未足償,先生且收此,待賤妾回家補足。」 仲含道:「前銀不必償還,此聊為卿歸途用費。」芳卿謝了再三,別去。 這番姜、陸兩人與各同年都贊他不為色慾動心,又知他前日這段陰德。未幾聯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屬。告假省親。一到家中,此時謝鵬已進學,芳卿已嫁與一附近農家,父子三人來拜謝,將田產寫契一百六十兩,送還他贖身之銀。 陸仲含道:「當日取贖,初無求償之意。」畢竟不收。芳卿因設一生位在家,祝他功名顯大。後轉職方郎,嘗阻征安南之師,只內監李良請乞。與內閣庸輔劉吉相忤,轉參政。也都是年少時持守定了。若使他當時少有荀且,也竟如薄生客死異地,貽害老親,還可望功名顯大麼?正是: 煦煦難斷是柔情,須把貞心暗裡盟。 明有人非幽鬼責,可教旦夕昧平生。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