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詩話 · ●三家分論

尚鎔 《三家詩話》
子才《與□松書》曰:「我輩爭奇競巧,不肯一語平庸,要為運之以莊,措之以雅,而於詩文之道盡之矣。」乃□松固欠莊雅,而己亦多蹈纖佻之弊,何也? 苕生有生吞活剝之弊,而子才點化勝之。□松有誇多鬥靡之弊,而才子簡括勝之。 子才專尚性靈,而太不講格調,所以喜誠齋之鏤刻,而近於詞曲。 鳥之飛也,必迴翔而後下。水之流也,每氵亭蓄而後行。袁、蔣多一氣直下,而不耐紆徐,皆少韓昌黎迎而距之一段工夫也。 子才律詩往往不對,蓋欲上追唐人高唱也,然失之率易矣。 子才與苕生唱和則效苕生體,與□松唱和則效□松體。蓋自以為兼有二人之長,視二人之詩,如腰間之寶劍也。觀其《論詩絕句》可見。 漁洋詩以游蜀所作為最,竹詩以游晉所作為最,初白詩以游梁所作為最,子才詩以游秦所作為最。王蘭泉《湖海詩傳》,專錄子才少年未定之作而故沒真面,似不及懷寧潘瑛《國朝詩萃》之平允也。 子才性好女色,而詩必牽合古人以就己。如詠羅隱廟則曰「隔簾嬌女罷吹簫」,詠銅雀台則曰「招魂只用美人妝」,詠張睢陽廟則曰「刀上蛾眉喚奈何」,詠周瑜墓則曰「小喬何幸嫁夫君」,詠謝安石則曰「東山女伎亦蒼生」。然此猶題中所應有也,至詠郭汾陽亦必曰「歌舞聊消種蠡愁」,則太牽合矣。其詠睢陽廟有「殘兵獨障全淮水,壯士同揮落日戈」一聯,則為此題絕唱,苕生集中二首皆不及也。 少年聰明兒女,血氣未定,略知吟詠,罕有不喜流宕者。子才風流放誕,遂詩崇鄭、衛,提倡數十年,吳、越間聰明兒女,今猶以之藉口,流弊無窮。此為風雅之罪人。惲子居志孫韶之墓,所以極力詆之也。 子才古體詩多不諧聲調,而轉韻尤啞。□松亦然。苕生則十失二三矣。昔趙秋谷著《聲調譜》,《四庫提要》極推之。然秋谷雖能作譜,而詩歌則未盡諧也。且其所舉為法者亦疏而不密,而子才譏其拘,宜其不知聲調也。 與子才同時而最先得名者,莫如沈歸愚。歸愚才力之薄,又在漁洋之下,且格調太入套,毋怪蔣、趙二公皆不數及也。 《隨園詩話》大率取清真之作,然艷詞側體太多,殊玷風雅。其極推夢樓,譏議蔣、趙之類,亦皆顛倒是非,不符公論。《續詩品》極佳,但「是新非纖」一語,便不能踐。 子才古文自是侯朝宗以後作者,近人因其詩之纖巧,並詆其文,惲子居至以猖狂無理斥之,皆非平心之論。 吳山尊《本朝八家四六》:「子才長於大題,自是一時冠冕。」山尊才力之大,庶機可接子才,至詩之冗而笨,則不足稱三家之嗣音。以上論子才。 苕生詩有不可及者八:才大而奇,情深而正,學博而醇,識高而老,氣豪而真,力銳而厚,格變而隱,詞切而堅。但恃其逸足,往往奔放,未免蹈裴晉公譏昌黎之失也。 劉彥和有言:「彩乏風骨,則雉竄文囿;風骨乏彩,則鷙集翰林。唯藻耀而高翔,乃文筆之鳴鳳。」今觀三家之詩,袁、趙似「雉竄文囿」,蔣似「鷙集翰林」。至「文筆鳴鳳」,則自曹子建、李、杜、韓、蘇之外,唯遺山、青丘差堪接武。而苕生乃雲「鳳凰好文章,鵰鶚吾何取」,恐猶未能踐此語也。 翁覃溪論苕生詩,比以吳天章、陸聚緱,似俱不及苕生,且亦不肖。王蘭泉則謂論詩於當代,以苕生為首,而尤以其五七古詩為極則。吳山尊亦謂苕生五七言詩,擺脫凡近,自然入格,而離奇變幻,無所不有。二君皆知言也。然苕生詩雖勝人,而頓挫沉深之妙,則終遜李、杜、韓、蘇矣。 苕生古詩好用僻韻,好次元韻,多牽強而無味。昌黎、山谷亦所不免,子才則無之也。 或謂苕生面目肌理俱近於粗,似不及袁、趙之細膩。不知苕生之粗在面目,至肌理則未嘗不細膩也。且體裁較袁、趙為雅,學之者弊少。 苕生有《京師》、《豫章》、《固原》新樂府,《豫章》、《固原》失之直率,唯《京師》十四篇,兼元、白、張、王、鐵、崖、西崖之勝。 歐陽文忠之詩,才力最近昌黎,而情韻較勝西江之詩,陶彭澤以後,當推第一。介甫、涪翁以刻酷搞之,然不及其自然也。其集中有以五古短篇懷人詠己者,蓋本顏延年《五君詠》。苕生懷人諸詩,憲章文忠,多可括諸人一生言行,而上追延年。 苕生論詩,於西江阿其所好,稍乖公允。至極推北地、信陽,力詆初白、樊榭,尤為持論之偏。 苕生少與汪輦□、楊子載、趙山南齊名。趙則略成體格,汪則寒瘦逼人,楊之新樂府與五古庶可肩隨苕生,惜其未能全美也。 苕生於廣昌何鶴年極力扶獎,然鶴年亦失之寒瘦。苕生「水氣乘間出,山身向晚分」二訓,最近鶴年。 苕生初寓金陵,感子才訪己題壁之殷,於是作詩以題其詩、古文、駢體,極其推崇,然不存於集中,則不滿於子才也。子才知其輕己,言不由衷,故題苕生集詩,晚年亦刪第一首,而且時刺苕生為粗才。至□松於苕生,始曰:「跋扈詞場萬敵摧」,又哭之曰:「久將身入千秋看,如此才應幾代生?」可謂推服至矣。乃觀其集中論詩稱才子而遺己,遂題詩三首,第以才氣推苕生,而陰致不滿之意。後有知人論世者,最宜於此索隱而持平。 苕生詞學蘇、辛、陳其年,而較為細膩。《九種曲》出於玉茗堂,而較為正大。古文雖直舉胸臆,空所倚傍,然可接李穆堂一派,非但不及魏叔子,並讓子才出一頭地。 三家詩集皆有兩本,袁、趙則晚年所手定;苕生一刻於京師,再刻於揚州,皆在身後。論者多以再刻勝初刻,其實初刻經張瘦銅諸人所刪改,多足為苕生功臣;再刻則存其原本,且增入數十首應酬之詩,覺觸目冗濫,反為白璧微瑕。以上論苕生。 □松《十家詩話》,最為具知人之識,持千古之平。但其所為之詩,則效前人而尚少簡練。 □松五七言古,意欲以議論之警辟,才力之新奇,獨開生面,幾於前無古人。然趁韻湊句,殊欠雅健。且苕生性好詼諧,為詩則極嚴正。□松礻是躬以禮,而詩乃多近滑稽之雄,使人失笑,較子才而更甚,何也?豈不善學東坡而墮入誠齋惡道耶! □松宦遊南北數千里之外,所表見固皆不虛,而極險之境地,極怪之人物,皆收入詩料,遂覺少陵、放翁之入蜀,昌黎、東坡之浮海,猶遜其所得所發之奇,可謂極詩中之偉觀也。 □松七律格雖不高,而語無不典,事無不切,意無不達,對無不工,兼放翁、初白之勝,非袁、蔣所能及也。 少陵《李潮八分小篆歌》,開詩中考據之端。而竹為詩,每好以此等為能事。□松才學宏富,亦好考據以見長,然弔詭搜奇,俱覺冗蔓可厭。近日此風盛行,而詩遂同胥抄矣。 讀苕生長篇,人或嫌其單薄;讀□松長篇,人多嘆其典贍。然苕生本色極高,且精光貫注,使人不敢逼視;□松則近於掉書袋矣。蓋苕生失在矜才,□松失在逞博也。 張船山之詩,多近袁、趙體,亦能自出新意。其《寶雞驛題壁十八首》,力詆將帥養癰,與□松《擬老杜諸將十首》,同一忠憤。但矯變沉雄,俱不能及老杜。 明七子如何、李、滄溟詩,雖摹古未化,然其生平之行誼,各有卓然自立之處,所以前人雖極力貶斥,詩究難泯。讀三家之詩,須知三家之大節各有可傳,不第以真才本色鼎立一時,而□松尤為醇美。 過求新巧,必落纖小家數。如子才「殿上歸來履幾雙,三分天下更分香」,□松「如此容華嫁窮羿,教他那得不分離」之類,乃晚唐、元人惡派,以之入詞曲可也。 □松好作俚淺之語,往往如委巷間歌謠。若「被我說破不值錢」,「一個西瓜分八片」等句,成何說話! □松經學不深,而《廿二史記》,則多揭古人之隱,以自見其識力之深微,覺《史通》、《史糾》諸書,猶為識小忘大。同時唯錢竹汀《廿二史考異》,異曲同工;王禮堂《十七史商榷》,殊不及其精審也。至《陔餘叢考》,則頗近於淺陋矣。 □松於同時諸人,只以「千秋」二字推袁、蔣、王、錢四人,蓋自以詩歌與袁、蔣鼎立,考據與王、錢鼎立也。然王禮堂尊鄭學太過,尚非千秋之人。以上論□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