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故事 · 親密的回憶
這些文字並非一篇關於居斯塔夫·福樓拜的傳記;僅僅是回憶罷了:我的和我所能聚在一起的。
舅父一生完全是在家庭的親密之中過掉,介乎他母親和我之間;演述他的一生,等於格外讓他為人了解,為人敬愛;我相信我這樣做,是完成對他的一份孝心。
在居斯塔夫·福樓拜出世以前,我的外祖父母已經生過三個孩子;老大,阿實勒,比他大九歲,另外兩個很小就死掉;接著就是居斯塔夫出世,另外還有一個男孩子,幾個月就死了。最後是我母親,加羅林,末一個孩子。
她和她的小哥哥特別相愛。相隔不過三年,兩個小的一步不肯離開;居斯塔夫一學會了點兒東西,馬上就又講給妹妹聽;他頂歡喜做的一件事,就是讓她領略他早期的文學製作。後來住到巴黎,他寫信給她,她把每天的情形轉稟父母知道,這種在一起思想的甜蜜方式一直跟了下來。
關於舅父兒時,大部分事實是我從一位老女用人那邊聽來的,她把他帶大,在一八八三年去世,在他死了三年之後。和孩子在一起,當然親昵,可是等孩子成了她的主人,接著便是尊敬和崇拜。她「充滿了他」,記著他最瑣細的動作,他最瑣細的語言。說起「居斯塔夫先生」,她相信在說一位非常人物。認識老女用人的人們,一定欣賞在她天真的景仰之中含有的真實部分。
玉莉在一八二五年來到魯昂,幫我外祖家做活,居斯塔夫·福樓拜當時正好四歲。她是福勒芮村子的人,村子就在那欣欣向榮的美麗的山谷裡面。山谷從聖·彼耶·橋一直延展到里昂森林那個大鎮。兩情人山嶺形成入口的屏障;堡子到處都是,有的掛著吊橋,被水圍住,然後就是辣德彭的宏麗的產業,一座老寺院的廢墟,和山頭四周的樹林。
這可愛的土地富有愛情和鬼怪的悠久的故事。玉莉統統知道;這個從民間來的心地單純的女孩子,天性精細而又極其惹人歡喜,是一位說故事的能手。她的家人,從父親到兒子,在驛站上做車夫,嗜酒,相當不好。
居斯塔夫頂小的時候,在她旁邊一坐就是整整一天。為了逗他開心,玉莉拿她書里記下來的東西加在家裡聽到的所有傳說上面,因為膝蓋害病,在床上待了一年,和她那一階層的婦女一比,她讀的書要算很多了。
孩子屬於一種平靜、思維的性情,而且天真:這種天真他一輩子都留下一些痕跡。我的外祖母告訴我,他一來好幾小時不動活,一個手指放在口裡,想心事的模樣,差不多愚騃的神氣。六歲時候,一個大家叫做彼耶的老家人,覺得他不懂事好玩兒,碰見他磨煩他,就對他講:「到花園緊底,要不廚房,看我在不在。」孩子就去問女廚子:「彼耶叫我來看他在不在這兒。」他不懂人家在騙他,當著大家笑,他顯出一副沉思的樣子,似乎看到一種神秘。
我的外祖母教她的大兒子識字,她願意同樣教二兒子;教的時候,小加羅林在居斯塔夫一旁馬上就學會了,他自己可怎麼也學不來,於是用了老大氣力來了解這些符號,這些符號對他卻默不作聲,他只有淌眼淚哭。可是,他急於想知道,腦子在工作著。
和市立醫院面對面,勒喀街上有一家尋常小房子,住著兩個老年人,米鳥老爹夫婦。他們非常喜愛他們的小鄰居。只要這邊招手,孩子就不斷打開市立醫院沉重的大門,跑著穿過街,坐上米鳥老爹的膝頭。
引誘他的不是老婆婆的點心,而是老頭子的故事。他知道的才叫多,一個比一個俏皮,說起來又多有耐心!從此以後,玉莉有了替人。孩子並不煩難,不過有些極端的偏好;他愛聽的故事,就得同他重說好些回。
米鳥老爹也念書給他聽。唐吉訶德特別引起我舅父的喜愛;他對它永遠不膩。他一輩子對塞萬提斯保持同樣的景慕。
遇到難教的地方,依照他,最後的理論總是:「學它幹嘛,有米鳥爸爸念,不就得啦?」
不過,上學的年齡到了;他就要九歲,必須用功,老朋友跟不上他了。居斯塔夫下了決心,不到幾個月,就趕上了同年齡的孩子們。他考進第八年級。
他不是常人所謂的一個用功學生。一來就不守規則,信口雌黃他的教師,挨罰次數很多,頭獎沒有得過,除掉歷史,他永遠搶到第一。他在哲學上出人頭地,但是他永遠不懂數學。
情感旺盛,做人慷慨,他結交了一些熱烈的朋友,由於脾氣好,才情高,朋友和他十分相得。他的憂鬱,因為他當時已經有了憂鬱,停在他的精神的一個角落,僅僅他自己可以出入,並不就和外在的生活糅混。他的記性很強,忘不掉人家對他的好處和他受到的煩擾;所以對他的歷史教員曬呂艾勒,他保持著一種很大的感激心情,同時憎恨某一學監在溫課的時候,不許他讀一本他心愛的書。
可是,學校的歲月是艱苦的;厭惡紀律和一切有軍事氣息的組織,他就永遠沒有法子接受學校的習慣。變更操練,經常要鳴鼓宣示:這讓他刺激;從一間教室走進另一間教室,經常要學生排隊:這讓他氣悶。拘束對於他的行動是一種懲罰,星期四的結隊散步不是一種愉快,並非因為身體軟弱,而是因為天生對於他所認為無用的行動具有一種反感;對於走路的反感一直延續了一輩子。在所有運動之中,他僅僅喜歡游泳;他是一個很好的游泳家。
星期四和星期日回家,減輕學校的暗淡和痛苦;和心愛的家人在一起,和小妹妹在一起,是一種無可比擬的喜悅。
上課的日子,仰仗偷偷帶來的蠟燭頭,他在寢室讀了維克多·雨果的一些劇本,舞台的愛好到了極點。
從十歲起,居斯塔夫就寫悲劇。這些劇本他連角色都几几乎分不清楚,居然由他和同學演了出來。連著客廳的一間大檯球室送給他們去搞。球桌推在緊底,當舞台用;上去,便踩著花園一隻凳子。加羅林管理布景和服裝。媽媽的衣櫥也讓打開了,舊圍巾正好充古時婦女的袍子。他寫信給一位主要演員,艾耳迺斯提·佘法里耶:「勝利,勝利,勝利,勝利,勝利!你來呀;阿麥玳,艾德孟,佘法里耶太太,媽媽,兩個用人,也許還有一些學生來看我們演戲。我們要演四出你不知道的戲。可是很快你就會學會了的。一二三場的票子做好了。有扶手椅。還有房頂,布景;布安置好了。也許要有十到十二個人。所以,提起勇氣,別怕」等等。
阿夫賴德·勒·浦瓦特萬比居斯塔夫大幾歲,和他的妹妹勞耳也參加演出。勒·浦瓦特萬一家人和福樓拜一家人是兩位母親連結起來的,她們從九歲起就在寄宿學校認識了。阿夫賴德·勒·浦瓦特萬幫助我舅父的文學發展,對他的少年時代具有很大的影響。天賦很高,富有才情,性格奇特,他年紀很輕就死掉,是一種極大的悲痛。他在《遺詩》的序里說起他來的。
關於我的外祖父母和我舅父的道德和理智的發展,下面再說。
一
我的外祖父是勞讓一位獸醫的兒子。在《包法利夫人》裡面,拉里維耶爾大夫被邀了來,在臨死的愛瑪的床邊,提供意見,他的形態就是借自外祖父的。家境極其貧寒;但是,不顧艱窘,家裡把他送到巴黎學習。他在大考時候得到頭獎,於是家裡不必破費,由於這次勝利,就成了醫學博士。他原來是杜皮團的住院見習生,所以考試一過,立刻就把他派到魯昂,去做勞毛尼耶醫生的助手,當時是醫院的外科醫生。留居的期間本來是短暫的;由於過分工作,生活貧苦,營養不良,健康受到了壞影響,出來不過是為了恢復健康的。年輕的醫生不是待了幾個月,一待就待了整整一輩子。許多朋友經常的邀請,在巴黎達到一個崇高醫學地位的希望,就他的開始來看,希望可能實現,但是什麼也沒有讓他下決心離開他的醫院和他深深喜愛的人民。不過,在開始,是愛情把居留延長了的,他看到一位年輕姑娘,一個十三歲小孩子,勞毛尼耶太太的義女,一位孤女,住在寄宿學校,每星期回到她的義母家來。
安妮·玉絲婷·加羅林·福勒瑞奧,一七九四年,生在卡瓦道的主教橋。她經過母親的關係,和下諾曼底的最老的家族也有聯繫。莎爾勞蒂·高爾達伊(高爾達伊(一七六八年——一七九三年)是法國大革命時代一個外省貴族的女孩子,跑到巴黎,來把馬拉刺死,自己死在斷頭台上。)有一封信就講:「關於莎爾勞蒂·岡布洛麥耳·德·克瓦馬爾和無名醫生約翰·巴浦第斯特·福朗斯瓦·浦羅斯派·福勒瑞奧的婚姻,門第不合,傳說得很厲害。」臨到三十歲,德·克瓦馬爾小姐又叫關進修道院。但是障礙終於克服,跳出修道院的牆,完成了婚姻。一年以後,生下一個女兒,母親在分娩的時候去世。孩子留在父親的懷抱,成為他崇拜和恩愛的對象。我的外祖母活到六十歲,還帶著感情,想起她父親的親吻。她說:「每天夜晚他親自給我脫衣服,把我放在我的小床,要處處代替我的母親。」父親的照料很快就停止了。福勒瑞奧醫生看見自己要死,就把女兒託付給從前在聖·席耳待過的兩位女教員,當時在翁花辦了一家小型寄宿學校。她們答應照料她到她結婚,但是不久,她們也不在了;於是她的保護人,杜賴先生,把年輕女孩子送到勞毛尼耶太太這邊,雅克·威廉·杜賴的妹妹,他是國家議會的魯昂代表和主席。她和我的外祖父相見的時候,兩個人都才來不久;幾個月之後,他們承認相愛,訂下婚約。
勞毛尼耶的家庭和當時許多家庭相仿,在風雅外表之下,容忍風俗的輕浮。我的外祖母的嚴肅的天性和她的愛情讓她避開那種環境的危險。而且我的外祖父可能比她看事看得更清楚,要她在寄宿學校住到娶她的時候出來。他們結婚的時候,她十八歲,他二十七歲。他們的錢袋輕,但是他們的心並不因而畏縮。我的外祖父的財產只有他的未來,我的外祖母有一小塊田莊,每年收到四千里如(里如,和法郎相當的錢幣單位。)。
小兩口子住在小·福巷,靠近大橋街,一條小巷,房屋窄窄的,你靠緊我,我靠緊你,太陽就不可能送光線進來。在我兒時,外祖母常常帶我走過這裡,望著窗戶,她以一種嚴重,差不多宗教的聲音對我說道:「你看,就是那兒,過掉我一輩子最好的年月。」
父親是香檳人,母親是諾曼底人,居斯塔夫·福樓拜具有這兩種民族的特徵,氣質非常開朗,同時又被北方民族的茫漠的憂鬱所翳罩。性情勻停快活,常常顯出滑稽的姿態,可是本性之中,埋著一種縹緲的憂愁,一種杞慮;生理的存在是強壯的,傾向於完整強烈的享受,然而靈魂,嚮往於一種尋找不到的理想,未曾在任何地方遇見,因而不斷陷入痛苦。這在最小的事情都看得出來:對於生命他真還不想有所感覺,因為不停不息地尋覓精緻,感覺對於他差不多永遠變成一種痛苦。這當然是神經組織敏感的結果,好幾次發病,特別是在年輕辰光,由於強烈的擊撞,敏感就格外尖銳了。可是這也來自他對於理想的熱愛。這種腦病好像一個面網,罩著他的全生;這是一種畏懼,最美的日子也因之而變黯淡了;不過,這對於他結實的身體並無影響,頭腦的持久堅強的工作一直繼續下去,沒有中斷。
居斯塔夫·福樓拜是一個瘋狂的信士;他把藝術當做上帝,他就像一個信徒,熟悉他獻上去的愛情的種種苦楚和酩酊。和抽象的形式在一起活過幾小時,神秘之士重新變成了人,興高采烈,開懷大笑,才情汪洋,興會淋漓,演述一個有趣的故事,一樁本人的回憶。他最大的快樂之一就是娛樂他四周的人們。我發怒,或者我生病,為了逗我開心,他有什麼沒有做過?
他的根源的正確容易體會出來。他從父親收到實驗的傾向,對於事物的細心觀察,和認識一切的嗜好:觀察使他用無限時間來透徹了解最小的枝節,認識使他是藝術家還是學者。母親把易於感染的心性傳給他,還有那種差不多女性的感情,往往泛濫在他的心田外頭,有時候看見一個嬰兒,他的眼睛就濕潤了。他對旅行的喜好,他對我講,來自他的一位祖先,一位參加征服加拿大的水手。他十分驕傲地把這位勇士算作他的家人,他覺得他非常有「種」,不像中產人,因為他恨「中產人」,常常用到這個名詞;但是,到了他的嘴裡,它的意思等於庸俗、貪妒、道學,凌辱一切偉大和一切美麗。
勞毛尼耶一死,我的外祖父就接著他做市立醫院的主任外科醫生。居斯塔夫·福樓拜生在這座大廈裡面。(這裡原文附有一個魯昂市政府的出生證明書,大意是說住在勒喀街十七號的福樓拜,市立醫院主任外科醫生,一八一二年結婚,報告他在一八二一年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四上午四時生了一個男孩子,取名居斯塔夫。)
魯昂市立醫院,前一世紀的建築,並不缺乏一種所謂性格;它的筆直的線條含有眀慎和沉思的成分。位在克羅納街的末梢,人從市中心出來,就看見迎面立著弓形的大鐵柵欄,黑黑的,後面展開一座院子,種著成排的菩提樹;沿邊是房屋。
從前我的外祖父母住的那一部分做成大廈一翼,可以由醫院一個獨門進去;在柵欄大門的左手,一個高門連著一座院子,草長在古舊的石地的隙縫。在樓亭的另一邊,一所花園形成街隅,一堵藤蘿覆蓋的牆在左手把它包住,右手是醫院的建築把它圍攏。高高的灰牆,小小的花玻璃窗洞,玻璃後面貼著一些瘦削的面孔,頭裹著一塊白布。這些蒼白的形影,眼睛下陷,表示痛苦,含有深深的憂愁。
居斯塔夫的房間是在二樓,靠大門院子那邊。望出去是醫院的花園,比樹梢還高;在樹葉濃綠之下,有太陽的日子,病人就來坐在石凳上面;有時,一位姆姆的大帽子的白翅膀快步穿過院子;偶爾還有一些難得的訪客,病人的親戚,或者住院見習生的朋友,但是永遠聽不到喧囂,遇不到意外。
這種憂鬱嚴酷的環境,對居斯塔夫·福樓拜,顯然具有影響。他在這裡養成那種對於人類一切苦難的卓越的同情,還有那種從來不曾離開過他的崇高的道德;決非那些畏懼他的不三不四的議論的人們所想得到的。
把我舅父喚做常人所謂的藝術家,沒有比這再不相近的了。在他的性格的特徵裡面,讓我永遠驚奇的,是一種對立的現象。這個人專心致志於風格的美麗,拿那樣高的地位送給形式,就算不是頭等地位,對於四周事物的美麗極少表示關切,他使用的東西和家具的沉重或者粗糙的線條,會讓最不雅致的人士嫌丑,對於我們這個時代流行的小擺設,他也無動於衷。他熱愛秩序,簡直到了瘋狂程度,書要是不照某一樣式排好,他就不能夠工作。他用心保存著所有寫給他的函札。我發現好些匣子都塞得滿滿的。
難道他以為人家同樣看重他的信函,有意要我當做責任,聚在一起,公之於世?誰也推測不出。後來,他的書簡以另一副面貌把他托出,和他的作品大不相同,引起極大注意。
他每天工作,一直保持著一種極端的規律;他把自己擺在工作裡頭,就像把一匹老牛駕在犁頭,並不在乎靈感,他講,等靈感會把人等枯竭的。關係到他的藝術,他的意志能力是堅定的,耐心從來不會疲苶。死前若干年,他喜歡對自己講:「我是教會末一位聖父。」說實話,栗子顏色長袍一披,一頂黑緞小帽戴在頭頂,他還真像皇港寺院的一位修士。
我像依然看見他沿著克瓦塞的平台散步,聚精會神地思索;他忽然停住,交起胳膊,頭朝後一仰,好幾分鐘眼睛盯住他的上空,然後再安安詳詳,繼續走動。
市立醫院的生活是整齊、寬適而又良好。我的外祖父來到醫學方面的高的地位,一切能為青年造福的安逸和溫柔都給了子女。他在魯昂附近的戴鎮買了一所鄉下房子,在他去世的前一年又把它甩掉,鐵路穿過花園,離住宅也就是幾米遠。然後他買下塞納河邊的克瓦塞。
每隔兩年,全家到勞讓看望福樓拜一姓的親戚。這和真正的旅行一模一樣,乘著驛車,一清早上路,就像古時太平年月。這給我舅父留下有趣的回憶;但是特別感動他的回憶卻是土鎮消磨的假期,當時土鎮也只是一個漁村而已。
他在這裡遇到一家英國人,高利耶海軍上將的家人,個個美麗而又聰明。兩位大小姐,皆耳土德和亨麗艾特,很快就變成我舅父和我母親的知己。皆耳土德後來就是特朗夫人,最近給我寫來幾頁關於她少女時期的文字。我把下面幾行譯出來:「居斯塔夫·福樓拜當時就像一個年輕的希臘人。正當少年,高而瘦,敏而文,如同一位運動員,不體會他心身雙雙的天賦,不在乎他發出的印象,完全漠視禮貌。他的衣著是一件紅法蘭絨內衣,一條藍粗布長褲,一根顏色相同的寬帶子緊緊束著腰圍,帽子隨便一戴,常常光著頭。我和他談起名望或者影響,應當爭取,我也敬重,他聽我講,微微笑著,似乎落寞之至。他欣賞自然、藝術和文學裡面美麗的東西,他說,他願意為它活著,不計私人利害。他一點也不想到光榮或者任何贏利。一個東西真實而又美麗,不也就夠了嗎?他最大的喜悅是尋到他認為值得景慕的東西。他的友誼的可愛是他對一切高貴的物事有熱情,他的精神的可愛是他有一種濃烈的個性。他憎恨一切虛偽。他的天性裡面缺欠的就是對外在的物事、有用的物事的關切。萬一有人偶爾說到宗教、政治、經濟,認為和文學藝術一樣偉大,他會睜大了眼睛,驚奇而又憐憫。唯一值得活著的,是做一位文人、一位藝術家。」
也就是在土鎮,他認識了音樂書籍發行人冒芮斯·施萊新格和他的太太。他在海濱居住的期間,有些特殊人物深深嵌在他的記憶里,其中如一位老水手,巴耳拜隊長,和他的女兒小巴耳拜,小駝背,永遠在喊罵她的孩子們;又如畢雅耳醫生,古伊葉耳老爹,當地的區長,在他家裡一用飯就用六小時。寫《一顆簡單的心》,他想起這些年月。歐班太太,她的兩個小孩子,她住的房子,這簡單的故事的瑣細枝節,如此真實,如此明淨,全都具有一種驚人的正確。歐班太太是我的外祖母的一位姑母;全福和她的鸚鵡也真有其人其物。
我舅父臨到晚年,非常喜歡溫習他的兒時。他寫《一顆簡單的心》,在他母親去世以後。描繪她生長的城鎮,她嬉戲的家園,她的同輩親戚,兒時的伴侶,等於又找到了她,同時這種溫柔的心情,幫助他的文筆,寫出他的最動人的篇幅,他也許以作家的身份在這裡留下最多的本人的存在。介乎歐班太太和她女僕之間的那個場面,她們在一起安排那些曾經屬於維爾吉妮的零星物件,大家只要一想也就明白了。我的外祖母戴的一頂大黑草帽為我舅父喚醒一種相同的情緒;他從釘子上面取下遺物,靜靜地端詳,眼睛濕潤了,恭恭敬敬地放回原來地方。
最後,離開學校的幸福時日到了,可是選擇一種職業、尋找一種工作的恐怖問題,毒藥一樣敗壞他的喜悅。作為事業,他看中的也就是文學;可是,「文學」不是一種職業,不可能達到任何「地位」。我的外祖父滿想他的兒子做一個學者和一個實行家。拿自己完全獻於美,獻於形式的唯一絕對的尋覓,他覺得近乎一種瘋狂。他是一位性格極其堅強的人,習性非常活動,他很難了解藝術家心性的特徵:有些女性的神經作用。在他母親旁邊,我舅父得到更多的鼓勵,可是她認為兒子應當順從父親,所以決定下來,居斯塔夫在巴黎學法律。他去了,捨不得離開他的家人,特別是他的妹妹。
來到巴黎,他住在東街一家男子公寓。很不舒服。他覺得同伴的喧鬧和易於滿足的歡樂愚蠢,並不參加。於是他一個人,關上門,打開一本法律書,馬上就又扔掉,躺在床上,拚命抽菸和夢想。他感到一百二十分無聊,變得憂鬱了。
僅僅普辣笛耶的畫室給他一點溫暖;他在這裡見到當代所有的藝術家,和他們一接近,他覺得他的本能擴張了。有一天,他在這裡遇見雨果。有些女人也到這裡來,他就是在這裡第一次看見路易絲·高萊太太。他也常去看望土鎮的兩個漂亮英國女孩子,出入於發行人施萊新格的客廳,他父親的朋友雨勒·克勞蓋醫生的煦和的住宅,他帶他去過庇里牛斯和科西嘉。寫《情感教育》就有當時的回憶活在裡面。
然而,友誼也罷,甚至於不用說,愛情也罷,無聊,一種無邊無涯的無聊占有著他。這種違反他的愛好的工作越來越使他忍受不下去,他的健康受了嚴重的影響,只好回到魯昂。
我母親結婚,第二年她去世,不久又是我的外祖父去世(福樓拜的父親去世,早於他的妹妹三個月,這裡記錯了。),我的外祖母太痛苦了,所以她也高興兒子留在身旁。巴黎和法科統統放棄了。就是這時候,他和馬克席穆·杜·剛到布列塔尼(布列塔尼,舊日法國西北部的一個獨立公國,位於英吉利海峽和比斯開灣之間的布列塔尼半島,一五三二年始全然併入法國。)旅行,一同用《穿過田野和沙灘》這個題目寫過遊記(原來題目是Par les champs et par les grèves。)。
回來,他開始寫《聖安東》,他的第一部大作品:在這以前,他寫過好些東西,直到死後,才有些殘篇公之於世。這時候寫的《聖安東》並非讀者看到的稿本。這部作品在完全脫稿以前,曾經在三個不同的時期從事來的。
臨到一八四九年,居斯塔夫第二次和杜·剛出門旅行。這一次,兩位朋友去的方向是近東,久已夢想的近東!
二
我的切身回憶從他到家的時候開始。他是夜晚回來的;我已經睡了;有人把我喊醒。他從我的小床把我抱起,猛然高高一舉,覺得我穿著長睡衣好玩;我記得它比我的腳還要低。他放開嗓子大笑,然後在我的臉上親著他的大吻,把我逗哭了;他的鬍鬚濕漉漉地掛著露水,我覺得冰涼,所以放我再睡,我十分高興。我當時五歲,我們是在勞讓的親戚家。三個月以後,到了英國,我還清清楚楚記得他的樣子。那是倫敦舉行第一屆博覽會的時期;他帶我去看;群眾使我害怕,我舅父讓我坐在他的肩頭;我穿過遊廊,高高在上,一覽無餘,這次在他的懷抱,我快活得很。他為我選了一位保姆,我們才又回到克瓦塞。
我舅父有意為我啟蒙。保姆教的也就只是英文;我的外祖母教我識字、寫字;他把歷史和地理留給自己。他覺得研究文法沒有用,認為識字就會拼寫,拿抽象東西來壓一個小孩子的記憶,他覺得不好,放在後面的應當先教。
於是完全相似的歲月開始了。
我們居住的克瓦塞,是從魯昂到哈福的頭一個村子,靠著塞納河岸。房子全是白顏色,形式低長,可能有兩百年之久的光景,在先歸聖·吳昂寺院所有,充僧侶的鄉院用,我舅父喜歡假想浦賴渥方丈在這裡寫成《瑪儂·萊絲苟》(中文最早的譯本叫《曼郎攝實戈》,好像是林琴南譯的。)。內院依然留下十七世紀的尖房頂和上下開啟的窗戶,建築引人注意,但是前臉醜陋。在本世紀初葉,它有一次經人修繕,由於欣賞力惡劣而受了傷,這種情形在第一次帝國和路易·菲力普的統治時期常常遇到。大門上頭,仿佛浮雕,有些醜惡的雕塑,模仿布夏爾東(布夏爾東(一六九八年——一七六二年)是宮廷雕刻家。)的《四季》,客廳壁爐的架子的兩角,用白大理石做了兩具木乃伊,紀念埃及之役。
房間不多,然而相當寬大,底層是高大的飯廳,正占全房的中心,一扇花玻璃門連著花園,門旁一邊一個窗戶,望著河水。適目而又欣快。
左手,第一層,一條長走廊,通各房間;右手,我舅父的工作室。這是一間大屋子,天花板太低了些,但是光線很好,有五個窗戶,三個一排開向花園那邊,兩個開向房子的前臉。望出去,風景宜人,草地、花畦和長壇的樹木;塞納河出現在一棵絕美的蓮花木的枝葉之間。
一家人的習慣照我舅父的喜好養成,外祖母可以說是沒有個人生活:她活著就為完成家人的幸福。假使她以為看出兒子有病苦的最小的徵象,她就急了,想法子以一種完全安靜的氣氛把他包在當中。早晨,禁止發出最小的響聲;將近十點鐘,一陣急劇的鈴聲響了起來;我舅父的房間有人進去了;也就是這時候,人人才像醒來。用人拿進書信和報紙,往床几上放下一大杯極新鮮的冷水和一管裝滿了的菸斗;然後窗戶打開,陽光一片汪洋進來。我舅父拿起書信,瞥一眼封面,但是在吸幾口煙以前,難得拆一封信看,然後他一邊讀信,一邊敲敲相近的隔板,呼喚他母親,她馬上跑過來,坐在他的床邊,直到他起來。
他慢慢梳洗,有時中斷了,到桌邊再讀一遍他念念於心的一段文字。雖說非常簡單,他用心裝梳,整飭到了精細的程度。
臨到十一點鐘,他下樓用早點,我的外祖母、巴欒姑爺爺、保姆和我早已坐好了。我們全都極其喜愛巴欒姑爺爺。他娶的是我外祖父的妹妹,他一年有大部分時間和我們在一起過。這時候我舅父吃得少,特別是早晨,覺得營養豐富反而使人昏沉,妨害工作;幾乎永遠沒有肉、雞蛋、青菜、一塊乾酪或者一個水果和一杯冷巧克力。臨到用點心的時候,他燃起他的菸斗,一管陶土做的小菸斗,站起來,走向花園,我們隨在後面。他喜歡散步的地點是背靠著石頭的土台,一邊臨著一些老菩提樹,修剪筆直,仿佛一堵絕大的峭壁。這通到一座小亭子,路易十五的風格,窗戶開向塞納河。夏天夜晚,我們常常坐在雕鏤細麗的陽台,好幾小時靜靜的,全都聽他談話;漸漸夜晚來了,最後的行人也不見了;對面的纖路顯出一匹馬的影子,幾乎看不清楚,拖著一隻船,無聲無息溜了過去,月亮開始照耀,仿佛一片精細的金剛鑽的塵埃,萬千銀屑在我們的腳下面閃爍;一陣輕浮的水汽侵入河面,兩三隻小船離開了河岸。撈鰻魚的漁夫出發了,拋下他們的網。我的外祖母,十分脆弱,咳嗽著,我舅父就說:「是去調理《包法利》的時候了。」《包法利》?這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尊敬這個名字,這幾個字,正如一切來自我舅父的我都尊敬,我迷迷茫茫相信這是工作的同義字,工作就是寫,那不必說了。不錯,就是這些年,從一八五二年到一八五六年,他寫好這部作品。
我們極少在午飯以後到亭子那邊去。躲避正午的太陽,我們上到一個地點,綽號「墨丘利」,原因是從前有那麼一座神像裝潢它。這是第二條林道,位於平台之上,有一條可愛的幽徑連著,密密匝匝全是樹蔭;石頭裡頭冒出好些奇形怪狀的老水松,肢解的樹根和樹身全都赤裸裸露在外面;它們好像僅僅仗著一些細小的鬚根,掛在山坡傾圮的牆壁上面。正在走道上面,仿佛半圓形的建築,一條圓凳藏在一些栗樹底下。穿過栗樹葉子可以望見平靜的水,往上望出是大片的天。不時一塊雲彩轉眼就消失了。這是一條汽船的煙;馬上就在樹木的細長行列之間,露出船舶的尖桅,拖在汽船後面,一直拖到魯昂,數目有七條到九條之多。這些活動房屋的行列,同你說起遙遠的風土,真是沒有比它們再莊嚴再美麗的了。將近一點鐘,聽見一陣尖銳的響聲;就像本地人說的,「汽」來了。一天三回,這條船在魯昂和拉布葉之間往來。啟碇的信號響了。
我舅父就說「好啦,去上課,我的卡羅」,於是挽著我,我們兩個人就回到那間大書房,百葉窗早已當心關好,不放酷熱透進;房子氣味挺好,可以聞到一種東方念珠的味道,摻著菸草的味道,還有一點香味,從洗臉房間的半開的門傳了過來。我膜拜一張大白熊皮,一下子跳了上去;我拚命吻著它的大頭。我舅父在這時候把菸斗放回壁爐上面,另選一管,塞滿了,燃好,然後在房間另一端一張綠皮扶手椅里坐下;他交叉起兩條腿,向後一仰,拿著一把銼,磨光他的指甲。「怎麼樣,你?好啦!你記得起那天講些什麼嗎?」「——噢!佩洛披達斯和埃帕米農達的故事,我全知道。」「——那麼,你講。」我開始了,隨即,自然嘍,我記亂了,或者我忘掉了。「我再對你講一遍。」我湊近了,我坐在他的對面一張長椅,或者無背的沙發上。集中注意,心跳著,我仔細聽他給我講的非常有趣的故事。
他就這樣教我全部古代歷史,一個又一個拿事實互相比證,就我了解的範圍發揮一下大意,然而永遠是觀察真實,深沉;成熟的心靈聽了他講,也會覺得他的教學方法一點也不幼稚。我有時候打斷他的話問他:「這人好嗎?」這句問話指著一些人如岡比斯、亞歷山大或者阿爾西比亞德斯,他就不免窘於回答了。「好?……傢伙,這些先生們很難斷定。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可是我不滿意,我以為「我的老爺子」——我總這樣喊他,對他同我說起的人物的生活,就是最細的枝節也應當知道。
歷史功課上完了,我們就上地理。他怎麼也不要我拿一本書念。他說:「頂多,也就是圖兒,這是教小孩子的方法。」所以,我們有紙片,有球,有七巧圖,我們在一起拼好了又拆開;然後,為了解釋島、半島、港、灣、岬之間的區別,他拿起一把鏟子、一桶水,在花園的一條小徑里,做些自然的模型。
我越往大里長,功課也就越長,越嚴肅;他一直為我延長到十七歲,我出嫁的時候。等我十歲大,他要我在他說話的時候記筆記,等我能夠領會了,他開始叫我注意一切物事的藝術方面,特別關於讀書。
他認為書只要寫得好,就不危險;他這種見解來自內容形式的密切的聯合,寫得好就不會想得壞,或者孕育下流。有毒的、有害的、可能玷污理智的,不會是粗野的枝節,天然的事實,一切都在自然之中;無所謂道德或者不道德,而是表現自然的人們的心靈使它偉大、美麗、安靜、渺小、卑鄙或者使人苦惱。誨淫的書也會寫得好,依著他,就不可能存在。
他要我讀書的範圍雖說很寬,但是他很嚴厲,一點也不要我讀那些僅僅供我消遣的東西,也永遠不許我看一本書半路放下。他寫信給我:「繼續讀《征服》的歷史。才開始讀就又一擱擱上若干時,不要養成這種習慣。拿起一本書,必須一口氣把它咽掉。這是唯一看見全盤和受益的方法。讓你養成追求一個觀念的習慣。你既然是我的學生,我就不要你有那種思想不連氣的情形,那種沒有後勁的情形,這正是你們女性的通病。」
他堅持這種理智的訓練,認為極其有益;他的教育就是儘可能把它印入我的精神。他本人十分良善,在若干點上非常嚴格;就像他要一個女人純正,不光就在行為規矩,還得她往這裡添上通常所要求於一位正經男人的品德。我的功課完了,我舅父就坐在他的桌前,橡木背的高扶手椅裡面,除非到窗邊吸一大口空氣,就不休息了,一待就是七小時。然後,用晚飯,如同午飯過後,大家又做親密的談話。九點鐘,至遲十點鐘,他又急急忙忙工作去了,延長到深夜才住。只有在這些寂靜的時間,沒有一點點聲音攪擾他,他才分外起勁。
他就這樣一連好幾個月下去,不見人,除掉路易·布耶,他的知己朋友,每逢星期日來,待到星期一早晨。一部分夜晚用在讀一星期的工作。什麼樣熱情流露的辰光!大聲呼喊,不休止的感嘆,一個辭藻的取捨的爭論,你來我去的熱忱!一年有三四次,他到巴黎過幾天,住在海德耳旅館。他的娛樂也就是這種短暫的出行。
然而,臨到一八五六年,決定發表《包法利夫人》,居斯塔夫·福樓拜來到廟街四十二號住,一所屬於謀芮耶先生的房子,他是笑劇·養息劇院的經理。布耶在那一年要在奧代翁上演他的處女作《德·孟塔耳息夫人》。他早就在他的朋友之先離開魯昂和他的教師職務,專心研攻文學。我的外祖母不久也就去了;她在冬天的月份來到一家有家具的公寓,兩年以後,就在兒子居住的房子的下面一層住定了。
雖說相近,我們全很獨立。我舅父帶了一個聽差貼身使喚,一個叫做納耳席斯的,怕是世上最怪的人了。他原先是我的外祖父的用人;他的滑稽和他的熱情讓我舅父決意叫他跟在身邊。納耳席斯從事農耕,結過婚,是六個孩子的父親,急急丟下妻子家室,追隨他老主人的兒子:他對他的尊敬到了瘋狂的程度,但是上下的距離一點也不擱在心上。有一天,他回來,完全醉了,我舅父望見他「坐」,或者不如說是「倒」,在廚房一張椅子上面。他幫他走到他的房間,躺到床上。於是納耳席斯一副哀求的模樣:「啊!老爺!您就做好事做到底,把靴子給我脫掉。」主子寬恕之至,就照辦了。
朋友們喜歡這用人的議論和回答的敏捷;有人拿自己的書送他。於是他坐在工作室或者書架前面,胳膊夾著一根羽毛撣帚,手裡捧著一本書;他學他的主子,高聲讀著。但是這種藝術的抒情作風,加上好喝幾盅酒,完全毀了這可憐蟲的頭腦;他不得不回鄉下去了。
到了冬季這些月份,我想念夏季的日子,因為《包法利夫人》的盛大的成功,接著就是一場轟動的官司,使我舅父有了名,人人都要和他親近。他一來就出門,我看見他的時候少多了。
廟街的公寓有些日子很熱鬧;在這裡舉行的親密的小宴成為一種愉快;我記得有些次我也參加,圍著飯桌聚攏的有聖·佩甫、桑斗夫婦、高耳呂夫婦,後者是玉勒·杜浦朗帶來的,他是居斯塔夫·福樓拜的非常忠心的朋友;查理·道斯穆瓦,戴奧菲勒·高地耶也常常來,星期日門開得更大了,朋友特別多。
對我舅父,有幾個關係在這時期開始,一直維持到他去世。他去瑪笛耳德公主的客廳去得很殷勤;他在這裡發現聚著一些學者、藝術家,若干親密的朋友,十分喜好這種理智和浮華的環境。他去杜伊勒芮;貢比艾涅邀他;(杜伊勒芮是巴黎的王宮;貢比艾涅是帝王的別宮。當時是在拿破崙三世統治之下,瑪笛耳德公主(一八二〇年——一九〇四年)是他的堂妹,非常喜歡和文藝界人士往來,自己也畫兩筆畫。)在宮堡居住的期間,他想到寫一部大小說,把法蘭西和土耳其文化放在裡面。
隨後,又是馬尼晚餐,起初只有十來個人:聖·佩甫、高地耶、貢古兩兄弟、嘎法耳尼、洛朗、泰尼、德·曬維耶爾伯爵、布耶和我舅父。談話趣味高尚,無拘無束,漫無止境。
最後,五月到了,我們回到克瓦塞,過著平靜的美好生活。
一八六〇年,我舅父開始寫《薩郎寶》,不久就感到有旅行迦太基原址一趟的必要,他去了突尼西亞。回來,他陪母親去維希,我們一連去過兩年。
我的外祖母的健康不許她和我一同出外,舅父替她陪我;他陪我散步,星期日甚至於帶我上教堂,不顧他的信仰的獨立,或者不如說,由於這種獨立。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常常去坐在那些沿著阿里耶的小白楊樹底下;他讀書,我作畫,有時候他停住讀書,同我講起他的心得,或者開始默詩;他也啃得下整頁整頁的散文;他最常引證的是孟德斯鳩和夏多布里昂的散文。這種記憶同樣在歷史年月和實事上看得出來。但是,假如關係著一種文字回憶,那他真叫驚人了;二十年前念的一本書,他還記得住當時他注意的某頁和某頁某處,他走到書架,打開書,告訴你:「這兒是」,明亮的眼睛閃著一種滿意的光彩。
他在維希重新遇見一些老朋友;在埃及邂逅的維勒曼醫生和朗拜·貝,昂方丹神甫(昂方丹(一七九六年——一八六四年)是聖·西蒙社會主義學派領袖之一,組織過一次共同生活的社會,有四十個信徒,政府判了他一年徒刑,不久就去了埃及。)的信徒之一。
但是臨到一八六四年,我的婚姻來了,我們的生活完全換了一個樣子。一年中有一大部分我住在笛耶浦附近的勒城,我去克瓦塞一年也就只有兩次,春季和秋季。我舅父在我家裡居住的期間並不長久,任何移動都異常擾亂他,妨害他工作。為了寫作,他需要一種極端的緊張,他在別的地方不可能得到他醉心的境界,除非是在他的工作室,坐在他的大圓桌前面,明白沒有東西會來擾亂他。這種喜好安靜的心情,往往過分發展,已經對他最小的動作開始起了專製作用;過不到幾天,我就看出他不安了,感覺他想回家,繼續心愛的工作。
所以,足有十年,我們的生活很少混在一起,除去一八七一年的四月。我在英國過了好幾個月,回來,我覺得他變了許多。戰爭給他留下一個深深的印象;他的「老拉丁人」的血使他厭惡重新回到野蠻。不得不離開他的家,因為他說什麼也不肯低頭和一個普魯士人講話,他逃到魯昂,住在哈福碼頭一個小房子,非常不舒服。這和一無所有相差不遠;我的外祖母年紀太大了,不再過問家事,所以鄉間必要的家具和物事沒有搬到城裡,本來輕而易舉,也全留在克瓦塞,那裡駐了十來個士兵。
生活不安靜,做事不能做,想著他的書房,他的書籍,他的住宅遭受敵人蹂躪,我舅父的心神陷在一種可怕的紛亂和痛苦之中。他覺得文藝死了。怎麼?這可能?一個有文學修養的國家掀起這汪洋的血海!一群學者圍攻巴黎,炮轟有紀念性的建築!
他以為回到家園,一無所有。他錯了,除去一些沒有價值的小物事,例如卡片、小刀、裁紙刀,他的東西沒有受到絲毫騷擾,回來只有一件事氣悶:氣味,普魯士人的氣味,如法國人所稱的,一種抹油的靴子的氣味。三個月的長久占據把這種氣味印在牆壁裡面,於是為了消除起見,必須重新粉刷房間,再鋪氈子。
六個月過去,我舅父還是不能夠寫作;最後,來到勒城我住的地方,經不住我的哀求,他重新拾起《聖安東的誘惑》,就在這回寫成了。
居斯塔夫·福樓拜的生性對於幸福就有一種不可能容受的成分,由於一種不斷的需要,再三走回頭路,比較、分析。就在最最應當享樂的年月,他把享樂解剖到了一種田地,他看見的只有享樂的屍首。
游尼羅河的時候,他寫出那篇題做《划子上》的文字,念念不忘的卻是塞納河畔的家園。他眼前的風景好像並不吸引他;直到後來,他才記了起來。例如人,人的愚蠢,人的談話,他貪財一般感到興趣。他說:「愚妄和我的汗毛孔息息相應。」有人責備他不出去,不到田野舒散舒散,他就發脾氣,嚷道:「可是自然吃了我!我要是在草上躺長久了的話,我相信會有植物在我身上長出來的。」他再加上一句:「你不知道這一切移動給我招致的壞處。」
他就自己來寫他的感受,他一生最痛苦的遭際,從他的生性的深處搜索,討究最隱蔽、最親切的暗陬。報上一段新聞,他認識的人們的一件可笑的小事,當權的筆下的蠢話,他們的自尊心或者貪心的表征,都是求之不得的經驗,記在本子裡面;他不懂藝術需要事先考慮利潤,依照他,銀錢償付不了藝術家的辛勞,介乎發行人米曬·萊維為《包法利夫人》五年版權所付的五百法郎和若干年後他為《薩郎寶》收到的一萬法郎之間,他一點也看不出差別。
十七歲上,他到皮賴乃旅行,在苟布湖,加瓦爾涅附近的客店,在小本子上記下旅客寫的最愚蠢的題辭。這已然是《入世語錄》、《布法與白居謝》的開端。這種對滑稽物事的強烈理解,正是他對理想的喜愛的有用的對立,如同他對笑劇的欣賞修正他天性的憂鬱。
三
一八七五年,銀錢上大量的損失改變了我們的地位。我丈夫看著他的產業為了商業交易全部毀滅。我不能夠提出我的財產的一部分來給他用,因為我嫁的時候,陪嫁的資產是照諾曼底極流行的制度辦理的;於是我舅父慷慨天生,挺身而出,把他所有的產業給了我們,挽救我們的困難。他留下給自己過活的,只有我們答應給他的年息和他作品非常微薄的收入。我們開頭想到出售克瓦塞;這份產業是我的外祖母老早留給我本人的,她唯一的願望是她的兒子居斯塔夫繼續在這裡居住。由於這種考慮,加上我舅父和它分手或許感到不適,我們決定留著它不賣;孤獨傷害他的多情的天性,所以,也就只有這種在一起生活的安排和他相宜。一年他有大半在鄉間過;他在巴黎回掉繆芮要街的公寓,和我們住在一家樓房,五樓,在聖·奧惱賴·關廂街和奧爾唐絲王后林道的轉角。
和往日一樣,我們住在一起,談話比我兒時是更豐富、更深沉、更親密了。我們過的是退隱的生活,舅父把我當做一個朋友;我們無所不談,然而我們最愛討論的是文學、宗教和醫學題目,意見雖說往往不同,我們中間從來沒有引起任何不痛快、不愉快的情形。
寫過《聖安東》的人,很容易看得出來,對於人類的宗教思想和它千變萬化的表示,早就充滿了一腦子。古老的神譜特別讓他感到興趣,任何種類的過度對他都有無限的吸力:隱士、戴巴伊德的修士,激起他的景慕,他覺得自己心嚮往之,如同嚮往恆河邊的「佛」。他常常重讀《聖經》。以賽亞的這句話:「那報佳音、傳平安、報好信、傳救恩的,……這人的腳登山何等佳美。」(這句話在《舊約·以賽亞書》的第五十二章第七節。)他覺得好極了。「想想,給我研究研究這個。」他對我講,充滿熱情。
就藝術方面來看,他是無神論者,但是就他靈魂的需要來看,他是泛神論者。他十分景慕的斯賓諾莎,不見得對他沒有留下影響。再說,除去「美」的信仰,此外任何一種信仰在他的精神上都沒有紮下太深的根,所以到了某一點上,他可能聽取而且承認相反的看法。他喜歡重複蒙田的話,應當枕著懷疑的枕頭睡覺,這大概是他在哲學方面最終的結論了。
然後,我們回到他一天的工作方面。他才寫成的詞句,異常鮮妍,他高高興興念給我聽;一個無能為力的見證,我也參加那些辛苦收穫的篇幅的緩慢創造。夜晚,統一的燈照亮我們;我,坐在大桌的邊沿,從事女紅,或者看書;他麼,在工作辛勤之下掙扎,有時候,他俯向前,發熱一般寫著,於是往後一仰,壓牢他的座椅的兩隻扶手,長嘆一聲,有時候,就像咽氣一般。但是忽然他的聲音柔柔地協調了,膨脹了,炸裂了:他找到追尋的表現,他向自己重複這個詞句。於是他急忙立起,大步繞行他的工作室,一邊走,一邊分析單字,滿意了,鞠躬盡瘁之後,終於到了勝利的時辰。
來到一章結尾,他常常休息一天,舒舒服服念給我們聽,看看「效果」如何。他朗誦的調子無可比擬,有唱腔在裡面,同時一切加重,開頭好像過分,臨完極其惹人歡喜。他不僅讀他自己的作品給我們聽;他不時給我們來些真正的文學集會,對他遇到的美麗熱烈謳歌一番;他的熱情有的是力量,你不可能冷靜,一定和他一同顫動。
在古人裡面,他把荷馬和埃斯庫羅斯看做神明;他喜歡阿里斯托芬在索福克勒斯之上,普勞圖斯在賀拉斯之上,他認為賀拉斯的好處讓人譽揚過了分。有多少次我聽見他說,他直想做一個偉大的喜劇詩人!
莎士比亞、拜倫和雨果使他深為景慕,但是他永遠不了解米爾頓。他說:「維吉爾創造多情的婦人,莎士比亞創造多情的才女;此外一切多情女子,多少都有些是狄東和朱麗葉的翻本。」
在法國散文之中,他不斷重讀拉伯雷和蒙田,他勸一切有意從事寫作的人們多讀他們。
這種文學熱情永遠活在他的心頭;他喜歡說起一次熱情的經驗,從前他讀浮士德的感受。他讀的時候,正在復活節的前夕,走出學校;他沒有回家,不知怎麼一回事,他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叫做王后林道的地點。這在塞納河的左岸,離城有點遠,一個長著高樹的散步所在。他坐在岸邊;對岸教堂的鐘聲在空中響著,和歌德的美麗的詩糅在一起:「基督活過來了,和平與全部歡悅。復活日的第一點鐘,幽深的鐘,你就宣示了嗎?……強壯甜蜜的仙歌,為什麼你到塵土裡面尋找我?」他失去理智,回到家和瘋了一樣,什麼是地也不覺得了。
這個人,那樣讚賞「美」,怎麼又會那樣高興發現人類的蠢行,特別是浮面道德統治所在?難道這是他對「美」膜拜的緣故?這種發現似乎證明他的哲學,同時相信自己透入真實,更由於喜愛這種真實,他感到歡欣。
他的內心早已充滿許多工作計劃。他特別講起一個關於戴耳冒比勒的故事,預備就要開始。他覺得他從事於他的作品的準備工作,荒廢時間過多。打算用他的餘生在「藝術」,純「藝術」上。形式的關切一天比一天增加,有一天神經發作,熱烈天真,他嚷嚷道:「我才不在乎什麼『觀念』!」隨即馬上大笑了:「這不壞,嗯?這是一種好的抒情,我開始了解『藝術』了。」
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就他看來,不可能有惡意,一個藝術家先是一個觀察者:看的第一個特徵是有一對好眼睛。假如眼睛被熱情激動,這就是說,被一種切身的利害激動,就看不清真相了;一顆好心就有許多才智!
他對「美」的膜拜讓他說:「道德只是美學的一部分,然而是它的基本條件。」
他特別不喜歡兩種人,對他們很冷:批評家,什麼也寫不出,裁判一切,他覺得一個蠟燭商人也比他好,還有,有學問的先生,自以為是藝術家,有幻想,以為威尼斯另是一個樣子。他要是遇到這類人,蔑視就爆炸了,不是發為一陣傷人的利口(他說,他沒有一點點想像,什麼也不假想,什麼也不知道),就是默不作聲,顯得格外高傲。
直到他死,我甜甜蜜蜜地過著這種嚴肅平靜的生活,我的婦女的心靈在這裡受益很多。我舅父許多最好的朋友都死了:布耶、杜浦朗、艾耳迺斯提·勒馬芮耶、高地耶、玉勒·德·貢古、艾耳迺斯提·費斗、聖·佩甫;有的離開了。和杜·剛的來往老早就冷淡了;從一八五二年起,兩位朋友開始不再走著同一道路,他們的書可以證明。
我舅父在友誼上是完美的,屬於一種絕對忠實的真誠,不妒忌,聽到朋友成功,遠比聽到自己成功還要快活,可是,他對這些友誼關係有些誅求,對方往往支持不了。一顆心和他連在一起,由於對「藝術」有一種相同的喜愛。(他的深厚的交往都有這個做基礎,)應當沒有保留地為它所有。
去世五年之前,他送《三故事》,收到這樣一封簡短的回箋:
親愛的朋友,我謝謝你的書。我沒有什麼可談,因為我完全叫我的工作的結尾弄成痴駭了。我大概八天或者十天就結束,到時我會讀你的書,作為我的補償的。
你的朋友
馬克席穆·杜·剛
他的心受了傷,憤懣地縮了回去,什麼地方是連忙認識朋友腦中湧出的思想的熱烈的願望?什麼地方是年輕時候的美好歲月?互相期許的信義?
但是,有些人他很擱在心上。年輕人裡頭,首先是阿夫賴德·勒·浦瓦特萬的外甥,蓋·德·莫泊桑,「他的弟子」,如他喜歡叫的。此外,他和喬治·桑的友誼,對他的精神,至少同樣對他的心情,具有浩大的溫柔的效力。但是,單就他這一代而言,給他留下的也就是艾德孟·德·貢古和伊萬·屠格涅夫;他愛和他們做美學上的談話,十分欣納。唉!這種親密的談話時間越來越少,因為傾心相與,也得理智上愛好的東西相同,巴黎的居留自然也就越來越少。我不在的時候,原來不小的寂寞變得也就更大,常常為了逃出寂寞,他把兒時的老女用人喊來。她到壁爐跟前取一時暖。他在一封信裡面告訴我:「我今天和『玉莉姑娘』談話,極其稱心。說起往日,她讓我記起一大堆東西,人物、形象,我覺得很舒服。這像一陣清風。她有一種語言表現,將來我會用的。她說起一位太太:『她才叫脆弱……簡直火爆!』脆弱之後就是火爆,深刻之至。隨後我們談到馬爾孟太和《新哀勞伊絲》,許多太太都辦不了,甚至於許多先生都莫名所以。」
只有獨自一個人,偶爾他也喜歡到自然之中散散步,暫時停停他的工作。他寫信給我:「昨天,為了清新我可憐的腦殼,我到岡特勒散了散步。一連走了兩小時之後,我到巴斯蓋那邊喝了一盅麥酒,店面為了過年完全刷裱一新。看見我,巴斯蓋對我顯得非常高興,因為我使他記起『那位可憐的布耶先生』;他呻吟了好幾次。天氣非常晴麗,夜晚,月光好得不得了,十點鐘我還在花園散步,『對著夜晚的月光』。你想不出我怎樣變成了自然的情人;我望著天,樹木和草地蓊綠一片,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我簡直想做母牛,為了吃草。」
但是,他又坐到他的桌子前面,幾個月過去,再也沒有拾起同一願望。
一八七四年開始,他進行《布法與白居謝》,這個題旨在他心裡停了有三十年了。起初本來很短,一個四十來頁的中篇故事;這就是他想到寫的經過:
和布耶坐在魯昂馬路的一條凳子上,面對著養老院,他們夢想自己有一天會做什麼,於是興興頭頭開始他們假定的生平,他們忽然喊道:「誰知道?我們也許會跟這些龍鍾老頭子一樣,臨了死在救濟所。」於是他們想像兩個經紀人的友誼,他們的生平,退休下來,等等,等等,然後,在貧苦之中把晚年消磨掉。這兩個經紀人變成《布法與白居謝》。這部小說,很難寫成,不止一次讓我舅父灰心;他甚至不得不中斷一時,為了休息,到貢喀耳紐去看他的朋友,生物學家喬治·浦謝。
他在那邊,在布列塔尼的沙灘,開始《慈悲·聖·朱蓮的傳說》,接著不久又寫《一顆簡單的心》和《希羅底》。這三個故事他寫得很快,然後重新拾起《布法與白居謝》,沉重的工作,他把命在這上頭送掉。
很少存在能夠像他那樣單純如一,十全十美:他的書信指出他在九歲一心一意只為「藝術」,臨到五十歲,依然如故。他的一生,談他的人們全都在別的地方說起,從他理智清醒直到他死,只是同一熱情的長久發展:「文學」。他為它犧牲一切;他的愛情,他的友誼,全沒有能夠從他的「藝術」把他搶走。到了晚年,他有沒有懊悔不曾走常人的道路?有一天,我們一同沿著塞納河回來,從他的嘴唇滑出一些激動的語言,未免使我相信:我們去拜望我的一位女朋友,圍在一群可愛的小孩子當中。說到這個規矩良善的人家,他對我講:「他們有道理。」他嚴重地向自己重複著:「是呀。」我不攪擾他的思想,待在一旁,靜靜地。這是我們最後散步裡面的一次。
死在健康的情況把他帶走。前一天,他的信歡天喜地,說他對一棵植物的猜測證明對了,非常開心。關於他的工作,他給我寫下這些有趣的辭句,說他沒有幾頁就好結束:「我對了!我從植物園的植物學教授得到我的解答,我對了,因為美學就是『真』,從某一理智角度看去(假如有方法),人就不錯,現實不向理想低頭,而是加以證實。我必須為《布法與白居謝》到各地做三次旅行,在找到它的框架,配合動作的環境之前。啊!啊!我勝利了!這呀,這是成功!這恭維我!」
他打算到巴黎,同我相會。這在他動身的前一天,走出浴室,上他的書房;女廚子正要給他開午飯,聽見有人喊叫。她奔過去;他的拳頭痙攣,已經不可能打開手裡握著的一個鹽瓶子。他呢喃了一些含含糊糊的話,不過她聽得出來的有:「艾樓……去……我……大街……我認識他。」
他早晨收到我一封信,告訴他:雨果就要住到艾樓大街;不用說,這是這段新聞的回憶;當然也有求救的意思,他想到他的鄰居和朋友,佛耳旦醫生。
他思想上最後一道亮光是呼喚那曾經一再使他心靈顫動的大詩人。
他立刻倒下去,不省人事。過了幾分鐘,他停住呼吸,中風是電閃一般飆急。(福樓拜死在一八八〇年五月八日,介乎十一時和午時之間,享年五十八歲又四個月。五月十一日下葬,從巴黎趕來送殯的文人有左拉、貢古、都德、邦維勒、莫泊桑、賽阿爾,高拜、余斯芒、海尼克和阿萊克席。)
加羅林·高芒維勒
巴黎,一八八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