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故事 · 希羅底

福樓拜 《三故事》
一 馬蓋耳司(馬蓋耳司,現今的穆考,在死海之東,醋加·曼河之南,介乎阿拉伯與巴勒斯坦的邊境。這是猶太人在比利亞一個重要的砦堡,中經數次修毀,直到希律大帝為了防禦阿拉伯人,重新加以收拾,並增建宮殿。)的砦堡建在死海正東,一個圓錐形的火成岩的峰巔。前後左右,四面都有深谷圍繞。沿著地勢的高低,圈了一道起伏不定的牆;牆內緊靠砦堡的基石聚積了好些房屋;一條羊腸小道,切開山石,連接城市和堡壘。堡牆有一百二十尺高,角隅眾多,外沿全是雉堞;或遠或近的角樓,好似花飾,圍住這頂懸在深淵之上的石冕。 裡面是一座畫廊迴環的宮院,上面砌成一座露台,四周是一圈楓木欄杆,還有好些支撐天幔用的旗杆。 有一天早晨,天還沒亮,藩王希律·安提帕(藩王希律·安提帕是希律大帝所娶第四任妻子撒瑪利亞女人瑪爾撒斯的次子。希律大帝死後,猶太國被羅馬帝國分封給他的三個兒子,希律是其中之一,屬地為加利利與比利亞兩省。在位時,以殺施洗者約翰名傳後世。希律於公元三十九年被羅馬皇帝嘉伊屋斯撤職流放。Tétrarque原是古希臘把一個地方分封后設的一種官職。其後羅馬沿用下來,分封地有了保護國或屏藩的意思,所以此地譯做藩王。此外,為便利讀者,希律·安提帕一律按照《新約》譯為希律,不譯「安提帕」。)憑著欄杆遙望。 山正好就在他的身子下邊開始露出它們的峰巒,同時山身直到谷底,仍在陰影之中。霧飄來飄去,把自己撕開,顯出死海的輪廓。晨曦在馬蓋耳司後面升起,撒下一片紅光,不久照亮了岸磧、丘陵、沙漠,再往遠去,猶太所有的巒嶂。而這所有的巒嶂,斜斜露出它們高低不平的灰色表面。隱基底在中央做成一道黑棍子;希伯倫在後面彎成一個圓頂;以實各是漫山的石榴,梭烈谷是遍野的葡萄,迦密(隱基底、希伯倫、以實各、梭烈、迦密,還有下文提到的耶利哥,都是死海附近的地名。隱基底在死海之西,希伯倫在耶路撒冷之南,以實各在希伯倫附近東北,梭烈在希伯倫之西,迦密在希伯倫東南,有城。耶利哥在約旦河西岸,死海正北。)是整畦的芝麻;安東尼塔(安東尼塔,在耶路撒冷城內偏東,神廟之北塔,塔初名巴芮斯,其後希律大帝重修,即以紀念羅馬大將安東尼。)的奇大立方體主有耶路撒冷。藩王轉開眼睛,瞭望右方耶利哥的棕櫚,想起他在加利利的其他城邑:迦伯農、隱多珥、拿撒勒、提比利亞(迦伯農、隱多珥、拿撒勒、提比利亞,都是約旦河上游以西加利利境內的地名,靠近加利利海。迦伯農在加利利海以北、約旦河以西,隱多珥在加利利南部,拿撒勒是耶穌的生邑,在隱多珥西北。提比利亞在迦利利海西岸,為希律所建,以羅馬皇帝提比利屋斯命名。),說不定他再也回不去了。然而約旦河在枯瘠的原野流著,白嘩嘩一片,雪一般耀眼。湖如今好像一片青石;在它的南端,葉門那邊,希律認出他所害怕望見的:好些棕色的帳幕散開,人們拿著長矛,在馬群中間往來,同時將熄的營火,仿佛火花,在地面熠耀。 這是阿拉伯王(應為「酋長」,即阿奈塔斯四世,他為報休女之仇,於公元三十七年曾發兵進攻藩王希律。)的軍隊。希律休掉他的女兒,和兄弟媳婦希羅底(希羅底,是希律大帝的孫女,先嫁給希律大帝第三任妻子瑪利安妮的兒子、她的叔父希律·腓力,生了一個女兒,即小說里的莎樂美。在羅馬居留期間,又和她丈夫的異母兄弟希律·安提帕同居,即小說中的希律。希律的原配是阿拉伯酋長的女兒,聞聽後逃回母國,同時希羅底和丈夫離婚,隨藩王回到巴勒斯坦。阿拉伯人興師問罪,希律轉向羅馬總督求救。希律後來被羅馬皇帝撤職流放,她跟隨著他,死於異域。)同居。那位兄弟不想爭權奪勢,一個人住在義大利。 希律在等候羅馬人援救;然而維特裡屋斯(維特裡屋斯,生死年月不詳,公元三十四年他是羅馬帝國的執政官,公元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間,出任敘利亞總督。依據《猶太古史》的作者約瑟夫斯,維特裡屋斯率領羅馬援軍來在聖·約翰去世以後,甚而或在希律被阿拉伯打敗以後。),敘利亞總督,遲遲不來,他憂恐到了極度。 不用說,是阿格芮巴(阿格芮巴(公元前十年——公元四十四年),是希羅底的兄弟,即希律·阿格芮巴一世,反對她改嫁希律,在羅馬因討好皇儲嘉伊屋斯·卡利古拉(公元十二年——公元四十一年),被羅馬皇帝提比利屋斯(公元前四十二年——公元三十七年)發覺,把他投入監獄。)在皇帝(「皇帝」指提比利屋斯,是奧古士督皇帝的義子,奧古士督死後,公元十四年至三十七年他繼任羅馬皇帝。希律在加利利海西岸建立的提比利亞城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耳邊進了讒言。腓力,他的三兄弟,巴珊的藩王(這個腓力是希律的另一個異母兄弟(希律大帝第五任妻子克萊奧佩特拉的兒子,公元前四年——公元三十四年),不是希羅底的丈夫,他在希律大帝死後被封為統治巴珊的藩王。他的王妃即本文的莎樂美,他的侄女。),私下在武裝。猶太人不再容忍他崇拜偶像的風俗,別的民族也不再容忍他的統治;他擬了兩種計劃,苦於不知所從:是與阿拉伯人和解,還是與帕提亞人(帕提亞人是西古提人的一支。西古提人是公元前七至公元前三世紀散居在歐洲東北和亞洲西北各地的野蠻遊牧民族,也稱斯基泰人或西徐亞人。公元前三世紀,塞琉西王朝衰落,帕提亞逐漸崛起成為一個龐大的軍事帝國(公元前二四七年——公元二二四年),又名阿薩息斯王朝或安息帝國。)聯盟。他藉口作壽,就在今天,邀請軍隊的統領,州縣的官長和加利利的名流,舉行盛大的宴會。 他拿銳利的視線搜索所有的道路。全都空空如也。鷹在他的頭上盤旋;沿城的兵卒,倚牆打盹;堡內沒有分毫動靜。 忽然,一個遙遠的聲音,好像從地底上來,嚇白了藩王的面孔。他俯下身子去聽,聲音沒有了。接著又來了;他拍著手,喊道: ——馬迺伊!馬迺伊! 一個男子出現了,好像搓澡的,一直裸到腰圍。他非常高大,又老又瘦,屁股挎著一把銅鞘腰刀。他的頭髮用篦子架起,越發把前額襯長了。眼睛因為半睡半醒有些發暗,然而他的牙齒髮亮,腳趾輕輕踩著石板地,全身具有猿猴的柔軟,面孔具有木乃伊的冷靜。 藩王問道: ——他在什麼地方? 馬迺伊用拇指指著他們背後一個東西,回道: ——那兒,一直在那兒! ——我相信我聽見他! 希律深深吸了一口氣,問起伊奧喀南,也就是拉丁人呼做聖·施洗·約翰(伊奧喀南即施洗·約翰,《路加福音》第一章記載,他是祭司撒迦利亞和以利沙伯的兒子,希伯倫附近人。《馬可福音》第一章記載,「約翰來了,在曠野施洗,傳悔改的洗禮,使罪得赦。猶太全地和耶路撒冷的人都出去到約翰那裡,承認他們的罪,在約旦河裡受他的洗。約翰穿駱駝毛的衣服,腰束皮帶,吃的是蝗蟲、野蜜。他傳道說:『有一位在我以後來的,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彎腰給他解鞋帶,也是不配的。』」)的。上月,他特許進地窖探望的那兩個人,誰再見到嗎?從那時以來,有誰知道他們進去做了些什麼嗎? 馬迺伊回答道: ——他們和他交換了幾句秘密話,好像黃昏時分賊和賊在十字路口相會一樣。隨後他們去了上加利利(上加利利,指加利利北部多山的區域,正是耶穌當時傳教的地帶。《馬太福音》第十一章和《路加福音》第七章對此事都有記載。不過,福樓拜把兩個門徒歸來,插在約翰死了的第二天。),說要帶回一個大消息來。 希律低下頭,隨即一副恐怖模樣,說道: ——看住他!看住他!什麼人也不許進去!關好門!蓋住洞!千萬不要叫人疑心他還活著! 不等命令下來,馬迺伊就辦到了;因為伊奧喀南是猶太人,如同所有的撒瑪利亞人,他恨猶太人(撒瑪利亞人與猶太人比鄰而居,因為種族淵源和信仰不同,雙方長久發生衝突,結仇甚深,其中有許多人跟隨了耶穌。)。 他們在基利心(基利心,是撒瑪利亞境內南部的一座高山。《舊約·申命記》第十一章錄摩西遺訓:「及至耶和華你的神領你進入要去得為業的那地,你就要將祝福的話陳明在基利心山上,將咒詛的話陳明在以巴路山上。」)的廟,摩西指定的以色列的中心,從席爾康王(席爾康一世(公元前一六四年——公元前一〇四年),古猶太國王,為羅馬人所支持,被封為耶路撒冷主祭,屬於馬嘉比一姓,曾討伐撒瑪利亞人,攻取示劍及基利心山,並毀山上神廟。)以來就被毀掉了。所以對於他們,耶路撒冷的大廟是一種凌辱,一種長久的不公道,惹他們氣忿。馬迺伊曾經溜進去,想用死人骨頭弄髒神壇。他的同伴,逃慢一步,全讓斫了頭。 在兩山之間,他望見耶路撒冷的大廟。太陽映亮它的白色大理石牆和屋頂的金箔。這仿佛一座晶明的大山,一種超人的存在,以它的富裕和驕傲壓倒一切。 於是他把胳膊伸向錫安(錫安,又名郇山,耶路撒冷城內西南的山峰,上有堅固的砦堡;大衛王即葬於此。),以為語言具有實際的效力,挺直身子,頭向後,握緊拳,咒罵了它一句。 希律雖然聽見,並不介意。 撒瑪利亞人又道: ——他有時候亂動,他想逃走,他希望人來搭救。又有時候,他跟一隻病了的走獸一樣安靜;要不我就看見他在黑地里走著,不停地重複道:「有什麼關係?要他大,必須我小!」(參看《新約·馬太福音》第三章第十一節與《路加福音》第三章第十六節:「約翰說:『我是用水給你們施洗,但有一位能力比我更大的要來,我就是給他解鞋帶也不配。』」) 希律和馬迺伊互相望著。然而藩王懶得思索。 周圍的巒嶂,猶如洪水化成石頭的級層,懸崖側壁的黑淵,碧天的浩瀚,白晝的強烈的光耀,谷壑的幽深,全使他心煩。望著沙漠上凌亂形成的沙丘,像是傾圮的劇場和宮殿,他感到絕望。熱風捲來硫磺的氣味,仿佛遭詛咒的死城的噓息,它埋得比濁水下邊的堤岸還要低。這些永生的忿怒的符志,嚇倒他的思想;兩肘倚住欄杆,眼睛定定的,兩手擁住鬢角。 有人碰他。他轉回身,希羅底站在他的面前。 一件淺紫色的長袍裹住身子,一直搭到鞋面;她匆匆走出寢宮,沒有戴項圈,也沒有戴耳環;有一束黑髮垂在她的一隻胳膊上面,發梢陷在兩乳的空隙;她的鼻孔大開,悸動著;勝利的喜悅照亮她的面孔;她搖撼著藩王大聲道: ——愷撒(這裡愷撒說的不是當時已故的愷撒大帝(公元前一〇〇年——前四十四年),而是現任的羅馬皇帝提比利屋斯,其實阿格芮巴入獄發生在公元三十六年,遠在約翰被殺之後,福樓拜有意把它提前,和故事放在一起。)愛我們!阿格芮巴下了獄! ——誰告訴你的? ——我知道麼! 她添上一句: ——因為他想要嘉伊屋斯(嘉伊屋斯在施洗約翰遇難時是王位繼承者,公元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就任羅馬皇帝,暴虐無道,為人暗殺。)做皇帝! 他全仗他們的賙濟過活,然而野心和他們一樣,暗地活動帝王的尊號。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了! 「提比利屋斯的牢獄難開開,到了裡頭,性命往往不牢靠!」 希律明白她。她雖說是阿格芮巴的妹妹,她的殘酷的用心,他覺得正當。暗殺是事件演變的一種結果,皇室的一種宿命。在希律這一姓,暗殺已經無從計數了。 她隨即一樁樁敘述她的作為:收買食客,截閱信件,在城門派定奸細,和她怎麼樣引誘虞地該斯(虞地該斯是阿格芮巴的車夫,阿格芮巴發現他偷東西,車夫就去見提比利屋斯,告發了他主人,使主人下獄。第二年,嘉伊屋斯登基,阿格芮巴就恢復了自由。)告發。 ——我什麼都不在乎!為了你,我做的不是比這還要多嗎?……我甚至丟下我的女兒! 離婚以後,她把女孩子留在羅馬,指望藩王會有兒女給她。她從來不提起這個女孩子。他奇怪她會忽然心軟。 天幔攤開,寬大的坐墊為他們拿來。希羅底倒在上面,轉過背,哭著。隨後她把手放在眼皮上,說她不再往這方面想了,她覺得自己快樂;她同他說起,從前他們在那邊(「那邊」指羅馬京城。)天井的談話,浴室的相會,沿著聖路(聖路是羅馬著名的街道,道旁以有幾座神廟而得名。)的散步,夜晚來到廣大的別墅,諦聽泉水呢喃,在扎花的凱旋門之下,眺望羅馬的原野。和從前一樣,她看著他,在他的胸前揉來揉去,做盡妖媚的姿態。——他推開她。她試想燃起的愛情是這樣遠,如今!這是他一切憂患的泉源;因為,幾乎有十二年了,一直就在打仗,把藩王催老了。在一件紫邊深色的長袍裡面,他的肩膀弓著;他的白髮和鬍鬚攪在一起;太陽穿過帳篷,照亮他的愁苦的額頭。希羅底的額頭同樣有了皺紋;他們面對面,一副殘酷的模樣互相打量。 山道漸漸有了行人。牧人吆著牛,孩子牽著驢,馬夫領著馬。從馬蓋耳司一旁的山頭下來的人們,在堡子後面不見了;有些人從對面山窪上來,進了城(「城」指馬蓋耳司。),在宮院卸下他們的行李。他們不是藩王的廚役,就是賓客的前站奴僕。 然而從露台深處,左方,走來一個艾賽教士(艾賽教士是猶太教派之一,隱居山野,不結婚,好清潔,伊奧喀南屬於艾賽教派。),穿著白袍子,赤著腳,一副苦修的神情。馬迺伊舉起刀,從右方奔了過去。 希羅底向他喊著: ——殺了他! 藩王道: ——住手! 馬迺伊站住了;另一個人也站住。 他們隨即倒退,選了不同的樓梯,眼睛誰也不離開誰。 希羅底道: ——我認識他!他叫法女哀勒,打算探望伊奧喀南,都是你一意要他活著! 希律以為他有一天會有用的。他攻擊耶路撒冷,正好把其餘的猶太人激到他們這邊。 她繼續道: ——才不!他們接受所有的主子,就沒有本事組織一個國家。 至於有人利用尼希米(尼希米是公元前五世紀的猶太人,曾任波斯王亞達薛西一世的酒政,公元前四四五至公元前四四四年得到允准重新修復耶路撒冷,並被任命為猶大總督。《舊約》有《尼希米記》專篇記載。在這時期又有《舊約·瑪拉基書》記載「耶和華借瑪拉基傳給以色列的默示」,「預言以利亞奉遣而至」。希羅底以為伊奧喀南有意利用先知預言作為反抗的護符。)以來持有的希望煽惑人心,最好的政策便是加以制裁。 依照藩王,勿需乎急。說伊奧喀南危險?沒有的話!他矯笑了: ——閉住嘴吧! 她重新數說有一天她到基列(基列山,字義是以石堆為證,故事見於《舊約·創世記》第十三章。其後借做地名,在約旦河以西,相當於希律時代的比利亞。)採集香脂,受到的羞辱: ——好些人正在河邊穿衣服。一個人在旁邊小山上面講話。他腰間圍了一塊駱駝皮,頭像一隻獅子。他看見我,就拿先知的詛咒全沖我唾。他的眼睛冒火,放大聲音吼號;他舉起胳膊,像要抓下雷來。可我逃又逃不了!我的車的輪子連軸都是沙子;我慢慢地走開,藏在袍子底下,聽憑人家咒罵,縮頭縮腦就跟遭了暴雨一樣。 伊奧喀南妨害她活。擒住他,用繩子把他捆住的時候,只要他抗拒,兵士就可以刺死他;他偏百依百順。蛇放進他的牢獄,統統死了。 這些詭計沒有用,希羅底越發氣悶。而且,他為什麼同她作對?他貪圖什麼?他的演說,說給群眾,張揚出去,四處傳播;她什麼地方也聽見,填滿了空間。她有膽子不怕軍隊,可是這種比劍還毒又無從捉拿的力量,真正驚人;她跑遍了陽台,臉讓氣成了灰色,缺乏字眼兒表現她的鬱悶。 她又想,藩王迫於輿論,說不定就會想到驅逐她。那就全毀了!她從兒時就孕有一個大帝國的夢想。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撇下她的前夫,和現在這位結合;然而他騙了她,她想: ——我尋了一個好幫手,來到你家! 藩王僅僅道: ——和你家一樣好! 希羅底覺得她的脈管沸騰著她的祖先:祭司和帝王的血液。 ——可是你祖父給亞實基倫(亞實基倫,古巴勒斯坦西南,地中海沿岸的一個重要商埠。)廟充打掃!還有些是放羊的、強盜、商隊領路的,一個從大衛王以來就臣服猶太的遊牧民族!全叫我祖先打敗了的!馬嘉比(馬嘉比,是公元前二世紀猶太人中反抗外人侵略最堅決的王族。第一代是馬達息亞斯,其後是兒子猶大繼位,再後是猶大之弟西蒙,西蒙遇害之後傳位子嗣約翰,即席爾康一世。席爾康攻占以東後,強迫該地人民接受割禮。希律的母親即屬於此種俘虜階級,被純猶太人侮視為「半」猶太人。希羅底便藉此挖苦希律。)的第一代把你們趕出希伯倫,席爾康逼你們行了割禮! 她傾出貴族對平民的厭惡,雅各對以東的憎恨(雅各,以色列人的遠祖,是以撒和利百加的次子,用餅和紅豆湯取得長子的名分,之後又在利百加的偏袒下取得以撒許給其兄長以掃(又稱以東)的祝福,並為此避居母舅拉班處,娶其兩女兒為妻,生下十二個兒子,之後攜家人返回迦南祖居地,成為以色列的十二支族。以掃因與雅各不合,帶領他的家族住在西珥山里,地當死海之南,成為以東人的始祖。就信奉耶和華的以色列人看來,以東人算是異教夷族。參閱《舊約·創世記》。),責備他對凌辱冷淡,對出賣她的法利賽教士(法利賽教士,猶太的教派之一,屬於正統派,外表嚴飭,實際生活糜爛,所以耶穌叫他的門徒和人民不要相信,罵他們是「粉飾的墳墓,外面好看,裡面卻裝滿了死人的骨頭和一切的污穢」。後來法利賽教士堅持釘死耶穌。)軟弱,對厭憎她的人民懦怯。 ——你跟人民一樣,你敢說不是!你想念那圍著石頭跳舞的阿拉伯姑娘!接她回來吧!跟她過活去,到她布屋子去!吃她灰里烤出來的麵包去!喝她凝了的羊奶去!親她的藍臉(阿拉伯人經常用藍顏色在孩子前額、兩頰畫些星星或者其他宗教標記,並非臉是藍的。)去,忘掉我好了! 藩王已經不聽了。他望著一家露台,上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孩子和一個撐著傘的老婦人。葦子傘把,和漁夫的釣線一樣長。在氈子當中,敞著一個旅行用的大籃子,腰帶、面網、金銀耳墜,亂七八糟塞滿了。年輕女孩子間或俯向這些東西,拿在空里搖著。她和羅馬女人一樣,穿著一件打褶的內衣,一件碧玉流蘇的坎肩;好些藍色皮絛子束扎她的頭髮,不用說,頭髮太沉重,因為,她不時伸過手去托托。傘在上面護住她,把她遮了一半。有兩三回,希律望見她俏麗的頸項、眼梢和一張小口的嘴角。他看見她全身彎下,從臀到頸,又彈性似的直了起來。他窺伺這種動作的重複,他的呼吸越發沉濁了,眼睛冒出火光。希羅底觀察他。 他問: ——這是誰? 她答了一句不知道,立即心氣平靜地走開。 好些加利利人、主記官、牧場的場長、鹽田的經理和一個統率他的騎兵的巴比倫來的猶太人,在門外兩廊等候藩王。大家同聲向他致敬。他隨即走向內宮。 法女哀勒在走廊的拐角忽然出現。 ——啊!還在這兒!不用說,你來為了伊奧喀南? ——也為了你!我來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 於是,不離開希律,他隨他走進一間發暗的廳房。 日光從斗拱下面一排鐵絲長窗進來。牆漆成一種石榴色,差不多是黑的。深處支著一張烏木床,帶著牛皮繸子。頂上一面金盾,太陽似的發亮。 希律穿過全廳,躺到床上。 法女哀勒站著。他舉起胳膊,一種神靈附體的姿勢: ——上天不時送下一個兒子。伊奧喀南便是一個。你要是壓制他,上天會降罰於你的。 希律喊道: ——是他不放鬆我麼!他要我做我做不到的事。從那時候起,他就毀謗我。起初我並不殘酷!他甚至從馬蓋耳司差遣了好些人擾亂我的州縣。他這叫自取其禍!他既然排斥我,我就得保護我! 法女哀勒回道: ——他發起怒來也太激烈。不過,總得開脫他。 藩王道: ——人不放野獸出去的! 艾賽教士答道: ——你不用過慮!他會到阿拉伯人、高盧人(高盧人,古時著名遊牧民族,散居阿爾卑斯山南北,受羅馬撫綏,從事征討。)、西古提人群里去的。他的工作應當一直擴展到地的盡頭! 希律仿佛看到什麼: ——他的能力也真大!……我就擋不住自己愛他! ——那麼,好不好放他自由? 藩王搖搖頭。他害怕希羅底、馬迺伊和不識的未來。 法女哀勒努力勸告他,說是艾賽教派為了成全他的計劃,一定臣服王室。大家尊敬這些披著麻布、不畏刑法的窮苦教士,能由星象窺測未來。 希律記起他方才的一句話: ——你要說的一件要緊事,是什麼? 來了一個黑人,蒙著一層塵土,身上全白了。他喘著,僅僅說出: ——維特裡屋斯! ——什麼,他來啦? ——我看見他的。不到三小時,他就到了這兒! 遊廊的帘子動著,和風在吹一樣。堡子里充滿了喧囂,人跑的聲音、移動木器的聲音、銀器傾覆的聲音;同時號角在角樓的高處響了起來,警告散開的奴隸。 二 維特裡屋斯走近宮院的時候,城堞立滿了人。他扶著通譯官的胳膊,披著羅馬人的長袍,圍著紫色綬帶,蹬著一雙執政的靴子;後面隨著一頂裝潢著羽翎同鏡子的大紅轎和護衛他的皂隸。 皂隸在門外豎起他們的十二柄斧鉞——好些小棒,中間一把斧子,用一條皮帶捆在一起的儀仗。於是,人人當著羅馬民族的華嚴景象顫索。 八人轎停住,下來一個大腹少年,一臉粉刺,沿著手指一溜珍珠。滿滿一杯香料泡成的酒獻給他。他喝完了,還要一杯。 藩王跪在總督前面,說他心裡難過,未能更早知道大駕幸臨。否則,他一定吩咐沿途加意伺候。維特裡屋斯原出女神維特利亞。由賈尼庫(賈尼庫,羅馬城內七座山嶺之一,在提布河的右岸。)到海濱,有一條大路用的還是他們的姓。財政大臣、執政,在這一族就無從計數;至於路西屋斯(路西屋斯是維特裡屋斯的名字。),他現今的貴賓,大家應當感謝,因為他是克里特(克里特,即西利西,小亞西亞的山地,公元前一世紀併入羅馬帝國。)的征服者,年輕的歐路斯(歐路斯,生於公元十五年,繼尼祿(三十七年——六十八年)之後做羅馬皇帝,在位八個月,公元六十九年就被殺了。)的父親,如今可以說重返故國,因為東方是眾神的鄉土。這些誇張的詞句用拉丁文表現,維特裡屋斯不動聲色地領受著。 他回答,希律大帝足抵一個國家的光榮。雅典人請他做奧林匹克競技的總裁(奧林匹克競技會開始於公元前七七六年,維持到公元三九三年或四二六年。希律大帝曾被推舉為終身名譽會長。)。他為奧古士督(奧古士督(公元前六十三年——公元十四年),愷撒大帝的義子,戰勝政敵安東,被舉為羅馬皇帝。開明專制,文物鼎盛。死後,對他的崇拜形成藩邑主要的宗教,當時希律興建了四五座大廟紀念。)立了好些廟,忍耐、聰慧、可畏,永久忠心於皇室。 大家望見希羅底,一副皇后的神情,在一群嬪從中間,從銅頭柱子的空當,往前走來。宦官捧著香雲靉靆的鍍銀盤子。 總督邁前三步接她;她俯下頭致敬,然後道: ——多福氣!提比利屋斯的仇敵阿格芮巴,從今以後不能害人啦! 他不知道這事變,覺得她危險;所以希律宣誓,他為皇帝無所不為時,維特裡屋斯接下去道: ——甚至於不顧別人? 他原先從帕提亞王那裡弄來好些質禮,皇帝已經忘掉;然而希律曾經出席會議,為了叫人看重自己,搶先奏聞上去。因此,他懷恨於心,遲遲不來援救(依據《猶太古史》作者約瑟夫斯,維特裡屋斯的援軍來在約翰被殺之後,可能還在阿拉伯人打敗希律以後。)。 藩王結巴著。但是歐路斯大笑道: ——放心,我保護你! 總督假裝沒有聽見。父親的前程仰仗兒子卑污。這朵賈浦賴(賈浦賴是義大利那不勒斯附近一個小島,提比利屋斯皇帝晚年在這裡帶大歐路斯。)泥濘之花,為他弄來的利益不計其數,他不得不加以青睞;雖說花兒有毒,必須提防。 門下面起了一陣騷亂。進來一隊白騾子,背上好些教士衣著的人們。這是撒都該教士(撒都該教士是猶太教派之一,多屬富貴人家,經常掌握政權,生活更為糜爛。)和法利賽教士,同一野心把他們領到馬蓋耳司來,前者想得到主祭的位置,後者想保全主祭的位置。他們的面孔是陰沉的,特別是法利賽教士,羅馬和藩王的仇敵。他們的下擺在人叢里絆著他們;好些有字的羊皮細帶環繞他們的額頭,同時法冠在上面搖擺。 差不多就在同時,前站的兵士開到。為預防塵土,他們把盾牌裝進套子;他們後面是總督的參將馬賽路斯(馬賽路斯,是維特裡屋斯的朋友,在猶太省巡撫彼拉多被羅馬召回期間曾代理其職。),和腋下夾著木版的稅吏(稅吏,是羅馬特有的一種財政官,採取包繳的制度,奸詐苛刻,尤其是在被征服的地區。)。 希律引見他四周的主要人物:陶馬伊、康特辣、賽洪、給他買瀝青的亞歷山大(亞歷山大,是埃及沿地中海最重要的濱海大埠,公元前三三一年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所建。)人阿蒙尼屋斯、他的輕步兵隊長納阿蠻、巴比倫人伊阿散。 維特裡屋斯注意到馬迺伊。 ——這一位,又是誰? 藩王比了比手勢,讓他明白他是劊子手。 隨後,他引見撒都該教士。周納塔斯,小身量,舉止自如,說著希臘話,懇求總督賞臉,光降耶路撒冷。總督回答,他或許會去的。 艾賴阿茶,鷹鉤鼻子、長鬍須,為法利賽教士要求發還主祭的法衣,如今被官方扣在安東尼塔(洛朗的《聖徒行傳》記載:希律大帝把大司祭的法衣扣在安東尼塔內,其後,維特裡屋斯收買人心,取出發還猶太人。)。 接著,加利利人上來控告彼拉多(彼拉多是羅馬統治下猶太省巡撫,耶穌在其任內被處死。先是希律同母的長兄亞基老,在希律大帝死後,被羅馬人立為猶太藩王,由於殘暴無道,被羅馬皇帝奧古士督流放後,猶太國改為羅馬直轄省,其最高行政長官為羅馬任命的巡撫。)。說他殺了好些居民,藉口有一個瘋子,在靠近撒瑪利亞的一座山洞尋找大衛的金瓶。大家同時嚷嚷,馬迺伊比別人還要激烈。維特裡屋斯表示要懲辦罪犯。 門外廊廡前面發出好些叫罵的聲音。原來兵士把盾牌掛在廊廡,摘去套子。盾心露出愷撒的容貌。猶太人把這看做偶像崇拜。希律訓斥他們。維特裡屋斯坐在廊柱中間一個高座上,驚於他們的憤怒。難怪提比利屋斯把四百猶太人流放到撒丁島(撒丁島,義大利西邊地中海里的一個島,山地多瘴,古時羅馬流放囚犯的一個地方。),大有道理。不過,他們在家鄉是強悍的;他下令收起盾牌。 於是,他們圍住總督,籲求公道、特恩、施捨。大家前擁後擠,衣服撕爛了;奴隸拿棍左右亂打,要他們騰出地方。靠門最近的人沿著小徑下去,又是一批上來;大家潮水一樣倒卷著;在這起伏不定的人海中,兩股交割的人流,被圍牆活生生擠作一團。 維特裡屋斯問為什麼這樣多的人。希律解釋:由於他的生日;他指向好幾個他的僕役:倚住雉堞,正在往上吊起大筐的肉、果子、菜蔬、羚羊和鸛、天藍色的大魚、葡萄、西瓜、積成金字塔似的石榴。歐路斯饞不住了,他奔往廚房,心裡只有一個東西作祟:撼震宇宙的饕餮。 走過一個地窖,維特裡屋斯望見若干胸甲一樣的鍋。他過來觀看,要人為他打開砦堡的地下房屋。 房屋由山石削成,穹窿高大,用柱子遠遠隔開。第一間存放舊鎧甲;但是第二間全是長矛,一排排尖頭透出一束束羽毛。第三間好像掛著葦席,全是密密匝匝的細箭,一個挨一個地豎著。第四間的牆壁被彎刀刀刃覆蓋。第五間中央擺著幾排銅盔,露出冠纓,仿佛一隊紅蛇。第六間僅僅看見一些箭筒;第七間僅僅看見一些護腿;第八間看見一些護臂;此後幾間,看見一些叉、錨、梯、繩,甚至於弩炮用的旗杆,甚至於單峰駱駝胸脯掛的鈴鐺!山往下開展,心挖空了,仿佛蜜蜂窩,這些房屋之下還有更多而且更深的房屋。 維特裡屋斯帶著他的通譯官費迺斯和稅吏長席賽納,一間一間巡視,三個宦官打著火把照亮。 他們在陰影之中,看見好些野蠻人發明的嚇人東西:釘子棒、毒藥矛、鱷魚牙床似的剪子。總之,藩王在馬蓋耳司藏有四萬人用的軍火。 他把軍火聚在一起,預防敵人結盟。然而,總督可能相信,或許這是攻打羅馬人用的。他尋思解釋。 軍火不是他的,全是他父親從前的東西;而且,許多用來防備寇賊;再說,需要軍火抵擋阿拉伯人。他原本落在總督後頭,緊走幾步趕到前面。隨後他沿牆立定,伸開兩肘,用長袍把牆掩住。但是,門比他的頭高,維特裡屋斯注意到了,想知道裡面鎖著什麼東西。 只有巴比倫人能夠開開。 ——叫巴比倫人來! 大家等他來。 他父親帶了五百騎兵,從幼發拉底河岸來朝見希律大帝,自告奮勇,防守東疆。王土分裂以後,伊阿散留下來侍奉腓力,如今又在希律底下做事。 他來了,肩頭一張弓,手裡一條鞭子。斑駁的絛帶緊緊綁紮著他虬結的兩腿。粗壯的胳膊挺在坎肩外面,一頂皮帽遮住他的面孔,鬍鬚捲成環環。 起初,他做出不懂通譯的模樣。然而維特裡屋斯掃了希律一眼,希律立即重複他的命令。於是伊阿散用他的兩手拊住門,門滑進牆去。 黑地噴出一團熱氣。一條小道曲折而下;他們走進一座洞,比起別的地窖還要寬廣。 洞底的絕崖形成砦堡這一面的天然防衛,頂端裂成弓形的豁口。一棵忍冬攀住穹窿,把花垂在輝煌的陽光里。一條淺溪貼住地潺湲。 這裡有好些白馬,一百匹左右,在一塊與嘴相齊的板上咀嚼大麥。馬鬛染成藍顏色,蹄子包在棕套裡面,耳間的毛飄在前額,仿佛一條辮子。長長的尾巴輕輕打著腿彎。總督說不出話來,景慕到了萬分。 一群不可思議的走獸,蛇一樣柔,鳥一樣輕。它們和騎士的箭一同出手,沖入敵群,咬住敵人的肚腹,把他們放倒。無懼山石的嶮巇,深淵一躍而過,可以整整一天在平原上不斷地、瘋狂地馳騁,一聲口令便戛然止步。伊阿散一進來,它們攏到他的身邊,仿佛羊看見牧童,它們伸長頸項,張開一雙嬰兒似的眼睛,不安地望著他。猶如平日,他從喉底發出一聲沙啞的呼喚,它們欣快了,尥起後腿,渴望空地,要求奔跑。 希律害怕維特裡屋斯打劫,把它們事先藏在這專為砦堡被圍時存放牲畜而設的地點。 總督道: ——馬廄壞極了,你簡直是要它們性命!點點數目,席賽納! 稅吏長從腰帶中抽出一塊木板,一壁點馬,一壁記下數目。 為了搶掠州縣,稅吏一來就賄賂地方長官。這位先生四處嗅著,閃動眼皮,伸長黃鼠狼的下頷。 最後,他們終於回到宮院。 在石地中央,這裡那裡,好些銅盤蓋住蓄水池。維特裡屋斯發現一個比別的全大,踩上去也不及別的響亮。他一個一個輪流敲著,最後跺起腳,喊道: ——我尋見了!我尋見了!這兒是希律大帝的寶藏! 搜尋他的寶藏成為羅馬人一種熱狂。 藩王立誓說沒有。 那麼,下面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一個人,一個囚犯。 維特裡屋斯道: ——帶上來! 藩王不服從;擔心猶太人知道他的秘密。看見他不肯移動銅盤,維特裡屋斯不耐煩了。他向皂隸喊道: ——砸開! 馬迺伊猜出他們的心思。看見有人拎著一把斧子,以為他們要砍伊奧喀南的頭;第一斧子砍上銅盤,他就止住皂隸,在石塊和銅盤中間慢慢插進一個鉤樣的東西,然後,彎起他瘦長的胳膊,一點一點把銅盤拉開井口;人人讚美老頭子的力量。 在蓋子下面,展開一個同樣大小的木條覆口。只一拳,它就摺疊起來。大家於是看見一個窟窿,一個絕大的地洞,一架沒有扶手的梯子盤繞下去;俯在邊沿的人們,望見緊底一團可畏的模糊東西。 一個人躺在地上,蓋在長頭髮底下,頭髮和他背上披的獸毛混在一起。他站直了,額頭碰著一層橫封的鐵網;他不時消失在洞穴的深處。 太陽照得冠尖和劍柄發亮,蒸熱了石地;鴿子飛出雕鏤的斗拱,在院子上面盤旋。到了馬迺伊通常給它們撒穀粒的時候。他蹲在藩王前面,藩王站在維特裡屋斯一旁。加利利人、教士、兵卒在後面兜成一個圈子;全不作聲,擔心有事發生。 起初是一種濁重的聲音送出洪朗的嘆息。 希羅底在宮殿的另一頭也聽見了。她經不起聲音的誘惑,穿過人群,一隻手扶住馬迺伊的肩膀,側身聽著。 聲音起來了: ——有你們苦受的,法利賽教士和撒都該教士,毒蛇的遺種、膨脹的皮囊、響亮的銅鑔! 大家聽出是伊奧喀南,紛紛說起他的名字。人越來越多了。 ——有你們苦受的!噢,百姓!猶大的叛逆、以法蓮的酒鬼(猶大是雅各的第四子,後裔分到死海以西猶太的一塊土地。以法蓮是雅各第十一子約瑟的兒子,分到的土地約相當於撒瑪利亞。),住在肥沃的山谷、喝酒喝得歪歪倒倒的人們!和水流一樣,和邊走邊溶的蚰蜒一樣,和一個不見太陽的小產孩子一樣,你們將流離四散! ——摩押(摩押是死海東南一帶居民的始祖。參看《舊約·創世記》第十九章第三十七節,以及《舊約·以賽亞書》第十五章。),你要和麻雀一樣逃入柏樹林,和跳鼠(跳鼠,產於非洲一帶,後腿特長,躥躍甚遠,晝伏夜出。)一樣逃入山穴。堡子大門比胡桃殼還要碎得快,牆要倒,城要燒;上天的懲罰並不終止。他要在你們自己的血里翻轉你們的四肢,好像毛在染坊的缸裡面。他要像把新鋤撕爛你們,他要把你們的肉一塊一塊散在山上! 誰是他說的征服者?難道是維特裡屋斯?只有羅馬人能夠殲滅他們。有些人不禁呻吟道: ——夠了!夠了!叫他別說下去! 他繼續下去,更高聲了: ——靠近母親的屍首,小孩子們要在灰上爬。大家要在夜裡尋找麵包,走過破爛房屋,說不定碰上刀劍。夜晚老頭子談天的廣場,豺狼要來叼走他們的骨頭。你的女兒咽下淚水,要在外國人的宴席上彈弄豎琴;你最勇敢的兒子,掮了過重的東西,皮要磨破,脊椎要壓斷! 人民重新看見他們逃亡的日子,一切他們歷史上的災患。這是古代先知的語言。好似當頭棒喝,伊奧喀南一句一句嚷了出來。 然而聲音變柔了,諧和了,鏗鏘了,他宣示自由的蒞臨,天空的輝耀,新生者把胳膊放入龍穴,土變成金子,沙漠仿佛一朵玫瑰開放(參看《舊約·以賽亞書》第十一章。): ——現在值六十舍客勒的,到時候不值一個奧波(舍客勒是猶太錢幣。奧波是古希臘最小的輔幣。)。石頭裡面會有乳泉涌濺;人肚子飽飽的會在酒坊里睡覺!我盼著的人啊,你什麼時候才來?你還沒來,全民族先跪下來了,你的統治將是永久的,大衛的兒子! 藩王往後退,大衛兒子的存在,凌辱他類似一種恐嚇(大衛是古猶太一位賢明的君王,參看《舊約·撒母耳記上》和《撒母耳記下》。後人念念不忘,認為復興猶太的仍是他的子孫,歷代先知也這樣鼓勵猶太人。參看《舊約·以賽亞書》第七章。耶穌就利用人民的懷舊心情,把自己說成大衛的後人。藩王希律的母親不是猶太人,他聽了這話,自然就羞慚萬分,認為是對他的恐嚇。)。 伊奧喀南謾罵他的統治: ——除去上帝,人間再沒有別的國王! 他詛咒藩王奢侈的花園,他的雕像、他的象牙陳設,全和無法無天的亞哈(亞哈是公元前九一七年至公元前八九七年以色列的暴君,參看《舊約·列王紀上》第十六章。)一樣。 希律揪斷胸前印章的細繩,把它扔進地洞,吩咐他住嘴。 聲音答道: ——我要和狗熊一樣,和野驢、和臨產的婦人一樣叫喚!上帝已經懲罰你的亂倫,叫你和騾子一樣絕後! 起來好些笑聲,就同流水激濺一般響著。 維特裡屋斯只是站住不走,通譯官用一種平靜的聲調,翻成羅馬語言,重複著伊奧喀南用自己的語言吼號出來的咒罵。藩王和希羅底不得不忍受兩次。他喘著氣,她張開嘴,望著井底。 這可怕的人仰起頭,抓住欄杆,貼上臉去,臉像一叢荊棘,中間亮著兩顆火炭: ——啊!是你,耶洗別(耶洗別是亞哈的王后,原來是西頓國的公主,蠱惑亞哈信奉巴力教,迫害耶和華的信徒。)!你取了他的心,鞋吱喳在響。你和母馬一樣嘶叫。為了完成你的祭祀,你把床搭在山頭!主要抓掉你的耳環,你的紫袍,你的亞麻絲巾,你的手鐲,你的腳環,你額前擺動的小金月牙,你的銀鏡,你的駝羽扇,你鑲螺鈿的高跟鞋,你鑽石般的驕傲,你頭髮的氣味,你指甲的彩色,你賣弄風流的一切巧詐。砸死淫婦,石子都不夠使用! 她用眼向四圍尋求保衛。法利賽教士偽君子似的低下眼睛。撒都該教士轉過頭,怕得罪了總督。希律是一副要死的模樣。 聲音大了,擴展了,和雷鳴一樣滾動,山裡的回聲重複著,和連續的電光一樣殛撼馬蓋耳司。 ——在塵土裡面躺下吧,巴比倫的女兒!磨麵粉去!摘掉你的腰帶,脫掉你的鞋,挽起你的衣服,蹚河去,你的無恥要叫人發現,你的下流要叫人看見!你要哭掉你的牙!上天厭憎你罪惡的奇臭!該死!該死!像一隻母狗一樣死掉!(參看《舊約·以賽亞書》第四十七章,先知預言巴比倫的覆亡。) 覆口掩住,蓋子扣上。馬迺伊直想掐死伊奧喀南。 希羅底不見了。法利賽教士紛紛議論。希律站在中間為自己剖白。 艾賴阿茶道: ——自然哪,可以娶他的兄弟媳婦,不過希羅底不是寡婦,再說她有一個孩子,這是最要不得的。 撒都該教士周納塔斯反對道: ——錯了!錯了!律法(「律法」指《舊約》中耶和華即上帝對摩西(見《舊約·出埃及記》第二章)的指示。)譴責這類婚姻,並沒有完全加以廢止(《舊約·利未記》第十八章,說耶和華指示「不可露你弟兄妻子的下體,這本是你弟兄的下體」。可是,《申命記》第二十五章卻又認為弟兄死而無子,生者即應當娶其寡妻:「婦人生的長子必歸死兄的名下,免得他的名在以色列中塗抹了。」)。 希律道: ——反正大家待我太不公道!因為,就事實而論,押沙龍和他父親的女人睡覺,猶大和他的兒媳睡覺,暗嫩和他的妹妹睡覺,羅得和她的女兒睡覺(押沙龍,大衛的兒子,其事見於《舊約·撒母耳記下》第十六章。猶大事見於《舊約·創世記》第三十八章。羅得事見於《舊約·創世記》第十九章。暗嫩事見於《舊約·撒母耳記下》第十三章。)。 歐路斯方才睡醒,正好在這時候露面。他問明白了事情,說他贊成藩王。別人不應當操心這種無聊的事情;聽人講起教士們的責備和伊奧喀南的憤怒,他大笑了一場。 希羅底在石階中央向他轉過身子道: ——你錯了,我的主子!他不叫人民納稅來的。 稅吏長立即問道: ——當真嗎? 答覆是一律肯定。藩王加以證實。 維特裡屋斯以為囚犯能夠逃逸;他覺得希律的行止不可靠,他在門口、沿牆和院裡派好了站崗。 隨後,他走向他的寢宮,教士的代表們伴著他。 不談主祭的問題,各自向他訴苦。 他們纏住他不走,他辭退他們。 周納塔斯離開他的時候,望見希律在雉堞中間和一個人談話,長頭髮,白袍子,是個艾賽教士。他後悔剛才支持他。 藩王仔細一想,心倒安了。伊奧喀南不再歸他管轄;羅馬人出頭負責。這下輕快多了!法女哀勒這時候正在城頭小道散步。 他喊住他,指向兵卒道: ——他們是主子!我沒有能力救他!不是我的錯! 院子是空的。奴隸歇息去了。夕陽西下,天紅紅的照亮了天邊,一點點垂直的事物都顯得分外黑。希律辨出死海盡頭的鹽田,阿拉伯人的帳篷已經看不見了,難道他們解了圍?月亮往上升;他的心平靜下來。 法女哀勒既憂且苦,下頷垂在胸口。終於對藩王講出他要說的話來。 從這個月開始,他在破曉之前觀察天象,望見英仙星座正當天心,阿嘉拉星幾乎望不見,阿高星不似以往燦爛,米辣星消失了(英仙星座,中國舊名大陵,是北極星群之一,據云共有五十九星,在仙女座與仙后座之間。阿嘉拉星,即大熊星,中國舊名帝車,即北斗。阿高星,字義為吸血鬼,屬於英仙星座,據云由兩星組成,是有名的食變星,中國舊名積屍。米辣星,是有名的長周期變星,屬於鯨魚星座,中國舊名八魁二。);因此,他斷定將有一位要人死亡,就在今天夜晚,在馬蓋耳司。 誰呢?維特裡屋斯保護周密。伊奧喀南不見其就受刑。藩王思索道:「那麼是我!」 或許阿拉伯人翻回來?總督說不定發現他和帕提亞人的關係!教士有耶路撒冷的劍客護送(劍客指當時的宗教殺手,凡不遵守耶和華律法的,他們可以隨時殺掉。),他們衣服底下藏著刺刀。藩王相信法女哀勒的學問。 他想求希羅底解救,然而他恨她。不過,她會提起他的勇氣;他從前受到的蠱惑,鏈子並未全斷。 他走進她的寢宮的時候,一個雲石盤燃著肉桂;粉、膏、雲樣的衣料和輕似羽毛的繡貨,隨地皆是。 他不提起法女哀勒的預言,也不提起他對猶太人和阿拉伯人的畏懼;她會罵他懦弱。他僅僅說到羅馬人,維特裡屋斯沒有同他說起軍事計劃。阿格芮巴和嘉伊屋斯有來往,他相信總督也是嘉伊屋斯的朋友;他會被放逐,或者說不定會被害。 希羅底蔑視而又寬縱,試著慰解。最後,她從小箱裡取出一枚奇怪的徽章,上面有一幀提比利屋斯的側面像,這個足夠恐嚇皂隸,消解讒誣。 希律滿懷感激,問她怎麼弄到手的。 她答道: ——人家給我的。 從對面的門帘,伸出一隻光光的胳膊,稚嫩、可愛,好像鮑里克萊特(鮑里克萊特是公元前五世紀後半期古希臘的雕刻兼建築家,和菲狄亞斯(公元前五世紀初——公元前四三一年)齊名,同出一門。)用象牙雕出的;有點兒笨拙,然而嫵媚,在空里划動,打算抓起一件忘在靠牆的凳子上面的下衣。 一個老婦人掀起帘子,輕輕把它遞了過去。 藩王若有所憶,卻又記不清楚: ——這女用人是你的? 希羅底答道: ——關你什麼事? 三 賓客擠滿了宴會的大廳。 仿佛一座羅馬大會堂,分做三間,用紫檀木柱子隔開,柱頂是雕鏤的銅柱頭,支著側上方兩座遊廊看台;第三座看台,在後廳拱出,正面鑲著金線,對著開在另一端的絕大的拱門。 就著廳內的長度,擺下一排一排的筵席,上面放著分枝燭台,它們在著色的瓦杯、銅碟、雪塊和葡萄堆中間,形成一叢一叢的火樹;然而,由於天花板過高,紅光逐漸消失,只見好些亮點閃爍,仿佛星宿在夜晚透下樹枝。從高大的窗口,可以望見人家露台上的火把;因為希律邀宴他的朋友、他的臣民和所有光臨的人士。 好些奴隸托住盤,來來往往,腳趾拴著氈屐,犬一樣敏捷。 總督席設在鍍金看台底下,一張楓木高壇上面,巴比倫氈子在四周圈成一座亭子。 正面和兩側,三張象牙榻,坐著維特裡屋斯、他的兒子和希律;總督在左首,靠近門,歐路斯在右首,藩王在當中。 希律披著一件沉重的黑色一口鐘,彩色刺繡和耀眼裝飾掩住底子的經緯,兩頤打著胭脂,鬍鬚梳成扇形,頭髮灑著藍粉,一頂寶石冕從上兜住。維特裡屋斯繫著他的紫色綬帶,斜搭在一件麻質的長袍上面。歐路斯穿著摻銀線的堇色絲袍,袖管挽在背上。他的頭髮層疊盤旋,胸口肥白,有如婦女,上面亮晶晶的是一串藍玉項圈。靠近他,在席上盤著腿,一個非常美麗的童子總在微笑。他在廚房看見這童子,割捨不下,又記不住他的巴比倫名字,便把他呼做「亞細亞人」。他不時往榻上橫身一躺,於是他的赤腳主有全會。 他這邊有希律的教士和官員、耶路撒冷的居民和希臘城邑的名流;總督底下,有馬賽路斯同稅吏、藩王的朋友以及迦拿、多利買(迦拿在加利利的中心,今又稱迦南,是耶穌第一次顯示神跡變水為酒的地方,參見《新約·約翰福音》第二章;多力買,《舊約》通做亞柯,是腓尼基最南面一個古老的濱海城市,在地中海東岸。)、耶利哥的縉紳;最後,淆雜在一起,有黎巴嫩的山民,希律大帝的老兵;十二個色雷斯人(色雷斯人的居住地約在黑海以西、馬其頓以東,過去歸希臘管轄,如今一半併入保加利亞。),一個高盧人,兩個日耳曼人;打羚羊的獵戶,以東的牧人,巴爾米拉的蘇丹(巴爾米拉是敘利亞的古城,即《舊約》中的達莫(見《歷代志下》第八章),在大馬士革的東北,後為羅馬所毀。蘇丹是伊斯蘭教君王的稱號。),以旬迦別(以旬迦別在以東的南端,紅海亞喀巴灣的最北端,是古猶太最大的水港,即今以色列的埃拉特城。)的水手。每人前面放著一塊軟餅,揩手指用;胳膊伸出去如同兀鷹的頸項,取著橄欖、阿月渾子(阿月渾子,漆樹科黃連木屬植物,雌雄異株,其果實是很受歡迎的堅果類零食,俗稱開心果。)和杏仁。頭上一頂花冠,人人喜形於色。 法利賽教士把花冠當做羅馬耽於酒色的惡習,推開不戴(戴花冠是羅馬人宴會上的一種禮俗,雖然在羅馬統治之下,法利賽教士也把這看做異教的物事,加以拒絕,表示不肯苟且。)。看見有人拿神廟專用的阿魏和乳香(阿魏,多年生傘形科草本植物,產波斯一帶,花小而黃,取其白色乳液,經年干凝即成,又稱白松香或楓子香;乳香,橄欖科木本,產紅海沿岸,高二丈許,樹脂浸出凝固即成。)的溶液往身上灑,他們氣得哆嗦了。 歐路斯拿來揩他的腋下;希律答應送他三筐這樣真正的香脂,為了這種香脂,克萊奧佩特拉恨不得把巴勒斯坦征服了。 一位在提比利亞駐防的隊長才來,坐在希律身子後面,打算報告重要事務;然而藩王的注意被總督和鄰桌的議論分開。 大家在談伊奧喀南和他的同類:用火洗罪的西門(西門,是撒瑪利亞人,綽號「魔術士」,自命救主;參看《新約·使徒行傳》第八章。),還有一位耶穌…… 艾賴阿茶喊道: ——數他最壞!一個下賤的賣藝的! 有人在藩王后站起來,面孔和他戰袍的滾邊一樣白。他走下高壇,向法利賽教士呼道: ——扯謊!耶穌顯了好些靈跡! 希律願意見識見識: ——你應當帶他來!給我們講講! 於是他說,他,雅各,有一個女孩子病重,他親自到迦伯農邀請主去醫治。主回道:「你回去,她好了!」他回去就看見她站在門口,她走下病床,宮裡的日晷指著三點鐘,正是他謁見耶穌的時辰(在《馬可福音》、《馬太福音》與《路加福音》裡面,都有一節記載耶穌隨著一個會堂的管事,叫做睚魯的,到他家醫治他的小女兒。走在半路,有人說她已經死了,但是耶穌仍然前去,叫她復活。和本文更相似的,卻是《約翰福音》第四章的故事。有一個貴人,他的兒子在迦伯農患病,他特地到迦拿求耶穌前往醫治。「耶穌對他說『回去吧!你的兒子活了。』那人信耶穌所說的話,就回去了。正下去的時候,他的僕人迎見他,說他的兒子活了。他就問什麼時候見好的。他們說:『昨日未時熱就退了。』他便知道這正是耶穌對他說『你兒子活了』的時候,他自己和全家就都信了。」可惜這裡不是女兒,而是兒子。無論如何,福樓拜的來源是四部《福音書》的敘述。)。 法利賽教士駁道:可不是,人間有的是秘法和藥草;甚至於就在眼前,在馬蓋耳司,有時候可以尋見巴辣草(巴辣草類似靈芝,作者在《薩郎寶》第十章中曾描述其有「火顏色的根,北方人用它驅除魔鬼」。),刀槍不入;然而不看不摸,就治好了病,絕不可能,除非耶穌役使魔鬼。 希律的朋友、加利利的名流,全搖頭道: ——魔鬼,自然哪。 雅各站在他們和教士的筵席中間,樣子又高傲、又溫和,只是不言語。 他們喚他說話: ——再講講他的本領! 他俯下兩肩,低著聲,慢慢地,好像自己也怕了起來。 ——那麼你們不知道他就是彌賽亞(彌賽亞指救世主,即猶太人歷來希望拯救他們的人,見《新約·約翰福音》第一章第四十一節:「『彌賽亞』翻出來就是『基督』」。)? 教士們互相觀看;維特裡屋斯要求解釋這字給他聽。他的通譯官稽遲了一刻答覆。 他們這樣稱呼一位解放者,他會使他們享受一切物產、統治一切民族。有些人甚至堅持解放者必是兩位。第一位要讓北方的魔鬼歌革和瑪各征服(瑪各是亞弗的兒子,見於《舊約·創世記》第十章,後裔發達,所占的地方也就隨而叫做瑪各,約在小亞細亞東北,或雲即西古提人,通常視作上帝的仇敵。歌革是瑪各的國王,見於《以西結書》第三十八章、第三十九章。福樓拜把他們當作北方兩個魔鬼。);然而第二位將剷除魔王;幾世紀以來,他們每分鐘都在等他。 教士公推艾賴阿茶發言。 第一,彌賽亞應當是大衛的兒子,不是一個木匠的兒子。他該承認律法,而這個拿撒勒人(拿撒勒人指耶穌,參見《馬太福音》第二章。)攻擊律法;更大的論據是:以利亞應當先他而來(以利亞是亞哈和耶洗別統治以色列時期的先知,遇見荒旱,耶和華特遣烏鴉銜食餵他。常人解釋《舊約》,以為他沒有死,而是隱遁,因為他和他的弟子「正走著說話,忽有火車火馬將二人隔開,以利亞就乘旋風升天去了」。參看《舊約·列王紀上》第十七章和《列王紀下》第二章。)。 雅各反駁道: ——然而他來了,以利亞! 直到大廳的另一端,人人重複著: ——以利亞!以利亞! 大家想像一個老年人,頭上烏鴉飛翔,電火焚燒神壇,崇拜偶像的祭司被投進河水;陽台之中的婦女,想到撒勒法的寡婦(撒勒法是古代腓尼基臨近地中海的一座大城,在今黎巴嫩賽達港之南。《舊約·列王紀上》記載,以利亞遭旱,來到撒勒法,由一個寡婦收留供養;後來寡婦兒子病危,以利亞籲求上帝,把他救活。)。 雅各用盡氣力,說他認識他!他看見他!老百姓全看見他! ——他的名字? 於是,他盡他所有的力氣喊道: ——伊奧喀南! 希律往後一仰,好像迎胸受了一刀。撒都該教士撲向雅各。艾賴阿茶大聲喊叫,要人聽他演說。 安靜恢復了,藩王披好他的一口鐘,仿佛一位法官鞫問: ——先知既已死去…… 唧噥的聲音打斷他。有人相信以利亞僅僅隱遁而已。 他一壁和群眾生氣,一壁繼續他的調查道: ——你以為他復活了嗎? 雅各道: ——為什麼不? 撒都該教士聳肩膀;周納塔斯瞪圓他的小眼,好像一個小丑,強自發笑。肉身妄想永生,沒有比這更愚騃的了;他為總督朗誦一個當代詩人的詩句道: ——既不再長,也不像在死後延續。 然而歐路斯倚住榻沿,額頭出汗,面色發綠,拳放在胸口。 撒都該教士裝出大驚的模樣——他們第二天重新得到主祭的職位。希律表示真心絕望。維特裡屋斯始終不動聲色,他的憂慮其實分外急切,沒有兒子,他會喪失他的權勢。 歐路斯不等嘔吐完畢,又想吃了: ——叫人給我取雲石粉、納克索斯(納克索斯是希臘愛琴海上的一個小島,古代以產白大理石出名。)的頁岩、海水,什麼都成!要不我洗洗澡? 他嚼著雪,隨後,看見高馬建(高馬建是古代敘利亞東北一個小國。作者在《薩郎寶》第二章中曾說起「還有高馬建的小罐,融了的鵝油,上面蓋著雪和草屑」。)的海碗鵝油和淺紅的烏鶇,猶疑了一下,選定蜜漬西葫蘆。小「亞細亞人」打量他,這種狼吞虎咽的本領表示他是一個非常人物,屬於優秀民族。 端上來牛腎、睡鼠(睡鼠,山鼠一類,形似松鼠,經冬蟄居不出,昏昏如睡,多在橡櫸樹林。)、夜鶯、葡萄葉肉丁;教士們討論復活。阿蒙尼屋斯,柏拉圖學者費龍(費龍(約公元前二〇年——公元五〇年)是生於亞歷山大城的猶太哲學家,用柏拉圖哲學解釋《聖經·舊約》,曾在羅馬宮廷講學。)的弟子,覺得他們愚蠢,講給幾個譏笑神諭的希臘人聽。馬賽路斯和雅各在一起談論。前者告訴後者他往年隨米塔(米塔是古代波斯人信奉的善神之一,司光明。)領洗感到的幸福;雅各勸他皈依耶穌。棕櫚酒、檉柳酒、薩菲特酒和比布魯斯酒(薩菲特是巴勒斯坦一座猶太古城。比布魯斯是古腓尼基的一座商業城市,即今黎巴嫩的朱拜勒。),從酒罈倒進酒壺,從酒壺倒進酒杯,從酒杯灌進喉嚨;議論滔滔不絕,訴說衷腸。伊阿散雖說是猶太人,不再隱瞞他崇拜星象。一個亞弗(亞弗有好幾處,如加利利北端和希伯倫之南各有一處,《舊約》也沒有確實指定。)商人演述希拉波利斯(希拉波利斯是敘利亞的一座城邑,靠近美索不達米亞。居民膜拜一女性神戴爾且陶,廟內寶藏甚多,後遭羅馬執政克辣蘇斯劫掠。)廟的靈異,驚呆了遊牧的人們;他們打聽進香的費用。有些人維護他們自來的宗教。一個差不多瞎了眼的日耳曼人,唱歌讚頌斯堪的納維亞海岬,神仙在這裡出現,全身閃閃有光;有些示劍人敬奉神鴿阿齊馬(示劍位於撒瑪利亞中心,基利心山之北,即今巴勒斯坦的納布盧斯。傳說撒瑪利亞人在前往基利心山時曾得到神鴿阿齊馬的幫助。),不吃斑鳩。 好些人站在大廳中央說話;噓氣和燭焰在半空凝成一片霧。法女哀勒沿牆溜過來,他方才研究天象回來;然而害怕沾上油漬,並不一直走向藩王,因為艾賽教士把油漬看做一種異常的垢污。 堡子的大門被砸得通天價響。 人們如今知道伊奧喀南囚在這裡。好些人打著火把,爬上山道;山谷里黑壓壓聚了一片;他們不時喊著: ——伊奧喀南!伊奧喀南! 周納塔斯道: ——什麼事也被他吵鬧得天翻地覆! 法利賽教士添上一句道: ——他活下去,人就別想有錢! 怨詈之聲四起: ——保護我們! ——收拾了他! ——你丟掉宗教! ——不信教,和希律家的人一樣! 希律答道: ——比你們好!你們的廟是我父親蓋的! 於是法利賽教士、流放者的子裔、馬達息亞斯的黨徒(馬達息亞斯在這裡指猶太經典的教授,因為企圖拔掉耶路撒冷神廟欄杆上的羅馬鷹旗,連另外四十二個居民,全被希律大帝燒死。不過也可以解釋為馬嘉比王族第一代的馬達息亞斯,一直在領導猶太人反抗異族統治。),一起數說藩王一家的罪過。 他們是尖腦殼,碴碴鬍子,一雙柔荏難看的手,或者塌鼻子臉,大圓眼,仿佛巨獒。教士有一打左右的書記和扈從,吃飽了祭祀過後的酒肉,一直撲到高壇底下,拔刀威脅希律。希律開導他們,撒都該教士懶洋洋地為他辯護。他望見馬迺伊,打手勢叫他走開。維特裡屋斯的面孔表示這些事不和他相干。 法利賽教士坐在榻上,魔鬼一般發怒。他們摔碎當前的盤子。指責居然拿麥賽(麥賽是羅馬奧古士督的寵臣,以保護文藝著稱。據傳羅馬人接受了雅典人嗜食驢肉的習俗。)心愛的紅燉野驢端給他們吃,一種骯髒食品! 歐路斯拿驢頭和他們取笑,據說他們尊敬驢頭;他們對於豬的厭惡,也被他奚落了一場。不用說,因為這大傢伙殺了他們的巴苦斯(巴苦斯是羅馬人的酒神,相當於希臘人的笛奧尼騷斯。逢到巴苦斯節會,專門有一種女巫,披髮扎藤,手握短杖嘶吼狂舞。);他們嗜酒如命,因為人在神廟發現一棵金葡萄。 教士不懂他的語言,而費迺斯的原籍是加利利,拒絕翻譯。於是歐路斯大發脾氣,尤其趕上小「亞細亞人」一害怕,溜掉了。筵席不中他的意,菜餚平常,配合全不到家!看見敘利亞的綿羊尾,成團成團的脂肪,他才安靜下來。 維特裡屋斯覺得猶太人性格可憎。他們的上帝可能就是摩洛(摩洛見於《舊約·列王紀上》第十一章第七節,認為是死海東北的亞捫人信奉的神。作者在《薩郎寶》有一章專寫摩洛殘忍的嬰兒祭。)。他沿路遇見好些摩洛的祭壇;記起他們拿私下裡養胖的嬰兒做犧牲的故事。這些猶太人,氣量的狹小,破壞偶像的熱狂,獸性的執拗,全使他的拉丁心靈作嘔。總督想走,歐路斯不肯。後者的袍子一直褪到屁股,躺在一堆食品後面,飽到沒有法子再吃了,然而不肯離席。 人民的激昂增高了。他們耽迷於獨立的夢想。有人記起以色列的光榮,所有征服者全受懲罰:安提高、克辣蘇斯、法魯斯(安提高是馬嘉比朝代末一個猶太國王,公元前三十五年被希律大帝借羅馬的援助所俘殺。克辣蘇斯是羅馬共和國的執政官,公元前五十三年,被帕提亞人暗殺。法魯斯是奧古士督的大將,公元前九年,征討日耳曼人,全軍覆沒。)…… 總督罵道: ——混賬東西! 因為他懂敘利亞語言;他的通譯官只是延長他答覆的晷刻而已。 希律急忙掏出皇帝的徽章,一壁顫顫索索地端詳,一壁露出有肖像的一面。 鍍金看台上的鑲板忽然打開;在侍從和白頭翁彩結之間,映著蠟燭的輝煌,希羅底出現了——戴著一頂頸帶在額前挽牢的亞述(亞述是波斯灣西北的一個古國,傳說中的伊甸園即在此地,為巴比倫所滅,亡於公元前七世紀末。)高冠,螺旋式的頭髮披在一件朱紅的薄披麗士服(薄披麗士服,是古希臘婦女的一種服裝,以長布摺疊披身並扣緊,在肩部用飾針別住。)上,沿著袖子的長度散開。兩隻倚門而立的石獸,仿佛看守阿屯德(阿屯德是古希臘傳說中征伐特洛伊的阿嘉麥穆龍和他的兄弟麥迺拉斯的統稱。所謂「阿屯德寶庫」即指他的陵墓。墓門圓拱下面,有兩隻浮雕獅子。)寶庫的妖精,使她活像倚著獅子的西拜勒(西拜勒是古希臘女神,傳說中的地母,雕像兩旁總配一對獅子。);她舉著一隻酒樽,立在希律頭上的欄杆近邊,從高處喊道: ——愷撒萬歲! 維特裡屋斯、希律和教士重複著這句敬禮。 然而後廳發出一陣驚異讚美的呢喃。進來一個年輕女孩子。 一塊淺藍的面紗遮住她的頭和胸,不過眼睛的弧線、耳朵上的天青瑪瑙、白淨的皮膚,依稀可以辨出。一塊方方的閃光緞,蓋住兩肩,兜住腰,由一條銀色珠寶帶子系住。黑色緊腿褲繡著曼陀羅花。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她打著她的蜂鳥羽毛的小鞋踢踏響。 上到高壇,她取下她的面紗,活脫脫一個回到往日少艾的希羅底,隨即開始跳舞。 隨著笛子和一對響板的音節,她的腳時前時後。圓潤的胳膊伸長了,仿佛召喚一個永遠逃亡的人。她追他,比一個蝴蝶還輕,仿佛一個好奇的浦西色(浦西色是古希臘神話中小愛神丘比特的情人,以帶有蝴蝶翅膀的少女的形象出現。),仿佛一個流浪的靈魂,似乎就要飛起來。 金格辣(金格辣是古腓尼基的小笛,聲音淒涼幽絕。)的淒涼的聲音替換響板。憂鬱承繼希望。她的體態表示嘆息,全身表示一種委頓,不知道她在哀悼一尊天神,還是在他的愛撫之中死去。眼皮半攏,上身旋扭,她搖動她的肚腹,波浪一樣起伏,讓她的兩乳顫抖,同時面容不改,兩腳不停。 維特裡屋斯拿她和啞劇演員穆迺司特(穆迺司特是羅馬皇室著名啞劇藝術家,因捲入宮廷政變,公元四十八年為皇帝克勞狄屋斯所殺。)比較。歐路斯仍在嘔吐。藩王惝恍在一個夢境,不再想到希羅底。他相信看見她在撒都該教士一旁。幻象消失了。 這不是幻象。遠在馬蓋耳司之外,她請人教練她的女兒莎樂美,希望藩王會一見傾心;這個念頭生了效,她有了把握,如今! 然後,舞蹈轉為企求饜足的愛情的熱狂。她和印度的女尼一樣,和遍地瀑布的努比亞(努比亞即現今非洲埃及南部和蘇丹北部地區,東臨紅海,西接利比亞沙漠,尼羅河著名的第一至第六瀑布就分布在其境內。)的婦女一樣,和呂底亞(呂底亞是古代小亞細亞中西部的一個小國,瀕臨地中海,用銀金礦鑄就世界最早錢幣。公元前六世紀中葉,國王克萊蘇斯兵敗,被波斯帝國所滅。)的巴苦斯的女巫一樣舞著。她倒往所有的方向,仿佛一朵花,遭受狂風暴雨的蹂躪。耳朵上的玉墜跳蕩,背上的衣料閃爍。從她的胳膊、她的腳、她的衣服迸出看不見的火星,燃燒男人們的心。一架豎琴鳴響,群眾發出采聲回答。她叉開腿,膝蓋繃直,俯著身子,下頷輕輕掠過地板;習於節慾的遊牧人、老於荒逸的羅馬兵士、一毛不拔的稅吏、爭長論短的乖僻的老教士,全都張開他們的鼻孔,激盪於熱烈的貪慾。 她隨後圍著希律的桌子旋轉,瘋狂地,仿佛巫婆的菱形法器;他向她道: ——來呀!來呀! 聲音一再被愉快的嗚咽割斷。 她總在旋轉;揚琴裂也似的響著,群眾叫囂著。 然而藩王的喊聲更高: ——來呀!來呀!我給你迦伯農!提比利亞平原!我的城堡!平分我的王國! 兩手扶地,兩腳拋在空中,她這樣走遍了高壇,仿佛一隻大金龜子;她忽然停住。 她的頸項和脊椎形成一個直角。包腿的色鞘垂過她的肩膀,仿佛一道虹,伴同她的臉,離地一尺遠近。她的唇是畫過的,眉黑極了,眼睛令人望而生畏,額頭的汗珠好似白色大理石上面的水汽。 她不言語;他們彼此望著。 看台上有手指在叩響。 她走上去,再下來,一副嬰孩的神氣,有些咬不准字音,開口道: ——我要你用一個盤子,把…… 她忘記了名字,但是微笑著,繼續道: ——把伊奧喀南的頭給我! 藩王支不住,倒做一團。 他有言在先,人民又在等候。不過,死亡的預言應到別人身上,他自己不就可能逃掉了嗎?伊奧喀南如若真是以利亞,他可以避免;如若不是,殺害也就無足輕重了。 馬迺伊站在旁邊,明白他的心思。 維特裡屋斯喊轉他,把口令告訴他,因為有哨兵看守地洞。 希律感到一陣輕適。不到一刻,一切完結! 然而,馬迺伊並不順利。他心慌意亂地回來了。 他幹了四十年劊子手的營生。他淹死阿里斯陶布(阿里斯陶布,希律大帝第三任妻子瑪利安妮的幼弟,曾封為大司祭,後因勢大遭忌被淹死。)、掐死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希律大帝和瑪利安妮的兒子,因異母兄長安提帕特誣告,和同母兄弟阿里斯陶布四世(即希羅底父親)在公元前六年被一同縊死。)、活活燒死馬達息亞斯、砍死騷西穆(騷西穆,瑪利安妮的看守人,因受誣告與瑪利安妮有私,被希律大帝處死。)、巴浦斯(巴浦斯,馬嘉比朝代末一個猶太國王安提高的大將,被希律大帝俘虜後斬首。)、約瑟(約瑟,希律大帝的叔叔和姐夫,也因遭誣陷被希律大帝於公元前三十三年處死。)和安提帕特(安提帕特,希律大帝與第一任妻子道瑞斯的兒子,因圖謀不軌,於公元前四年被處死。);如今他不敢殺死伊奧喀南!他的牙齒捉對兒響,渾身都在哆嗦。 他在地洞前頭望見撒瑪利亞人的大天使,一身眼睛,揮著一把大雙刃劍,火焰一般搖曳發紅。同來的兩個兵卒好做見證。 他們沒有看見什麼,僅僅有一位猶太隊長朝他們衝過來,如今也不在了。 希羅底大怒,滿口傾出粗俗狠辣的謾罵。她的指甲在看台的欄杆上面碰折了,兩尊石獅仿佛咬著她的肩膀,和她一樣在吼著。 希律學她;教士、兵卒、法利賽教士全要求報復;此外的人也在生氣,因為延宕他們的歡樂。 馬迺伊藏起臉走出去。 賓客覺得時間比第一次還要長久,膩煩了。 忽然走廊起了一陣腳步聲。杌隉越發不可忍耐。 頭進來了;——馬迺伊伸長胳膊,提著頭髮,為喝采感到驕傲。 他把頭放在一個盤子上面,獻給莎樂美。 她輕手輕腳走上看台;過了幾分鐘,一個老婦人重新捧下頭來,她正是藩王早晨在一家露台上、不久以前在希羅底的寢宮裡望見的老婦人。 他縮回身子不看。維特裡屋斯無所謂地瞥了一眼。 馬迺伊走下高壇,把頭獻給羅馬隊長們看,隨後,獻給所有同側用餐的人們看。 他們加以檢視。 兇器的利刃自上而下,砍進牙床。嘴角抽搐著。血灑滿鬍鬚,已經凝結了。眼帘閉攏,仿佛介殼一樣發白;四周的燭台映照著。 頭傳到教士的酒席。一個法利賽教士好奇地翻轉著,馬迺伊重新把它擺正,放在歐路斯面前,驚醒了他。死人的瞳孔對著他的昏沉的瞳孔,透過睫毛的孔隙,好像互相有話在說。 馬迺伊最後把頭獻給希律。藩王的兩頰流著眼淚。 火把熄了。賓客走了。大廳僅僅餘下希律,手扶住鬢角,一直在端詳割下來的人頭。同時,法女哀勒站在大廳正中,伸開胳膊,呢呢喃喃地禱告。 太陽上升的時候,從前伊奧喀南派去的兩個人回來了,帶著盼了好久的回信。 他們說給法女哀勒聽,法女哀勒不勝其喜。 他隨即指給他們看殘肴中間盤子上面的悲慘東西。其中一位向他道: ——放寬心吧!他到死人中間報告基督來了! 艾賽教士如今明白這句話了:「要他大,必須我小。」 三個人捧起伊奧喀南的頭,向加利利那邊走去。 頭重極了,他們輪流地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