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故事 · 慈悲·聖·朱蓮的傳說

福樓拜 《三故事》
一 朱蓮的父母住在一座堡子,在樹林中央,在一座山坡上面。 四個角樓是尖頂子,上面蓋著鱗樣的鉛皮,牆基倚住巨石,石頭筆直斜下溝去。 院子的石道和教堂的石地一樣乾淨。好些長檐霤,龍的模樣,嘴朝下,向儲水池傾注雨水;在每層樓窗的邊沿,一個彩畫的瓦盆裡面,開著一叢羅勒或者天芥菜(羅勒又名零陵香,屬唇形科;天芥菜,屬紫草科。兩者都屬一年生芳香草本,前者特香。作者有意選用這兩種花草:在中世紀,羅勒象徵「忿怒」,天芥菜象徵「神感」。)。 另一塊空地,用木樁子圈起,裡面先是一所果木園,接著是一片花畦,拿花組成數目字;再往裡去,是一座葡萄架,掛著搖床,預備人來納涼,還有一所木球場,供給童僕遊戲。對面是獵犬室、馬廄、麵包間、壓榨所和倉庫。一片綠茸茸的牧場在四周散開,外面圍著一圈強韌的籬笆。 天下承平已久,狼牙閘門(狼牙閘門設在城堡的入口,可以吊起放下,樁子尖頭包鐵或鐵刺。)沒有墜下來過;塹壕長滿草(有的版本作「水」,但是只有在戰爭時期,阻止敵人前進,才放水入溝塹;所以在承平時節,長滿了草,更為合理。);燕子在雉堞的裂縫結巢;弓箭手整天在城頭巡邏,太陽太強了,回到瞭望樓,僧人一般睡熟了。 堡子里,所有的金屬內飾,全都鋥光發亮;屋內掛著毯子防冷;衣櫥塞滿了布帛,酒窖積著一桶一桶的酒,沉重的錢袋壓得橡木的銀櫃吱喳在響。 在演武廳,介乎旗幟和野獸的頭面,可以看見任何時代與任何國家的兵器,從亞瑪力人(亞瑪力人,見於《舊約·出埃及記》第十七章和《撒母耳記上》第十五章,居住在以東一帶。以色列王掃羅加以重創,終為大衛所滅。)的投石帶子、加拉芒特人(加拉芒特人,是古代非洲利比亞境內的遊牧民族,公元前二十一年,降於羅馬。)的標槍,直到薩拉散人(薩拉散人,是中世紀歐洲人對入侵歐洲、非洲的阿拉伯人的一種稱呼。)的短劍、諾曼人(諾曼人,意即北方人,公元八世紀後由斯堪的納維亞一帶,南下入侵英法沿海各地。現在法國西北部通稱諾曼底,仍然沿用舊名。)的鎖子甲。 廚房裡主要的烤肉鐵釺能夠旋轉一隻牛;小禮拜堂有帝王內殿的富麗。甚至於在偏僻的角落,有一間羅馬浴室;然而善心的堡主以為這是偶像崇拜者的習俗,並不使用。 他永遠披著一件狐皮大衣,在家裡散步,審判家臣,調解鄰居的糾紛。冬天到了,他看著雪花飄落,或者聽人誦讀故事。天氣一好,他騎驢出來,順著小道,沿著透綠的麥地,和莊稼漢閒談,提供他們一些意見。經過許多離奇的遇合,他娶了一位名門小姐。 她非常白,有點兒高傲和矜重。她的尖筒帽(尖筒帽,中世紀歐洲婦女愛戴的一種高極了的圓錐形女冠,頂端通常懸垂一幅薄紗,也叫尖頂飾。)碰著門楣;呢袍的尾梢拖在後面有三步長。她管理家務,和寺院裡一樣井然;每天早晨,她指示奴僕工作、監製蜜餞和膏藥、紡織或者刺繡神壇的檯布。因為禱告上帝,她生了一個兒子。 於是盛大的慶典舉行了,映著燈火的輝煌,諧著豎琴的音響,踩著遍地的枝葉,一頓飯繼續了三天四夜。大家吃著綿羊一樣大的母雞,拌著最珍貴的香料;為娛樂客人,點心當中走出一個侏儒;碗碟不夠使用,因為來賓總在增加,不得不拿象牙喇叭和銅盔飲酒。 產婦並不參加這些宴會。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有一夜晚,她醒了,借著窗戶進來的一道月光,望見一個影子行動。這是一個老頭子,穿著粗毛布道袍,腰際掛著一串念珠,肩膀搭著一個褡褳,活活一位隱士的容貌。他走近床頭,嘴唇不見張開,向她道: ——歡悅,噢!夫人!你的兒子將是一位聖人! 她要叫喚,然而他滑上月輻,漸漸升在半空,隨即消逝了。宴會的歌唱分外洪朗。她聽見天使的聲音;她的頭重新倒向枕頭。枕頭上面掛著一塊殉教者的骸骨,鑲在一個紅寶石架子裡面。 第二天,盤問下人,全說沒有看見隱士。夢也罷,真也罷,這一定是上天的一種啟示;不過,怕人說她驕傲,她留心不說出口。 賓客趕著破曉動身;朱蓮的父親送走末一位客人,立在堡子便門外面,看見一個乞丐忽然站在他的眼前,在霧中。這是一個吉卜賽人,鬍鬚編成辮子模樣,兩臂戴著銀環,雙瞳閃閃有光。仿佛神明附體,他結結巴巴地說著這些無頭無尾的字句: ——啊!啊!你的兒子!……不少的血!不少的榮譽!……永遠快樂!一個皇帝的家庭。 他彎下腰去拾布施,在草里消失,不見了。 善心的堡主左望右望,扯開嗓子喊叫。沒有人!風在嘶,晨霧在飛。 他心想自己睡覺太少,頭腦疲倦,構成這種幻象。他向自己道: 「我和人講,人會笑話我的。」 然而兒子的輝煌命運眩惑他,雖說期許並不清切,甚至於不相信自己曾經聽見。 夫妻藏起各自的隱秘。然而兩個人全以同樣的心情寶愛嬰兒;他們敬他有如上帝的旨意,小心翼翼,珍護他的身體。小床塞滿最輕最柔的羽毛;一盞鴿形油燈在上面不斷燃燒;三個奶媽搖他入睡;襁褓紮緊,藍眼睛,粉紅臉蛋兒,披著錦緞外衣,戴著鑲珠子的小帽,他活脫脫就是一個小耶穌。他出牙沒有哭過一次。 長到七歲,母親教他唱歌。父親把他舉上一匹大馬,練習他的膽子。孩子滿意地微笑著,不久就知道了一切關於戰馬的技藝。 一位學問淵博的老修士教他《聖經》、阿拉伯數字、拉丁文學,和在小牛皮上面繪製可愛的畫。他們避開喧囂,在一座小角樓的高處,一同工作。 功課完了,他們下到花園,一邊散步,一邊研究花草。 有時候,可以望見一隊馱東西的牲口在谷底行走,前面有一個東方裝束的人領路。莊主看出他是一個買賣人,打發聽差去迎他。異鄉人信從了,折出他的原路,來到客廳,從箱子取出好些天鵝絨、絲料、金銀器、香料,和若干不知道用法的奇異東西;最後,老好人沒有遭受任何凌辱,賺了一筆大財,告別了。又有時候,一隊香客來叩門。他們濕淋淋的衣服在灶前烘乾;飯吃飽了,演述他們一路的經過:船在波濤洶湧的海面漂泊,人在滾燙的沙地步行,異教徒的殘暴,敘利亞的洞穴,耶穌的馬槽和墓塚。隨後,他們從外衣裡面取出介殼送給少爺。 堡主時常邀宴他同伍的老友。他們一壁喝酒,一壁說起他們的戰爭,城堡的攻打,機器的轟擊,和驚人的傷口。朱蓮在一旁聽,不由喊叫起來;於是父親相信他來日將是一位征服者。然而黃昏,做完晚禱出來,走過佝僂的窮人,他伸手在腰袋掏錢,謙撝而又高貴,母親以為有一天要看見他做主教的。 他在小禮拜堂的座位就在父母旁邊;祈禱哪怕再長,他跪在他的跪凳(跪凳,一種祈禱用的矮凳。)上,小圓帽放在地面,手合在一起,動也不動。 有一天正做彌撒,他抬頭望見一隻小白鼠,走出一個牆窟窿,溜上神壇的第一級,向左向右繞了兩三趟,仍從原來的方向逃回。下一個星期日,想著又要看見它,他的心亂了。它又來了;他每星期日等它,厭煩了,恨起它來,決計幹掉它。 於是他關好門,往台級撒下點心的碎屑,拿著一根小棍,守在窟窿前面。 過了許久,露出一個粉紅臉蛋兒,隨即是老鼠的全身。他輕輕打了一棍,當著這不再走動的小小身體,他驚呆了。石地染著一滴血。他用袖子趕快揩掉,把老鼠扔到外面,不和人說起。 各色小鳥啄著花園的種子。他拿豆子裝在一根空葦子裡頭。聽見樹上唧唧唣唣叫喚,他輕手輕腳湊近了,隨即舉起他的管子,鼓起他的腮幫子:小東西們和下雨一樣落在他的兩肩,多到他沒法不笑,十分得意自己的惡作劇。 有一早晨,他從連接角樓的護牆回來,看見有一隻肥鴿子在牆頭,挺起脖子曬太陽。朱蓮收住步望著它。牆在這裡有一個缺口,手指底下就是一塊碎石頭。他掄起胳膊,一石子把鳥打落在溝裡面。 他奔下去,在荊棘上撕破皮肉。他四處尋找,比一條小狗還要輕快。 鴿子翅膀折了,身子抽動,掛在一棵女貞(女貞,一種歐亞和北非產的灌木,用作綠籬,有半常綠的葉,開小白花。)的枝子中間。 生命的延續惹惱了小孩子。他開始往死里掐它;鳥的抽搐讓他心跳,兜起一種野蠻而騷亂的快感。臨到它僵硬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要暈了。 當天晚餐時,父親說,到他這種年紀,一個人應當學習狩獵;他去找來一冊舊抄本,一問一答,包含全部行獵的遊戲。書中一位教師指示學生練狗,馴鷹,布設陷阱的技巧,怎樣辨別公鹿的糞便、狐狸的腳印、狼留下的爪痕,鑑別它們的行蹤的好方法,如何驚動它們出來,它們平時隱匿的地方,什麼是最相宜的風,呼喊的種類和分配臟腑給獵狗吃的規則。 等到朱蓮記熟了全部條例,父親為他組織了一隊獵犬。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二十四隻巴爾巴利的靈[1],跑得比羚羊快,然而容易惱怒;其次是十七對布列塔尼的豺狗,紅身子,白斑點,心性堅定,胸脯壯實,喜歡嗥叫。為了攻打野豬,對付危險的局面,另有四十隻獵豬狗(獵豬狗,一種追捕野豬的長捲毛獵犬。神話里的一種獅身鷹頭鷹翅的怪獸,也是林鴞的名稱。),長毛活似狗熊。若干韃靼(韃靼,歷史上最初是對蒙古高原和貝加爾湖一帶突厥部落的統稱,歐洲人則用來泛指蒙古人及隨蒙古人入侵歐洲的其他遊牧民族,如今主要是指俄羅斯境內的喀山韃靼人和中國新疆的塔塔爾族。)的巨獒,差不多和驢一樣高,火紅顏色,寬脊背,腿彎是直的,專門追逐原牛(原牛,是一種體型龐大、力大無比的原始牛,現已絕種。)。獚狗(獚狗,一種西班牙獵犬,長毛,耳下垂。épagneul一詞即「西班牙的(espagnol)」變體。)的黑皮和緞子那樣亮,諜犬(諜犬,一種大個頭的捕鳥獵犬,寬嘴、大耳,通常白色,現多用於指示獵物所在,因英人泰包配養而得名。)的吠聲可以比匐狗(匐狗,也稱比格犬,英人舊日逐兔的一種獵狗,短腿,長毛平滑,善嗅。)的歌唱。八隻阿蘭血[2],是不怕獅子、敢撲向騎士肚子的可怖的走獸,旋轉著它們的眼睛,搖擺著它們的鏈子,單在一座院子裡吼號。 [1] 巴爾巴利,是古非洲北部的一個部落。靈,一種長腿細身的獵狗,奔馳敏捷,善於逐兔。 [2] 阿蘭,屬於西古提人種,西古提是散居在歐洲東北乃至中亞一帶的遊牧民族,也譯作斯基泰或西徐亞,善於打造金飾。阿蘭人在三世紀末曾一度侵入小亞細亞,現僅高加索一帶尚有遺存。血,是看守犬的一種,大頭,扁臉。 這些狗全有一個響亮的名字,吃小麥麵包,在石槽喝水。 鷹或許比獵犬還要出色;善心的堡主花大價錢,買到高加索的蒼鷹(高加索,是處於西亞,介乎黑海與裏海之間的高加索山脈地區,蘇聯解體後,北高加索仍屬俄羅斯,南高加索諸國則紛紛獨立。蒼鷹為鷹之雄者,較雌者小三分之一。)、巴比倫的狗鷲(巴比倫,位於巴格達以南約八十五公里處,沿幼發拉底河建造,曾是古代最大的都會。先受亞述人統治,其後自成一國,滅亞述,但終為波斯所亡。狗鷲較鷹為大,歐洲南部亦有。)、德意志的白隼和從遙遠國度、寒冷的海邊懸崖捕來的游隼。它們棲在一間草棚,按著身量大小,拴在架子上面,當前鋪著一塊草地,不時放上去,振作它們的精神。 捕兔網、魚鉤、捕狐機,各式各樣的機關,製造出來。 他們時常帶捕鳥狗到田野去,它們迅速伏在地面不動。於是犬夫,一步一步向前,小心翼翼,把一面大網在它們不動的身體上撒開,一聲口令它們就吠了起來;鵪鶉驚飛,四鄰邀來的貴婦,和她們的丈夫、小孩子們、丫鬟們,全撲過去,輕輕易易就把鵪鶉擒住。 別的時候,他們敲鼓,從樹林趕出野兔;讓狐狸落進設好的陷坑;或者,彈簧一松,夾住一隻狼的腳。 然而朱蓮看不起這些方便的機關;他喜歡帶著鷹,騎著馬,到遠僻的地方打獵。鷹差不多永遠是一隻西古提大鷲,雪一樣白;它的皮帽尖尖(鷹平時戴帽子,為了遮蓋眼睛,打獵時摘掉。)插著一束羽翎,金鈴環繞著它的藍爪子顫動;馬跑著,大地展開,它直挺挺立在主人的臂上。朱蓮鬆開系鷹的小繩,猛然把它放開,仿佛一支箭,這兇悍的東西筆直飛上天空;只見兩個大小不等的黑點子旋轉著,合在一起,隨即在蒼穹的高處消失了。不久鷹就撕著什麼鳥兒飛下來,落在他的護手上面,兩個翅膀顫索著。 就是這樣子,朱蓮攫獲蒼鷺、鳶子、烏鴉和禿鷲。 他愛一壁吹喇叭,一壁尾隨他的狗,跑下山坡,跳過溪澗,重新往上奔向樹林;公鹿被咬,開始呻吟,他快手快腳放倒它,隨即高高興興,看著一群巨獒吞嚼它,皮冒著熱氣,切成了塊。 有霧的日子,他隱在一片沼澤中間,窺伺著鵝、水獺和野鴨。 天一破曉,三個盾士(盾士比騎士低一級,給貴人執盾。)在石階下面等他;老修士倚著天窗,白打手勢招呼,朱蓮不迴轉身來。他頂著赤熱的太陽,冒著雨,迎著狂風出去;渴了掬起泉水喝,餓了跑著步嚼野蘋果,累了在橡樹底下一躺;半夜他回來了,一身泥血,頭髮雜著荊棘,發出野獸的氣味。他變成了野獸。母親吻他的時候,他冷冷地接受她的擁抱,好像夢想著深遠的事物。 他用刀子殺死狗熊,用斧子砍死公牛,用狼牙棒打死野豬;甚至於有一次,遇見好些狼在啃絞刑台下面的屍首,他只用一根手杖保護自己。 冬季有一天,肩頭挎著一張弩,鞍架帶著一束箭,收拾定當,天沒有亮,他就出去了。 他的丹麥小馬放平步子,趵著地響,後面隨著兩隻匍狗(匍狗,類似英國的匐狗,大耳下垂。)。冰屑沾著他的一口鐘(一口鐘是古代一種寬大的類似披風的外套。),一陣猛烈的小風吹過。天的一邊發亮;他借著破曉的白光,望見兔子在穴口跳躍。兩隻匍狗立即撲了上去;一剎那間,幾口就咬斷它們的脊樑。 不久,他進了一座樹林。一隻野雞凍呆了,頭藏在翅膀底下,在一根樹枝的梢頭睡覺。朱蓮順手一劍,削去它兩個爪子,並不拾揀,就走下去了。 三小時以後,他來到一座山頂,山高極了,天差不多變成了黑的。當前一塊磐石,好似一道長牆,筆直跨過一座絕崖;兩隻野山羊在盡頭望著下面的深淵。因為沒有帶箭(他把馬留在後面),他心想一直走到它們跟前;他彎著腰,赤著腳,終於來到第一隻山羊旁邊,一刺刀插入它的肋下。第二隻嚇死了,跳進半空。朱蓮撲過去砍它,右腳一滑,兩隻胳膊分開,倒在另一隻的屍首上面,臉衝著深淵。 他重新下到平地,沿著一排濱河的柳樹走。仙鶴低低飛翔,不時掠過他的頭頂。朱蓮用鞭子抽打,沒有一隻仙鶴逃掉。 同時空氣熱了,霜融了,浮起一片浩淼的水汽,太陽出來了。他看見遠遠一個結了冰的湖,鉛一樣發亮。湖中心有一隻朱蓮不認識的走獸,一隻黑臉的海狸。距離雖說遠,一箭把它射倒;他取不走它的皮,未免於心怏怏。 隨後他走進一條林道,樹木高大,在森林的入口,樹梢形成一座凱旋門的樣式。一隻狍子從一團矮樹叢跳出來,一隻黃鹿在一個十字路口露面,一隻獾由一個窟窿裡頭走出,一隻孔雀在草地打開它的尾巴;——他殺完它們,別的狍子出現了,別的黃鹿、別的獾、別的孔雀,還有烏鶇、松鴉、黃鼠狼、狐狸、刺蝟、猞猁,無數的禽獸,一步多似一步。它們圍住他旋轉,哆哆嗦嗦,目光汪洋著溫良和請求。然而朱蓮殺起了性,挽弩、拔劍、揮刀,毫不疲倦,一無所思,任憑什麼也記不起來。自從一個無定的時間,他在一片無名的地域行獵,唯一的事實是他自身的存在,一切輕易完成,就和夢境的感受一樣。一個奇異的景象使他住手。一座競技場模樣的山谷堆滿了公鹿,前擁後擠,噓出的熱氣看得見在霧裡冒著,它們緊緊相依,彼此取暖。 眼看這樣一場屠殺到手,他有好幾分鐘,因為喜悅出不來氣。他隨即跳下馬,捲起袖管,開始射箭。 聽見第一支箭的噓噓的音響,公鹿同時轉過頭來。它們騰出好些空當,發出哀哀的鳴聲,鹿群里激起了一陣大騷亂。 谷崖太陡,爬不上去。它們在谷底跳著,企圖逃走。朱蓮瞄準了射出去。箭好似暴雨連珠落下來。公鹿急瘋了,互相打,互相踢,爬上別的鹿背;它們的身體和交錯的鹿角形成一座大山阜,由於來回變動,隨即坍了下去。 它們終於死了,躺在沙地,鼻孔冒著沫,腸子拖在外面,肚子的起伏漸漸低了,隨即全無動靜。 天快黑了;林子後面,在樹枝的空當中間,天紅紅的,像一塊血帕。 朱蓮靠住一棵樹,睜大了眼,端詳這場異常的屠殺,不明白他怎麼能夠做到。 他在山谷另一側,森林的邊沿,望見一隻公鹿、一隻母鹿和它的小鹿。 公鹿,黑而碩大的軀幹,一把白鬍須,十六節犄角。母鹿,枯葉一樣金黃,嚼著草;小鹿,一身斑點,不打攪母鹿行走,吸著乳。 弩嗡地一聲又響了起來。小鹿立即被殺死。於是母鹿望著天,發出一種深沉的、哀痛的、人性的呼號。朱蓮惱了,瞄準胸脯,一箭把它放倒。 大公鹿看在眼裡,憑空一躍。朱蓮朝它發出最末的一支箭,射中它的額頭,陷在裡面,動也不動。 大公鹿好像並不在乎,跳過死屍,一直向前,眼看就要撲過來,頂出他的臟腑;朱蓮說不出來有多麼驚恐,直往後退。神異的走獸猛然止住,眼睛冒著火光,莊嚴好似一位族長、一位法官一樣,它一連重複了三次,同時遠遠鍾在響著: ——惡人!惡人!惡人!有一天,殘忍的心腸,你要殺死你的父母! 它彎下膝蓋,從從容容閉攏眼睛,死了。 朱蓮嚇呆了,隨即驟然感到沉重的疲倦;一陣厭煩、一陣廣大的憂鬱侵襲他。兩手扶住前額,他哭了許久。 馬丟了;狗扔下他走了;四周的寂靜,他覺得,帶有無限危險的脅迫。於是,膽戰心驚,穿過田野,他隨意選了一條小道,差不多立即來到堡子門口。 夜晚他睡不著。在掛燈搖曳的光亮下面,他總是看見大黑公鹿。它的預言折磨住他;他反抗道: ——不!不!不!我不能夠殺他們! 他隨即轉念道: ——不過,萬一我願意?…… 他害怕魔鬼引起他這種欲望。 足有三個月,母親焦憂急慮,在他的床頭禱告;父親唉聲嘆氣,在過道不住地徘徊。他請來最有名的郎中,開了許多藥方。他們講,朱蓮得病的原因,由於一陣邪風,或者單相思。不過,隨你怎麼盤問,年輕人只是搖頭。 他又有了力氣:老修士和善良的堡主,一人扶著他一隻胳膊,陪他在院子散步。 等他完全復原,他堅持不去打獵。 父親圖他歡喜,送了他一把薩拉散大寶劍。 它掛在一根柱子的頂端,一架盾形陳列板上面。取下來,必須用一把梯子。朱蓮登上去,寶劍太沉了,滑出他的手指,落下來掠過善良的堡主,近極了,削破他的外套。朱蓮以為殺死父親,暈倒了。 從這時候起,他畏懼兵器。看見一把劍,他臉就白了。這種懦怯行徑使家人痛苦。 最後,老修士以上帝、榮譽和祖先的名義,吩咐他繼續世家子弟的操練。 盾士天天投鏢槍消遣。朱蓮很快就學會了。他能拿鏢槍投入瓶口,打碎風向標的指針,在百步以外擊中門釘。 夏季有一天黃昏,正當霧把視線弄模糊的時候,他站在花園葡萄架下面,望見深處有兩個白翅膀在一排倚牆種植的果木端梢扇動。他相信是一隻鸛;他投出他的鏢槍。 傳來一聲哀號。 是他的母親,她的長飄帶帽子牢牢釘在牆上。 朱蓮逃出堡子,再也不見了。 二 他加入一隊過路的散兵。 他嘗遍饑寒病熱和蟲咬蚊叮。他聽慣格鬥的喧譁,看遍垂死的面貌。皮膚被風颳成褐色;四肢因接觸甲冑而變硬了。因為極其強壯、勇敢、溫和、周密,他不費力氣就得到一隊人馬的擁戴。 要交鋒了,他揮動寶劍,激勵他的兵卒。夜間,他不顧狂風暴雨吹打,帶著一盤結好的繩子,攀緣砦牆,同時希臘火藥(中世紀希臘人有一種作戰用的火藥,可以在水面燃燒。)的星子沾著他的鎧甲,雉堞傾下沸了的油和熔化的鉛。石頭往往砸壞他的盾牌。橋擠多了人,在他腳下倒坍。他掄起釘錘,擺脫開十四個騎士。在比武場,他打敗所有挑釁的武士。足有二十多回,大家以為他死了。 邀天之福,他永遠死裡逃生;因為他保護教堂的人士、孤兒、寡婦,尤其是老年人。看見一位老年人走在前面,仿佛害怕殺錯了人,他喊他仰起頭給他看。 逃亡的奴僕、叛亂的農民、沒有財產的私生子、各種各類的勇士,聚在他的旗幟之下。他給自己編了一支軍隊。 軍隊擴大。他有了名氣。大家拉攏他。 他一時援救法蘭西太子和英吉利王,一時又去援救耶路撒冷的大廟武士(十字軍戰爭期間,基督教有一批教士從軍,公元一一一八年,自成一軍,叫做大廟武士,以從土耳其手中收復耶路撒冷的大廟為職志。)、帕提亞人的須乃納(帕提亞人是西古提人的一支,曾一度在伊朗高原建立過一個強大的安息帝國,公元二二四年滅亡。須乃納是帕提亞人對元帥的稱呼。)、阿比西尼亞的賴固(賴固是非洲東部的阿比西尼亞對皇帝的稱呼。),以及賈黎庫蒂(賈黎庫蒂,是古印度西南部濱臨阿拉伯海的大城,中國古籍中被稱為南毗國或古里。)的皇帝。他和黑人、印度人、斯堪的納維亞人作戰;黑人騎著紅驢,拿著河馬皮做的圓盾;金色印度人頂著華冕,在上空舞動著比鏡子還亮的大刀;斯堪的納維亞人披著一身魚鱗。他征服陶格勞第特人和昂陶波法吉人(陶格勞第特人是古代散居埃及東北的穴居民族。昂陶波法吉人是食人的野蠻民族。)。他穿越赤熱的地域,在太陽炙烤之下,頭髮猶如火把,自己燃燒起來;有些地域極其寒冷,胳膊離開身體,掉到地面;有些國度又是沉沉大霧,人在裡面行走,四周全是幽靈。 遭逢憂患的共和國諮詢他的意見。他和各國使臣會談,獲得意想不到的優越條件。假如國君為政過於酷虐,他立即前來,當面諫諍。他解除若干民族的桎梏。他營救塔堡之中幽禁的皇后。不是別人,就是他,打死米蘭的蟒和上比爾巴赫的龍(米蘭的蟒見於中世紀義大利傳說,所謂蟒是一種奇怪的蛇,通常畫在旗幟或紋章上都噙著個嬰兒,稱為吞嬰蛇。上比爾巴赫的龍見於日耳曼傳說,上比爾巴赫是德國慕尼黑附近小鎮。)。 奧克西達尼(奧克西達尼是法國南方朗格多克一帶的舊稱。)的皇帝,打敗西班牙的回教徒,娶了科爾多瓦(科爾多瓦,是西班牙南部的歷史名城,中世紀曾是哈里發王朝的首都,留有眾多建築遺蹟。)的回教教主的妹妹做貴妃;她給他留下一個女兒,他以基督的義理把她教養成人。但是回教教主,假說願意皈依耶穌,帶了大隊的扈從來拜訪他,屠殺他的全部衛戍,把他扔進地牢,拷問他的珍寶的下落。 朱蓮跑去救他,摧毀異教徒的軍隊,圍住城,殺死回教教主,取下他的首級,球一樣從城頭扔下。隨後他從牢獄救出皇帝,當著所有的臣民,讓他重登大寶。 皇帝酬庸勤勞,送他成筐的銀子;朱蓮不肯收受。他以為他嫌少,奉上他四分之三的財寶,又是拒絕。其後請他平分天下,朱蓮還是辭謝。皇帝為難哭了,不知道怎麼樣表示感激,忽然他拍了一下額頭,在一個侍臣的耳邊說了一句話;繡幕揭開,露出一個年輕女孩子。 她的大而黑的眼睛,仿佛兩盞柔和的燈熠耀。倩笑分開她的嘴唇。她的發環鉤住她的微微敞開的衣服上的寶石;隔著透明的長內衣,可以猜想她身體的輕盈。腰細細的,她是又纖長,又圓潤。 愛情折倒朱蓮,尤其是因為,他自來過著一種非常清貞的生活。 所以他接受公主下嫁,和一座她得自母親的堡子;婚禮完成,賓主經過無數酬酢,盡禮而別。 這是一座白色大理石宮邸,摩爾式(摩爾式應指北非與西班牙南部一帶的伊斯蘭教的建築式樣。)建築,在海岬一座橘子林里。花壇一級一級往下低,低到海灣的岸邊;岸邊有玫瑰色的介殼在腳底下響。一座扇形的森林在堡子後面展開。天永久是藍的;山遠遠封住天邊;樹木一時被海風吹向這邊,一時被山飆吹向那邊。 房間布滿了陰影,四牆的嵌鑲物把它們映亮。葦子一樣細的高柱,支撐著圓頂的穹窿,裝飾著模仿山洞鐘乳石的浮雕。 大廳有噴泉,院子有砌畫,雕花剜葉的板壁,萬千玲瓏的建築,到處一片寂靜,可以聽見飄帶的窣窸、嘆息的回聲。 朱蓮不再打仗。他歇息下來,四周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每天有一群人,走過他的面前,和東方人一樣下跪,吻手。 他穿著一身紫袍,倚住窗台,記起往年的行獵;他未嘗不想在沙漠追逐羚羊和鴕鳥,藏在竹林等候豹子,穿過滿是犀牛的森林,爬上最嶮巇的峰巒瞭鷹,踩著海面的冰塊襲擊白熊。 有時候做夢,他看見自己,和我們的祖先亞當在樂園一樣,站在所有的禽獸中間;他一伸臂,它們便是死;或者,一對一對,依照身體大小,從象、獅一直排到白鼬和鴨子,排隊行走,好像它們走進挪亞方舟(挪亞方舟,參閱《舊約·創世記》第六到第八章。)的日子。閃在山洞的陰影里,他朝它們投出百無一失的鏢槍;一批接一批,沒有一個了結;醒來,他還在轉著殘酷的眼睛。 有些王公朋友邀他去打獵。他永遠回絕,指望借著這種懺悔,轉移他的禍殃;因為他覺得,禽獸的殺害關係著雙親的命運。然而看不見他們,他痛苦;同時另一種欲望又抑捺不下。 夫人叫來樂人和舞女幫他娛樂。 她和他坐著露天的輿轎,在田野散步;有時候,躺在遊艇的邊沿,他們看魚在水裡嬉戲,水清如天。她時常拿花往他的臉上扔;她蹲在他的腳前,彈著三根弦的曼陀林;隨後,合攏兩手,放在他的肩上,怯聲問道: ——你怎麼啦,親愛的堡主? 他不回答,或者只有嗚咽;終於有一天,他說出他可怖的思想。 她用力駁他,理由很對:他父母或許已經離世;就算萬一他和他們重晤,什麼機緣,什麼目的,要他干出這種忤逆不孝的事呢?所以他的畏懼沒有根據,他應當繼續行獵。 朱蓮一壁聽她講,一壁微笑;但是決定不下,滿足自己的欲望。 八月有一夜晚,他們在寢室,她剛好上床,他跪下祈禱,就在這時候,聽見一隻狐狸叫喚,隨即輕輕的腳步在窗戶底下走過;他隱約望見陰影之中走獸迷離的形影。誘惑太大。他取下他的箭筒。 她未免驚訝。他道: ——我去正為遵從你!太陽出來,我就回來了。 不過她害怕他遇到危險。 他再三請她放心,隨即走出,詫異她言行不一。 他走後不久,一個侍童進來回稟:有兩個生人,因為堡主不在,立刻請見公主。 一個老年人和一個老婦人,彎著腰,一身土,穿著粗布衣服,每人拄著一根拐杖,不久走進屋子。 他們鬥起膽,說他們給朱蓮帶來父母的消息。 她俯身向前聽他們講。 然而,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問她:他是否照常愛他們,有時提到他們。她道: ——噢,是的! 於是,他們喊道: ——好!我們就是! 他們又疲又倦,坐了下來。 少婦不相信丈夫就是他們的兒子。 他們形容他皮膚上面特有的痣做證明。 她跳下床,呼喚侍童,照料他們吃飯。 他們雖說十分飢餓,一點吃不下去;她在一旁觀察他們瘦骨嶙嶙的手,哆哆嗦嗦,舉起酒杯。 他們再三問起朱蓮。她詳細回答,不過到了關聯他們的不幸的觀念,她當心不說出口。 他們當年不見他回來,就離開他們的堡子,依著模糊的指引,永遠懷著希望,漂泊了好些年。過橋,住店,王公的稅收,強盜的索取,處處要錢,錢包空了,如今行乞。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們不久會和兒子見面的。他們說他有福,娶了這樣一房可人的妻子,他們打量她,吻她,不嫌厭煩。 房間的華貴使他們驚奇;老年人察看牆壁,問為什麼這裡有奧克西達尼皇帝的國徽。 她答道: ——那是家父! 他記起吉卜賽人的預言,哆嗦了;老婦人卻想著隱士的語言。不用說,兒子的榮譽好比永生的光輝,如今起始上升;對著照亮桌子的枝形大燭台,兩個人全瞠目結舌。 年輕的時候他們一定很美。母親的頭髮依然全在,優雅的髮辮仿佛雪片,一直垂到下頤。父親是高身量,大鬍鬚,好似一座教堂的雕像。 朱蓮的女人勸他們不要等他。她親自服侍他們躺在她的床上,隨後關好窗戶;他們睡著了。天就要亮,小鳥在玻璃窗外開始歌唱起來。 朱蓮穿過花園,走進森林,踏著優柔的青草,吸著溫馨的空氣,心輕體適,腳步有力。 苔上樹影橫斜。月亮有時把樹林中的空地照成白點子,他以為望見一攤水,遲疑不前;要不就是平靜的水塘和草色混成一片。到處是廣大的沉靜;幾分鐘以前,在堡子四周逡巡的走獸,他一個沒有發現。 樹林稠密,黑暗越發幽深。一陣一陣熱風吹來,充滿銷魂的氣味。他陷在成堆的枯葉裡面,倚住一棵橡樹換氣。 背後忽然躍出一堆更黑的東西,一隻野豬。朱蓮沒有時間取弓,他和遭了難一樣難過。 隨後,走出樹林,他望見一隻狼沿著籬笆溜。 朱蓮賞了它一箭。狼停住,回過頭看看他,重新上路。它永遠保持同一的距離奔跑,中間不時停停,看見有人朝它瞄準,重新開始逃走。 就是這樣子,朱蓮跑過一片無盡的平原和高高低低的沙阜,最後來到一座高崗,俯視著浩瀚的土地。介乎殘墳破穴之間,地上石片凌亂。骸骨絆著腳;隨地是蟲蛀的十字架,東倒西歪,一副哀憐的模樣。不過有形體在墳墓綽約的影子中間移動;裡面跳出好些鬣狗,驚慌失措,喘著氣。爪子蹬著石地,它們過來聞他,咧開嘴,把牙床露在外面。他拔出刀。它們同時散往所有的方向,連蹦帶躥,遠遠消失在一片塵土之下。 一點鐘以後,他來在一塊窪地,遇見一隻雄赳赳的公牛,兩隻犄角向前,蹄子刨著沙地。朱蓮拿槍照准牛擺下面扎進去。槍斷了,牛好像是銅打的。他閉住眼睛等死。眼睛睜開,牛已經不見了。 於是慚愧折倒他的盛氣。一種更高的權能摧毀他的力量;他走回森林,預備返回宮邸。 葛蔓礙人行走;他正在用刀刈除,一隻櫸貂忽然溜過他的腿縫,一隻豹子跳越他的肩膀,一條蛇在一棵梣樹上盤旋。 樹的葉簇裡面,一隻奇大的寒鴉望著朱蓮;或遠或近,杈椏之間現出無數晶瑩的亮光,好像天空把它所有的星宿墜入森林。它們是禽獸的眼睛,是野貓、松鼠、鴟鴞、鸚鵡、猴子的眼睛。 朱蓮放箭去射;箭和箭羽停在樹葉上,好似白蝴蝶。他投石子;石子什麼也沒有碰到,掉了下來。他詛咒,恨不得打自己一頓,他喊,他罵,他出不來氣。 先前他追逐的禽獸全露了面,密密匝匝把他圍在中間。有的屁股貼地,有的直直站立。他待在中央,心有所懾,動彈不得。他仰仗意志最後的力量,走了一步;棲在樹上的飛禽張開翅膀;停在地面的走獸移動四肢;全伴著他走。 鬣狗在前面走,狼和野豬隨在後面。公牛在右面擺頭,蛇在左面草地起伏,同時豹子弓起背,伸出絨絨的腳爪,大步向前跨。他害怕激怒它們,儘量把步子放慢;他看見荊棘深處走出好些箭豬、狐狸、蝮蛇、豺狼和狗熊。 朱蓮放開步子奔跑,它們也奔跑。蛇窣窸著,腥臭的走獸流著口涎。野豬的長牙蹭著他的腳踵,狼的面毛蹭著他的手心。猴子做鬼臉掐他,櫸貂在他的腳背打滾。狗熊一爪子摘掉他的帽子;豹子一副輕蔑的模樣,吐出一支噙在嘴裡的箭。 它們狡黠的行態富有嘲弄的意味。它們一壁從眼角觀察他,一壁好像尋思一種報復的計劃;昆蟲的營營震聾耳朵,鳥的尾巴拍打著,走獸的氣息噎窒著,他蹣跚在中間,胳膊張開,眼皮合攏仿佛瞎子,甚至於呼喊「饒命」的力量也沒有。 空里傳出一隻公雞的啼叫,別的公雞回應著;天亮了;隔著橘樹,他認出宮邸的尖頂。 隨後,在田邊,離他三步之遙,他看見好些紅鷓鴣在田邊稿稈裡面飛翔。他解開大衣,作為網把它們扣住。他掀開一看,只有一隻,死了好久,已經爛了。 這次落空比任何一次讓他氣悶。他又起了屠殺的渴望;沒有禽獸,他未嘗不想殺人。 他爬上三層平台,一拳把門打開;然而,走到樓梯底下,想起親愛的妻子,他心軟了。不用說,她在睡覺,他會吵醒她。 他脫掉軟鞋(軟鞋,類似中國的僧鞋或芒鞋,大都是皮帶子做的,極為考究,中世紀貴人穿著。),輕輕轉開鎖簧,走進臥室。 鑲著鉛的花玻璃窗,弄暗了發白的晨曦。朱蓮的腳絆著地上的衣服;走了不遠,碰到一張碗碟未撤的餐幾。他向自己道:「還用說,她吃東西來的。」床在房間緊里陰暗看不清的地方擱著,他走過去。他靠近床沿,身子彎向枕頭,吻他的女人。兩個頭緊緊枕在枕頭上面。於是,他覺得嘴唇碰到一把鬍鬚。 他往後退,相信自己變成瘋子;不過他又回到床邊,手指摸索著,遇見極長的頭髮。唯恐自己錯誤,他慢慢把手重新伸到枕頭上面。這一次,的確是一把鬍鬚,一個男人!一個男人和他的女人睡在一起。 怒不可遏,他跳在他們身上,舉起刺刀就扎;他跺著腳,吐著沫,野獸似的吼號。他隨即停住。刺刀插在心口,死者一動也不動。他用心諦聽他們近乎平行的臨死的喘哮,就在喘哮變微細的時候,另一個,遠遠的,接續著。起初悠長的呻吟有些模糊,漸漸近了,擴大了,變酷虐了:他聽出是大黑公鹿的鳴聲,嚇壞了。 他轉回身,相信在門道看見他的女人的鬼魂,舉著一盞燈。 謀殺的響動引她過來。眼睛向四下一望,她全明白了,又驚又怕,丟下燭台,逃了出去。 他拾起燭台。 父母躺在他的面前,背朝下,胸前一個傷口;他們的面孔,呈現出一種莊嚴的恬靜,神情好似持有一個永生的隱秘。濺出來的血和湧出來的血,染紅他們的白皮膚、床褥、地面和一座掛在壁龕里的象牙基督。太陽射著窗戶,花玻璃映下朱色的反光,照亮這些紅斑點,給全屋扔下更多的紅斑點。朱蓮自言自語,走向兩位死人,心想這不可能,他弄錯了,人間有時盡有不可解說的相似。最後,他稍稍低頭,湊近看那老年人;眼皮沒有閉好,他望見中間熄滅的瞳孔和火一樣燃燒他。他隨即轉向床的另一側,躺著另一個身子,白頭髮遮住一部分臉。朱蓮拿手指伸在髮辮底下,舉起她的頭;——他端詳著這顆頭,用他強韌的胳膊托住,同時另一隻手,舉起燭台打亮。好些血點子,滲過床褥,一點一點滴在地板上面。 臨到天黑,他來到他的女人面前;他變了聲音,吩咐她第一不要回答他,不要靠近他,甚至於不要看他,同時想要避免永劫不復,她必須遵行他一切挽回不了的命令。 他在死人房間的跪凳上面,留下一份寫好了的喪儀,一切要照指示辦理。他交給她他的宮邸、他的奴僕、他的全部財產,甚至於身上的衣服。他的軟鞋,脫在樓梯上面。 她既然奉行上帝的意旨,造下他犯罪的機緣,就該為他的靈魂祈禱,因為自今以後,他不復存在了。 殯葬豪華。死人埋在一座離堡子有三日路程的修道院的教堂。一個修道士披著拉下風帽的無袖僧衣,只露出眼睛,隨著儀仗,遠遠離開所有的男女,沒有一個人敢於同他說話。 做彌撒的時候,他匍匐在門洞的中央,胳膊交成十字,額頭貼住塵土。 入土以後,大家看見他沿著小道,走進了山。他好幾次轉回身子,最後消失了。 三 他走了,在人世乞討過活。 他向行路的騎士伸手,或者走近收穫的人們跪下,或者在院子的柵欄前面站住不動;他的臉十分憂悒,從來沒有人拒絕施捨。 他以謙抑的精神演述他的故事;於是大家做著十字記號,紛紛迴避。他已經走過的村莊,認出是他,不是關門,便是高聲恫嚇,或者扔石頭砸他。最慈悲的人們拿一個盤子擱在窗沿,然後放下擋雨披檐,不去看他。 處處見擯,他躲開人群;他吃根莖、花草、落下來的果子和海灘撿拾的蚌蛤。 有時候,轉過一座山腳,他望見下面一堆擁擠的屋頂、石尖、橋樑、塔和交錯的黑街,隱隱傳上來不斷的喧豗。 他動了塵心,來到城市。然而禽獸般的面相、店鋪的吵鬧、語言的冷酷,使他心寒。過節的日子,禮拜堂的鐘聲從黎明就把喜悅帶給居民,他看著他們走出各自的家門,又看著廣場的跳舞、十字街頭供應啤酒的酒槽(啤酒,是古代高盧人飲用的一種啤酒;酒槽,是一種帶龍頭的槽罐。)、王公宅第前的錦帳;黃昏來了,隔著底樓的玻璃,一家人團團圍住長桌,祖父母把小孫孫抱在膝蓋上面;他忍住唏噓,重新回到田野。 當著牧場的小馬、巢里的鳥、花上的蟲,他感到愛的激揚;他一湊近,它們遠遠跑開,驚慌藏起,急忙飛掉。 他追尋孤寂。然而風給他的耳朵帶來仿佛垂危的喘哮;落在地面的露珠讓他想起更為沉重的血滴。每天黃昏,太陽把血染在雲彩;每天夜晚,他重新夢見弒父弒母。 他給自己織了一件帶有鐵針的苦衣。山頂有一座小教堂,他膝行而上。但是殘忍的思想翳蔽神龕的輝煌,在他苦修領罪的時候,加以折磨。 上帝罰他弒父弒母,他並不因此有所怨恨,然而自己竟然真幹了,未免絕望。 他厭惡自己的形骸,不顧生死,希冀解脫。他從大火中救出瘋癱、從淵潭中救出嬰提。深淵拋出他,火焰免卻他。 時間並未減輕他的痛苦,反而越來越難忍受。他決定尋死。 有一天,他站在泉水旁邊,俯在上面,捉摸水的深淺,看見對著他出現了一個瘦骨嶙嶙的白鬍子老頭,容貌極其悲慘,他止不住哭了。另一個人也在哭。沒有認出自己的影子,朱蓮胡亂想起一個相似的面孔。他叫了一聲;這是他的父親;他不再想自殺了。 於是,他帶著回憶的重負,跋涉了許多國度,來到一條河邊,因為水勢湍急,因為兩岸有大幅的淤泥,擺渡危險,久已沒有人敢於過河了。 一條舊划子,尾梢埋陷,前梢露在蘆葦之中;朱蓮加以檢視,發現了一對槳;他想到獻出生命為人服務。 他先在水灘修出一條路,可以往下走到河槽;他移動大石頭,弄折了指甲;拿肚子頂住石頭搬運,滑進淤泥,往下陷,好幾回險些送掉性命。 隨後,他用大船殘留的部分修好小船,拿陶土和樹幹為自己造了一間茅屋。 聽說有了渡船,旅客就來了。他們在對岸喊他,搖著旗幟;朱蓮急急忙忙跳上他的划子。船沉極了,滿滿載著各色行李和包裹,還不算驚懼的牲口,直蹽蹄子,越發顯出堆雜。他不要任何苦力錢;有些人從褡褳取出剩飯或者不要的太舊的衣裳給他。有些粗人說著難聽的話。朱蓮和聲悅氣地責備他們;他們用咒罵回答。他反而為他們祝福。 一張小桌子、一隻凳子、一張枯葉床、三隻陶土杯子,是他全份的家具。牆上兩個洞算是窗戶。一邊是一片無涯的荒原,或遠或近點綴著好些慘白的池塘;當前是那條大河,翻滾著發綠的波浪。春天,地濕濕的,發出一種腐爛的氣味。隨即一陣混亂的風颳起塵土旋轉。處處全有塵土進來,攪渾了水,在牙齦之間礫礫作響。過了不久,又是成群的蚊子,晝夜不息地飛來叮人。最後,劇烈的寒冱,把東西凍成石頭一樣僵挺,引起一種想吃肉的瘋狂欲望。 過了好些月,朱蓮沒有見到一個人。他時常閉住眼,想從記憶回到他的青春;——一座堡子的院落出現了,石階站著好些靈,演武廳擠滿了奴僕,一座葡萄架底下,一個金黃色頭髮的童子,站在一位穿皮衣服的老年人和一位戴尖筒帽的貴婦人中間;忽然,攤出兩具死屍。他撲在床上,臉朝下,一壁哭一壁重複道:「啊!可憐的父親!可憐的母親!可憐的母親!」他朦朧過去,悲慘的幻象繼續進行。 有一夜晚他睡了,恍惚聽見有人喊他。他伸長耳朵,僅僅辨出波浪的吼聲號。 但是同一的聲音重新起來: ——朱蓮! 這從對岸來;想著河面的寬闊,他覺得非常奇怪。 第三次喊著: ——朱蓮! 這洪朗的聲音像教堂的鐘聲般抑揚。 他點好燈,走出茅屋。狂暴的旋風壅滯黑夜。跳蕩的波濤的白光,或遠或近,撕破深沉的夜色。 經過一分鐘的遲疑,朱蓮解開纜索。水立即平靜,划子滑到對岸。一個男子在這裡等著。 他披著一塊破布,臉仿佛一副石膏面具,兩隻眼比火炭還紅。朱蓮把燈提近,看見他染了一身可怕的癩瘡;不過,他的風度顯出一種帝王的尊嚴。 他一走進划子,他的重量活活把船壓沉下去;擺了擺,又往上浮。朱蓮開始划船。 每打一槳,波浪的回瀾舉起船頭。水比墨還黑,沿著船的兩側,狂也似的流滾,一霎時挖成深淵,一霎時聚成高山,小船在上面跳躍,隨即跌入深處,被風搖著來回打旋。 朱蓮曲著身,伸直胳膊,然後弓起腳,上身往後一扔,提足力氣。雹子打著他的手,雨流進他的背,空氣的驟急噎窒呼吸,他只好住手。於是船駛出了航路。不過,明白這裡攸關著一件重要事體、一種他必須服從的命令,就重新把住槳;槳環的響聲割斷狂風暴雨的呼嘯。 小燈在他面前燃著。鳥上下飛翔,不時把燈遮住。然而他一直望見癩者的瞳孔;他站在船尾,動也不動,仿佛一根柱子。 這用了長久、非常之久的時間! 他們走進茅屋,朱蓮把門關好;他看見他坐在凳子上面。他裹身的那幅屍布一直褪到他的屁股;他的肩膀、他的胸脯、他削瘦的胳膊全是鱗狀的疹斑。額頭有深深的皺紋。猶如一具骷髏,窟窿替代了他的鼻子;他發藍的嘴唇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毒氣,和霧一樣厚。他道: ——我餓! 朱蓮把他所有的東西給他:一小塊陳的肥肉,一堆黑麵包皮。 他吞咽完了,桌子、盤子、刀柄,全和他的身子一樣,沾著同樣的惡斑。 隨後他道: ——我渴! 朱蓮去尋他的罐子;他端起罐子,裡面冒出一股香味,舒展他的鼻孔,他的心。是酒:虧他怎麼找來的!不過癩者伸出胳膊,一口飲幹了。然後他道: ——我冷! 朱蓮用他的蠟燭,在屋子中央,燃起一捆鐵線草。 癩者過來烤火;他蹲下去,四肢哆嗦,失了力氣;眼睛不亮了,膿瘡流著,他呢喃著,聲音差不多沒有氣: ——你的床! 朱蓮低心下氣,扶他往床這邊移動,甚至於解開船帆,蓋在他的身上。 癩者呻吟著。他的嘴角露出他的牙齒,一種加快的喘哮搖撼他的胸脯,同時他的肚腹,每一呼吸,一直陷到脊椎。 隨後他閉住眼帘。 ——好像有冰在我的骨頭裡面!過來靠住我! 朱蓮掀開帆,躺在枯葉上面,靠近他,貼在他的身旁。 癩者轉過頭。 ——脫了衣裳,拿你的身子暖著我! 朱蓮去掉他的衣服;隨後,和他落生的日子一樣光著,重新鑽進床;他覺得癩者的皮膚貼住他的大腿,比蛇更冷,和銼一樣粗。 他試著鼓舞他;另一個喘著氣,答道: ——啊!我要死了!……貼近我,暖暖我!不是手!不!你整個身子! 朱蓮完全躺在上面,嘴對嘴,胸對胸。 於是癩者摟住他;他的眼睛立時放出一道星光;他的頭髮放長了,和日輻一樣;他的鼻息具有玫瑰的溫馨;灶頭升起一片香雲,波浪歌唱著。 同時一種豐盈的歡樂、一種超人的愉悅,仿佛一片汪洋,流入昏迷的朱蓮的靈魂;那緊緊摟住他的人,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頭腳一直頂住茅屋的兩牆。屋頂掀掉,蒼穹展開;——朱蓮升向碧空,面對面,被救主耶穌帶上了天。 這就是慈悲·聖·朱蓮的故事,大致如同在我的故鄉,在教堂一扇花玻璃窗上面,人們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