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故事 · 譯者序
這是福樓拜生前出版的最後的一本書,一本謙遜的小書,《三故事》,一八七七年四月和世人見面。自從《包法利夫人》問世以來,政治的紛擾,批評的揶揄,親友的凋零,他越來越縮進自己的寂寞,就是巴黎也懶得光顧,除非為了搜集寫作的資料,順便看看有限的幾位朋友。四圍的中產氣息使他噎窒。《布法與白居謝》是他為中產者群的愚妄準備的最後一擊。但是,命運並不垂青這位孤傲的巨靈,一八七五年春梢,他心愛的外甥女的丈夫,高芒維勒,經營商業失敗,眼看就要宣告破產:為了維護外甥女的幸福,福氏把自己名下的房產賣掉,然後接受友人的邀請,避到海濱休息。他對自己很是悲觀。同年十月,他寫信給翟乃蒂夫人,敘述他的近況和心境道:
我到這兒有半個月了,雖說沒有快活到了瘋狂的程度,總算有點兒心平氣和。最壞的情形是,我覺得自己眼看就要完蛋。創造藝術,必須無憂無慮,現在我已經是不可能了。我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堅忍學派。不久我就五十四歲。活到這種年紀,人就變換不了他的生活,人就改變不了習慣。未來沒有好東西獻給我,過去可在吞咽我。我思念的只是消逝的歲月和去而不來的人們。衰老的症候,至於文學,我也不信自己幹得來了;我覺得自己空空洞洞,這是一種並不慰心的發現。《布法與白居謝》是太難了,我放棄;我另尋一部小說,沒有發現。在這等待的期間,我打算著手來寫《慈悲·聖·朱蓮的傳說》,完全為了心有所不閒,看我還能不能夠再寫一個句子,我怕寫不出來了。這很短,也許有三十來頁。隨後,找不到東西,心情好,我再繼續《布法與白居謝》。
《三故事》對於福氏好比逃學,平均半年完成一個故事,和他以往的記錄來比,勿怪他的外甥女要說「他寫得很快」。
他從現時逃到他的過去。寂寞和平靜好像放映機,把歲月帶走的東西一個又一個栩栩如生地送到眼邊。魯昂的禮拜堂是他年輕時候常來常往的所在,一幅正對樂堂的玻璃窗畫,十三世紀末葉魯昂漁商公會捐贈的聖·朱蓮的故事,很早就引起他要寫這個美麗的傳說的興趣;而北門圓拱下面,一排十三世紀的浮雕,敘述聖·約翰殉難的情況,同樣在他心裡種下《希羅底》的根苗。遠在一八五六年六月,緊跟著《包法利夫人》脫稿之後,他有一封信給他的知友布耶,說起他在「讀些關於中世紀家庭生活同狩獵的書籍。我找到好些動人、新穎的節目。我相信能夠配成一片賞心悅目的顏色」。至於《一顆簡單的心》,幾乎是他童年的重現,古代和中世紀是他精神上的喜好,如今卻是活在他的心頭的溫暖的感情:全福含有帶他長大的老「玉莉姑娘」的成分,歐班太太讓人想起他守寡的母親,一對小兒女有他和他早死的妹妹的影子,就是小鸚鵡,他也有一隻曾經活在他的記憶之中,一隻標本在寫作期間經常擺在他的案頭。
這就是慈悲·聖·朱蓮的故事,大致如同在我的故鄉,在教堂一扇花玻璃窗上面,人們看到的。
作者在小說最後一段點出它的來源,把我們從縹緲的傳說重新帶到現實上面。關於這個傳說的最重要的文字記錄,福氏特別推重十三世紀的《先聖傳說》,我們現在完全譯出,來和近代的藝術製作互相比較:
這裡還有一位聖·朱蓮。他生在高貴的門第,年輕時候,有一天打獵,追趕一隻公鹿,但是公鹿,神明附體,忽然回身朝他回道:「你怎麼敢追趕我,你命里註定是你父母的兇手?」聽見這話,年輕人駭壞了,唯恐公鹿的預言靈驗,他悄悄逃開,走過廣大的土地,最後來到一位國王手下做事。無論戰爭與和平,他全應付得非常得體,所以國王封他男爵,把一位極其富裕的寡婦賞他為妻。然而朱蓮的父母,不見了他,十分傷心,流浪各地,尋找他們的兒子,直到有一天,他們來到朱蓮現住的堡子。不過,他湊巧不在,由他女人接待兩位旅客。聽完了他們的故事,她明白他們就是她丈夫的父母:因為,不用說,他時常對她說起他們。於是因為愛她丈夫的關係,她熱誠歡迎他們;她讓他們睡在她自己的床上。第二天清早,她正在教堂,朱蓮回來了。他走到床邊要叫醒他女人,看見被子下面睡著兩個人,他以為是他女人和她的情夫。一言不發,他拔出劍,殺掉兩個睡覺的人,隨後,走出家門,他遇見他女人從教堂回來,於是嚇傻了,他問睡在她床上的兩個人是誰。他女人回答他道:「是你父母,他們尋你尋了好久!我讓他們睡在我們的床上。」一聽這話,朱蓮難受得要死。他哭著說:「我應當怎麼辦,我這該死的東西?我殺了我親親的父母!原要躲避公鹿的預言,如今應驗了公鹿的預言!那麼再見吧,我多情的小妹;將來我再也不會安寧了,除非我曉得上帝允了我的懺悔!」不過她道:「我親愛的哥哥,不要以為我會叫你不帶我,一個人走!我既然分到你的喜悅,我也要分到你的痛苦!」於是,一同逃開,他們走來住在一條大河的岸邊;過渡十分危險;他們一邊懺悔,一邊從河這邊把願意過河的人們渡到河那邊。他們蓋了一座醫院款待旅客。過了許久,一個凍冰的夜晚,朱蓮累壞了,躺在床上,聽見一個生人呼籲的聲音,求他把他渡過河。他馬上起來,跑向凍得半死的生人;他把他馱進屋子,點起一個大火來暖和他。隨後,見他總是冷,他把他扶上自己的床,小心把他蓋好。於是這全身癩瘡,令人作嘔的生人,忽然變成一位明光煥發的天使,向空升起,對他的居停道:「朱蓮,主差我下來告訴你,你的懺悔業已見允,你女人和你指日就要升天。」天使不見了;過了不久,朱蓮和他女人,行了無數施捨和善事,睡到主的胸懷。
從這個充滿民間不倫不類的粗糙的想像的故事,福氏或取或去,不傷害傳說的本質,然而處處留下初民的夢寐一般的現實,沒有一絲斧鑿的痕跡,所以散慈波瑞認為在這一類文學作品之中,《慈悲·聖·朱蓮的傳說》到了完美的程度。這裡是古人敬畏的命運,朱蓮逃不出公鹿的詛咒,正如奧狄浦斯國王終其一生沒有能夠逃掉日神的預言的追逐;同時福氏,一位醉心古昔又受過科學洗禮的近代作者,把不可知的命運暗暗放在可能的認識之中。他很早就把這種看法說給他的女友:「古代的形式不夠我們的需要,我們的聲音也不是用來專唱簡單的歌調。」在另一封信裡面,他發揮這種理論道:
如果人費若干時日,如物理之研究物質,大公無私地處理人類的靈魂,我們一定往前多走一步。把自己稍稍放在自己以外,這是人類唯一的方法。然後人類面照著自己的製作,才可以坦白地、單純地觀看自己。好像上帝,人類從上面審判自己。可不,我相信這辦得到。猶如料理數學,要找的或許只是一種「方法」。這種方法特別可以應用到藝術和宗教上面,觀念的兩大表征。假定我們這樣開始:上帝的原始觀念有了(最薄弱的),詩的原始情緒在生長(就算最輕微的),先尋出它的徵象,於是就容易從嬰兒、野人等等身上尋出它來了。好吧,這是初步。這裡你已然建立若干關聯。然後,繼續下去,把一切相對的偶然現象,氣候、語言等等都算在裡面。於是,一級又一級,你這樣就高高進到未來的藝術,美的假定,它的存在的清晰的概念,總之,那種人力趨止的理想典型。
我們可以這樣說,《慈悲·聖·朱蓮的傳說》就是運用這種客觀方法(托爾斯泰,一位虔誠的宗教家,當然反對這種科學頭腦)的美妙結果:近代和中世紀,科學和迷信,現實與夢魘,手挽手,並肩在豐盈流動的詞句之中行走。汪洋而來的是命運,但是做成這片汪洋的卻是錯雜為用的兩種波瀾:遺傳和環境。福氏並不點破這個謎。然而我們隱隱有所領會。嗜殺如命,和慈悲成性做成中世紀的黑暗時代,聖·朱蓮的一生只是這兩種並行不悖的矛盾的本能的發揚,一時是武士,一時是教士,正好應和民族的混亂和信仰的單純,屬於時代的兩種基本特徵。於是一個有深厚的存在的人物,如同在夢境踟躕的聖·安東,踏著不真實的真實的土地,處處是障礙,處處是平滑,聖·朱蓮在追逐禽獸,我們發現是禽獸自動呈現在他的四周,我們驚於積屍如山,然而他不見喘吁、出汗、疲倦。這裡是純粹的中世紀的氣氛,聖者在受試探,然而又是童話的輕適的進行,一切似乎無往而不可。「自從一個無定的時間,他在一片無名的地域行獵,唯一的事實是他自身的存在,一切輕易完成,就和夢境的感受一樣。」
福樓拜厭惡「中產階級這片化石」,如他所分析,「怎樣的半性格!怎樣的半意志!怎樣的半熱情!腦里一切是漂浮、躊躇、脆弱!」和他們這些中間分子一比,願愚也許含有更多的人性,因而也就更基本,更真實,更道德,所以偉大的詩人應當像莎士比亞,不完全為「虛偽的理想主義」工作,明白就是「醜惡也有道德的密度」。這是一群沒有社會地位的渺小存在,本分然而真純,可笑然而尊嚴,固執然而忠實,有同情,有感激,不勾引,而且緘默。福氏曾經在《包法利夫人》寫過這樣幾個人物給我們領會,藥房的學徒玉司旦,飯店的夥計伊包里特,還有那個「矮小的老婦人」,當著一群給獎的紳士,痴痴騃騃,畏畏縮縮,「本身就是多年辛苦的微賤的見證」。假如福氏反對一群高唱社會主義的清高學者,這種感情並不妨礙他的唯物觀點和下層同情。前者做成《聖安東的誘惑》的終極哲理,後者有《一顆簡單的心》幫助我們說明。溫暖要從忠厚之中攝取,然而忠厚,這個難得在高等社會發現的品德,只有貧賤和它偶爾相依為命。所以臨到喬治·桑勸他「寫些安慰的東西」,他為她選的「堅固的品德」的代表,猶如《包法利夫人》裡面服務五十四年的老婆婆勒魯,竟是一個終其生為人操作的老姑娘,孤苦然而篤實,深深打動人心的全福。
一八七六年六月,福氏為翟乃蒂夫人解釋他的故事道:
《一顆簡單的心》的故事,老實說來,敘述一個隱微的生命,一個鄉下可憐的女孩子,虔篤、然而神秘,忠誠、並不激揚,和新出屜的饅頭一般柔和,她先愛一個男子,其後她主婦的兒女,其後一個外甥,其後一個她精心照料的老頭子,最後她的鸚鵡;鸚鵡死了,她叫人把它製成標本,等到她死的時候,連鸚鵡和聖靈她也分不清了。你以為這有所嘲弄,一點也不,而且正相反,非常嚴肅,非常憂鬱。我想打動慈心的人們,讓他們哭,我自己便是其中的一個。
這篇故事「非常嚴肅,非常憂鬱」,是的,嚴肅是作者的心情,憂鬱是故事的本質,平淡的品德。在我們這個古老的國度,有多少婦女不做奴隸,然而晝夜勤勞,不聲不響,犧牲自我,把別人的安樂看做工作的酬謝,正和全福相似!「臉瘦瘦的,聲音尖尖的。二十五歲,人家看做四十。一上五十,她就失了年紀;——永遠不做聲,身子直挺挺,手勢齊整,好像一個木頭人做活,一副機械的樣子。」想一想我們農民出身的母親,牛馬一樣操作的婦女,本人無所憂鬱,然而就在這種崇高的緘默之中,發出一種無色的、透明的光輝,所謂憂鬱者是!這是一種動物的存在,沒有詩,沒有光色,消極、單調,苦臉多於笑紋,接受一切憂患,愚騃反而成為她的護符。
抑住這裡生活的本質,福氏大刀闊斧,平鋪直敘,化腐朽為神奇,把不是傳奇的材料寫成一篇動人的短篇小說:因為他相信「在任何地方,而且任何事物,都可以成功藝術」。過去沒有一位作家敢於一試這種無所事事的自然的平淡的敘述,福氏做成他的文字的美麗:
隨後許多年過去,一模一樣,沒有再出事,除非是節日去了又來:耶穌復活瞻禮、聖母升天瞻禮,諸聖瞻禮,家裡有些事,過後想起,也成了重大事件。例如一八二五年,兩個鑲玻璃的工人粉刷過堂;一八二七年,屋頂有一部分掉在院裡,險些砸死人。一八二八年夏天,輪到太太獻彌撒用的麵包;布賴臨近這時期,不知道搗什麼鬼,人不見了;舊日親友:居尤、李耶巴爾、勒沙坡杜瓦太太,羅伯蘭,早已癱了的長輩格洛芒維耳,都日漸疏遠了。
放下他的生命的過去,他回到歷史的過去,從《新約》的《四福音書》,提出聖·約翰的傳說,安排成功他最後的一個短篇。雖說福氏一來就把自己稱為「教會的末一位聖父」,由於他的幽居獨處,也許更由於他的浪漫熱情,他並非就是一個可以值得獎掖的基督信徒。他解釋給他的朋友聽:「《希羅底》的故事,就我所了解者言,和宗教毫無關係。期間誘惑我的,乃是希律(一位真正的省長)的官氣十足的容貌,希羅底(克萊奧佩特拉與曼特龍一型的女人)的獷野的面孔。種族問題主有一切。」不用說,這立刻讓我們想到他的歷史長篇《薩郎寶》。他明白這種危險,也許他盡了他所有的力量來追尋《希羅底》獨有的藝術世界。然而,材料近似,方法相同,觀點相同(「種族問題主有一切」),作者又是一個:《希羅底》怎麼能夠不帶《薩郎寶》的氣質;正如《一顆簡單的心》怎麼能不回應《包法利夫人》;《慈悲·聖·朱蓮的傳說》怎麼能夠不加強《聖安東的誘惑》的認識?《薩郎寶》有過一番學者的心血,《希羅底》同樣得到史學家泰尼的喝彩:
你對我講,如今歷史和小說不能分開,算你有理。是的,不過小說要像你那樣寫法才成。這八十頁,關於基督教的環境、發源與本質,比洛朗(洛朗(一八二三年——一八九二年),法國研究中東古代語言文明的專家、哲學家、作家,以有關早期基督教及其政治理論的歷史著作而聞名。)的著述教我還要教的多。
這裡是人類文明的一個中心關鍵:一方面是基督的信仰的肇始,一方面是羅馬的勢力的膨脹,活動的舞台是毗連東西的耶路撒冷。猶太受著外力的統治,面對著內心的崩潰:貴族驕淫,貧民覺醒,紛呶的教派失去羈縻的能力,耶穌開始得到一般的同情,舊嬗遞於新,耶和華禪讓於耶穌:介乎其間的先覺,便是熱情奔放的施洗者聖·約翰。但是福氏決不抽象地加以陳述,他讓歷史活在想像的畫幅裡面,因為他說到臨了還是藝術家,一切是直覺的、視覺的,他清清楚楚看見他的歷史景物:
如今我和全福握別,希羅底又露了面,同時我看見(清清楚楚,猶如我看見塞納河)死海的水面,迎著陽光熠耀。希律同他女人站在陽台上面,遠遠望見神廟的金瓦。
然而這裡還是歷史,不是詩人構織自己的幻想,如同王爾德從福氏的小說借去政治工具的莎樂美,把真實變成假定,把歷史變成傳奇。
《希羅底》好像一個雕鏤精緻的小銀匣,盛了過多的事實,也正基於這個緣故,福氏加強它的組織的綿密,分外顯出一種堅定的宏麗。這裡是一天的事跡,由早到晚,不像前兩篇,從生到死,娓娓敘來。我們在這裡發現順序的自然進行,埋伏的預定的效果:我們最先遇到的少女,直到宴會臨了,這才曉得是莎樂美;聖·約翰派出兩個弟子,作者很早就借重希律告訴我們知道,最後趕來收拾殘局:太巧了些,太人工了些,像是一出層層波瀾的戲,具有戲的緊嚴的結構。
《三故事》為作者立時爭到一致的讚揚。有人恨他不多寫這樣二三十篇東西。屠格涅夫不等法文原作成書,就陸續譯成了俄文。聖法瑞把他對它的印象喚做「理想的現實主義」。福爾考說:「認識福氏的,在這裡尋見他;不認識的,在這裡認識他。」一九三三年,巴黎大學教授米修專門開設《三故事》一課,為學生講解了一年:一本薄薄的小書!
一九四九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