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雜事 · 卷上
諸葛丞相為後主寫申韓管子六韜各一道。學者責孔明不以經術輔導少主,用《六韜》、《管子》、《申》、《韓》之書。吾謂不然。人君不論撥亂守文,以知略為先。後主寬厚仁義,襟量有餘而權略智調是其所短,當時識者咸以為憂《六韜》述兵權奇計,《管子》貴輕重權衡,《申子》核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施之,後主正中其病矣。藥無善惡,要以對病為妙,萬金良藥與病不相值,亦復何有補哉!
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一飯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或言其太橫,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進退狼跋,賴孝直為輔翼。今翻然翱翔,不可複製,如何禁止,使不得行其意耶?」孫盛評曰:「威福自下,亡國之道,安可以功臣而極其凌肆?諸葛氏之言於是失政刑矣。」
秦昭王以范雎之故至質平原君,移書趙王,以購魏齊之首。李廣誅霸陵尉,上書自劾,武帝詔曰:「報恩復仇,朕之所望於將軍也。復何疑哉!」國初郭進為山西巡檢,民訴進掠奪其女,太祖怒曰:「汝小民也,配女當得小民。今得吾貴臣,顧不可耶!」驅出之。而三人者,卒皆有以報國。古之英主,所以役使豪傑,彼自有意義,孫盛所見者少矣。
董昭建議曹公宜進爵國公、九錫備物,以彰殊勛。荀彧稱曹公興師,本為朝廷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曹公由是不平,彧以憂卒。論者曰,彧葉規曹氏,以傾漢祚,晚節立異,無救運移。
管仲相桓公伐山戎、伐陳蔡、伐楚、伐晉,其意欲尊周爾,而桓公遂有封禪之志。文若依曹公,平青徐、平許洛、平河朔、平漢南,其志欲尊漢耳,而曹公遂有九錫之議。管仲知封禪之不可許也。故設詞以拒之;文若知九錫之不可長也,故遜詞以卻之。管仲幸,故桓公從其說以全勤王之功;文若不幸,故曹公不用其語以成竊國之禍。究其終始,幸不幸異耳,用心豈不同耶!論者何得非之!
華歆、邴原、管寧相善,時人號為一龍,歆為首,原為腹,寧為尾。
《魏略》云:邴原、管寧皆盛德之士,而歆為之首,則歆之為人可知矣。然《漢書》稱伏後之廢,操使歆勒兵入宮收後,後閉戶匿壁中,歆破戶發壁而入,此豈盛德之士哉!操雖奸雄,然用人各當其理。方是之時,魏氏群臣如董昭、夏侯忄享、賈詡、鄭昱、郭嘉之流為不少,足以辦此,何獨使歆為之?歆果賢耶,操決不敢以此使之。以此事操,則歆不得為賢者。陳壽作原傳,稱少與管寧俱以操尚稱,初不及歆,至作寧傳,壽又稱與原、歆相友,豈三人相友而歆獨無操尚乎?朋友出處不齊,理宜有之,操尚不同,則非所以為友矣。此予之所未解也夫。
建興五年,丞相亮出屯漢中。
是歲丁未,魏之太和元年,吳之黃武六年也。魏明帝即位,既已逾年,君臣無間。前此吳入攻夏口,圍石陽,不克。是歲保境不動。初,孔明說先主以保有荊益,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交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遣上將向宛洛,而將軍身出秦川,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孔明始議如此。至是天下寧有變耶,而遽有此舉,何哉?
曹公征烏丸,遣使闢田疇,疇戒門下趣嚴州。人問曰:「昔袁公禮命五至而君不屈,今曹公使一來而君若恐弗及,何也?」疇笑曰:「此非爾所知也。」即隨使者到軍。
或曰,田疇辭聘於袁氏,從辟於曹公,門人怪之,疇笑而不答。何也?曰,難言也。昔漢明帝問於吳良曰:「先帝召卿不至,反從驃騎游耶?」良曰:「先帝以禮待下,故臣得以禮進退。驃騎以法檢下,故臣為法屈爾。」疇之用意,蓋亦如此。是時袁氏政寬,故疇可得不至;曹氏刻急,故疇不敢不來。來非慕義,故終身不受封爵。疇雖不言,言在其中矣。
曹公定鄴,祠袁紹墓,哭之流涕。孫盛評曰:「先王誅賞,將以懲勸。而盡哀於逆臣之家,為政之道躓矣。匿怨友人,前哲所恥,說驂舊館,義無虛涕。道乖好絕,何哭之有!漢祖失之於項氏,曹公遵謬於此舉,百慮之一失也。
禹見刑人於市,下車而哭之,況劉、項受命懷王,約為兄弟,而紹與操少相友善,同起事而紹又盟主乎?雖道乖好絕,至於相傾,然吾以公義討之,以私恩哭之,不以恩掩義,亦不以義廢恩,是古之道也,何名為失哉!孫氏之論,非但僻學也,蓋亦可謂小人矣。
章武三年四月,先主崩於永安宮。五月,後主襲位於成都,改元建興。
人君繼體,逾年改元。而章武三年五月改為建興,此陳壽所以短孔明也。以吾觀之,似不為過。古者人君雖立,尚未即位也。明年正月,行即位之禮,然後書即位而稱元年。後世承襲之。初固已即位矣,稱元不亦可乎!故曰不為過也。古者人君襲位,未逾年不稱君,故子猛不書王,子般子赤不書公,後世承襲之。初固已稱君矣,稱元不亦可乎!故曰不為過也。春秋之時,未有一年而二名者,如隱公之末年,既名之為十一年矣,不可復名為桓公元。自紀元以來,有一歲而再易者矣,有一歲而三四易者也,豈復以二名為嫌而曰不可乎哉?故曰不為過也。非特此也,今之所謂元年與古異矣。古之所謂元年者,某君之一年也,故必逾年而後稱之,如前所云。後世所謂元年者,某號之一年耳,嗣位而稱之可也,逾年而後稱之亦可也。
建安十三年,曹公自江陵征備。至赤壁,與備戰,不利,退保南郡。
世之為將者,務多其兵,而不知兵至三十萬難用哉!前代以六十萬勝楚,以四十萬勝秦,惟王翦、項籍二人而多多益辨者,獨韓信能之,其眾兵至三十萬未有得志者。趙括以四十五萬敗於長平,漢初合五諸侯兵五十六萬敗於彭城,以三十萬困於白登,王恢引三十二萬伏馬邑無功,王邑以百萬敗於昆陽,黃巾以百萬敗於壽張,苻堅以八十萬敗於合肥,隨以九十萬敗於遼東。其眾愈多,其敗愈毒,然猶有可委者曰「將不善」。若曹公,可謂善將矣,復以水軍六十萬,號稱八十萬而敗於烏林。是歲戰艦相接,故為敵人所燒,大眾屯聚,故疫死者幾半。此兵多為累之明驗也。以高祖之才,不過能將十萬眾,則水軍六十萬,當得如高祖者六人乃能將之。高祖豈易得哉,其敗也固宜!
曹公征下邳,擒關羽以歸,禮之甚厚,而察其心神無久留之意,使張遼以情問之,羽嘆曰: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恩,終不可留。要當立效報曹公而去。及羽破顏良,曹公知其必去,厚加賞賜,羽悉封還,拜書告辭,歸先主於袁軍。左右請追之,公曰:彼各為其主,勿追也。
羽為曹公所厚而終不忘其君,可謂賢矣。然戰國之士亦能之。曹公得羽不殺,厚待而用其力,可謂賢矣,然戰國之君亦能之。至羽必欲立效以報公,然後封還所賜,拜書告辭而去,進退去就,雍容可觀,殆非戰國之士矣。曹公知羽必去,重賞以贐其歸,戒左右勿追,曰彼各為其主也,內能平其氣,不以彼我為心;外能成羽之忠,不私其力於己,是猶有先王之遺風焉。吾嘗論曹公曰:是人能為善而不能不為惡,能為善,是以能享國;不能不為惡,是以不能取天下。
黃初三年八月,魏遣太常邢正持節策權為吳王、加九錫,權受之。
是歲吳蜀相攻,大戰於夷陵,吳人卑詞事魏,受其封爵,恐魏之議其後耳。而《魏略》以為權有僭意,而自顧位輕,故先卑而後倨之。先卑者,規得封爵以成僭竊之基;後倨者,冀見討伐以激怒其眾。且吳至權三世矣,其勢足以自立,尚何以封爵為哉!受封爵則君臣矣,供職貢矣,除邊關矣,國有警急以事聞,無得擅興兵攻擊矣。羽書至,則悉甲士從征矣,非身入朝則遣子入宿衛矣。彼藩國固然無足怪者,一不從命,則王師致討有詞矣,然後發兵拒戰,是抗上矣,尚安能激怒其眾也哉。既而魏責侍子,權不能堪,卒叛之,為天下笑。方其危急之時,群臣無魯仲連之識,出一切之計以寬目前之急,而陳壽以句踐奇之。句踐事吳則嘗聞之矣,受吳封爵則未之聞也。
魏明帝問黃權曰:「三國鼎立,何者為正?」權對曰:「當以天文為正。往歲熒惑守心,文皇帝崩,吳蜀平安,此其證也。」 權推魏為正統,未必不然。然權初無他說,一以天文決之,此非予之所敢知也。黃初四年三月癸卯,月犯心大星,占曰心為天王位,王者惡之。四月癸巳,蜀先主殂於永安宮,而二國皆自如天道,豈易言哉!晉《天文志》稱二石雖僭號,其強弱常占昂宿,不關太微紫宮,然以記載考之,流星入紫宮而劉聰殞,彗星掃太微而苻堅敗,熒惑守帝座而呂隆破,故知推理正統,固自有理也。晉庚翼與兄冰書曰:歲星犯天關,江東無故,而季龍頻年閉關,此復是天公憒憒無皂白之證也。噫,人之責天亦太詳矣,為天者不亦難哉!
先主攻劉璋,所至輒克,置酒大會於涪,謂龐統曰:「今日之會樂矣。」統曰:「伐人之國以為歡,非仁者之兵也。」先主曰:「武王勝商,前歌后舞,非仁者耶!」
涪之役陋矣,何足論哉!至於樂與不樂之義,則有可得而言者。《傳》曰:師有功則奏凱歌,又曰戰勝以喪禮居之。二義孰是?吾聞聖人無心,以百姓為心。其戰也,本所以憂民之憂;其勝也,不得不樂民之樂。故師有功則奏凱歌,此無足怪者。然道失而後德,德失而後仁,仁失而後義,義失而後禮。道至於禮,其去本遠矣,而況於兵乎!故戰勝以喪禮居之,亦無足怪者。言樂與不樂,皆未之盡也。古之處此者,外則歌舞而內以喪禮居之。
黃初四年,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尚書令陳群、太史許芝、謁者左僕射諸葛誕各有書與諸葛亮,陳天命人事,欲使舉國稱藩。不服。魏之群臣可謂不學無術而昧於識慮矣!使於學術識慮如漢蕭望之者,當不為此舉動也。漢宣帝時,呼韓款塞稱藩,望之議以客禮待之,使佗日遁去,於漢不為叛臣。宣帝從之。蓋方是時,匈奴雖衰,然素號敵國,非東甌南粵比也。名分一正,遂不可易,他日叛去,何以處之?發兵誅之則勢有所未能,置之不問則無以令天下,故方其柔順之時,待以不臣之禮,非獨示以謙德,蓋將為後日久遠之慮也。魏之自視何如宣帝?吳蜀雖弱,不至如呼韓之時。彼來稱藩,猶當待以弗臣,況未服而強之耶?前此加權封爵而為權所戲侮,今復喻蜀稱藩,為亮所不答。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者,不如是之勞也。
興平二年,袁術僭號於九江,置南北郊。是時荊州牧劉表亦郊祀天地,漢不能制。
惟天子祀天地於郊,惟魯得用郊。郊祀之禮,聖人之所甚重,而後之亂人,欲為大盜於天下,未嘗不先盜其所甚重者,此莊老之徒所以有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之說也。至楊子之論,則又不然。秦人祠西畤,周不即禁,卒舉天下而與之,名分所在,不得不重。夫莊老之說,儒者固已非之,而楊子之論,亦復有所未盡。楊子惟知嚴名分以臨天下,而不知能保天下者然後能守名分。秦人之祀西畤,周非不欲禁之,力有所不能也。然則欲守名分者,先勉其所以保天下者哉。
諸葛孔明說先主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以荊州之軍向宛雒,而身率益州之眾以攻秦川。先主稱善。
高祖既破陳豨,還至雒陽,嘆曰:代居常山北,而趙從山南有之。遠乃立子,常為代王,以代郡雁門屬焉。地固有封境雖接而形勢非便者矣。荊州在山前,距蜀五千餘里,而蜀從山後有之,其勢實難。非獨不能有荊州也,雖得秦川,亦不能守。何者?梁益險絕,蓋自守之國,而不可以兼併。凡物之在山外者,尺寸不能有,此高祖所以棄漢中而取三秦也。
權欲令太子登讀書,習知近代之事。以張昭有法,重煩勞之,乃令張休從昭受讀,還以授登。
劉備教禪以《漢書》,而權亦令張昭以《漢書》授其子登,世以權、備之智不足以知二帝三王,故其所以貽謀者,止於如此。是大不然。伊尹之訓太甲也,稱有夏先後而不及唐虞,周公之戒成王也,稱商三宗而不及唐虞,豈伊尹周公之智不足以知堯舜禹哉?亦取其近於時,切於事者而已。權、備之知識不足擬伊尹、周公,至其教子,不忽近而慕遠,不貴名而賤實,此亦伊尹、周公之遺法也。
《晉陽秋》曰:孫皓聞羊陸和交以詰於抗,抗曰:臣不如是,正足以彰其德耳,於祜無傷也。或以祜、抗為失臣節,兩譏之。 親仁善鄰者,國家之事;出奇克敵者,將帥之職。羊陸以將帥之職而修國家之事,此論者所以譏其失御也。竊謂不然。兵固多術矣,有以力相傾者,有以智相傾者,有以德相傾者。秦漢以來,惟知詐力,一有為德,則是非為之紛然,而不知所謂以德相傾者,是亦出奇而已矣。何名為失節哉。然《晉陽秋》以為羊陸推僑札之好,茲又過矣。兵家詭道,何僑札之有?就如所云,乃不足貴,何則?非吳鄭之使而敦僑札之分,處方面之任而私境外之交,此非所以稱羊陸之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