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食貨志 · 一、戶口

陶元珍 《三國食貨志》
漢桓帝、永壽三年(一五七),中國戶口數達千六十七萬七千九百六十戶,五千六百四十八萬六千八百五十六口。 晉書地理志:「至桓帝永壽三年,戶千六十七萬七千九百六十,口五千六百四十八萬六千八百五十六,斯亦戶口之滋殖者也。」 續漢書郡國志注引帝王世紀:「至於孝桓,頗增於前,永壽二年,二千六百七萬九百六,口五千六萬六千八百五十六人。」(侯康後漢書補註續以下「二」字為「戶」字之誤,是也。) 案:通典食貨典及通志食貨略所載永壽三年戶口數,均與晉書地理志相符,文獻通考戶口考則據續漢書郡國志注,馬端臨自注謂與通典未知孰是。余意晉書所載數字較近情理,續漢書郡國志往所載數字,平均每戶僅三口略強,當有訛誤,永壽二年亦當系三年之譌,茲從晉書。(晉書當亦據帝王世紀,帝王世紀本文當與晉書相符,續漢書郡國志注之「六百七萬」,當系「六十七萬」之譌,「九百六」、「九」上當脫「七千」二字、「八」下當脫「十」字,「五千六萬」、「六」下當脫「百四十八」四字,吾人不能以續漢志注時代較晉書為早遂篤信之也。) 至晉武帝太康元年(二八○),則降至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十戶,一千六百一十六萬三千八百六十三口, 晉書地理志:「太康元年平吳,大凡戶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十,口一千六百一十六萬三千八百六十三。」(「八百四十」、通典食貨典無「十」字。) 其間中國戶口之銳減,可以概見。此次之戶口減耗,蓋在三國初期,即漢獻帝時, 後漢書仲長統傳載昌言理亂篇:「漢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亂,計其殘夷滅亡之數,又復倍乎秦項矣,呂及今曰,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絕而無民者,不可勝數,此則又甚於亡新之時也。」 魏志張繡傳「從破袁譚於南皮,復增邑,凡二千戶。是時天下戶口減耗,十裁一在,諸將封有未滿千戶者,而銹特多。」 續漢書郡國志注引帝王世紀:「是以興平建安之際,海內凶荒,天子奔流,白骨盈野,……遂有寇戎,雄雌未定,割剝庶民,三十餘年,及魏武皇帝克平天下,文帝受禪,人眾之損,萬有一存。」 晉書山濤傳載濤子前所上疏有云:「自初平之元,訖於建安之末,三十年中,萬姓流散,死亡略盡,斯亂之極也。」 其時人口減少之原因,語其要者,厥有數端。 1、殺戮 魏志董卓傳:「嘗遣軍到陽城,時適二月社,民各在其社下,悉就斷其男子頭,駕其車牛,載其婦女財物,以所斷頭系車轅軸,連軫而還洛,雲攻賊大獲,稱萬歲入開陽城門,焚燒其頭,以婦女與甲兵為婢妾。」 魏志荀彧傳注引曹瞞傳:「自京師遭董卓之亂,人民流移東出,多依彭城間,遇太祖至,坑殺男女數萬口於泗水,水為不流。陶謙帥其眾軍武原,太祖不得進,引泗南,攻取慮睢陵夏丘諸縣,皆屠之,雞犬亦盡,墟邑無復行人。」 魏志武帝紀建安五年注引獻帝起居註:「公上言……:輒勒兵馬與戰官渡,乘聖朝之威,得斬級大將淳于瓊等八人首,遂大破潰,紹與子譚輕身迸走,凡斬首七萬餘級,輜重財物巨億。」 2、飢餓 魏志王和傳註:「(任)昭先名嘏,別傳曰……父旌字子嶼,以至行稱,漢末黃巾賊起,天下饑荒,人民相食。……」 魏志司馬朗傳:「久之,關東兵散,太祖與呂布相持於濮陽,朗乃將家還溫,時歲大飢,人相食。」 魏志董卓傳:「時三輔民尚數十萬戶,傕等放兵劫略,攻剽城邑,人民機困,二年間,相啖食略盡。」 魏志袁術傳:「術……遂僭號,……荒侈滋甚,後宮數百,皆服綺縠,餘梁肉,而士卒凍餒,江准間空盡,人民相食。」 魏志盧毓傳:「毓十歲而孤,遇本州亂,二兄死難,當袁紹公孫瓚交兵,幽冀饑荒,養寡嫂孤兄子,以學行見稱。」 魏志夏侯淵傳注引魏略:「時兗豫大亂,淵以飢乏,棄其幼子而活亡弟孤女。」 魏志武帝紀建安四年注引魏略:「王忠扶風人,少為亭長,三輔亂,忠飢乏啖人。……五官將知忠嘗啖人,因從駕出行,令俳取冢間髑髏系著忠馬鞍以為歡笑。」 魏志閻溫傳注引魏略勇俠傳:「鮑出字文才,京兆新豐人也,少遊俠。興平中,三輔亂,出與老母兄弟五人家居本縣,以飢餓留其母守舍,相將行採蓮實,合得數升,使其二兄初雅及其弟成持歸為母作食,獨與小弟在後采蓬,初等到家,而啖人賊數十人已略其母以繩貫其手掌驅去。……」 3、疾疫 魏志司馬朗傳:「建安二十二年,與夏侯惇臧霸等征吳,到居巢,軍土大疫,朗躬巡視,致醫藥,遇疾卒牢,時年四十七。遺命布衣幅巾,斂以時服。」 魏志王粲傳:「建安二十一年,從征吳,二十二年春,道病卒,時年四十一。」 魏志王粲傳:「(阮)瑀以(建安)十七年卒,(徐)干(陳)琳(劉)楨二十二年卒,文帝書與元城令吳質曰,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 案: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染疫死者必甚眾,魏志管寧傳注引魏略調建安十六年關中亂,焦先竄居河渚間,大陽長注其籍,給廩日五升,後有疫病,人多死者,縣常使埋藏。魏略所謂後有疫病,當即記建安二十二年之大疫。 及三國本期,大亂略定,戶口數較三國初期銳減之後,漸有增加,惟其增加率仍不甚高,故魏明帝時翻諸臣尚競以人少為言, 魏志陳群傳:「青龍中,營治官室,百姓失農時。群上疏曰,……況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比漢文景之時,不過一大郡。……」 魏志蔣濟傳:「景初中,外勤征役,內務官室,怨曠者多,而年穀飢儉,濟上疏日,……今雖有十二州,至於民數,不過漢時一大郡。……」 魏志畿傳載畿子恕疏有云:「今大魏奄有十州之地,而承喪亂之弊,計其戶口,不如往昔一州之民。」 魏元帝時,魏蜀之戶數合計,尚僅九十餘萬,口數合計,尚不過五百數十萬。 續漢書郡國志注引帝王世紀:「景元四年,與蜀通計,民戶九十四萬三千四百二十三,口五百三十七萬二千八百九十一人。」(「九十一」通典作「八十一」) 通典食貨典:「除平蜀所得,當時魏氏唯有戶六十六萬三千四百二十三,口有四百四十三萬二千八百八十一。」 迨至三國末期,則戶口大增,遂有晉初之盛, 通典食貨典:「蜀劉禪炎興元年,則魏常道鄉公景元四年,歲次癸未,是歲魏滅蜀,至晉武帝太康元年,歲次庚子,凡一十八年,戶增九十八萬六千三百八十一,口增八百四十九萬九百八十二,則當三國鼎峙之時,天下通計「戶」百四十七萬三千四百三十三,「口」七百六十七萬二千八百八十一,以奉三主,斯以勤矣!」 然較諸漢桓帝時,固遠有遜色矣。此三國時代戶口消長之大略也。 三國初期中國之戶口雖一般的趨於減少,而各地減少之程度則至不一致, 晉書庾峻傳載蘇林謂峻語有云:「鄧陵落五六萬戶,間今裁有數百。」 案:蘇林此語約言於魏齊王芳時(峻為博士前),其時穎川鄢陵縣之戶尚僅數百,則三國初期鄢陵戶口之銳減可知,故蘇林以峻伯父及父之孩抱經亂幸獲保全為峻祖積德所致,此可雲極端之例矣。 魏志崔林傳註:「魏名臣奏戴安定太守孟達薦(王)雄曰,……今涿郡領戶三千,孤寡之家,參居其半。……」 案:孟達此表上於魏文帝時,其時涿郡領戶尚僅三千,僅當永和五年涿郡戶數之三十四分之一強,則三國初期涿郡戶口減耗之驚人,不待言已。 魏志蘇則傳註:「魏名臣奏載文帝令問雍州刺史張既日,試守金城太守蘇則……之功效為可加爵邑未邪?既答曰,金城郡苦為韓遂所見屠剝,死喪流亡,或竄戎狄,或阻寇亂,戶不滿五百。則到官,內撫雕殘,外鳩離散,今見戶千餘。……」 案:續漢書郡國志金城郡永和五年戶數為三千八百五十八,錢大昕二十二史考異謂曹操析金城地置西平郡,假定西平郡分去金城郡戶數之半,則析去西平郡之金城郡之戶數,蓋僅當永和五年金城郡戶數之半之三分之一也。 魏志杜畿傳:「畿曰,河東有三萬戶,非皆欲為亂也。……」 案:杜畿此語言於高幹反時,約在建安十年十一年之間,時河東尚未分置平陽郡,據續漢書郡國志永和五年河東郡有戶九萬三千五百四十三,則至建安十年頃,實減去三分之二矣,此三分之二戶數當大部減耗於初平元年以後也。 晉書地理志:「丹陽郡,漢置,統縣十一,戶五萬一千五百。」又「宣城郡……戶二萬三千五百。」又「新安郡.……戶五千。」 案:上三郡略等於漢丹陽郡之舊壤,太康元年戶數之和為八萬戶,據續漢書郡國志永和五年丹陽郡戶數為十三萬六千五百一十八,兩者相較,僅減去七分之三弱。丹陽戶口之減耗,自在三國初期,丹陽舊壤之戶數,在三國初期減耗後當較太康元年時為少,惟與永和五年較,其減耗率必不如前述涿郡金城河東鄢陵諸郡縣之驚人。後舉諸地三國初期之減耗率,均可由太康元年戶數推計,不再闡釋。 晉書地理志:「吳郡……戶二萬五千。」又「吳興郡……戶二萬四千。」又「毗陵郡……戶一萬二千。」續漢書郡國志:「吳郡……戶十六萬四千一百六十四。」 案:前舉晉吳郡吳興毗陵三郡,略等於漢吳郡之舊壤。 晉書地理志:「會稽郡……戶三萬。」又「東陽郡……戶一萬二千。」又「臨海郡……戶一萬八千。」又「建安郡……戶四千三百。」又「建安郡……戶四千三百。」 續漢書郡國志:「會稽郡……戶十二萬三千九十。」 案:前舉晉書地理志之會稽東陽臨海建安晉安五郡,略等於續漢書郡國志之會稽郡地。 晉書地理志:「蜀郡……戶五萬。」又「汶山郡……戶一萬六千。」 續漢書郡國志:「蜀郡……戶三十萬四百五十二。」 案:前舉晉書地理志之蜀郡汶山二郡,等於續漢書郡國志之蜀郡地。魏志三少帝紀陳留王奐成熙元年:「勸募蜀人能內移者,給廩二年,復除二十歲。」晉書地理志:「或雲魏平蜀徙其豪將家於濟河北,故改為濟岷郡,而太康地理志無此郡名。」華陽國志大同志謂魏咸熙元年「內移蜀之大臣宗預廖化及諸葛顯等並三萬家於河東及關中,復二十年田租。」蜀人北移者當大部為蜀郡人,吾人不能據太康元年戶數斷言三國初期蜀郡戶口之減耗率甚高。 蓋各地所受亂事之損害,輕重不一,受亂事損害較輕之地,死亡率自較低,而又有他地之人避亂移入,足資彌補,受亂事損害較重之地,死亡率自較高,而避亂移至他地者復多,故三國初期各地戶口之減少率極不一致也。大體言之,中國北部(略等於曹氏所據之地)之減少率較高,而南部(略等於孫氏及劉氏所據之地)及東北部(公孫氏所據之地)之減少率則較低, 吳志朱治傳註:「江表傳載治說賁曰,……今曹公阻兵,傾覆漢室,幼帝流離,百姓元元,未知所歸,而中國簫條,或百里無煙,城邑空虛,道殣相望。……」 案:朱治此語言於建安十三年曹操破荊州後,「中國」猶「中原」之謂。 翻志辛毗傳:「(文)帝欲大興軍征吳,毗諫日,……方今天下新定,土廣民稀。……」 案:辛毗所謂天下,亦不過指魏之領域而已。 魏志武文世王公傳注引袁子「魏興,承大亂之後,民人損減,不可則以古始,於是封建侯王,皆使寄地空名而無其實。」 蜀志諸葛亮傳載亮對劉備語有云:「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 蜀志龐統傳注引九州春秋「統說備曰,……今益州國富民強,戶口百萬。……」 吳志魯肅傳注引吳書載肅語有云:「吾聞江東沃野萬里,民富兵強,可以避害。」 全三國文卷五十六載劉鎮南碑碑文謂劉表「即遷州牧,又遷安南將軍,領州如故,於時諸州,或失土流播,或水潦沒害,人民死喪,百遣二三,而君保完萬里,至於滄海。」碑文又日:「勸穡務農,以田以漁,稌粟紅腐,年穀豐夥,江湖之中,無劫掠之寇,沅湘之間,無攘竊之民。」 案:蜀志龐統傳注引九州春秋:「統說備曰,荊州荒殘,人物殫盡,……」是荊州在赤壁戰後,富庶遠不如前,然較諸北土,恐仍為樂國也。(江夏及南郡之北部當較荒殘) 續漢書郡國志:「南海郡七城,戶七萬一千四百七十七。……蒼梧郡十一城,戶十一萬一千三百九十五。……合浦郡五城,戶二萬三千一百二十。……九真郡五城,戶四萬六千五百一十三。……日南郡五城,戶萬八千二百六十三。……」 晉書地理志:「合浦郡……戶二千。……九真郡……戶三千。……日南郡……戶六百。……南海郡……戶九千五百。……臨賀郡……戶二千五百。……蒼梧郡……戶七千七百。……高涼郡……戶二千。……高興郡……戶一千二百。」 案:前舉晉書地理志中諸郡,略等從前舉續漢書郡國志中諸郡地,太康元年戶數僅當永和五年戶數之十分之一略強,其實減少程度並不若是之甚,蓋嶺南之地異族多而漢族少,此等異族之昔為編戶者,多匿處深山,故戶籍上之數字遂形減少耳。吳志陸凱弟胤傳日:「賊帥百餘人,民五萬餘家,深幽不羈,莫不稽顙,交城清泰。」此可證三國時交州異族放逸山險者之眾也。交州之蒼梧鬱林二郡於建安十六年即為孫權所得,其割據交趾等四郡之士氏兄弟,亦於同年歸附孫氏。(吳志步騭傳). 續漢書郡國志:「遼東郡十一城,戶六萬四千一百五十八,口八萬一千七百一十四。」又「玄菟郡六城,戶一千五百九十,口四萬三千一百六十三」又「樂浪郡十八城,戶六萬一千四百九十二,口二十五萬七千五十。」(遼東屬國戶口不詳) 晉書宣帝紀謂司馬懿於景初二年平遠東,「收戶四萬,口三十餘萬。」 案:公孫氏所據之地,為前舉之三郡及遼東屬國,(東萊諸縣乃暫時的)遼東屬國戶口數續漢書雖未載,其數當不甚多,景初二年公孫氏尚有戶四萬口三十餘萬,可知三國初期東北部人口之減耗甚微,蓋永和五年東北部之口數亦不過四十萬左右也。 故司馬懿甫平遼即東創下令聽北部人之流寓遼東者還其故鄉, 晉書宣帝紀調宣帝平遼東後下令曰:「……中國人慾還舊鄉恣聽之。」 魏甫滅蜀即以重利募蜀人內移, 魏志三少帝紀陳留王奐咸熙元年:「勸募蜀人能內移者,給廩二年,復除二十歲。」 晉甫滅吳亦即獎請吳人渡江北徙, 晉書武帝紀太康元年:「吳之舊望,隨才擢敘,孫氏大將戰亡之家,徙於壽陽,將吏渡江復十年,百姓及百工復二十年。」 皆足證北部人少之恐慌多年尚未紓也。 案:北部人口之銳減,固由遭亂死亡者多,亦由遷入南部及東北部者眾,東漢末(三國初期)北部人之南遷之事實,別詳於拙作東漢末中國北部漢族南遷考,東漢末北部人之東北遷之事實,讀者可參看繆鳳林氏評東北史綱卷首(中央大學文藝叢刊創刊號)茲不贅述。 三國初期各地戶口減耗程度之不同,使固有之人口分布狀況大為變更。景元四年魏蜀通計有九十四萬餘戶,而蜀有二十八萬戶,其年吳之戶數,史無記載,至少當有三十餘萬戶。吳蜀戶數之和竟約略與魏之戶數相等,或竟超過之,換言之,即當時南部之戶數與北部之戶數幾不相上下,誠所謂空前之狀況矣。 案:景元四年魏平均每戶六口強,蜀平均每戶不滿四口,蜀之口數比較不近情理,故專以戶數作比較之標準,戶難隱藏,口易逃匿,戶數或反較口數為確實也。 北部諸地以冀州之戶口為最多, 魏志崔琰傳:「太祖破袁氏,領冀州牧,辟琰為別駕從事,謂琰曰,昨按戶籍,可得三十萬眾,故為大州也。」 魏志辛毗傳:「(文)帝欲徙冀州士家十萬戶實河南,時連蝗,民飢,群司以為不可,而帝意甚盛,毗與朝臣俱求見,……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無以食也,帝遂徙其半。」 魏志社畿傳載畿子恕疏有云:「冀州戶口最多。」 案:社恕此疏上於魏明帝時。 南部蜀之領域內當以蜀郡之戶口為最多。 蜀志呂乂傳:「蜀郡一都之會,戶口眾多。」 吳之領域內當以丹陽郡之戶口為最多。 案:就晉書地理志所載丹陽宣城二郡戶數可以概見。 三國時戶口之減耗情形,及其分布狀況,大略具於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