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五十七回 因禍得福魔王脫逃 先苦後甜國公使詐

連闊如 《卅六英雄》
卻說楊廣向王世充說道:「你修蓋瓊花觀有功,朕封你為洛陽侯。」王世充跪倒叩頭謝恩已畢,楊廣傳旨,命他引路去觀瓊花。王世充遵命,頭前引路,楊廣與蕭妃率領文武官員離了前殿,去觀瓊花。護衛武士們保護著,到了後殿以前,望見了瓊花。楊廣與蕭妃仔細觀瞧,只見這瓊花果是與夢中所見一樣,上有十八個大葉,下有六十四枝小葉,花兒無蕊。將要近前仔細觀瞧,忽然起了一陣怪風,將瓊花颳得葉落枝折,楊廣、蕭妃與侍從的官員無不驚訝。正在此時,御前太監走到楊廣近前跪倒,奏稟了數語,只見楊廣臉上顏色更變,抖衣而戰。 閱者若問楊廣為何如此,書中暗表,李密奉旨帶領官軍押解著程咬金,從瓊花觀夠奔揚州西門外,官軍散開了保護法場,看熱鬧的人圍在四外觀瞧。李密下了馬,在監斬棚內落座,官軍把程咬金從馬上攙下來,程咬金怒目橫眉,毫無畏懼之意。他往監斬棚內一看,坐著的監斬官長得白臉膛兒,三綹短墨髯,精神百倍,頭戴扎巾,勒著一對紫金抹額,迎門上嵌一寶,頂門上有一朵紅絨突突亂顫,身穿一件紫緞色蟒袍,腰橫玉帶,氣度不俗。程咬金向護決官問道:「何人監斬?」官軍說:「魏國公。」程咬金聽說是魏國公監斬,他大聲喊嚷:「冤枉啊,冤枉啊!」程咬金被官軍推至棚內,李密問道:「程咬金,你有何冤枉?」程咬金說:「你把左右退了,俺才能說呢。」李密沉思不語。程咬金說:「我已然被捆著,還能跑麼?你有何可怕呢?」李密吩咐左右官軍盡皆退出。官軍們不敢違背,一齊出了監斬棚。李密向程咬金問道:「你有何冤枉呢?」程咬金說:「我就問你一句話,你這魏國公是怎麼得的?」他這一句話不要緊,李密可就怔了。 原來李密先在隋文帝楊堅駕前稱臣,官拜蒲山公之職,後來因為長安城鬧童謠,說李姓之人應奪隋室天下,楊堅把姓李的官員全部罷免,李密被免為民。他李密與山西潞州二賢莊單雄信極力聯絡,在那時秦瓊亦在二賢莊哪,單雄信家中辦喪事,天下的綠林人、各路響馬頭兒全在二賢莊。單雄信曾向眾人說過三宗大事,頭一宗事是秦叔寶在濟南當都頭,不叫眾人在濟南府作案;第二宗事叫眾人幫助他給胞兄報仇(單雄信的哥哥在臨潼山被李淵射死);第三宗事又求眾人共湊金銀,給李密運動,官復原職。眾響馬湊了無數金銀,交給李密,李密將金銀運至長安,走越國公楊素的門路,楊素受賄,在楊廣駕前保舉李密,楊廣封李密為魏國公。 如今程咬金在監斬棚內一問李密,李密可就怔了,他自己的事還不明白嗎?若是沒有五路響馬頭兒與天下綠林人給他湊款,他拿什麼去輸送權門哪?自己身為魏國公,是他們三十六英雄的財力維持來的。李密想程咬金這一問,必是要叫自己救他,忙向程咬金問道:「你莫非是怕死嗎?」程咬金笑道:「我在山東兩次劫皇槓,賣私鹽,打殺過人命,取過瓦崗山。身為魔王,我乾的這些事都是什麼行當,我程咬金若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能幹這些嗎?」李密聽他所說,心中想著很是有理,向他問道:「你既不怕死,問我作什麼呀?」程咬金說:「我問你這些事是叫你明白,賈家樓的三十六友是你的朋友。」李密說:「不錯,你要死了,我買口棺材將你埋了,盡其交友的義氣。」程咬金笑道:「李密,你還買棺材成殮我呢,你摸摸你自己的人頭,還有沒有啊?」李密問道:「程兄何出此言?」程咬金說:「你是楊廣駕前的魏國公,你不該在晉陽的時候與蕭妃在龍舟上眉目傳情啊!」李密聽他說破此事,大驚,忙問道:「你怎知曉此事?」程咬金說:「你在船上調戲蕭妃,叫靠山王楊林瞧見了。靠山王曾向人言,說魏國公敗壞綱常,臣戲君妻,誓必殺之。吾在四平山知道的。」李密愈發得驚恐了。程咬金說:「如今尚且無事,日後靠山王來到揚州,怕你的性命就要不保了。還告訴你,你要當監斬官把我傷了,日後賈家樓三十六友不答應你,跟你要昔日的金銀是小,趙王李元霸亦得用錘把你打死。」李密問道:「李元霸為了何事跟我不依呢?」程咬金說:「你還在雲里霧中呢。你沒瞧見,亦聽說過吧,李元霸錘砸四平山,把天下各路反王的兵將俱都打敗,可他的雙錘沒打過大魔國的一個人。楊林暗襲瓦崗山,瓦崗山內的兵將亦沒出去和李元霸真殺實砍。李元霸雖勇,不過是一個人,瓦崗山的眾將要群戰他一人,他就是勇亦不能成啊!實對你說吧,我們瓦崗山與李元霸暗中有約,是瓦崗山的人背後都有一桿杏黃旗為記,彼此不傷。我們要沒有點兒真交情,能夠那麼辦嗎?你要在這裡當監斬官殺了我,日後李元霸知道了,豈能跟你善罷甘休啊?」當下程咬金這一說,把李密問得頗有救他之意,向程咬金問道:「我倒有心放你,恐怕你走後,我亦不好辦哪!」程咬金說:「幹嘛呀,你還在這裡等楊林回來殺你啊?」李密說:「我若同你逃走如何?」程咬金說:「那好極啦!瓦崗山如同鐵桶一樣,任他是誰,亦不能打破。」李密問道:「你我二人怎麼走法呢?」程咬金說:「要走很容易,咱們如此恁般,就能走了。」李密連道:「好計好計,就是這樣辦理。」閱者諸君若問程咬金出的是什麼主意,往下看吧,一看便知。 當下李密喊嚷一聲:「伺候了!」官軍們又都回來了。程咬金向李密說道:「俺就是死了,亦不佩服爾等。」李密問道:「你怎麼不服我們呢?」程咬金說:「俺程咬金被獲遭擒,是俺貪酒喝醉了,俺若不是醉臥瓊花觀,你們哪能拿得住俺呢?」李密說:「我大隋朝這些兵將會拿不住你一個人嗎?」程咬金說:「若是有人單打獨鬥將俺拿住,那是你們有能為,俺的武藝不精。如果這樣被擒,死了亦是不服。」李密大怒,用手一指程咬金道:「爾敢藐視我大隋無人勝你!我要和你單打獨鬥,就能將你拿住!」程咬金道:「你亦就是這樣說說吧。」李密說:「幹嘛說說啊,你我二人就在這裡較量較量!」說著,李密站起身形,用手給他一扯綁繩,把繩扯開了,程咬金能夠行動自由了。官軍無不驚訝,都以為這監斬官瘋了哪。李密吩咐官軍:「給他一匹馬一條槍,我跟他一戰,看他怎樣。」官軍無法,給程咬金一匹馬一條槍。程咬金在監斬棚外上馬,李密亦由監斬棚里出來,上了坐騎,李密和人要了一條槍,二人在法場內殺在一處。未及三合,程咬金說:「李密,你的本領實是不弱,殺你不過,俺要失陪了!」說著,他往法場外頭催馬就跑。保護法場的官軍見他要跑,焉能不攔,被程咬金連抽帶扎,死傷了三四個人,程咬金奪路而走,官軍沒擋住。李密喊嚷道:「程咬金,爾往哪裡逃走!」催馬往外就追。眼瞧著他二人走了,官軍隨後吶喊聲音就追,有覺悟的官軍喊叫一聲:「別追了,李密故意把程咬金放了的。」他二人跑了,眾官軍無法,去回稟吧。 卻說楊廣御覽瓊花,見風起花折,將一團高興打退了。恰在此時,御前太監一稟報此事,楊廣大驚,問道:「他二人怎麼逃走的呢?」遂把李密與程咬金比武逃走的事兒奏稟明白。楊廣大怒,立刻傳旨,派竇建德帶馬兵五百追拿李密、程咬金。竇建德遵旨,出了瓊花觀去點兵,點齊五百輕騎馬隊,追趕李密而來。 卻說程咬金、李密二人逃出了法場,順大道往西北而下,馬不停蹄,走了數日方到瓦崗山。二人進了金鏞城,丞相魏徵得報,將程咬金、李密接至府中,有人伺候他二人淨面撣塵,沐浴更衣。諸事完畢,程咬金命人擺宴。酒宴擺上,魏徵、裴仁基、邱瑞等作陪,李密、程咬金入席。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魏徵問道:「為何這樣狼狽回歸呢?」程咬金說:「兩世為人哪!自從四平山一敗塗地之後,與咱們大魔國的兵將走錯了路,孤一惱,下揚州,本想等著昏君楊廣到了揚州將他刺死,結果貪酒吃醉,醉臥瓊花觀。昏君到了,俺宿酒未醒,被獲遭擒。綁至法場要殺,魏國公監斬,我二人這才逃回來。」魏徵、邱瑞、裴仁基這才聽明白,都道:「千歲命大,吉人自有天相。」程咬金問道:「孤的秦元帥呢?」魏徵說:「主公還問呢,我們正著急哪!」程咬金問道:「你們著什麼急?」魏徵說:「秦元帥與眾將被困在麒麟峪內,外邊有靠山王楊林、趙王李元霸等困著呢。」程咬金說:「魏大哥,我老程的命運很是不好,這個魔王是坐不成了,眾英雄困在麒麟峪,如何是好?誰要能把麒麟峪的將帥士卒救出來,孤情願將大魔國的事業讓給他。」李密聽著,頗為動心。原來程咬金和他走在路上就有這話,程咬金情願將魔王讓給李密,自己願退為臣,李密惟恐崗山兵將不服,沒敢應允。如今聽說眾英雄被困麒麟峪,他認為這是很好的機會,此時我李密若把麒麟峪詐開,救出眾英雄,程咬金再讓位,眾將感我活命之恩,就不能不服了。我李密若為崗山首領,論才智比程咬金強得多多,用人得當,還許打過來天下,弄個皇帝坐坐哩。 李密有這個思想,遂向魏徵等假意問道:「單二員外呢?」魏徵說:「亦被困在麒麟峪了。」李密說:「不要緊,我去了就能將麒麟峪詐開,搭救出崗山兵將。」程咬金說:「你有主意好極了!你若能救將帥士卒回到崗山,孤情願脫袍讓位。」魏徵聽到這裡,就知道能成功。魏徵的相法很好,當初保程咬金的時候是看程咬金鼻準豐隆,沖他的通貫鼻子就有大富貴,才擁為首領。如今再看李密的相貌,較比程咬金又強得多了,程咬金將事業讓給他,魔國還能大大地興旺。當時李密說他能救眾人,魏徵問他有什麼高明的主意,李密說:「我的主意是到麒麟峪面見靠山王楊林,見了他我就如此恁般的冤他,你們聽著怎樣?」魏徵、邱瑞道:「好計好計。」裴仁基說:「夜長夢多,事久生變,要辦就不可耽擱,免得楊林不信。」李密說:「我不歇著,少時便走。」程咬金等大悅。宴罷之後,李密要了一條槍,帶上散碎銀兩,告辭起身。李密夠奔麒麟峪,暫且不表。 卻說魏徵向程咬金問道:「四弟四平山兵敗之後,將道路走錯,找不著大隊人馬,你還找不著瓦崗山嗎,為何冒險去往揚州啊?」程咬金笑道:「大哥你不知道,俺老程到趟揚州,有俺老程的思想。我覺著四平山那麼大的勢派都敗了,咱這大魔國眼瞧著就完了,我要到揚州去刺殺昏君楊廣。我要瞧瞧昏君楊廣如何妄用民財,修的都是什麼工程。他修的這條運河能與洛水、汴水、淮水相通,河寬四十八步,河兩岸栽的柳樹每隔十步一棵,沿途之上修的那離宮足有四十餘所,他下趟江南造的龍舟雜船數萬餘艘。他由洛陽起駕,一路之上官軍嚴督民夫,勞累而死的夫役每日都有數十人。此外,他還蓋了十六院,院內有觀台樓殿、嘉木異草、珍禽異獸,窮極華麗,每院派一四品夫人掌管。他由通河下揚州,每至一離宮,必然停舟,乘興而往,夜縱宮女數千,長夜遊曲,驕奢淫逸,古今無比。那瓊花觀你們沒有瞧見,俺老程親眼得見,修蓋共有一百二十四間房屋,皆飾以金玉沉檀,觀內有僧尼道數百餘名。聽說昏君與宮眷共乘九艘龍舟,每艘龍舟長二百尺,舟上修有正殿、內殿、朝堂,挽船的美女九千餘人,名叫殿腳女,都穿錦繡的衣裳。護駕的文武官員和羽林軍分乘大船數千隻,每逢行動起來,前後銜接不斷二百餘里。五百里內的人民都得獻食物,供以肉酒。他這趟到江南是耗盡民力民財,暴虐已極。到了現在,運河一帶數百里並無人煙,黎民人等逃走一盡,民怨沸騰,大料著他這皇帝是要坐不成了。俺老程若不貪酒吃醉,昏君早喪老程之手。如今俺既回了崗山,不能坐視昏君暴虐人民,總要滅他給天下人民除害的!將來把他們拿住了,連昏君帶奸臣佞黨,一股腦兒全皆殺死,方解俺老程胸中之氣!」魏徵說:「我夜觀天象,隋室氣數已盡,不久當亡。」程咬金說:「咱們的事情如何,就看李密去詐麒麟峪了。」 卻說李密離了瓦崗山,夠奔麒麟峪。他走在路上,自己用槍在腿上扎了三槍,肉上幹了三個大窟窿,用布纏上,咬牙忍痛,把彩作得了,他來到了麒麟峪。遠望隋軍大營壁壘森嚴,旌旗招展,心中真是欽佩楊林。這李密到了營門,勒住坐騎,命人往裡回稟,說有魏國公李密求見靠山王。營門小校不敢怠慢,到了帳中回稟,楊林得報,吩咐有請。少時間小校出來,說:「公爺,千歲有請。」李密催馬入營,來至轅門內帳前下馬,有人接過了坐騎,楊林出帳迎接,彼此施禮完畢,二人入帳。到了帳中落了座,楊林問道:「魏國公由何處而來?」李密說:「千歲,我是從揚州而來。」楊林問道:「可有事嗎?」李密說:「有事。」楊林問道:「有什麼事呢?」李密說:「聖駕在揚州被困,千歲還不知道嗎?」楊林大聲道:「怎麼萬歲在揚州遭困了呢?」李密把眉一皺道:「嗐,別提了!當初千歲將四平山眾反王兵將殺敗,聖上要駕游江南,有許多大臣諫言,說盜寇未靖,請求緩行。聖上不納忠言,駕至揚州。幸喜路上無事,到了揚州不過兩日,各路反王紛紛進兵,攻打揚州,宇文成都累得又吐了血啦,幾乎喪命。數十萬反王人馬將揚州圍困,我是奉聖旨前來搬兵。」楊林問道:「旨意何在?」李密沖楊林跪倒叩頭道:「千歲,臣背著聖旨,被敵人用槍將包袱挑去,聖旨遺失在反王大營了。我腿上著了數槍,還幾乎喪了性命,在千歲駕前領罪。」楊林說:「你起來,為國出力,功過相折,何罪之有?你把你那傷痕給孤看看。」李密將腿解開,又將圍的布打開了,叫楊林觀瞧。楊林見他有三處槍傷,遂信不疑,又向他問道:「你為何不上些刀傷藥呢?」李密說:「我哪裡有藥啊?」楊林說:「揚州至此一路之上難道就沒有藥鋪嗎?」李密說:「千歲,是搬兵要緊,還是治病要緊?我搬兵心盛,哪裡還顧得了治病啊?」楊林說:「魏國公可謂忠於國家了。」忙著喚來軍中醫官,給李密調治槍傷。醫官來至帳中,給李密上好刀傷藥,用布纏好,方才退出去。李密向楊林拜謝已畢,然後楊林傳令升帳。 中軍寶帳三通鼓響,一干諸戰將與站帳軍向楊林施禮。參見完畢,楊林落座,李密在旁站立。楊林向眾將說道:「列位將軍,如今孤家將大魔國人馬困在麒麟峪,並不攻打,是用軟困之法,將敵人困得糧盡,好叫他們不戰自滅。在此時堪堪大功告成,不幸當今萬歲駕至揚州,又被各路反王將揚州圍住。事有緩急,救駕為急,滅寇可緩。孤要往揚州解困救駕,留下本部人馬在此困住麒麟峪,命魏國公李密主持軍務大事。孤走後,你們聽魏國公指揮,如有不服他調動,不遵他的軍令,定斬不饒!」眾將齊說:「遵令。」楊林又吩咐李元霸、柴紹道:「你二人急速預備,隨孤前往揚州救駕。」二人遵令,退出帳來,收拾好了,準備起身。楊林傳令,分兵三萬開往揚州。外面掌號齊隊,三萬人馬點齊,楊林與李元霸、柴紹及眾家太保等於中軍帳前攏絲韁認鐙扳鞍上馬,炮聲一響,引軍旗開著路,走出了大營。楊林督隊往營外走,李密率領眾將往外送。送出了營門,楊林又向李密和眾將囑咐一番:好生防守,不可失神,務必將魔國人馬殲滅。然後李密方才帶著眾將入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