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三十五回 驕兵法活捉酒色子 人頭計倒反長安城

卻說這日楊廣臨朝，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已畢，列於兩旁。忽見黃門官呈遞一道緊急折本，太監接過來呈在龍書案上。楊廣打開了一看，原來是靠山王楊林的折本，內中奏的是他從登州到長安呈解槓銀，在濟南府有響馬程咬金、尤俊達劫奪皇槓，兩個響馬被他拿獲，收於歷城縣。濟南府文武官員失於防範，被響馬火燒歷城縣，劫牢反獄救去了尤俊達、程咬金，楊林未及面君，為了響馬大反山東，離都欲往山東剿拿強盜。不意響馬率領余匪打破了金堤關，占據了瓦崗山。四路人馬圍困崗山之際，新文禮、尚師徒無故回兵，唐璧結連崗山匪人叛反國家，回兵山東。楊林欲復取崗山，高麗國人馬乘虛而入，沿海吃緊，楊林要回登州，先將外患除去，然後再討伐唐璧。除了楊林請治他喪軍兵敗之罪，還保薦昌平王邱瑞掛印為帥，攻打瓦崗山。楊廣看罷折本，大驚。宇文化及問道：「萬歲，有何緊要大事使聖上驚疑呢？」楊廣說：「卿家，如今高麗國因為朕皇叔不在登州，乘虛而入，率領水軍犯我沿海登州，皇叔要回兵登州府，另薦昌平王為帥，領兵去打瓦崗山。不意響馬鬧得如此厲害，高麗國又乘勢猖獗。」宇文化及說：「萬歲，靠山王千歲保薦昌平王為帥，臣保昌平王領兵征匪，萬無一失。」楊廣道：「既是卿家知道昌平王有大將之才，堪為重用，與靠山王所見相同，朕就命他前往。」於是楊廣先行傳旨，命人送至楊林大營，叫楊林勿用回都，速奔登州，保護沿海。差官捧旨離朝，夠奔淇縣去了。至於楊林回歸登州之事如何，暫時不能細表。 卻說楊廣傳旨召見昌平王，那昌平王邱瑞自從楊廣即位以來，心中悶悶不悅，時常的不入朝，每日在府內教給殿下邱福練習武藝。這天楊廣召見，不敢違背，更換了朝服，乘馬離府，夠奔朝門，朝門前下了坐騎，命家將們拉馬等候，昌平王這才進了朝門。到了金殿，見了楊廣，先行過叩拜之禮，然後請示道：「萬歲召見為臣，有何事故？」楊廣說：「卿家，如今靠山王保薦你掛印為帥，領兵攻打瓦崗山，你可能當此重任呢？」邱瑞道：「臣願當此重任。」楊廣說：「卿家有此忠心，朕就命你掛印為帥，限你七天調齊二十萬人馬，攻打瓦崗山。」邱瑞說：「臣願討一人為先鋒，然後發兵。」楊廣問道：「哪位卿家願為先鋒？」文武百官聽了，無人答音。老賊宇文化及一時神經錯亂，跪在殿上道：「臣願保臣子宇文成惠為先鋒。」楊廣想著金钂無敵將宇文成都是宇文化及的兒子，這宇文成惠的武藝亦絕然弱不了，當下就准他所保。昌平王邱瑞原想要討大隋朝頭條好漢宇文成都當先鋒的，誰想皇上准了宇文化及之請，用宇文成惠為先鋒，心中雖不願意，卻又不敢抗旨。當日散了朝，昌平王邱瑞回至王府，見了寧氏夫人，把皇上命自己掛印為帥，攻打瓦崗山的事情說明，夫人很是放心不下，只是官身不自由，亦就無法。邱瑞用完早飯，便發號施令，調動人馬，只用六日的工夫，二十萬大兵調動齊畢。 這天到了黃道吉日，昌平王從府中帶領了數十名家將，夠奔大營。來至營前，見營門開放，二聲炮響，先鋒官率領眾將出營而來，迎接元帥。邱瑞勒住了坐騎，見一干諸戰將都是身體雄壯，十分威武，只有那先鋒官宇文成惠長得其貌不揚，一點威風沒有。不惟身體瘦小，還是小腦袋瓜兒，面似薑黃，兩道鬥雞眉，一雙母狗眼，小鼻子尖兒，薄片子嘴，兩隻扇風耳朵，一嘴的碎芝麻牙，長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頭戴一頂九頭獅子紫金盔，九曲簪纓獅子尾，獅子尾倒掛，金絲高壘，頂門上一朵紅絨顫巍巍，勒頷帶密排金釘，包耳護項。身穿紫金甲，掛甲鉤環暗分出水八怪，勒甲絲緞絛，九股攢成，胸前懸掛護心寶鏡。背後五桿綠緞護背旗，紅頭綠杆，旗上繡著五個大字是先鋒之五才，智信仁忠勇。肋下佩帶一口寶劍，魚褟尾滿是紫金搭鉤，三疊倒掛。大紅中衣，兩扇天藍色軟征裙，嵌金釘翻卷荷葉邊，虎頭戰靴。胯下一匹騍馬，馬上掛著一口大刀。這身盔甲要換在別人的身上，有多麼威風；架弄到他的身上，簡直是受了罪啦！其實宇文成惠這小子的盔甲是紙的，外人看不出來，內里是紙胎，外邊包著一層紫金葉子，分量才不到四斤沉，輕極啦，他還覺著有些沉哪！他年歲雖然不大，才二十幾歲，因為他貪淫好色，把身子掏虧啦！這身盔甲別看是紙胎，做得可不賤，合計八十多兩銀子哪！別看他長得豬不吃狗不啃的樣子，自己還以為長得多麼俊哪！如今他當了前部先鋒官，得由他率領一干諸戰將迎接昌平王。他見了昌平王，在馬上抱拳施禮，口稱：「先鋒官宇文成惠迎接元帥。」昌平王瞧見他這個缺德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暗想：這小子長得這個相，真是德行催的！昌平王淡淡地答道：「先鋒官與列位將軍免禮。」 邱瑞催馬進營，來至中軍帥帳前下馬，立刻升帳，將士兒郎等重新見禮，然後兩旁侍立。昌平王先點名過卯，查點兵將，一名不缺，一個不少，這才傳令，派大將韓祺為總都領軍，李貴為前都領軍，樊成秀為合後大將，文誠久為左都領軍，葛殿選為右都領軍，張君衡、王茂永、李如虎、潘桂林四將為前軍戰將，方蛟龍、黃方臣、景星雲、段盛麟為左軍戰將，郭金垚、張青山、李玉林為右軍戰將，鄭希功、趙傅盛、龐德海為後軍戰將，袁衍達為總旗牌官，曹鴻林、劉吉尋、耿明達為四路運糧官，單輔、葛謙為嚮導官，其餘的軍政司、營官哨長、大小頭目不及細表。昌平王邱瑞把軍務事分派完畢，傳令祭旗。祭旗完畢，拔營起寨，刀矛器皿、鑼鼓帳篷、糧草等項拴扎車輛。諸事齊備，「咕咚咚」大炮一響，引軍旗開路，先鋒官宇文成惠率領人馬隨著先鋒隊前進，邱瑞在後督催著全軍人馬。二十萬大軍連續著一走，數十里路接連不斷，人似歡龍，馬似活虎，旌旗映日，劍戟光輝，浩浩蕩蕩，過了潼關，望崗山而來。行軍之際，書中無事，這一天大隊人馬離著崗山還差三十里路，不能再往前進。邱瑞采勘吉地，安營下寨。兵丁們挑壕溝，堆土壘，立營門，栽埋鹿角，支搭帳篷，立旗杆，設刁斗，埋鍋造飯，鍘草餵馬。昌平王升坐中軍大帳，點名過卯，發放軍情。諸事完畢，傳下令來，歇兵三天，養足了銳氣。 昌平王這裡安營下寨，瓦崗山的探馬探明了，報與秦叔寶。秦叔寶聽說是昌平王邱瑞來打崗山，這一驚非同小可：一者秦叔寶知道昌平王邱瑞久經大敵，善於用兵；二者他是秦瓊的姨父，至親骨肉，這仗是不好打的。正在驚心不安之際，銀安殿鐘鳴鼓響，程咬金升殿，一班文武齊至殿上伺候。大家向大德天子混世魔王行過了君臣之禮，程咬金向眾人說道：「我們好不容易把唐璧說反了，打敗了楊林，如今昌平王又帶著二十萬大軍前來攻打崗山，看起來孤這大魔國是坐不安然的。」正然說著，探馬稟報：「隋軍元帥是昌平王，先鋒官名叫宇文成惠，乃是宇文化及之子。」秦叔寶吩咐：「再探。」秦瓊向大德天子說：「主公萬安。敵人雖然兵多將廣，不足為懼，他們的先鋒官是個無能之輩。」程咬金問道：「怎麼見得呢？」秦瓊說：「當初我在濟南當差的時候，奉唐璧之命給奸臣楊素到長安送壽禮，正趕上正月十五日，我與齊彪、李豹、王伯當、謝映登同著唐國公的郡馬柴紹去逛花燈。宇文成惠這小子仗著他家有勢力，搶奪良家婦女，我們找到他家，要把他殺了，活該不死，沒找著他，只把姑娘救了出來。如今他當了先鋒，實是可笑，先鋒官是二十萬大軍中第一將，他焉能夠個先鋒官啊？如若打仗之時，陣前把他除掉，解去了昔日之恨。」軍師徐茂公說：「且慢！我們不可在兩軍陣前要了他的命。昌平王此次來打崗山，要沒有他這個先鋒，要打昌平王可就費事了。如今要由他宇文成惠的身上，能保昌平王率領數十萬兵歸降我們瓦崗山。」程咬金問道：「軍師，計將安出？」徐茂公說：「事關重大，說不得，事後便知。」程咬金亦怕走漏了消息，不便問他。徐茂公把這些事同著秦叔寶如何安排，這且莫表。 卻說昌平王邱瑞大軍歇息了三天，把銳氣養足了，第四天早早傳令，命全軍人馬早用戰飯，然後點兵一萬，攻打瓦崗山。軍中「嗚嗚」號聲一起，人馬齊畢，一干諸戰將披掛整齊，各自上馬，同著昌平王放炮起兵，人馬衝出大營，直奔崗山。來至雁翅嶺西，昌平王將人馬列開了陣勢，自己在帥纛旗下，懷抱令旗壓住全軍大隊。霎時間，望見由雁翅嶺內衝出了一支人馬，約有五千之眾，把隊伍亮開了，當中一桿帥字旗，旗下主將壓住隊伍。昌平王見崗山的人馬隊伍不整，散亂不齊，旗纛不鮮，士氣不振，料著一夥子響馬有多大的來歷，憑這烏合之眾會把靠山王打敗了，真是奇怪。當時總都領軍韓祺拍馬直臨陣前，在陣前耀武揚威叫戰。崗山隊內單雄信催坐騎來至疆場，用棗陽槊一指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韓祺說：「我在大隋朝天子駕前稱臣，昌平王麾下調遣，總都領軍之職，姓韓名祺。爾可是響馬嗎？」單雄信喝道：「胡說！我乃大魔國五路總先鋒，你撒馬過來！」韓祺把手中青銅刀一擺，向單雄信摟頭蓋頂就剁，單雄信招架。兩人馬打盤旋，三合未過，韓祺被單雄信蓋馬槊打碎了馬腦袋，正把韓祺扔下馬去。單雄信不待他爬起來，一槊就結果了性命，崗山隊內擂動了得勝鼓。接連著隋兵隊內出來了三員大將，全皆死於單雄信槊下。昌平王派宇文成惠道：「先鋒出馬一戰。」宇文成惠心中很不願意，可軍令不敢違背，硬著頭皮，手持大刀，拍馬臨陣。昌平王邱瑞估量著宇文成惠非得把命扔在陣前不可。誰想他到了陣前，未及三合就把單雄信殺敗了。昌平王邱瑞心中暗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他的人樣子，禁不住敵人一槊，竟然會打了勝仗，亦許他的功夫是金钂無敵將宇文成都的傳授，要不然焉能出馬就打勝仗啊？接連著，崗山被他殺敗了王伯當、謝映登、王君可、尤俊達四將，瓦崗山內三十六英雄的把式屬這五個先鋒，俱都被宇文成惠殺敗了。秦元帥不願再戰，鳴金收兵，回歸崗山去了。昌平王見他得了勝仗，亦就收兵回營。是日兩軍罷戰。 隔了一宵，次日宇文成惠向元帥自告奮勇，願率五千人馬去打崗山。昌平王給他令箭，命他前往。宇文成惠全身披掛，點齊了五千大隊，放炮出營，殺奔崗山，那崗山亦出兵迎敵。兩軍把陣勢列圓了，宇文成惠陣前叫戰。齊彪、李豹、金甲、童環、樊虎、連明，一個個出馬，俱皆敗給於他。連著數日，宇文成惠在陣前把崗山的眾英雄殺得全都甘拜下風，無人敢戰。整整半月，殺得瓦崗山懸起免戰牌，無人出戰。昌平王邱瑞率兵出征，理應當往朝中遞折本，把出兵打仗的情形亦應詳細奏明楊廣，於是邱瑞寫了一道折本，把宇文成惠殺得崗山無人敢戰的情形寫明了，派人申奏朝廷。這折本到了長安城，楊廣見奏大悅，旨意下加封宇文成惠為副元帥之職。詔旨到了大營，宇文成惠望旨謝恩，喜歡得他手舞足蹈。 隔了一日，宇文成惠又帶領五千人馬，到了瓦崗山叫戰。此時隋營中接旨以及加封這小子為副元帥的事兒一股腦兒被崗山的探馬探了去，報與元帥。宇文成惠這次沒容叫戰，就從瓦崗山內衝出來二百馬隊，當中一位英雄，縱馬而出。宇文成惠一瞧，認識於他，問道：「單雄信，你乃吾手下敗將，還敢出馬？」單雄信道：「你我再戰戰，看是如何。」宇文成惠舉刀便砍，單雄信用棗陽槊一磕，大刀就撒了手。二馬錯鐙，單雄信伸手抓住宇文成惠，生擒活捉過來，夾於肋下，撥轉馬頭就走。五千隋兵追過來，要想往回搭救，已然來之不及了。 宇文成惠被單雄信拿進崗山，在府門前將他用繩子捆綁好了，推推搡搡推進府內。到了殿上，單雄信向大德天子程咬金奏明了，程咬金說：「算汝奇功一件，閃在一旁。」宇文成惠如同羊羔跪乳一般，跪在殿上。程咬金問道：「你就是宇文成惠嗎？」宇文成惠道：「正是。」程咬金說：「小子，我聽說你在長安城時常搶奪良家婦女，是與不是？」宇文成惠哀求道：「大王，沒有那事。」程咬金說：「沒有那事？正月十五那天，長安城因為什麼，鬧出多少條人命啊？張宣亦是為你把命扔了的，你又愛上張紫燕了，你愛我不愛？」左右眾將一聽，個個暗道：好德行，魔王和他耍上骨頭了！宇文成惠被他問得閉口無言。程咬金吩咐：「將宇文成惠推出去砍了！」宇文成惠嚇得泥丸宮走了三魂，湧泉穴丟了七魄，崗山的刀斧手把他推至府門外，手起刀落，人頭落地。刀斧手提著人頭來至殿上，徐茂公命人用石灰戧了，裡邊油紙，外邊油布，將人頭包好，裝在一個木匣之內，匣外貼著藥鋪門票，是河南永安堂，秘制兔腦丸。 把宇文成惠的人頭安排好了，徐茂公向秦叔寶說：「元帥，如今有了他的人頭，就可以用計，叫昌平王邱瑞率兵歸降。」秦叔寶問道：「軍師，計將安出？」徐茂公說：「你不是與昌平王是親戚嗎？」叔寶說：「是呀。」徐茂公說：「你可以見老太太去，叫老太太寫封信，你亦寫封信。這信給你姨母寫，就說昌平王已然歸降瓦崗山，派人偷著到長安城接家眷，如若把昌平王的家眷接上瓦崗山，不怕他不歸降於我。」秦叔寶說：「此計甚妙，我去向老母稟明，各寫一封信便了。」於是秦叔寶去見他娘把事稟明，寧老太太立刻給妹妹修書一封，叔寶等著老太太寫完了，自己又寫一封。兩封信寫完了，秦叔寶拿著找軍師徐茂公，叫他觀瞧。徐茂公瞧了瞧信箋上的言語成了，把信封好，命人將王伯當、謝映登喚將進來。王伯當、謝映登少時來至屋內，見了軍師、元帥施禮。徐茂公說：「這裡有兩封書信，你們二人假扮王官，混進長安，一個到昌平王府下書，如此恁般，便能把昌平王邱瑞的家眷賺上崗山；一個拿著木匣去到老賊宇文化及的府中，詐稱奉昌平王之命前來送禮。只要他們收人頭木匣，當作禮物拿了進去，你們就急速快走，離開長安，以免被擒。」王伯當、謝映登把話聽明，接過書信，拿了木匣，一同出來，先把路費領下，然後按著王官的穿著打扮完畢，各帶兩名親隨，乘坐馬匹，夜間悄悄地離了瓦崗山，不分晝夜趕奔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