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六英雄 · 第二十六回 張姑娘含冤欲自盡 靠山王恩收義孝女

連闊如 《卅六英雄》
眾英雄倒反山東,大敗唐璧,唐璧寫下一道公文,把劫牢反獄、大鬧濟南府的亂子全部推到秦瓊身上,命人快馬加鞭,呈送靠山王楊林。按下這個差人暫且不表,回過頭再說楊林,率領十三家太保和數百人馬,押著二撥皇槓,趕奔長安城。行軍路上,逢關按站,大小官員接待楊林,不必細表。這一日正往前走,就瞧對面有一隊人馬迎接下來,楊林注目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偏臉叫道:「叔寶。」秦瓊答言:「父王。」楊林說:「叔寶,你來觀看此將。」秦瓊見對面一員戰將,跳下馬平頂身高八尺開外,細腰乍臂,雙肩抱攏。頭戴紫金盔,身披黃金甲,外罩紫征袍,大紅中衣,一雙虎頭靴牢踏紫金鐙內,背後八桿護背旗,紫面長髯,胯下一匹紫騮馬,鳥翅環得勝鉤上掛著一口大刀,真是威風凜凜。秦瓊說:「此人好威武!」楊林說:「這就是鎮守潼關的花刀帥魏文通迎接為父來了!」此時魏文通已然來在楊林面前,急忙下馬,上前跪倒,口稱:「卑職接迎王駕千歲!」楊林說:「文通,平身起來。」魏文通站起來說:「王爺,您老沒進京了,卑職好容易把您盼來,故此迎接您進關。」楊林說:「此處非是講話之處,你頭前帶路。」文通上馬,將楊林接進潼關。楊林所帶的十萬大軍則在城外紮下大營。 楊林只帶秦瓊、上官狄兩人進了帥府,來到大廳,居中落座。楊林說:「文通,我給你們引見引見。」用手一指秦叔寶,靠山王就把收為十三太保、情同父子的前後經過,詳詳細細對魏文通說了一遍。然後又對魏文通說:「從今往後,你們哥兒倆還要多親多近。」魏文通上前,抱拳行禮,秦瓊急忙還禮,客氣一番。楊林得意洋洋地說:「文通,今日本王進府只帶叔寶、上官狄,各家太保俱在城外紮營,你道為了何故?」魏文通說:「卑職愚鈍。」楊林說:「你是本王的心腹,叔寶也是我的心腹,為的是讓你們哥兒倆親近親近。文通,將來我的靠山王就由叔寶承襲,與那十二家太保大不一樣。我還囑咐你,從此以後只要叔寶到,就如同本爵親自前來一樣。」魏文通說:「您的話卑職謹記在心。」不多時,酒筵擺下,眾人各自落座,開懷暢飲。吃喝已畢,各自安歇不提。 一夜無書。第二天清晨,楊林用完早飯,傳令大隊人馬拔營,魏文通把靠山王一行人等送出城外,大隊人馬繼續前行。這一日正走到檫樹崗,忽聽附近樹林之中傳來女子哭泣之聲。楊林蠶眉微皺,說道:「叔寶,你去看看,林中何人啼哭?」秦瓊也聽見了,說聲「遵命」,催馬就進了樹林。來到林中,秦叔寶閃二目定睛觀瞧,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一個文生公子正欲上吊。看樣子是剛拴好繩套鑽進去,雙腿還在掙扎。叔寶趕緊甩鐙離鞍跳下馬,衝上前,抱住公子雙腿,把人解救下來了。此時,靠山王和各家太保也催馬進了樹林。楊林仔細觀瞧,心中一動:莫非此人女扮男裝,是個女子不成? 書中交代,這個文生公子還真是女子,名叫張紫燕。她的父親叫張宣,是前任京營殿帥,因為剛直不阿,得罪了一班奸佞,被貶回家了,生出一場大病。紫燕十分孝順,就在長安城內古洞祠燒香許願,祈求父親身體痊癒。說來也巧,數日之後,張宣的病漸漸好了。等張宣病好之後,紫燕把古洞祠許願之事稟明他爹,只等廟會時前去還願。書說簡短,到了七月廟會之期,燒香還願之人紛紛到古洞祠進香,真是絡繹不絕。張宣父女分乘轎馬,帶了從人,到古洞祠燒香還願。到了廟中,燒完香還完願,張宣給廟內布施了一千白銀。張宣因為素日在家悶郁難舒,帶著姑娘在廟內散悶。父女二人帶著從人由前殿往後殿繞,見燒香還願之人,男女老少互相擁擠,吵嚷之聲不絕於耳。父女到了後院,再聽更比前邊熱鬧,市聲如潮,紛紛擾擾,後殿前另有一番氣象:擺攤賣貨的棚帳連雲,貨物堆積如山,百貨齊全,觀之不盡。殿前爐鼎之中香菸繚繞,直衝雲漢。父女爺兒倆走到各種雜貨攤上瞧看,五光十色,煞是好玩。又到跨院裡觀瞧,有些是江湖賣藝之人,各種雜技惹得叫好之聲不絕於耳。樹林深處有些個茶社,品茗博棋,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爺兒倆剛由跨院往外要走,忽見對面跑過一人,後面跟著三十多人,各持棍棒刀槍,一個個挺胸疊肚,擰眉立目,全非善類。頭前跑的這人,面色薑黃,兩道鬥雞眉,一雙母狗眼,溜尖溜尖的鼻子尖兒,尖下巴頦兒,薄嘴唇,一嘴的碎芝麻牙,兩個扇風的耳朵,七分不像人,八成倒像鬼。跑到姑娘張紫燕的面前,扎煞臂膀站住了,向張紫燕撲哧一笑,往前一撲,要打算把姑娘摟住。張宣這個氣可就大了,用手一指,喝道:「膽大的狂徒,你敢無禮!」說著過去就要打他。這個人一瞧是張宣,嚇得一縮脖,跑回去了。此時嚇得姑娘張紫燕臉上顏色更變,身上不寒而慄。張宣回過頭叫家人將他抓住去打官司,家人悄悄地說:「大人,抓不得,那個人是京營殿帥宇文成都的兄弟,他叫宇文成惠,帶著許多的打手呢……」家人還要往下再講,被張宣照著臉上就是一掌,喝道:「胡說!殿下的兄弟怎樣,難道就白白地調戲婦女嗎?」嚇得家人不敢再說了。張宣回頭一望,那宇文成惠早就逃之夭夭了。原來宇文成惠是個色中的餓鬼,每逢長安城裡城外有熱鬧的時候,必要帶些個幫閒的與惡豪奴,在婦女的群里找些便宜,遇見真好的就往他府中愣搶,七煞反長安逛燈的時節已然說過。那位說,他在早先惹過那麼大的禍,他還不改嗎?狗哪能改得了吃屎!亦是活該,宇文成惠到了廟中各處追尋,俱是些個平常的婦女,沒遇見一個出色的,他偏正遇上張紫燕,宇文成惠被色給迷住了。別說是張宣在旁,就是他爹在旁站著,他亦是瞧不見哪!被張宣一聲喝喊,他才瞧見張宣,嚇得他帶著人溜之乎也。張宣越想越有氣,惹得逛廟之人都往他們父女這邊觀瞧,幾乎把張紫燕臊死。還算是姑娘明白,怕他父親舊病復發,反把張宣勸回家去。 張宣還想去找宇文化及,不答應他,誰想到家就舊病復發,連著病了有半個多月不要緊,那宇文成惠亦病了半個多月。閱者要問他得的是什麼病,還用說嗎,他得的是相思病。誰想宇文化及那老狗疼愛他的兒子,覺著張宣要不是得罪了他們,何至於丟官罷職,如今乘此機會命人前去求婚,他若應允,再做官有何難處?宇文化及有這個心,便求張宣的本家張衡為媒,給他兒子宇文成惠求親。張衡還挺高興,去到張宣的家中。張宣還以為張衡是來看望自己的,吩咐張福到外面把張衡請進來。張宣在病榻上坐了起來,見張衡進來向自己施禮,張宣說:「兄弟少禮吧,恕過為兄有病在身,不能還禮。」張衡說:「兄長,咱們是誰,你躺下講話吧。」張宣說:「不用,我淨躺著怪難受的,坐會兒亦好。」家人獻茶,茶罷擱盞。張衡向張宣說:「兄弟今天前來有事相求,求哥哥你得賞臉。」張宣道:「兄弟有什麼事只管說吧。」張衡說:「我來是給姑娘提親。」張宣問道:「給誰家提呢?」張衡說:「就是宇文化及之子宇文成惠。」張宣一聽,氣得顏色更變,把二目瞪圓,向張宣說:「我當你給什麼人提親哪,原來是給那狗子求親。你回去告訴宇文化及那個老狗,就說我說的,他家裡有多少姑娘,不用給外人,你侄張稱金還未納妾,叫他把他家的姑娘都給你侄兒作妾。」張衡摸不著頭緒,還以為張宣瘋了呢,沖他直發愣。張宣罵不絕聲,張衡實在聽不下去了,向張宣說:「你別罵了,你這是罵他呀,還是罵我呢?一家女百家求,你願給就給,不給拉倒,你這是罵誰哪?」張宣氣惱之下,說:「簡直就是罵你哪!你還趁早走著,以後少往我家裡來!」張衡亦氣得難過,說:「你還別不識抬舉,日後你再請我我亦不來!好呀,你會罵人,你留神吧,早晚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說著,氣昂昂地往外就走。張衡走後,姑娘來至他爹的屋中苦苦相勸,張宣怒氣不息,被姑娘勸得無法,亦就不言語了。 過了一個多月,張宣的病覺得見好了。這天吃完早飯之後,忽聽外面一陣大亂,張宣到了前院一瞧,是殿帥的旗牌官帶著官軍進了院子。張宣剛要問有什麼事,眾官人「呼啦」一聲撲過來將張宣上綁,推出府去,押解回歸殿帥府去了,把男女從人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老家人張福到了後頭,見了張紫燕,把張宣被官人拿去回明,張紫燕放聲痛哭。張福說:「小姐,你別哭啊,還是打個正經主意才是。」張紫燕雖是個姑娘,心中亦明白這是宇文氏父子弄的手段,因為爹爹不允親事,他們懷恨在心,使出壞主意來,不定怎麼著哪。姑娘哭了會兒,拿出些銀子來,叫張福去打聽究竟是為什麼事給拿了走,再到衙門花錢托些人情,別叫張宣受什麼委屈。張福遵了小姐之命,拿著銀子去打聽張宣之事。到了衙門一打聽,可把張福嚇壞了,原來張宣的兒子張稱金在外邊反了。張福心中又驚又急,想到監獄裡面去探監,誰想張宣的案情太重,不准見。老管家張福急得二目落淚,哭回家中。到了家中,張福把事情回明,張紫燕放聲大哭,痛不欲生,老管家百般解勸。正然解勸之際,忽見門公慌慌張張跑進來向張福說:「管家,大事不好!」張福問道:「有什麼事嗎?」門公說:「適才親軍小校魏寬來送信,說隨後羽林軍五百大隊就到,抄拿咱們居家滿門,請管家大人急速逃走呢!」張福聞聽此言,泥丸宮走去三魂,湧泉穴失了七魄一般,把他就嚇傻了。還算張紫燕有點見識,叫家人分散些東西,急速逃命。張紫燕把要緊的東西、值錢的珠寶收拾一個小包,換上了一身文生公子的衣服,帶了老管家,棄家而逃。其實楊廣並未傳旨抄拿張宣的家眷,這是宇文化及使的手段,張紫燕與眾家人棄家逃走,宇文化及一班奸黨倒有了證據,稟奏楊廣說張宣被拿之後,張宣的家眷棄家而逃。楊廣信以為真,傳旨查封張宣的家資,捉拿逃走的人員;又傳旨派將討伐張稱金,這些事不能一一細表。 卻說張紫燕女扮男裝,同家人張福逃出長安,直逃到灞陵橋小店裡才把心放下,住了一夜,又逃至渭河鎮店裡隱藏。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老管家連驚帶嚇,數日奔波累得染病店房,張紫燕反倒伺候家人,煎湯熬藥。張福一病兩個多月才好,張紫燕拿的東西可就賣得沒有什麼了。張紫燕不放心他爹,命張福到長安打聽打聽,老家人亦就冒險前往長安。真是倒霉,張福一去不歸,張紫燕在店中心似油煎,坐臥不寧。聽店中的人傳說,前任京營殿帥張宣在長安城被斬於雲陽市口,張紫燕一人在屋中暗暗落淚,哭泣得死去活來。思前想後,越想越心窄,覺著不如一死,張紫燕從店中出來,走在檫樹崗上吊。亦是她命不該絕,五行有救,靠山王楊林同著十三太保從此路過,秦叔寶把她救下來。 楊林看她掉了一隻靴子,露出窄小的金蓮,見她女扮男裝,恐有別情,仔細地一問,張紫燕把以往情形向靠山王哭訴明白。楊林氣得蒼眉倒豎,虎目圓睜,用手一指長安,大罵宇文化及父子不止,又向張紫燕安慰道:「你不要悲痛,只管放心,孤到了長安必在萬歲駕前替你伸冤,非把宇文化及父子們參倒算完。」張紫燕聽楊林說要參宇文化及,在楊廣駕前替她伸冤,立刻給楊林跪倒磕頭道:「千歲若能如此,難女感激王爺的大德了。」楊林向張紫燕說道:「孤有一事跟你相商,你可曾願意?」張紫燕問道:「王爺有什麼事呢?」楊林說:「老夫雖然年邁,並無兒女,如今認了十三家太保,俱是螟蛉義子,並無女兒。孤有意認你為義女,你可願意嗎?」張紫燕說:「只要王爺能給難女伸冤報仇,難女無不樂從。」楊林說:「孤決然給你伸冤報仇。」張紫燕這才給楊林磕頭道:「義父大人在上,受女兒一拜。」楊林這一下子真要樂飛了,別看自己無兒無女,如今有子秦叔寶,有女張紫燕,平生之願足矣,心中一痛快,拈髯大笑,說聲:「姑娘請起。」張紫燕站起身形,十三家太保都過來給楊林道喜。楊林仍命張紫燕穿上那隻靴子,還是女扮男裝,然後命張紫燕與十三太保俱皆行過兄妹之禮,叫張紫燕跨坐騎,一同夠奔長安。 這天來至長安東門外,文武官員有知道楊林來的,都迎出城來,靠山王與眾人施禮完畢,略敘寒暄,便進了長安城。到了自己府第,下了馬把文武官員往裡相讓,文武官員說:「王爺暫請歇乏,明天我們再來問安。」眾人走後,楊林不叫張紫燕改扮,仍穿男子的衣服到了府內,淨面撣塵,沐浴更衣。諸事完畢,楊林暗派太保出去打聽張宣與宇文化及之事,然後酒宴擺上,楊林叫叔寶與張紫燕同桌而食,二人遵命。 爺兒三個飲酒之間,楊林向張紫燕說:「姑娘,老夫位至王爵,都不以為怎麼樣,如今有你二人,俺心中最為快樂。告訴你——」說著,用手一指叔寶道:「他姓秦名瓊字叔寶,山東濟南府的人氏,在山東大行台唐璧手下當作旗牌官。他為人慷慨,武藝高強,孤才收他為義兒干殿下。他曾為六月二十四日山東響馬劫去孤的六十四萬皇槓銀……」楊林席間把秦叔寶的始末根由全都說給張紫燕。張紫燕聽楊林的口吻,有秦叔寶這麼個義子,楊林最為暢快,因為他的義氣最重。楊林如此器重叔寶,秦瓊焉能不感激楊林?楊林心中一高興,不覺酒已過量,微露醉意,忽向張紫燕說:「明日早朝入朝面君,為父定然參那宇文化及,為汝報仇。」張紫燕起身離席,剛要跪倒磕頭,楊林說:「姑娘,老夫有命你可能依從嗎?」張紫燕問道:「父王有何吩咐?」楊林說:「老夫把你許配秦叔寶為妻,你可能遵我之命嗎?」張紫燕跪在地上,低頭不語。心中思忖之際,秦叔寶離席跪倒,口稱:「父王千歲萬萬不可如此,我家中已然有了媳婦,請父王收回成命,否則不安。」楊林已醉,聽他如此說,把臉往下一沉,向他二人說道:「老夫之命,誰敢不遵?」張紫燕、秦叔寶抬頭觀瞧,楊林怒容滿面,看他那意思非得應允不可,嚇得二人不敢作聲。張紫燕心中轉想秦叔寶的人品相貌,忙向楊林說:「謹遵父王之命。」楊林痛快已極,向叔寶問道:「你呢?」叔寶哪敢不遵呢?可叔寶心想等靠山王明天醒過酒來再向楊林解說,還是給張紫燕另行擇配。此時楊林拈髯大笑,命他二人起來:「非叫你二人對飲三杯不可。」兩個人無法,只好如此,楊林直到酒不可仰的時候,往床上一躺。叔寶覺著不好意思,便閃到外邊去了。張紫燕一人悶坐屋中。叔寶到了外面,向王官們問:「眾太保現在哪裡?」王官說:「到城外大營去了。」原來楊林帶著數百官軍,有鑼鼓、帳篷、行軍鍋灶,到了長安,將大營扎在東門外,離城不到五里路。秦叔寶命人將馬鞴好,府門前乘跨雕鞍,離了王府,夠奔東門外大營找眾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