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郎寶 · 十三 摩洛神

福樓拜 《薩郎寶》
野蠻人不需要在通往非洲的方向設立壁壘,因為非洲是支持他們的。但是,為了更方便接近城牆,他們把壕溝邊上的壁壘也拆掉了。接著,馬道又把部隊劃分成若干個很大的半圓形,為了更好地包圍迦太基。僱傭軍中的重裝步兵被安排在第一線,跟著他們的是投彈兵和騎兵,最最後面是行李、車輛和馬匹;在這一大堆人的前面,離碉樓三百步的地方,聳立著那些攻城機械。 它們的名稱雖幾經嬗變(在過去幾個世紀裡已變過數次),但這種機械大致可歸為兩個體系:第一種就靠投擲,第二種類似弓弩。 第一種是投石機,由一個方框、兩根垂直的立柱和一根水平的橫木組成。在它的前部有一個圓柱體,繞著纜繩,扣住一根粗大的槓桿,支著一個用來裝填投擲物的勺子。它的底部被繃緊的絞索縛住,一旦繩子鬆開,它就會彈起來,重重砸在那根橫木上,它被擋住時受到的衝擊,又會加大投擲的力量。 第二種是弩機,結構比較複雜,一根橫樑,中心固定在一個小立柱上,從這個連接點沿橫樑的垂直方向支出去某種管道;橫樑的兩端立著兩個繞著馬毛絞索的軸套;兩根固定在軸套上的細杆拴住一根麻繩的末端,繩子則一直伸到管道底部的一塊銅片上。銅片由彈簧控制,它一被釋放,就會沿著凹槽滑動,把箭推射出去。 投石機又叫做野驢,因為野驢會用蹄子把石頭踢出去;弩機被叫做蠍子,因為銅片上有個鉤子,只要用拳頭把它往下一砸,彈簧就彈出去。 製造這些機械需要進行精確的計算;木頭要挑選質地最堅硬的品種,傳動設備全要採用青銅製作;它們靠槓桿、複合滑車、絞盤或者波斯水車(波斯水車,也叫波斯輪,是古代波斯人在尼羅河畔利用齒輪原理(把水平的旋動轉換為垂直的旋轉)製造的一種車水工具。)來工作;射擊方向的轉換靠堅固的樞軸;要架在圓筒上才能使它們向前推進;其中最巨大的更是需要把部件分拆開運來,然後當著敵人的面組裝到一起。 司攀笛把三台巨大的投石機安置在三個主要的攻擊方位,在每扇城門前都架設了一具羊角攻城錘,每個碉樓前放了一尊弩炮,再安排一些機動的弩車在後面走動。可是必須保護它們不被守城的人放火燒毀,而且必須先要把阻擋它們接近城牆的壕溝填平。 他們推過來一些用碧綠的蘆葦編織的籬笆做圍擋的長廊,架在三隻輪子上滑行的、像一面巨大盾牌似的橡木製的半圓拱架,在工作人員的棚屋上覆蓋充填海草的生皮袋子,投石機和弩炮則用浸過醋的、不會被燒毀的麻繩編織的帘子加以保護。婦女和兒童都到沙灘上去撿石頭,用手收集泥土交給兵士們。 迦太基人也在做準備。 哈米加很快就使人心安定下來,因為他宣稱蓄水池存留的水足夠使用一百二十三天。這樣言之鑿鑿,加上他的現身,尤其是聖衣的失而復得,使人們產生美好的希望。迦太基浴火重生了。那些不是迦南族裔的人,也被別人的熱情帶動起來。 奴隸也被武裝起來,軍械庫全空了,市民各有各的崗位和職務。一千二百個投誠後倖存的兵士,全被徐率特提升為小隊長;木匠、兵器匠、鐵匠、金匠,都被安排去製造戰爭機械。儘管受到與羅馬媾和條約的制約,迦太基人還是保留了幾具作戰機械。他們技藝高超,很快就把它們修好了。 東面和北邊有大海和海灣庇護,不可能受到攻擊。在面對野蠻人的城牆上,他們堆積了檑木、磨盤石、裝滿硫磺的瓶罐和注滿油的桶,還砌了好些爐灶。石塊被堆放在碉樓的平台上,緊貼著城牆的房子,都填滿了沙土,為了使它更堅固,更厚實。 野蠻人看到對方的備戰,氣憤之極,他們恨不得馬上就開打。可是他們往投石機里放的石塊實在太重了,連槓桿都給壓折了,進攻被迫推遲。 最後,到了細罷特月的第十三天,——太陽剛升起時,——從嘉蒙城門上傳來了一下巨大的撞擊聲。 七十五個兵士拉著拴在一根巨大的橫木下面的麻繩,橫木通過鐵鏈水平地懸掛在一個吊架上,它的一頭是一個青銅製的羊角撞錘。橫木外面用牛皮包裹住,並且箍上了一圈又一圈的鐵環,它的腰圍有人身子三倍那麼粗,長一百二十肘,七十五雙赤裸的胳膊又推又拉,讓它有規律地前後擺動。 其他城門前面的羊角攻城錘也開始擺動起來。在波斯水車的空心輪里,好些人在一級一級地向上蹬踏。滑車和軸套嘎嘎作響,麻繩編織的帘子突然掀開,陣雨般的石頭和箭同時投射出去,零散的投彈兵也在往前跑。有些人把一罐罐樹脂藏在盾牌下面走到城牆底下,然後使足力氣把點燃的樹脂扔上去。冰雹似的彈丸、標槍和火箭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從前面幾排人的頭上飛過,落到城牆後面。但是架設在城牆頂上的、給船舶安裝桅杆的長臂吊車,從上面伸下一副巨大的鉗子,它的末端有兩排半圓形的鋸齒,咬住羊角攻城錘使勁往上拽。傭兵們則緊緊揪住橫木,拚命往後拉。戰鬥一直延續到傍晚。 第二天,傭兵再來攻城時,城牆頂上全都鋪上了棉花包、帆布和墊子,雉堞的孔眼裡也填塞了蓆子,城牆上的吊車之間配備了一排排用棍棒加長了的叉和刀。於是,立刻開始了激烈的抵抗。 用纜繩系住的樹幹,一升一降地落下來攻擊羊角攻城錘;弩炮發射出來的鐵鉤,掀翻了棚屋的屋頂;從碉樓的平台上,燧石和鵝卵石飛瀑般往下砸。 最後,羊角攻城錘終於撞破了嘉蒙門和塔噶斯特門。可是迦太基人早在裡面堆砌了大量障礙物,把門扇頂住無法打開。它們照樣立在那裡。 於是他們就改用螺絲鑽來破拆城牆,專挑石料接縫處下鑽,以便把砌牆石挖走。攻城機械的管理改進了,操作人員分班工作,從早到晚,機械都在不間斷地運行,像紡織工的織布機那樣單調和精確。 司攀笛不知疲倦地在指揮攻城。他親自去把弩炮里的絞索繃緊。要使兩根絞索鬆緊程度完全相同,在繃緊它們的時候,就得輪流左右敲打,直到兩根絞索都發出了同樣的聲音。司攀笛爬到橫木上。他用腳尖輕觸絞索,扯著耳朵像調琴的樂師一樣傾聽。然後,等到投石機的槓桿跳起來,弩炮的小立柱在彈簧的衝擊下開始震顫,石彈像光束般迸射,箭矢如激流般飛濺的時候,他就全身傾側,兩臂伸向空中,仿佛要隨它們而去。 兵士們佩服他的技藝,執行他的命令。他們幹得快活,便給那些機械取諢名逗樂。因此,抓羊角攻城錘的大鉗子被喊作「狼」,覆蓋長廊的是「葡萄藤」;他們是綿羊,他們要去摘葡萄;在裝填投射物的時候,他們對「野驢」說: ——來吧,好好尥蹶子! 然後又對「蠍子」說: ——往他們心臟里扎! 這些玩笑始終如一,鼓舞他們的士氣。 然而攻城機械並沒有摧毀城牆。它是在兩道牆體中間夯實沙土築成的。每當它的上半部遭到破壞,守城的人就會把它修復加高。馬道命令建造一些木碉樓,要它們同對方的石碉樓一樣高。他們把草皮、木樁、鵝卵石,甚至連車帶輪子都一起扔在壕溝里,想儘快些把它填平;但是沒等他們幹完,平原上鋪天蓋地的野蠻人已經一齊波動起來,就像泛濫的海水一樣滾滾向前,拍打著城牆的牆腳。 他們搬來許多繩梯、直梯和攻城飛橋(攻城飛橋是古希臘羅馬時使用過的一種攻城雲梯。),後者是兩根桅杆,吊著一溜活動的竹橋,通過復滑車,可以降下來。這些竹橋靠在城牆上形成一條長直的棧道,傭兵們可以手握兵器魚貫攀登上去。迦太基人全躲了起來。傭兵們爬到城牆三分之二高的地方,被堵塞的雉堞的孔眼突然打開,像巨龍的嘴巴冒出煙和火來;噴射出來的沙子四下散開,鑽進了甲冑的縫隙;汽油沾在衣服上;滾燙的鉛汁濺落在頭盔上,把人肉燒出了窟窿;火花如雨點般飛濺到人臉上,——沒了眼珠的眼眶仿佛在流淚,流出杏仁大小的淚滴。有些人身上被油染黃,頭髮上著了火,他們發狂地奔走,把別的人也燒著了。人們從遠處往他們臉上扔過去浸透鮮血的一口鐘,幫著撲滅火焰。那些沒有受傷的人像木樁一樣僵立在那裡,動也不動,張著嘴,攤開兩臂。 這樣的攻擊一連好幾天都在反覆進行,——傭兵們希望憑藉他們的優勢兵力和過人的勇氣,馬上奪取勝利。 有時,一個人站在另一個人的肩頭上,在石塊間插進一根扦子,把它當作向上攀登的踏腳,然後再依次插第二根、第三根。由於雉堞的邊沿比城牆突出,可以掩護他們用這種方法向上攀登;可是,到了一定高度,他們總要跌下來。巨大的壕溝已經滿得要溢出來,傷兵同死人、垂死的人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任由活人踐踏。燒焦的軀幹黑點般摻雜在袒露的內臟、散開的腦漿和一攤攤血水中間,從屍堆中伸出半截的胳膊和大腿,僵直挺立,好像葡萄園被大火焚毀後殘留的立柱。 梯子既不管用,就改用天平吊,——這個設備由兩根相互橫向疊架著的長長的槓桿組成,槓桿的一頭掛著一隻四方的吊籃,可以容納三十名帶著武器的步兵。 第一個天平吊剛安裝好,馬道就想上。司攀笛把他攔住了。 一些兵士俯身趴在絞盤上推。那根巨大的槓桿升了起來,先是變成水平狀態,然後幾乎垂直地立了起來,由於負荷超重,它彎得就像根粗大的蘆葦。那些步兵擠在吊籃里,隱沒到下巴,只有盔翎露在外面。最後,等到離地五十肘高時,它開始在空中左右搖晃,然後落了下去,就像一個手裡握著一隊侏儒的巨人,把一籃子兵士放到城牆邊上。他們跳了出來,撲到人群里,無一生還。 其他天平吊也很快都安裝完畢。但是要靠它們來奪取城市,必須增加一百倍才行。他們以一種極其殘忍狠毒的方法來使用這些機械:一些衣索比亞弓箭手坐在吊籃里,等到纜繩穩定以後,他們就在空中發射毒箭。五十座天平吊包圍著迦太基,就像恐怖的禿鷲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雉堞。看到堞牆上的衛兵在難以忍受的痙攣中死去,黑人們都開懷大笑。 哈米加把重裝步兵派到這些崗位上,並且讓他們每天早上喝某種可以防止中毒的草汁。 在一個夜色如墨的晚上,他安排最優秀的兵士登上駁船和木板,從港口右側拐彎,在代尼亞上岸。然後他們向前穿插到野蠻人的第一線,從側面進攻,大殺一陣。有些人趁夜色用繩子從城牆上吊下來,手執火把,把僱傭軍的工事燒毀後,又爬上城去。 馬道被徹底激怒了,挫折加重他心中的怒氣,使他做出一些可怕而荒誕的行為。他臆想傳召薩郎寶同他幽會,然後真去等她。她沒來,於是他認為這又是一次新的背叛,——並且從今以後,他對她只有憎惡。倘若看到她的屍體,他也會扭頭走開。他在前哨加派了雙崗,在城牆腳下插上尖叉,在地面埋設蒺藜,命令利比亞人把整座森林給他搬來,以便放火焚燒迦太基,就像用火燎狐狸洞窟一樣。 司攀笛執意繼續圍城。他試圖發明一些可怕的、過去從未有人製造過的攻城機械。 駐紮在地峽遠處的其他野蠻人,對於圍城進展的遲緩感到驚訝。他們竊竊私語,懷疑自己被剝奪了入城劫掠的機會。 於是他們就拿著彎刀和標槍衝過來,就這樣去攻打城門。他們赤裸的身體極易受傷,迦太基人恣意殺戮,傭兵卻挺高興,無疑是因為他們無端嫉妒自己洗劫城市。於是導致相互之間爭吵和鬥毆。之後,由於鄉間已遭蹂躪而荒蕪,很快糧食開始短缺。他們都感到沮喪。大批烏合之眾離開了。可是圍城的人群龐大,並沒顯出人數減少。 他們之中最優秀的試著去挖地道,但地面不夠結實,坍塌了。他們換個地方再試,但是哈米加把耳朵貼在銅盾上,總能猜出他們地道的走向。他在木碉樓必經的途徑下面挖了反地道,一旦他們向前推進,就會掉進坑裡。 最後,大家都意識到這座城是很難攻下的,除非有一座能升到與城牆比肩的長平台,使他們能和迦太基人在同一高度上作戰;而且平台的頂上要好好鋪設,方便攻城機械在上面滾動。這樣迦太基就會覺得實在難以抵抗了。 城裡開始缺水了。圍城開始的時候,每一馱水才兩個開西塔,現在漲到一個銀謝克。儲存的肉和小麥也快耗盡了,害怕鬧饑荒的恐懼心理蔓延開來,甚至有人開始議論要清理吃閒飯的,這使每個人都心驚膽顫。 從嘉蒙廣場直到麥喀耳提神廟,滿街都是屍體;如今正當夏末,黑色的大蒼蠅拚命滋擾著戰士。年邁的老人在運送傷兵,虔誠的人繼續為戰爭中死在遠方的親友舉行虛擬的葬禮。透過大門可以看到代替死者的穿戴著衣服和假髮的蠟像,在貼近它的燃燒的蠟燭的炙烤下溶化;顏料流淌到了肩膀上,在它身邊唱著喪歌的活人的臉上也淌滿了淚水。與此同時,人群在來回奔跑,一隊隊武裝在經過;軍官們在大聲嘶吼著發布命令,羊角攻城錘撞擊城牆的轟鳴聲也始終在耳邊震響。 天氣變得異常悶熱,屍首都腫脹得沒法裝進棺材。它們被放在院子中間焚化。然而地方太窄,火燎著了鄰居的牆壁,於是長長的火苗霎那間從房屋躥出來,就像是鮮血從大動脈噴濺出來。摩洛神就這樣子占有了迦太基,它緊緊抱住城牆,打著滾穿過街道,甚至連死屍都成了它饕餮的美味。 有人為表示絕望,穿著百衲的破布綴成的一口鐘,把自己戳在十字路口的街角。他們宣稱反對元老們,反對哈米加,向民眾預言全面毀滅,勸大家破壞一切,恣意放縱。最危險的是那些喝天仙子汁(天仙子是茄科草本植物,又名莨菪、小顛茄子,果實含生物鹼,能麻痹中樞神經。)的人,一旦毒性發作,他們就自認為是猛獸,撲到路人身上撕咬。圍觀者成群結隊,保衛迦太基的事被忘得一乾二淨。徐率特要實行他的主張,只能花錢收買人心。 為求神靈庇護,怕它們離開城市,所有的神像都被鏈子纏住。凶神巴泰克的頭上蒙了黑紗,祭壇周圍放上了苦行僧穿的苦衣。為激起天神的自尊和嫉妒,人們在神像的耳邊吟唱: ——你就要被打敗了!有比你更強的,是嗎?你顯顯靈吧!幫幫我們!別讓外人譏笑說:他們的天神如今在哪兒? 各個神廟的大祭司們全都憂心忡忡。月神廟的祭司們尤其害怕,——聖衣的歸來沒起什麼作用。他們把自己關在像堡壘般難入侵的第三道圍牆裡面。唯一敢冒險出去的只有大祭司沙哈巴瑞。 他常去見薩郎寶。不是一聲不吭、兩個眼珠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她,就是說個沒完,對她的訓斥比以往加倍苛刻。 一種不可理喻的矛盾心理支配著他,他無法原諒這個年輕姑娘執行了他的命令;——沙哈巴瑞猜出了一切,——這個揮之不去的想法,更加激起他對自己喪失性能力的妒恨。他指責她是引發戰爭的禍根。按照他的說法,馬道包圍迦太基就是想奪回聖衣。他肆口咒罵,恣意挖苦這個野蠻人,說這種人居然也妄想占有聖物。其實這些都不是大祭司真想說的話。 不過薩郎寶如今對他已不再畏懼。過去感到的苦惱已不復存在。她的心境出奇的安謐。眼神也不再游移,而是閃耀著一股清澄明澈的亮光。 與此同時,那條黑蟒卻和薩郎寶的復甦相反,它又病倒了。老達納克卻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她確信女主人的萎靡就是蛇帶走的,它就是因此才衰弱的。 一天早上,她發現它蜷成一團,藏在皮帶床的後邊,比大理石還冰冷,腦袋被一大堆蛆蓋住了。她的喊聲招來了薩郎寶。她只是過來用皮帶鞋的鞋尖把蛇翻弄了幾下,女奴對她的冷漠感到驚訝。 哈米加的女兒再不像以前那樣熱衷於延長禁食時間了。她一整天待在她的平台上,胳膊肘支在欄杆上,眺望眼前景致作為消遣。在城市的盡頭,城牆的頂端在天空中勾劃出參差不齊的之字形曲線,哨兵的長矛把整道城牆裝點得就像麥穗的邊界。再往遠去,可以看到野蠻人在碉樓之間移動。在暫停攻城的日子裡,她甚至能辨認出他們的活動。他們在修理武器,往頭髮上抹油,並且在海水裡清洗自己血污的手臂,營帳的門帘關著,馱貨的牲口在吃草,遠處,排列成半圓形的配備鐮刀的雙輪戰車,就像躺在山腳下的一把銀制阿拉伯彎刀。沙哈巴瑞的話又回到她的腦海里。她在等待她的未婚夫納哈法。儘管她憎恨馬道,卻依然很想再見到他。在所有的迦太基人中,或許她是唯一能毫無畏懼地同他談話的人。 她的父親常到她的房間裡來。他氣喘吁吁地坐在靠墊上,用差不多帶點溫情的目光凝視著她,仿佛覺得看著她的身形有助於解乏似的。有時他會問她去僱傭軍營盤的經過。甚至問她,是不是受到了誰的慫恿,她搖著頭回答說沒有,——薩郎寶為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奪回聖衣而深感自豪。 不過徐率特的話頭總要回到馬道身上,藉口說他想了解軍情。他不明白她在軍營里怎麼能待那麼長的時間。事實上,薩郎寶隻字不提吉斯孔;因為字眼倘若有效,一旦把那些詛咒轉述出去,它們可能會在對方身上應驗;她也閉口不談自己有過刺殺馬道的想法,害怕因為自己沒有實施而受到責備。她只說蠻軍的統帥似乎非常震怒,他叫嚷了很長時間,後來就睡熟了。薩郎寶收住口不再往下述說,也許是害羞,也許是極度天真所致,她並不看重馬道的親吻。況且,這一切就像是對一場沉悶的夢境的回憶,既憂鬱又模糊不清地在她腦海中漂浮,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 一天晚上他們正這樣面對面待著,達納克突然驚慌地走了進來。說院子裡有個帶著孩子的老頭,要見徐率特。 哈米加臉色變白了,立刻回答: ——叫他上來! 伊狄巴沒有匍匐施禮就走了進來。他手裡牽著一個披著羊毛一口鐘的孩子,旋即揭開罩住孩子臉的風帽,說道: ——這就是他,主人!把他帶走吧! 徐率特同老奴隸一起走到房間的角落裡去。 孩子留在屋子中央,他環顧四周,用專注而不是驚異的目光審視著天花板、家具、隨意地扔在深紅色床幔上的珍珠項鍊,以及那位朝他彎下腰的尊貴的年輕女人。 他看上去十歲左右,並不比一柄羅馬利劍更高。鬈曲的頭髮遮住他凸出的前額。雙眸仿佛在尋覓更大的發展空間。薄薄的鼻翼遒勁有力地翕動,渾身呈現著某種註定要肩負大任的偉人特有的無法形容的光輝。他脫掉沉重的一口鐘,只剩一張猞猁皮纏在腰間,赤裸的沾滿白色塵土的小腳堅定地踩在地面的石板上。毫無疑問,他肯定猜出有要事在商談,所以動也不動,一隻手放在背後,低著頭,嘴裡咬著一根手指頭。 最後,哈米加做了一個手勢,把薩郎寶叫過去,低聲說道: ——聽著,把他留在你身邊!不准任何人,哪怕是府第的人,知道他的存在! 然後,到了門外,他又再一次叮問伊狄巴,是否肯定沒有人看見他們。 奴隸答道: ——沒有!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戰爭蔓延到各省,他為主人的兒子擔憂,不知道該把他藏到哪裡,只好劃著一條單桅帆船,沿著海岸駛來。伊狄巴一邊觀察城牆一邊轉悠,已經在海灣里待了三天。最後,這天晚上,看到嘉蒙郊區似已荒無人煙,海港的入口也沒被封鎖,他便迅速駕船通過水道,在軍械庫附近上了岸。 可是沒過多久,野蠻人就在海港前面放置了不計其數的浮木來阻止迦太基人的船隻從這裡出入。並且又開始建造木碉樓,繼續加高平台。 與外界的交通被切斷,難以忍受的饑荒開始了。 被困在城裡的人們把所有的狗、騾子、驢全殺了,就連徐率特帶回來的十五頭象也宰了。摩洛廟裡的獅子變得十分殘暴,聖奴都不敢靠近它們。起初餵它們吃蠻族傷兵,後來就扔給它們還有餘溫的死屍,但它們拒絕吃,最後全死了。天色昏暗的時候,人們沿著舊圍牆逡巡,搜尋石頭縫裡的花草,拿來放在酒里煮了吃;——因為酒比水更便宜。還有人偷偷摸摸地爬到敵人的前哨陣地,鑽進帳篷里偷食物。蠻族人大吃一驚,有時也放他們回去。終於到了那一天,元老們決定私下裡把艾實穆廟裡的馬殺掉。它們被視為聖物,大祭司用金帶子把它們的鬃毛編成辮子;它們的存在意味著太陽的運動——火的觀念的最高貴形態。他們把馬肉切成同樣大小的塊,埋在祭壇後面。每天傍晚,元老們藉口祈禱,進入廟宇,背著人大吃一頓,而且每個人都在祭服裡面藏了一塊帶回去給他們的孩子。在離城牆較遠的冷僻的街區,那裡居民的境況不那麼悲慘,害怕其他人來搶劫,都築起了壁壘。 投石機的石塊,以及為了保衛城市而下令拆毀的房屋,都在街道中間留下了大堆大堆的廢墟。在萬籟俱寂的時刻,也會有一大群人突然狂喊著衝出來;從衛城的頂上,大火就像深紅色的破布散落到各處平台上,在風中扭擺著。 儘管有如此顯赫的戰果,那三台巨大的投石機一刻也沒有住手。它們造成的損害簡直匪夷所思:譬如,一個男人的腦袋會一下子彈到席西特的三角楣飾上去;在肯西道的街上,一個正在分娩的婦女被一塊大理石砸中,她的孩子連同那張床竟然飛到西拿桑十字路口,毯子也是在那裡找到的。 最惱人的是投彈兵拋射出來的彈丸。它們墜落到屋頂上、花園裡、院子中間,而且恰好是人們坐在餐桌前,面對難以果腹的粗劣食物,愁腸欲斷的時候。這些殘忍的投射物上還刻著字,能在被擊中的皮肉上印出字來。於是,在死屍上有時會讀出「豬玀」、「豺狗」、「臭蟲」這樣的惡言穢語,甚或是些惡意的嘲弄:「打中了!」或「我活該!」 從海港的一角到蓄水池高台處的那一段城牆被攻垮了。於是馬喀的居民發覺自己陷入了前有野蠻人、後有比耳薩老城牆阻擋的絕境。可是要把城牆加高加厚的任務已夠繁重,哪還有能力去救他們,只好棄之不顧,聽任他們慘遭屠戮;雖說這些人平時挺招人嫌,可哈米加還是為此背上了罵名。 第二天,他就下令打開儲藏麥子的地窖,讓管家把它們分發下去。全體民眾放開肚子狠吃了三天。 然而口渴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眼前經常浮現引水渠中噴涌而下的清水形成的長長瀑布。在陽光下,一片薄薄的水霧帶著彩虹從瀑底升起;一條小溪,在平地上蜿蜒流淌,一直流進港灣。 哈米加並不氣餒。他正指望著一件大事,一件有決定意義的、異乎尋常的事件。 他讓家奴去麥喀耳提神廟揭取裝潢的銀片,從港口拉出四條長船,把對著海岸的城牆挖了個大洞,用絞盤把船牽引到馬巴勒海岬底下,然後派人乘船去高盧,打算不惜任何代價從那裡買些傭兵回來。然而,哈米加最感苦惱的還是不能同奴米第亞國王通消息,他明知他正在蠻族人的背後,並且準備投入戰鬥。可是納哈法兵力太弱,不願冒險單獨進攻;徐率特只能下令把城牆加高十二掌(掌是古羅馬長度單位,等於六分之一肘,約合0.074米。),把軍械庫里的物資全堆放到衛城山上,並且再次修復他的作戰機械。 投石機的絞索通常使用公牛的脖筋或牡鹿的腿筋。可是迦太基城裡既沒公牛也沒牡鹿。哈米加便向元老們索要他們女人的頭髮,然而即使她們全部奉獻,數量也不夠。在席西特的院落里,倒是有一千二百個妙齡女奴,指定去希臘和義大利賣淫的,她們的頭髮因經常使用香脂而富有彈性,最適合在作戰機械中使用。但隨之而來的損失又太大。因此,最終決定選用那些頭髮長得最好的平民的女人。她們可不管什麼祖國的需要,只要一被國務會議拿著剪刀的爪牙抓住,就絕望地拚命叫喊。 野蠻人的怒氣無處發泄。從遠處就可以看到他們用死人的脂肪來塗抹機械,還有人拔掉死人的指甲,一片片縫起來做胸甲。他們想了個主意,在陶罐里裝滿黑人帶來的蛇,把它放進投石機;罐子在迦太基城的鋪地石上砸得粉碎,這些蛇四下亂竄,似乎還在不斷繁殖,而且數量如此嚇人,仿佛是從城牆裡自然而然鑽出來的。野蠻人對這樣的發明還不滿意,又繼續改進,他們投擲各種穢物:糞便、腐肉、死屍。瘟疫爆發了。迦太基人嘴裡的牙脫落了,牙齦失去血色,就像經歷了過長距離跋涉折磨後的駱駝。 儘管堆砌的平台各處還沒全達到和城牆比肩的高度,各種攻城機械已經都搬了上來。對著防禦工事裡的二十三座石碉樓,蠻族人立起了二十三座木碉樓。所有的天平吊都重新架了起來,中間稍為偏後一點,巍然聳立著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德米特里一世(德米特里一世,綽號「征服城市者」,公元前294年—公元前288年就位馬其頓國王。)發明的活動攻城塔,它是司攀笛費盡心機仿造出來的。它像亞歷山大港的燈塔(亞歷山大港的燈塔位於埃及亞歷山大城邊的法洛斯島,高135米,靠橄欖油和木材點燃千年,最終毀於地震。)一樣,呈金字塔形,高一百三十肘,寬二十三肘,一共有九層,越往上越窄,全都有青銅片防護,四周開了無數扇門,裡面裝滿了兵士;最高的平台上立著一座投石機,旁邊還有兩尊弩炮。 於是哈米加豎起了十字架,用釘刑來懲戒談及投降的人,連婦女也收編入伍。人們在街頭露宿,憂心忡忡地忍受著煎熬。 隨後,在日出前的一個早晨(尼散月(尼散月是猶太教歷的1月,相當於公曆的3月到4月。)的第七天),他們聽見了全體野蠻人同時發出的大聲喊叫,裝了鉛管的喇叭齊聲吹響,帕夫拉戈尼亞(帕夫拉戈尼亞是古代小亞細亞中部的黑海沿岸地區。)號角發出公牛似的哞叫。於是所有人都起身跑到城牆上去。 城牆根下豎立著一片密林似的長槍、長矛和刀劍,野蠻人正向城牆撲過來,雲梯搭在城牆上,雉堞的垛口出現了他們的腦袋。 一長溜一長溜的人抬著一根根大梁撞擊著城門;在平台還沒堆砌好的地方,傭兵為了摧毀城牆,就排成密集的步兵大隊前進,第一排蹲著,第二排屈著腿,其餘幾排逐漸升高,直到最後一排完全直立著;有些地方為了攀登,就讓最高的人站在最前面,最矮的人排在最後面,每個人都用左臂把盾牌托在軍盔上,盾牌的邊緣緊密相接,就像一個許多烏龜組成的集合體。所有投擲過來的東西都從這一大塊斜面上滑落下去。 迦太基人把石磨、杵槌、酒缸、木桶、床,一切有分量可以往下砸的東西,統統投擲下去。有些人拿著魚網在城牆的炮眼裡埋伏著,野蠻人一進來就被擒住,像條魚一樣在網子裡掙扎。他們毀掉了自己的雉堞,坍塌的城牆掀起了大片塵土;平台上的投石機相互對射,它們的石彈在空中相撞,裂成無數碎塊,仿佛傾盆大雨落到戰士頭上。 沒過多久,兩邊的人群就擰成了一股粗大的人體鏈條;它在原地不停地翻滾,把平台之間的間隙塞得滿滿的,只有兩頭稍微鬆散些。他們相互抱緊,像摔跤手那樣平著身子趴在地上,想把對方壓垮。婦女們從雉堞上彎下身來尖聲喊叫。她們被人拽住自己的紗帔揪下來時,猛然間暴露在外的體側的白色肌膚,在握著匕首扎她們的黑人胳膊的映襯下,顯得分外耀眼。有些屍體被人群緊擠著,根本倒不下去;他們靠在同伴的肩膀上,瞪著兩眼,直著身子,走好幾分鐘。有人兩邊太陽穴被一根標槍刺穿,像熊一樣搖晃著腦袋。正要叫喊的嘴張開著僵在那裡,斷掉的手掌在空中飛來飛去。有許多精彩的戰鬥場面,那些倖存者很久以後還在談論。 在此期間,木碉樓和石碉樓里都在往外射箭。天平吊的長橫樑在快速擺動。由於地下墓穴下方的原住民的古墓已被野蠻人盜挖過,他們就拿那裡的墓石往迦太基人頭上扔。有時纜繩會因吊籃太重而斷掉,於是一大堆人舉著胳膊從空中跌落下來。 直到中午,重裝步兵中久經沙場的老兵都在猛攻代尼亞,他們想殺進海港,摧毀艦隊。哈米加派人在嘉蒙廟的屋頂上點燃了一大堆濕草,用煙熏他們的眼睛,逼迫他們向左轉,加入向馬喀推進的龐大人群。野蠻人專門挑選出來的硬漢組成的幾組小方陣,已經攻破了三座城門。他們被釘板製成的高大障礙物擋住了去路,而第四座城門一攻就破,他們飛奔著沖了進去,卻全都掉進埋設了套索的陷阱。在東南角,歐塔芮特帶領兵士推倒了城牆,它的裂縫都是用磚胡亂填塞的。牆後面的地勢向上升高,他們輕快地爬了上去。可是在頂上還有第二道城牆,它是由石頭和水平放置的長長的梁木築成的,而且交替排列成棋盤格子的形狀。這是一種高盧的流行式樣,徐率特根據地形需要做了修正。高盧人產生了面對家鄉城市的錯覺。他們的進攻變得軟弱無力,終於被擊退了。 從嘉蒙街直到草市的整條巡查道路現在都被野蠻人所控制,薩莫奈人在用長矛結果垂死的人;或者一隻腳踏在城牆上,俯視底下冒煙的廢墟,還有遠處重新開始的戰鬥。 被安排在進攻隊伍後面的投彈兵們,還在不停地發射。可是那些阿卡納尼亞(阿卡納尼亞是希臘中西部瀕臨愛奧尼亞海的地區。)投石器的彈簧都被用得斷裂了,於是許多人就像牧人那樣用手來投擲石子。另一些人則用鞭子的柄來拋射鉛彈。黑色長髮披肩的查耳薩斯,跳躍著帶領巴萊阿里人到處跑。他腰間挎著兩個裝石彈的皮口袋,左手不停地伸進袋裡,而右臂像戰車輪子一樣轉動。 馬道為了能更好地同時指揮所有的野蠻人,起初克制住自己沒有參加戰鬥。他在各處出現:沿著海灣同傭兵在一起,在靠近潟湖的奴米第亞人中間,在突尼西亞湖畔的黑人中間,或者在平原深處鼓勵那些不斷湧來向城牆衝擊的兵士們繼續前進。隨著他逐漸接近戰場,血腥的氣味,廝殺的情景,激昂的號角聲,終於使他心動了。於是他回到自己的營帳,甩掉胸甲,換上更方便戰鬥的獅子皮。獅吻扣住了他的腦袋,一圈獠牙圍著他的臉蛋,兩隻前爪交叉搭在胸口,兩隻後爪一邊一隻垂到膝蓋下面。 他繫著結實的腰帶,別著一把閃亮的雙刃斧,雙手舉著他的巨劍,狂熱地衝進城牆的缺口。就像個砍伐柳樹枝的修剪工,為了多掙錢而不顧一切地狂砍濫伐,他一邊前進,一邊斬除身邊的迦太基人。想從側面抓住他的人被他用劍柄擊倒,從正面進攻他的人被他用劍刺穿,打算逃跑的人被他劈成兩半。有兩個人一齊跳到他背後,他往後一躍把他們擠死在門上。他的劍不停地起起落落。它在一個牆角上折斷了。於是他拿起沉重的斧子,前後揮動,把迦太基人當作羊群,肆意砍殺。人們逃散開去,越退越遠,當他衝到衛城底下的第二層圍牆時,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從頂上扔下來的東西把上山的階梯全堵塞了,堆得比城牆更高。馬道轉過身,在一片廢墟中召喚他的夥伴。 他發現他們頭盔上的羽飾散失在人群中,幾乎被淹沒了。他們快要覆滅了。他向他們沖了過去;於是紅色羽翎組成的大圓環收攏過來,很快就圍著他匯合到一起。可是從旁邊的街道里又湧出一大群人。他被人從臀部抱住,托舉著拉到城牆外,來到一處高高的平台上。 馬道喊了一道命令,讓所有的盾牌都頂在軍盔上。他跳了上去,想找到一個地方可以重新進入迦太基城;他揮舞著可怕的雙刃斧,在如同青銅波浪的盾牌上奔跑,就像在巨浪滔天的大海上揮舞著三叉戟的海神。 與此同時,一個身穿白袍的男子正在城牆邊沿行走,毫不在意他周圍發生的死亡。有時他把右手舉到眼睛上來找人。馬道恰好從他的下面經過。突然間這人的眼睛冒出了火,灰白的臉攣縮成一團;他舉起兩條消瘦的胳膊,衝著馬道破口大罵。 馬道聽不清他的謾罵,可是感到一股仇恨惡毒的目光直刺自己的心窩,於是他發出了一聲怒吼。他把長斧瞄準沙哈巴瑞擲過去,有些人也隨著撲了上去。馬道再看不見他,自己也精疲力竭,仰面倒下。 由遠而近傳來一片嚇人的吱吱嘎嘎的聲音,混雜著許多沙嗄的嗓子在一齊有節奏地哼唱。 那是一大群兵士簇擁著的巨大的活動攻城塔。他們用兩隻手拉,用繩子拽,用肩膀推,——因為從平原上到平台的坡度雖然非常平緩,但是這樣沉重的機械,也還是難以移動。它有八個箍了鐵的輪子,從早起就這樣慢慢地挪動,就像把一座山挪到另一座山上。然後,從它的底層伸出一個巨大的羊角攻城錘。上面三層朝著城市的門全放了下來,裡面有許多穿著胸甲如鐵柱般的兵士。往裡可以看到有些人在連接上下樓層的兩座樓梯上奔走。還有些人在等著門上的鉤子一搭住城牆就衝過去。塔頂的平台中間,弩炮的絞索繃緊了,投石機粗大的槓桿也壓了下來。 這時候,哈米加正好站在麥喀耳提神廟的屋頂上。他料定攻城塔會直接向他這裡進攻,因為這是最難攻破的一段城牆,所以連防守的哨兵也沒派。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的家奴沿著巡查道路用羊皮袋運水過來,而且在那裡用黏土砌了兩道橫斷的隔牆,做成一個水池。水悄無聲息地沿著平台流走了,奇怪的是,哈米加對此卻毫不在意。 可是,等到活動攻城塔相距只有三十步遠的時候,他命令在房屋之間的街道上架起木板,從各個蓄水池一直架到城牆。一長排人用手傳遞盛著水的頭盔和雙耳尖底瓮,不停地把它們倒空。然而,迦太基人都對這樣浪費水感到憤怒。攻城錘撞破了城牆,剎那間一道激流從被拆散的石塊後面噴涌而出。於是這座九層高的有青銅片防護的龐然大物,帶著三千多忙碌的兵士,開始慢慢像艘船一樣搖晃起來。原來,滲入平台的水泡壞了它面前的道路,輪子陷進了泥潭,司攀笛從第二層塔的皮門帘里探出頭來,鼓足腮幫子吹起象牙短號。那座巨大的機器,痙攣地抖動了一下,向前挪了十步左右。地面變得越來越軟,泥淖沒過了車軸,攻城塔停了下來,令人毛骨悚然地向一邊傾斜。於是投石機滾到了塔頂平台的邊上,被它那沉重的槓桿拽著跌了下去,一路砸爛了塔的下面幾層。站在門口的兵士被拋落深淵,有些抱住了梁木的末端,可是他們的重量更加劇了攻城塔的傾斜度,使整座塔終於在各個接合部的爆裂聲中坍塌下來。 其他野蠻人奔過來救他們,前呼後擁擠成一團。迦太基人乘機從城牆上下來,從後面發起攻擊,殺了個痛快。可是裝配鐮刀的雙輪戰車沖了過來,繞著這群人的外圍疾馳,迦太基人撤回到城牆上。天黑下來,野蠻人也逐漸退走了。 平原上能看到的只是一大片黑魆魆的攢動的人群,從暗藍的海灣一直延伸到純白的潟湖;而被鮮血污染的突尼西亞湖,就像一口深紅色的水塘向遠處擴展開去。 平台上布滿了死屍,使得它看上去像是人的身體堆成的。中間立著鎧甲覆蓋的攻城塔,從它上面不時有些巨大的碎塊墜下,就像有石塊從頹圮的金字塔上脫落。城牆上留下了鉛水流過造成的寬大的烙痕。被搗毀的木碉樓在四下燃燒,朦朧顯現的房屋就像古羅馬毀棄的圓形劇場殘存的階梯座位。 滾滾濃煙騰空而起,帶著翻飛的火星消逝在漆黑的夜空。 這時,被口渴煎熬著的迦太基人向各個蓄水池奔去。他們砸開了大門。池底只剩下一攤淤泥。 這可怎麼辦?而且野蠻人無計其數,他們一緩過勁,肯定又要捲土重來。 一群一群的人整晚聚在街角上商議。有些人說應該把婦女、病人和老人全都送走,還有人建議放棄這座城,到遠處找殖民地重建。可是沒有足夠的航船可用,議到日上三竿,也還是沒有定論。 這一天,雙方都精疲力竭,不想戰鬥。各個睡得就像死人一樣。 迦太基人思索災難降臨的原因,想起來今年沒有把應該獻給推羅之神麥喀耳提的祭品送往腓尼基,心中驚恐之極。天神被共和國激怒了,毫無疑問要進行報復。 天神被認為是殘暴的主人,人們可以通過哀求來平息它們的怒氣,它們也允許人們奉獻禮物賄賂自己。所有神祇中最強大的就是折磨人的摩洛神。人類的生存,乃至肉體,都屬於它;——因此,為了保命,迦太基人通常會奉獻一點「生命」給它,以平息它的憤怒。這種取悅巴力神的習俗就是用點燃的羊毛燈芯灼孩子的前額或者後頸,由於這樣能讓祭司掙很多錢,因此這也是他們最愛推薦的簡單易行而又皆大歡喜的辦法。 可是這一次,關係到共和國本身。既然有所得必有所失,而且每一樁交易的達成都出於弱者的需求和強者的意願,對神祇而言,更不存在懲罰過度的問題,越是殘忍恐怖它越開心,何況如今一切全聽憑它支配。必須徹底滿足它才行。許多先例證明天災可以由此得到赦免。此外,人們確信只有通過燔祭才能滌除迦太基的罪孽。世人的殘暴本來就有這種傾向。最終的抉擇當然只有名門望族才有權決定。 元老院於是召開會議。他們商量了很長時間。哈龍也來了。由於已經坐不起來,只好躺在門邊,讓掛毯的穗子擋住他的半拉身子;等到摩洛神的大祭司問他們是否願意交出自己的孩子時,他的嗓音突然像洞窟深處的精靈嗥叫般從陰暗處響起來。他說,他為自己沒有血脈相承的子嗣可獻而感到遺憾,然後就死盯著坐在大廳另一端面對他坐著的哈米加。徐率特被他看得心慌意亂,眼都不敢抬。所有的人都依次點頭表示同意之後,哈米加不得不按慣例回答大祭司說:「好吧,就這樣辦。」於是元老院採用一種委婉曲折的說法宣布要進行燔祭,——因為有些事情公開說比實際干感覺更加難堪。 這個決定幾乎立刻傳遍了迦太基,於是哀聲四起。到處都能聽見婦女在哭叫,丈夫在勸慰,或者在叱責與訓誡。 可是三個小時之後,傳出來一個驚人的消息:徐率特在海邊峭壁下找到了水源。人們全撲了過去。水就在沙地上挖出來的一些洞裡,已經有好些人趴在地上喝水。 哈米加自己也說不清這是冥冥之中有天神指引,還是由於依稀記起了父親曾經說起過的意外的發現;總之,離開元老院以後,他帶著家奴走下海灘,在砂礫地里挖掘。 他把衣服、鞋子和酒全捐了出來。儲藏在地窖里的所有剩下的麥子也統統拿出來施捨。他甚至讓人民進入他的府第,敞開廚房、倉庫和所有的房間,——唯獨薩郎寶的房間除外。他宣布說招募來的六千高盧僱傭軍即將到達,馬其頓國王也正在派兵過來。 可是,水源的水從第二天起就開始減少;第三天晚上,它們完全枯竭了。於是元老院的決定又在人民中口口相傳,並且摩洛神的祭司也開始燔祭的準備。 穿黑袍子的人出現在人們家裡。多數情況下,這家的主人會假裝出去辦事或者哄騙說去買好吃的躲開,然後摩洛神的聖奴們就進來把孩子帶走。其他人則是痴騃地俯首聽命。孩子們都被送到月神廟裡,女祭司負責哄騙和餵養他們,直到祭獻的那一天。 他們突然造訪哈米加,在花園裡找到他: ——巴喀!你清楚我們來幹嗎……你的兒子! 他們又補充說有人在上個月的一個晚上看見過他,在馬巴勒岬區的中心,由一個老頭子領著。 起初他怔住了,悶在那裡。但很快就想清楚任何否認都毫無用處,哈米加鞠了一躬,把他們領進商行。一些家奴遵照他的手勢奔過來,分散在四周進行監視。 他心慌意亂地走進薩郎寶的屋子,一隻手抓住漢尼拔,另一隻手撿起亂扔亂放的一件外衣的絛帶,用它捆住他的兩隻手和腳,並且把它的一頭塞進他的嘴裡,讓他出不了聲,然後把他藏在牛皮床底下,用垂到地面的寬大帳幔遮住。 接著他在屋裡來回踱步,咬著嘴唇,舉起胳膊,在原地打轉。然後兩眼發直地呆立著,喘著粗氣,仿佛快要死了。 最後他拍了三下巴掌。吉德南出現了。 他說道: ——聽著!你到奴隸里去找一個八九歲的男孩來,要有黑頭髮和凸出的額頭,把他帶到這兒來!趕快! 不一會兒吉德南就回來了,把一個小男孩領到他跟前。 這是一個可憐的孩子,既消瘦又浮腫;灰黑色的皮膚,就和懸掛在他體側污穢不堪的破爛衣衫一個顏色;他的頭縮在肩膀中間,手背揉著滿是眵目糊的兩眼。 有誰會把他錯認成是漢尼拔!然而已經沒時間再換人了!哈米加怒視著吉德南,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他掐死。 他大喝一聲: ——給我滾! 於是奴隸總管趕快逃走。 一直在讓他擔驚受怕的大禍終於臨頭了,他曾經挖空心思想盡一切方法,採取各種手段力圖逃避它。 阿布達努尼穆突然在門外傳話,說摩洛神的僕役要見徐率特,他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哈米加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叫出聲來。他像個瘋子似的又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然後頹然跌坐在欄杆邊上,胳膊肘支住膝蓋,用兩隻握緊的拳頭頂著額頭。 斑岩石的蓄水池裡還存著一些供薩郎寶淨體用的清水。徐率特強壓住內心的厭惡和全部自尊,把孩子浸到水裡,像個奴隸販子似的,用刮刀器和紅土給他擦洗身子。然後又從牆上的格子裡取出兩方大紅衣料,一塊搭在孩子胸前,一塊搭在他背後,用兩隻金剛鑽扣針在鎖骨處把它們別住。他往孩子頭上倒香水,取過一條金銀合金的項鍊套在他脖子上,給他穿上有珍珠後跟的皮帶鞋——那可是屬於自己女兒的鞋子!由於羞愧和氣惱他一直在跺腳,薩郎寶忙著幫他,臉色同樣慘白。眩惑於這樣的奢華,孩子笑了,也不再畏葸,哈米加拽他走時,他甚至開始拍手和蹦跳。 他緊緊抓住孩子的胳膊,似乎生怕把他丟掉;被弄痛的孩子,一邊啜泣一邊跟著他跑。 到了地窨牢房旁邊,從一棵棕櫚樹下傳來一個淒涼悲慘的哀告聲,有人在輕聲囁嚅: ——主子!啊!主子! 哈米加回過頭來,看見身邊站著一個形貌落魄猥瑣的男人,一個偶然在他府第里苟且偷生的可憐蟲。 徐率特問: ——你要什麼? 奴隸渾身哆嗦,結結巴巴地說: ——我是他的父親! 哈米加繼續走著。那個人緊跟著,弓著腰,彎著腿,腦袋向前突。他的臉由於極度的焦慮在痙攣,強忍的嗚咽快要把他憋死了,他多麼想質問,想呼喊: ——你開恩吧! 他終於鼓足勇氣用一個手指觸了一下哈米加的肘部,開口道: ——難道你要把他……? 他實在沒有力量把話說完,哈米加停了下來,對於他會這樣痛苦深感詫異。 他從未想到過,——由於分隔彼此的鴻溝太深太寬——他們之間會有任何共同點。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侮辱,是對他特權的侵犯。他用比劊子手的斧子更冷酷、更沉重的目光來回答,奴隸昏倒在他腳下的塵土裡。哈米加從他身上跨了過去。 三個穿黑袍子的人正在大廳里,靠著石頭圓盤站在那裡等候。哈米加突然撕破了自己的衣服,在石板地上一壁打滾一壁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可憐的小漢尼拔!哦!我的兒子啊!我的安慰!我的希望!我的生命!把我也殺了吧!帶上我走吧!真不幸!真該死! 他用指甲抓傷自己的臉,揪扯自己的頭髮,像出殯時哭喪的婦女那樣哀嚎: ——把他帶走吧!我實在太痛苦了!你們走吧!把我像他一樣殺了吧。 摩洛神的僕役十分驚訝,偉大的哈米加居然會這麼心軟。他們幾乎被感動了。 這時響起了赤腳奔跑的嘈雜聲,還伴有喉嚨里發出的斷續的咕嚕聲,就像猛獸急速衝刺時的喘息;隨即在第三道走廊的入口,象牙立柱之間,出現了一個人,面色慘白,神情恐怖,張開著雙臂大聲叫喊: ——我的孩子! 哈米加一躍而起,撲到奴隸身上,用手捂住他的嘴,用更高的聲音叫喊: ——這就是那個領養他的老頭!他總叫他「我的孩子」!他急得快要發瘋了!夠了!夠了! 然後,用肩膀把三個祭司和他們要燔祭的犧牲硬推出門外,他也跟著一起出去,用腳向後使勁一踢,把門關上。 哈米加又扯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生怕看到他們會退回來。接著他又想去把奴隸幹掉,免得他說出去,可是危險未必就此完全解除,如果他的死亡觸怒了神祇,天譴可能返回到他兒子身上。於是他改了主意,讓達納克把廚房裡最好的食物給他送去:一塊羊肉、一些蠶豆和罐頭石榴。那奴隸已經餓了許久,見到食物立刻撲了上去,眼淚不停地落到盤子裡。 最後,哈米加回到薩郎寶屋裡,解開漢尼拔身上的絛帶。被激怒的孩子把他的手咬出了血。他用愛撫把他推開。 薩郎寶想使弟弟安靜下來,就用拉彌亞(拉彌亞是希臘神話中半人半蛇的女妖,曾為利比亞女王,嗜好食幼童。)來嚇唬他,拉彌亞是昔蘭尼的一個吃人的女妖。 孩子問道: ——她在哪裡? 她又聲稱有強盜要來把他關進牢房。他答道: ——他們敢來,我就把他們全都殺掉! 哈米加於是把可怕的事實真相告訴了他。他卻對父親發起火來,認為既然他是迦太基的主子,就應該能毀滅整個民族。 最後,耗盡了精力和怒氣,他睡著了,睡得很不安穩。他背靠在一個猩紅色的枕墊上,說著夢話,腦袋稍向後仰,小胳膊伸在外面,直直地一副發號施令的姿態。 天黑以後,哈米加把他輕輕地抱起來,不用火燭照明直接走下船形樓梯。經過商行時,他拿了一筐葡萄和一壺清水。到了貯藏寶石的地下室里,在阿萊特雕像前,孩子醒過來了,他在父親的臂彎里微笑起來——和阿萊特雕像一個模樣——,周圍一片金光璀璨。 哈米加如今確信他的兒子再也不會被奪走了。這是一個誰都進不來的地方,還有一條直通海岸的地道,這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向四周掃了一眼,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後把孩子放到挨著一面金盾的矮凳上。 再不用擔心被人撞見,也不必小心翼翼地四處觀望,於是他徹底放鬆下來。就像個找回了丟失的頭一胎嬰兒的母親,他撲到兒子身上,把他緊緊摟在懷裡,又是哭又是笑,用各種最甜蜜的稱呼來叫他,吻遍了他全身。小漢尼拔被這種可怕的柔情嚇得安靜下來。 哈米加輕手輕腳摸著周圍的牆壁往回走。到了大廳里,月光透過圓屋頂的縫隙射進來。屋子中間,那個吃飽了的奴隸伸直身子躺在大理石地板上熟睡。他注視著他,起了一點憐憫之心。他用靴尖把一塊地毯推到他腦袋下面。然後抬起眼睛來端詳達妮媞,那一彎細細的在天空熠耀的新月,感覺自己比眾神更強大,心中充滿了對它們的鄙視。 燔祭的準備工作已經開始。 摩洛神廟的一部分牆被推倒了,為的是不觸動祭壇的聖灰就把青銅神像從廟裡移出來。然後等太陽一露頭,寺院的聖奴們便把神像挪到嘉蒙廣場。 神像倒退著移動,在滾筒上滑行。它的肩膀比圍牆還高,迦太基人遠遠望見,就急忙地逃走,因為只有在祭祀時瞻仰它,才不會受到懲罰。 濃郁的香料氣味瀰漫在街道上。所有廟宇的門全都同時打開了。大祭司運送著從廟裡抬出來的聖龕,有的用馬車,有的用馱轎。巨大的翎飾在它們的四個角上搖曳,尖尖的頂蓋里有光線在向外滲漏,最高處裝飾著水晶的、金的、銀的或者銅的圓球。 它們全都是迦南人信奉的神祇,全都派生自至高無上的日神,如今回到本尊面前,在它的威力面前奴顏婢膝,在它的光輝面前無地自容。 麥喀耳提神的寶帳是精細的大紅布料,遮蔽著石油的火苗;嘉蒙神的寶帳是青紫色的,裡面立著一具象牙的陽具,周圍鑲著一圈寶石;艾實穆神的寶帳藍如以太,在它的帷幔之間熟睡著一條盤成一圈的蟒蛇;那些凶神巴泰克,被它們的祭司抱在手裡,如同裹在襁褓里的巨嬰,腳跟都觸到了地面。 跟在後面的,是形形色色的低級神祇、主管天空的薩敏神、來自聖山的毗珥神、引起疾病的惡魔西卜神,以及鄰國的和同種族的神祇:利比亞的伊阿巴爾神,迦勒底的亞得米勒神,敘利亞的基然神,容顏美如處女、靠魚鰭爬行的女神狄賽多(狄賽多是古代腓利斯人(海上民族)崇拜的美人魚,敘利亞人稱為阿塔伽提斯。),在靈台中央,燭台和頭髮之間是坦姆斯(坦姆斯是巴比倫的農神,他的妻子伊什塔爾是主自然與豐收的至高無上的女神,象徵金星。)的屍體。為使蒼穹諸神都臣服於太陽,防止它們各自的勢力侵犯太陽的勢力,人們揮舞著一些安在長杆頂上的各種顏色的金屬星星;一切星辰全都聚齊,從水星之神烏黑的納波,一直到鱷魚星座醜陋的喇合。被尊為阿帕蒂爾神的月亮隕石,在銀線編織的投石器里旋轉;模仿女性生殖器的小麵包,被放在籃子裡由穀物女神的祭司抬著;還有人帶著他們自己的崇拜物和符籙;有些久已被遺忘的偶像也重新出現了;甚至還有人取來了船舶上的神秘的符號,就好像迦太基想把自己完全沉浸在死亡與哀傷的單一思想里。 在每一個聖龕前面,都有個男人用腦袋很平穩地頂著一個香菸繚繞的大瓮。到處飄浮著雲煙,不過在濃濃的煙霧中仍可以辨認出帷幔、水晶墜子和寶帳上的刺繡。這些聖龕都很沉重,只能緩緩地前進。車軸有時在街道上被卡住,這時信徒們就趁機用他們的衣服去觸摸各尊天神,然後把這件衣服當作聖物收藏起來。 青銅神像繼續朝嘉蒙廣場行進。富豪們帶著有綠寶石球飾的權杖,從麥嘉辣深處出發了。元老們戴著冠冕,在肯西道集合,還有那些財政主管、各省總督、商人、兵士、水手,被雇來為燔祭服務的一大群人,都帶著他們官職的標誌或者職業用具,一齊朝聖龕走過來,這時聖龕正在大祭司們的簇擁之下,從衛城下來。 為表示對摩洛神的敬重,他們都戴上了自己最耀眼的金銀珠寶飾物。金剛鑽在黑色的衣服上熠耀,然而過大的戒指卻總是從他們如今變瘦了的手指上滑脫下來,——再沒有比看著這群默不作聲的人更叫人心酸的了,耳墜子拍打著他們蒼白的臉,金法冠緊箍著他們由於難以承受的絕望而皺縮的前額。 最後,摩洛神像終於到達了廣場的正中央。它的大祭司們用青銅格柵拉起一道圍欄隔開人群,自己則環伺在它的腳下。 嘉蒙神的祭司穿著淺黃褐色的袍子,在自己廟宇的門廊柱子底下排成一行;艾實穆神的祭司穿著亞麻一口鐘,掛著布穀鳥顱骨的項鍊,戴著尖法冠,站在衛城的台階上;西邊立著穿紫色祭服的麥喀耳提神的祭司;占據東邊的是阿帕蒂爾神的祭司,他們身上裹著弗里吉亞(弗里吉亞位於土耳其中西部,公元前8世紀曾建立弗里吉亞王國,但先後被呂底亞、波斯和羅馬吞併。)產的布帶;依次排列在南邊的是遍體文身的巫師、穿百衲一口鐘的職業哭嚎人、巴泰克的主管祭司,以及把死人骨頭放在嘴裡就能占卜未來的伊多南人。席瑞斯神的祭司則穿著藍袍子,小心謹慎地停留在薩泰布街上,低聲地用麥嘉辣的方言吟頌著這位穀物女神。 時不時過來幾排赤身裸體的男人,兩臂伸開,搭著彼此的肩膀。他們從胸腔深處發出沙嗄而低沉的聖詠,他們的眼睛在塵埃中熠耀,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巨像並且每隔一段時間,就像同時受到觸發似的,搖晃著他們的身體。他們太狂熱了,聖奴們為了恢復秩序,不得不用棍棒擊打,迫使他們平躺到地上,臉貼著青銅格柵。 這時有一個穿白袍子的人從廣場後面過來。他慢慢穿過人群,人們認出他是達妮媞神的祭司——大祭司沙哈巴瑞。嘲罵聲響了起來,因為男性專權的原則在這一天高於一切,人們徹底忘了女神,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她的祭司沒有出席。然而等看到他打開了格柵上的一扇門以後,大家更驚奇了,因為這裡是只讓貢獻犧牲的人出入的。摩洛神的祭司認為這是對自己天神的侮辱,於是做出激烈的姿勢,要把他攆出去。這些人被祭肉養得肥肥的,穿著君王般的大紅袍,戴著上下三層的法冠,蔑視這個臉色蒼白、因禁食而消瘦不堪的閹人,他們胸前的黑鬍鬚展示在陽光下,隨著怒笑在顫動。 沙哈巴瑞一聲不吭,繼續走著,慎重地越過整個圍欄來到巨像的腳下,然後張開雙臂,以一種莊嚴的崇拜儀式,觸碰它的兩側。達妮媞已經把他折磨得太久了,出於絕望,或是由於始終沒有能使他在思想上感到完全滿意的天神,所以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群眾被這樣變節叛教的行為驚呆了,呶呶不休。覺得把自己的靈魂同仁慈的天神聯繫起來的最後的紐帶折斷了。 可是由於受過閹割,沙哈巴瑞不能參加太陽神的祭禮。披紅色一口鐘的人們把他逐出了圍欄。他出來之後,繼續繞著所有聖職人員轉了一圈,然後,這位從今以後失去自己主神的祭司,消失在群眾之中。人們見他過來都趕緊躲開。 這時候,用蘆薈、雪松、月桂架起來的柴堆已經在巨像的兩腿之間熊熊地燃燒起來。神像巨翅的翼尖直插入烈焰,它身上塗抹的香脂像汗水一樣在它的青銅四肢上流淌。它腳下的圓石板上,裹著黑紗的孩子們,組成一個動也不動的圓環。巨像長得嚇人的胳膊把手掌伸向他們,仿佛要抓住這個花環送上天去。 富豪、元老、婦女以及全體群眾都擠在祭司們身後或者站在房屋的平台上。彩繪的巨大星星不再轉動,聖龕都落了地,香爐里冒出來的煙柱筆直地上升,在蔚藍的天空中散開的青煙就像棵大樹展現它的枝椏。 有些人昏倒了,另一些人由於神志恍惚而變得呆滯和僵硬。觀禮者的胸中都沉沉地壓著無邊的焦慮。最後的幾聲喊叫逐漸平息,——迦太基人全都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於對恐怖的渴求。 最後,摩洛神的大祭司把左手伸進孩子們的紗巾,從他們前額揪下一小綹頭髮扔進火里。然後披著紅色一口鐘的人們唱起聖歌來: ——向你致敬,太陽!你是陰陽兩界的君王,自我繁衍的造世主,父親和母親,父親和兒子,天神和女神,女神和天神! 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被同時奏響的各種樂器淹沒了,這些樂器演奏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遮掩被燔祭者的哭鬧。八根弦的舍米尼特、十根弦的基諾,還有十二根弦的內巴,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尖銳的呼嘯聲和震耳欲聾的雷鳴聲。插著許多風笛管子的巨大羊皮袋,發出扎心的咕嚕咕嚕的噪音;在樂手的全力敲擊下,猛烈而急促的鈴鼓聲響個不停;並且,儘管狂熱的喇叭吹破了天,鐃鈸還像蚱蜢扇動翅膀一樣繼續在敲。 聖奴們拿著長長的鉤子,打開了摩洛神身上的七層隔艙。最高一層裝的是麵粉,第二層放了兩隻斑鳩,第三層是一隻雄猴,第四層一頭公羊,第五層一頭母羊,第六層由於沒有公牛,只好放進一張從聖殿取來的鞣製過的牛皮。第七層張著大口留在那裡。 在還沒開始以前,最好先試試巨像的兩隻胳膊。兩根系在它手指上的細鏈子越過肩膀,從背後垂下來,有人從巨像背後抓住鏈子,把它兩隻張開的手一直拉到同胳膊肘一樣的高度,然後兩隻手合攏來,搭在它的肚子上。他們反覆移動了幾次,只是突然輕輕跳動了幾下,這時樂器安靜下來,火堆燒得呼呼直響。 摩洛神的大祭司們在巨大的圓石板上走來走去,審視著群眾。 現在需要一個人來作犧牲,他必須完全自願,以便帶動別的人去作犧牲。可是始終無人響應,通往巨像跟前的七條小徑上空蕩蕩的。於是為了鼓動群眾,祭司們從腰帶中拔出錐子拉傷自己的臉,把躺在外邊地上的虔誠信徒領進圍欄,扔過去一堆嚇人的廢銅爛鐵,讓他們自選願受的刑罰。有人把鐵扦扎進胸口,有人割破臉頰,有人往頭上套上荊冠,然後他們交叉起胳膊,圍著那些孩子組成另一個大圓圈,時而擴大,時而縮小。他們退到欄杆邊,又向里沖回去,循環往復,用這種伴隨著血和吶喊的眼花繚亂的動作把群眾吸引過來。 逐漸有人進來了,一直走到小徑的盡頭。他們把珍珠和金的瓶子、酒杯、燭台,他們所有的財富,全都扔到火里去,祭品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昂貴。終於,一個因恐懼而臉色蒼白、容顏猙獰的男人,推著一個孩子,趔趔趄趄走了過來,接下去就見一團小小的黑東西托在巨像的手裡,並且轉眼間就消失在黑魆魆的洞口裡。祭司們彎著腰在圓石板的邊沿上俯視,——新的歌聲又轟然響起,讚頌死的歡樂和永恆的復活。 孩子們慢慢地登上去,由於濃煙在消散時形成巨大的渦旋,從遠處看來他們仿佛消失在雲里。沒有一個孩子能動一動。他們的手和腳都被捆住,裹住全身的黑紗又使他們什麼也看不見而且也無法被辨認出來。 哈米加像摩洛神的祭司一樣,也披著紅色的一口鐘,他直立在摩洛神旁邊,在它的右腳的大腳趾前面。在第十四個孩子被帶過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看得見他做了一個恐懼的手勢。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抱著胳膊,看著地面。在神像的另一邊,主祭司像他一樣動也不動。頭上戴著一頂亞述人的法冠,低著頭注視胸前那面鑲滿命運寶石的金牌,火焰反映在上面現出絢爛的虹彩。他臉發白,神情恍惚。哈米加低著頭。兩個人十分靠近火堆,以致他們一口鐘的下擺揚起來時經常拂著火焰。 銅手臂越揮越快,幾乎沒有間歇。每當一個孩子被放上去時,摩洛神的祭司都把手伸到他的身上,以便把人民的罪惡都加給他帶走,同時大聲叫喊: ——他們不是人,是公牛! 周圍的群眾應聲說: ——是公牛!是公牛! 虔誠的信徒們叫喊: ——主啊!請享用吧! 普洛塞庇娜女神的祭司由於害怕而順從迦太基的需要,呶呶不休地吟誦厄琉息斯(厄琉息斯是古希臘地名,主產小麥和大麥,當地有崇拜穀物女神和珀爾賽福涅的秘密教派。)的禱詞: ——下雨吧!繁殖吧! 祭獻的孩子一挨近洞口就消失了,就像一滴水遇到了燒紅的鐵板,接著一陣白煙便從一片猩紅色中升騰起來。 然而天神的饕餮遠未饜足。它還在索要。為了加大給它的數量,祭獻的孩子被成堆地碼放到它的手裡,並且還用粗鏈條系住,免得他們散開。開頭,虔誠的信徒還想要計數,看看他們的數目是否同太陽曆一年的日數相同,可是祭獻的孩子不斷地添加,在那可怕的手臂眼花繚亂的動作當中,根本不可能分辨清楚。燔祭持續了好久,沒完沒了,一直拖到傍晚。這時內部隔板的紅光變弱了,人們才能看見在焚燒的人肉。有些人甚至認為自己能從遠處分辨出頭髮、四肢和整個身軀。 夜晚來臨,摩洛神像的上方堆積著雲霧。燔祭的火堆里已經沒了火苗,只剩下金字塔般的火炭,沒過它的膝蓋。它全身通紅,仿佛一個渾身是血的巨人,腦袋後仰,好像醉得快站不穩了。 祭司們越匆忙,人們就越熱狂。還沒被祭獻的孩子已經不多,有些人高喊饒了他們吧,另一些則說不夠還要增加。站滿了人群的牆壁,在恐怖和神秘快感的吼聲中幾乎要坍塌了。接著,又來了一批信徒,拽著自己的孩子進入小徑。因為孩子拉住父母不放,他們就打他們,叫他們鬆手,然後把他們交給穿紅袍子的人。奏樂的人由於已經筋疲力盡,有時會停下來,這時就會聽見母親們的哭喊聲和人油滴落到火炭上的嗤嗤聲。喝了天仙子汁的人,四肢著地繞著巨像爬行,像老虎那樣吼叫,伊多南人在預卜未來,一些信徒張著豁開的嘴唇在唱讚歌。青銅格柵早已完全被毀,那些也想做出一份祭獻的人都走了進來;——過去死過孩子的父親們往火里扔孩子的肖像、玩具和保存的遺骨。有些帶著刀的人向別的人撲過去,大家自相殘殺起來。聖奴們用青銅簸箕收集撒落在圓石板邊上的灰燼,他們把灰燼撒向空中,使得祭獻物可以惠及全城,甚至所有星辰。 巨大的喧鬧聲和熊熊的火光把野蠻人吸引到了城牆腳下,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他們攀在攻城塔的殘骸上張望,全都被驚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