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郎寶 · 十 蛇

福樓拜 《薩郎寶》
哈米加的女兒並不在意這些賤民的擾攘。 她的心被更高層次的煩惱占據了:她的大蛇,那條黑色的巨蟒,日見委頓,氣息奄奄;而在迦太基人眼中,蛇是國家的也是私人的吉祥物。大家認為蛇是土地的兒子,因為蛇從土地深處出來,不用腳就能走遍大地,它的行進方式使人想起江河的蜿蜒,它的體溫使人想起古代黏稠而繁殖力旺盛的黑暗,它咬著自己的尾巴所描繪的運行軌道使人想起星辰的和諧與艾實穆神的智慧。 薩郎寶的那條蛇已經多次在滿月和新月時,拒絕捕食按例供給它的四隻活麻雀了。它那像蒼穹般在純黑的底子上布滿金色斑點的靚麗的皮膚,現在卻變成黃色,鬆軟起皺,對它的身體似乎有些過大,頭部長滿了毛茸茸的黴菌,在它的眼角還可以看到仿佛有紅色的小斑點在移動。薩郎寶時不時地走近它的銀絲籃子,掀開深紅色的帘子、荷葉和鳥毛;它始終蜷成一團,仿佛一盤枯藤,動也不動。她長時間盯著它看,最後竟恍惚覺得心裡也有一團東西,另一條蛇正一點一點爬上她的咽喉,要把她勒死。 她為見過聖衣而感到絕望,可同時也有點快活,內心深處還隱隱有些引以為傲。在聖衣華麗的皺褶中隱藏著某種神跡,那是翳蔽天神的雲霞,宇宙存在的秘密,儘管薩郎寶對自己的好奇心感到害怕,但還是後悔沒有把它掀開看。 她幾乎整天蜷縮在自己房間的深處,雙手抱住曲著的左腿,半張著嘴,下頦低垂,眼神呆滯。她驚恐地回想起父親的面容,她希望進入腓尼基的深山,到阿法卡廟(阿法卡神廟在黎巴嫩,是希臘神話傳說中美少年阿多尼斯被野豬咬死之地。羅馬帝國時期阿法卡神廟被君士坦丁大帝摧毀。)里去朝聖,那裡是達妮媞化為星星降臨的地方,各種想像吸引著她,使她害怕,一天比一天加劇的孤獨感包圍著她。她甚至連哈米加現在的情況都不清楚。 沉思冥想到厭倦以後,她就會站起身,拖著她的那雙小涼鞋在寬敞靜寂的屋子裡漫無目的地穿行,每走一步,鞋底都在她的腳後跟上敲一下。天花板上的紫晶和黃玉隨處發出些光點在閃爍,薩郎寶會一邊走,一邊輕輕轉過頭來欣賞。她會走過去握住懸掛著的雙耳尖底瓮的瓶頸,她會拿把大扇子來扇涼胸脯,或者在珍珠凹孔里焚燒肉桂自娛。日落時分,達納克打開遮住牆上窗洞的菱形黑色毛氈,然後她的那幾隻同達妮媞廟裡的鴿子一樣搽抹過麝香的鴿子就突然飛進來,粉紅色的腳爪在玻璃地板上的大麥粒中間滑動,那是她用手像在田間播種似的一把把撒下去的。然而轉眼間她又會嗚咽起來,動也不動地直躺在牛皮帶編成的大床上,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兒,睜著眼睛,死人一樣慘白,渾身冰冷,毫無感覺;可同時她卻又能聽到棕櫚樹叢里猴群的啼叫,還有那越過一層層樓台把清水車到中央斑岩蓄水池的巨輪的永無休止的轔轔聲。 有時候,她會一連幾天拒絕進食。她會夢見洶湧的群星在她腳下飄蕩。她會把沙哈巴瑞叫來,可是等他來了,她又沒有什麼話要對他說。 他的存在對她是一種慰藉,否則她簡直活不下去。可是在她內心深處卻又抗拒這樣的掌控,對於這位祭司她既感到畏懼、嫉妒、憎恨,又懷有些許愛戀,她感激在他身邊能體驗到的一種奇妙的快感。 沙哈巴瑞擅長辨別各種疾病是哪位神祇送來的,他認定薩郎寶是受了月神辣拜媞娜的影響。為了治她的病,他叫人在她的房間裡灑了馬鞭草(馬鞭草,又名龍牙草,多年生草本植物,入藥有活血化瘀之功效。古代基督教視為驅魔之神草,用於裝飾祭壇。)和鐵線蕨(鐵線蕨又稱少女髮絲,多年生草本挺水植物,常用於觀賞栽培,入藥有消炎止血化瘀之功效。)泡製的藥水,每天早上讓她服用曼德拉草(曼德拉草是茄參屬植物,又稱風茄或毒參茄,有很強的麻醉致幻作用。),睡覺時枕的是大祭司們親手調配的裝有各種香料的香囊,他連巴辣草(巴辣草是迦南人傳說中一種能驅魔的植物,福樓拜在小說《希羅底》中也曾提及。)也用上了,這種植物有火一樣顏色的根,能把致命的凶神趕回北方,最後他還轉向北極星,嘟囔了三次達妮媞的神秘名字;可是薩郎寶照樣難受,苦悶更加深了。 在迦太基,沒人能比沙哈巴瑞更有學問。年輕時他曾經在巴比倫附近波爾西帕(波爾西帕,又稱尼姆魯德,曾是亞述帝國都城,位於伊拉克摩蘇爾南39公里。)城的祆教(祆教又稱拜火教,或以其創教者名稱之為瑣羅亞斯德教,曾是古波斯國的國教,這裡的主祭學校是祆教培訓其主持重大慶典的祭司的機構。)主祭學校念過書,後來又遨遊過薩莫色雷斯(薩莫色雷斯是北愛琴海中的希臘島嶼,島上有古希臘的萬神廟,法國盧浮宮的鎮館三寶之一的「有翼勝利女神」雕像便是在該島上發現的。)、培希奴(培希奴是土耳其小亞細亞北方位於薩卡里亞河上游的一座小城,因希臘神話傳說中弗里吉亞國王彌達斯在此為地母庫柏勒修建神廟而著稱。)、以弗所(以弗所,又譯艾菲索斯,土耳其伊茲米爾市東南40公里的古城,有保存最完好的希臘羅馬古蹟,其中的阿爾忒彌斯神廟被列為世界七大奇蹟之一。)、塞薩利(塞薩利,是希臘中部群山環抱的一片開闊山谷區,歷史上以良馬和騎兵聞名,西邊與伊庇魯斯接壤,東臨愛琴海。)、朱迪亞,以及迷失在沙漠中的納巴泰人(納巴泰人,是阿拉伯一個遊牧民族,由於其占據的約旦古城佩特拉是古代駱駝商隊的必經之隘口而一度成為阿拉伯與印度香料、埃及黃金、地中海瀝青、中國絲綢的交易中心,如今又以其建於岩石中的奇特陵墓、神廟和壁畫引起關注。)的廟宇,並且沿著尼羅河岸,從大瀑布一直步行到海邊。他還曾經臉上戴著面罩,揮舞著火把,當著恐怖之父斯芬克司像的胸前,把一隻黑公雞扔進山達樹木(山達樹是一種非洲松香樹,其樹脂用於製作香料和清漆。)的火堆里。他又曾下過冥後普洛塞庇娜的岩洞,他曾經見過利姆諾斯島上迷宮中那五百根旋轉的柱子,也見過塔蘭托的巨大的分支燭台大放光芒,這個燭台的燭托數目同一年的日數相同;他時常在夜間會見希臘人,向他們提出問題。他對於世界的構成同對天神的本性一樣關注,他曾經用放在亞歷山大城柱廊里的天文儀器觀測過春分秋分,還伴隨托勒密三世(托勒密三世(公元前284年—前221年)又名奧厄葛提斯(施主),其妻為昔蘭尼加王國貝蕾尼西二世公主。)的丈量官(丈量官,古希臘御用的計量官員,經過專門培訓,用步數測量距離。希臘步略大於羅馬步,600希臘步約等於625羅馬步,約等於185米。)一直走到昔蘭尼,通過計算自己的步數來測量天空;——由於有過這些經歷,在他的頭腦里萌發著一種特殊的宗教,沒有清晰的模式,卻因此更令人著迷和熱狂。他再也不相信大地的構成像松果,認為大地是圓的,並且不停地在浩瀚的宇宙中跌落,不過跌落的速度如此神奇,以致沒有任何人能察覺。 由於太陽位置在月亮之上,他就得出結論說巴力神是主神,而月亮只是它的反光和表象;何況他在人世間所看見的一切,也迫使他承認男性主掌生殺大權的法則是至高無上的。而且他私下始終把他一生不幸的原因歸罪於辣拜媞娜。難道從前不是為了她,大祭司才拿一爵沸水在鐃鈸聲中把他的生殖器閹割掉的嗎?如今他只能憂鬱地目送那些男人領著月神廟的女尼們消失在篤薅香樹(篤薅香樹,和阿月渾子即開心果同為黃連木屬落葉喬木,常用做其嫁接樹種。)叢的深處。 他的日子全用在檢查香爐、金瓶、火鉗、祭壇上撥香灰的耙子、所有的神像袍子,直到一根銅針,那是為第三小神殿里挨著祖母綠葡萄旁的一座老舊的達妮媞神像卷頭髮用的。每天在同樣的時刻,他把懸掛在規定的幾扇門前的大掛毯撩起來,用同樣的姿態張開兩條臂膀守在那裡,或者在同一塊石板上跪下祈禱;在他的周圍,則是一大群赤著腳的祭司在昏暗的走廊里走來走去。 在他枯燥乏味的生活中,薩郎寶宛如墓穴墳頭的一叢迎春。可是他對她非常嚴厲,從不減輕贖罪的苦行或尖刻的責備。他的生理缺陷好像在他們之間建立起一種無性別差異的平等關係。他怨懟這年輕的姑娘,並非由於不能占有,而是由於她的美麗,更是由於她的清純。他經常看出來她厭倦追隨他的思緒。於是他回來後更加憂鬱,被拋棄、空虛、孤獨的感覺也更加劇了。 有時他會脫口說出一些奇怪的話,宛如巨大的閃電在薩郎寶面前划過,照亮了深淵。那通常是在晚上,他們兩人單獨在露台上,一起仰望星空的時候,迦太基展開在他們腳下,海灣和漲潮的大海模糊地隱在黑暗之中。 他對她解釋靈魂降臨人間的學說,它遵循太陽在黃道十二宮圖里同樣的運行路線。他伸長胳膊,指點說人類降生之門在白羊星座,而回歸天神之門在摩羯星座;薩郎寶竭力要看到這兩個星座,因為她把這些設想都當作事實;即使這純屬一種象徵,甚至只是一種表達的方式,她也不加區別地當作真理接受,其實祭司自己也並非總能分清這種區別。 他說道: ——死者的靈魂在月亮里分解,就如屍體在地上分解一樣。它們的眼淚使月亮潮濕,使它成了一個充滿泥濘、殘骸和風暴的黑暗居所。 她問她將來在那裡會怎麼樣。 ——首先,你將萎靡無力,輕盈得像在水面上飄浮的霧汽,然後經過漫長的考驗和焦慮以後,你將返回太陽的中心,到智慧的泉源里去! 可是他沒有談起辣拜媞娜。薩郎寶以為這是他不好意思提起這位被征服的女神,於是她就用慣用的名稱來呼喚月亮,並且開始祝福這顆多產而又溫柔的星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喊道: ——不!不!它的繁殖能力全都是別人給的!你沒有看見它總圍著太陽轉悠,就像一個懷春的女子在田野里追逐男子一樣嗎? 同時他不絕口地讚美陽光的效力。 他不僅不壓制她探究神秘事物的欲望,相反,他還力圖激勵這種欲望,甚至似乎還很陶醉於通過闡述這種冷酷的學說來折磨她。薩郎寶儘管在對月神的愛上受到傷害,仍然全身心耽思於這種學說。 可是沙哈巴瑞越感覺自己在懷疑達妮媞,就越希望自己堅定信仰。在他的內心深處,有種內疚在揪扯他。他急需某種證明,某種天神的啟示才行;為此,祭司籌劃了一個方案,它既能挽救他的祖國,又能拯救他的信仰。 於是,他就開始在薩郎寶面前哀嘆那樁聖衣被竊的瀆神罪行和隨之而來的災難,這災難甚至會殃及天國。然後,他突然向她說起徐率特的危險處境,他遭到馬道統率的三支軍隊的圍攻;因為在迦太基人看來,馬道憑藉那件聖衣,當上了野蠻人的國王;他還加上一句,說共和國和她父親的安危,如今全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失聲喊道: ——在我身上?我怎麼能夠……? 祭司帶著輕蔑的微笑說道: ——你當然是不會同意的! 她求他說出來。最後沙哈巴瑞對她說道: ——你必須到野蠻人那裡去把聖衣拿回來! 她軟癱在烏木矮凳上,兩臂垂在膝間,渾身顫抖,就像在祭壇下等待被擊殺的犧牲。她的太陽穴在嗡嗡作響,眼前火花亂轉;在昏昏沉沉中,她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她快要死了。 可是沙哈巴瑞認為,如果辣拜媞娜獲勝,聖衣取回而且迦太基得救,死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麼!何況,她也有可能拿到紗帔而不至於喪命。 他一連三天沒有過來。到了第四天傍晚,她派人去找他。 為了加強蠱惑,他向她轉述了元老聚會中大家對哈米加的肆口謾罵,並且說她是有罪的,應該贖罪,辣拜媞娜要她作出犧牲。 不時有巨大的叫喊聲越過馬巴勒岬區傳到麥嘉辣來。沙哈巴瑞和薩郎寶急忙走出去,站在船形樓梯上向下張望。 那是聚集在嘉蒙廣場上的人群,大聲叫嚷著要求得到武器。元老們不想提供,認為這種努力得不償失;有些沒有將領的人擅自行動,結果都白送了命。最後他們終於得到出發的許可,為了向摩洛神致敬,或者受朦朧的破壞欲驅使,他們將廟宇林子中的大柏樹連根拔起,在喀畢爾神的火炬上點著樹幹,扛著它們走到街上唱歌遊行。這些巨大的火炬搖晃著緩慢行進,它們把火光映射在廟宇屋頂的玻璃球上、巨大神像的裝飾上和船舶的沖角上,它們經過城裡的一座座平台,就像有許多太陽在各處滾動。他們走下了衛城。馬喀的城門打開了。 沙哈巴瑞喊道: ——你準備好了嗎?否則就托他們轉告你父親說你已經把他拋棄了。 她把臉藏在面紗中;巨大的火光遠去了,慢慢地消失在海邊的波浪里。 一種無法形容的驚恐攫住了她;她害怕摩洛神,也害怕馬道。這個身材像個巨人似的男子,既然當了聖衣的主人,就能像巴力神一樣駕馭辣拜媞娜,而且在她看來,他也同樣會有電閃雷鳴環繞。天神的靈魂不是也有時會附身人的軀體嗎?沙哈巴瑞談到馬道的時候,不也說她應該戰勝摩洛神嗎?馬道同摩洛神已經合為一體,她無法區分,他們兩個都在折磨著她。 她想預卜未來,就走到那條蛇前面,因為可以通過蛇的形態判斷凶吉。可是籃子裡空空如也,薩郎寶極為不安。 她發現那條蛇用尾巴卷在吊床旁的一根銀欄杆上,使勁摩蹭欄杆,蛻掉暗黃的舊皮,它的身子變得又光又亮,像一把半出鞘的寶劍。 以後幾天,隨著她聽任自己慢慢被說服,願意去拯救達妮媞,那條大蟒也逐步復原和變粗,似乎重生了。 於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建立起一個確切的信念,認為沙哈巴瑞所表達的是神旨。一天早上,她醒過來時決心已定,便問要怎麼做才能使馬道交還紗帔。 沙哈巴瑞答道: ——問他要。 她又問: ——可是,如果他拒絕呢? 祭司專注地細看著她,露出一個她從來沒見過的微笑。 薩郎寶仍堅持問: ——是呀,那怎麼辦呢? 他用手指揉搓著從法冠上垂到肩頭的帶子的末端,雙眼低垂,動也不動。最後,看見她還是不明白,才說道: ——你要和他單獨相處。 她問道: ——然後呢? ——單獨待在他的營帳里。 ——那又怎麼樣? 沙哈巴瑞咬了咬嘴唇。他在努力尋找一種委婉的表達方式: ——即便你要去死,那也是以後的事,以後的事!所以不用害怕!不管他做什麼,都不要叫喊!不要吃驚!你必須卑躬屈膝,明白嗎?必須依從他的意願,他的意願就是上天的旨意! ——那紗帔呢? 沙哈巴瑞答道: ——天神會作出安排的。 她又央求道: ——你能陪我一起去嗎,師父? ——不能! 他讓她跪下,然後舉起左手,伸直右手,代她起誓說一定要把達妮媞的紗帔帶回迦太基。她發毒誓表示自己願為天神犧牲一切,沙哈巴瑞每說一句,她就聲音顫抖地重複一句。 他告訴她所有該做的潔身禮和齋戒,以及怎樣到達馬道身邊。而且會有一個熟識道路的人陪著她去。 她覺得自己得到了解脫。現在她只想著重見聖衣的快樂,感謝沙哈巴瑞給她的勸告。 如今正是迦太基的鴿子遷徙西西里島的季節,它們要飛往艾里克斯山和維納絲神廟。在動身之前,連著好些天它們在彼此尋覓,相互召喚,為了聚合成群。最後,在一個黃昏,它們起飛了,就像被風吹送著的一大片白雲,在大海之上的高空掠過。 天際染著血紅的顏色。鴿群好像逐漸貼近海面,最後完全消失了,仿佛被波濤吞沒或者跌進了太陽的大嘴。薩郎寶一直望著它們遠去,最後低下了頭;達納克自以為猜出了她的哀愁,溫柔地對她說道: ——女主人,它們會飛回來的。 ——是的,我知道。 ——你還會見到它們的。 她嘆了一口氣道: ——也許吧! 她沒有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決心,極其小心謹慎地實施她的計劃,她不向管家們要,而是打發達納克到肯西道的郊外去購買所需要的各種東西:硃砂、香料、亞麻腰帶和幾件新衣服。老女奴對這些準備非常驚奇,可又不敢問任何問題;沙哈巴瑞指定的日子到了,薩郎寶該動身了。 在十二點左右,她望見楓林深處有一個瞎老頭,一隻手搭在走在他前面的一個孩子的肩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把靠住臀部的類似齊特拉琴(齊特拉琴是古希臘的一種和里拉琴相似的大號抱琴,有木質音板。)的黑木樂器。淨身祭司、奴隸和侍女們,都被小心地支開了,誰也不讓知道這件在準備中的秘密。 達納克在房間的四角點起了四隻裝滿松果和小豆蔻的三足香爐,然後打開幾幅巴比倫的大掛毯,把它們系在繩子上,在房間四周張掛起來,因為薩郎寶不願意被人瞧見,連牆壁也不行。那個基諾爾琴(基諾爾琴是古代猶太人用的一種七弦豎琴。)琴師就蹲在門背後,孩子在他旁邊,嘴唇貼在一支蘆笛上。遠處街道上的喧囂已漸消失,廟宇的列柱廊前拉出一片長長的紫色陰影,同時,在海灣的另一邊,山麓、橄欖田、黃色的荒地,起起伏伏,全融入了一片青藍色的氤氳;四周如此靜謐,充溢著一種難言的沉重、壓抑的氣氛。 薩郎寶蹲在浴池旁的瑪瑙台階上,挽起寬大的衣袖,拿來系在肩後,然後按照宗教的儀式按部就班地開始潔身禮。 接著,達納克遞給她一個雪花石膏瓶,裡面裝著一種凝固的液體:一條黑狗的血,它是被一些不能生育的婦女在冬夜帶到荒墓宰殺的。她拿這狗血來塗抹耳朵、腳跟、右手的拇指,以致指甲都被染紅了,好像剛用手捏碎過漿果似的。 月亮升起來了,於是基諾爾琴和蘆笛同時演奏起來。 薩郎寶褪下她的耳墜、項圈和手鐲,脫去白色長袍;她鬆開發箍,讓頭髮披落在肩上,緩緩地搖動了幾分鐘,為了涼快,也為了讓頭髮完全散開。門外的音樂在繼續;只有三個音符,翻來覆去都是同樣的三個音符,急促而且激烈;琴弦錚錚,笛子嗚嗚;達納克跟著節奏擊掌;薩郎寶扭動著身軀,吟誦著禱文,身上的衣服一件件飄落在她腳邊。 沉重的掛毯顫動起來,在懸掛它的繩子上出現了蟒蛇的腦袋。它慢慢地滑落下來,像一滴水沿著牆壁流下來一樣,在灑落一地的衣衫中爬行,然後,把尾巴貼住地面,筆直地立起身來;它那比紅寶石還明亮的眼睛,凝視著薩郎寶。 起初或許是怕冷,也可能是害羞,她有些猶豫。可是想起了沙哈巴瑞的命令,她立刻迎上前去;蟒蛇折下身子,拿它的中段搭住她的後脖,頭和尾垂下來,就像一條斷開的項鍊,兩端一直落到地上。薩郎寶讓它繞在自己脅部、胳膊底下和兩膝之間,然後抓住它的下顎,讓它的三角形尖嘴湊近自己的牙齒,然後半闔住眼睛,頭向後仰,沉浸在月亮下。皎潔的月光仿佛一層銀色的薄霧把她裹住,她的濕腳印在石板上閃著亮光,繁星在浴池深處顫動;蟒蛇有金色斑點的墨黑身子纏得更緊了。薩郎寶在它沉重的擠壓下喘不過氣來,腰也彎了,覺得自己像要死了;蛇用尾巴輕輕撩著她的大腿,隨著音樂停止,它也跌落下來。 達納克端著兩個枝形大燭台過來,在她的身邊放好,燭台裡面的燈火都在一個個盛滿水的水晶球裡面燃燒,然後拿散沫花染紅手心,把薩郎寶的雙頰染紅,拿銻粉給她抹上眼影,拿樹膠、麝香、烏木和碾碎的飛蟲腳製作的調和劑把她的眉毛畫長。 薩郎寶坐在一把象牙靠背的椅子上,聽任女奴給她打扮。可是這些觸摸、香料的氣味和長時間的齋戒,快要使她精力耗盡了。她的臉色變得這樣蒼白,以致達納克趕快住了手。 薩郎寶挺了挺身子,突然振作起來。她感到不耐煩,催促女奴道: ——快接著做! 老女奴嘰咕道: ——好了!好了!女主人!……再說,又沒有人在等你! 薩郎寶說: ——有的!有人在等我。 達納克驚得退開一步,她想知道得更多一點: ——女主人,你對我有什麼吩咐?因為你要是離開挺長時間的話…… 薩郎寶嗚咽起來,女奴驚叫道: ——你在難受!為什麼?別走了!或者帶上我!你特別小的時候,只要一哭,我就把你抱在懷裡,用我的奶頭來逗你樂;如今它已被你吸乾了,女主人! 她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胸脯,繼續道: ——現在,我老了!我沒有什麼用處了!你不再愛我!有痛苦也不跟我說,你看不起你的奶媽! 於是她既心疼又氣惱,眼淚沿著雙頰流下來,滲進她在臉上刺的花紋里。 薩郎寶說: ——不!不!我愛你!你放心吧! 達納克釋懷了,帶著像一隻老猴子做鬼臉般的微笑,繼續為薩郎寶梳妝打扮。聽從沙哈巴瑞的指示,薩郎寶命令女奴把自己打扮得華麗些,於是她就按蠻族人的口味把她打扮得既考究又純樸。 她貼身的長內衣很薄,是葡萄酒的顏色,外面再套上一件繡有鳥羽的長衫。腰上束著一條貼有金色鱗片的寬腰帶,腰帶下是條帶波浪皺褶的藍底銀星襯褲。然後達納克再給她穿上一件用賽里斯(賽里斯,古代希臘和羅馬人對中國(主要是西部地區)的稱呼,意為絲之國或絲來的地方。)綢裁製的白底綠條紋的寬鬆長袍。肩上系了一塊紅色方巾,邊沿墜著一粒粒印度閃色綠寶石,最後,又在所有這些服飾外面,披上一件拖著長裾的黑一口鐘。然後達納克打量著她,為自己的傑作感到驕傲,忍不住說道: ——你就是到了結婚那天也不會比今天更美! ——結婚那天! 薩郎寶跟著應了一句,把手肘支在象牙靠背的椅子上,胡思亂想起來。 這時達納克已經在她面前豎起了一面又大又高的銅鏡子,可以看見全身。於是她站了起來,用手指輕輕地把一個垂得太低的髮捲撩了上去。 她的頭髮撒了金粉,前額的劉海捲曲著,後面的頭髮像螺旋形的波浪垂在背後,發梢繫著珍珠。她那紅撲撲的臉頰、金光閃閃的衣飾和白皙的皮膚,在燭台的燈光照耀下,顯得更加鮮艷;她的腰肢、胳膊、手指和腳趾上佩戴著那麼多珠寶,銅鏡就像太陽,把它們的閃光全反射過來;——薩郎寶站在側身望著她的達納克旁邊,在一片眼花繚亂的景象中微笑著。 然後,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不知該如何打發剩下的時間。 突然,雞叫了。她急忙往頭髮上別了塊很長的黃色面紗,拿了條肩巾裹住脖子,兩隻腳蹬進藍色小皮靴,對達納克說道: ——去看看桃金孃樹下面是不是有個人牽著兩匹馬? 達納克剛回來,薩郎寶已經走下了船形樓梯。 乳媼叫道: ——女主人! 薩郎寶回過頭來,一個指頭按在嘴唇上,示意她別出聲,不要動。 達納克於是沿著船艏悄悄地溜到平台盡頭,遠遠地在月光下望見柏樹林蔭道上有個高大歪斜的黑影在薩郎寶身邊跟著她移動,這是死亡的預兆。 達納克回到屋裡,撲在地上,用指甲抓自己的臉,揪自己的頭髮,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 一想到別人會聽見,她便住了口,雙手抱頭,臉貼住石板,改為低聲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