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郎寶 · 一 慶典
這是在麥嘉辣,迦太基的關廂,哈米加(哈米加是薩郎寶與她的弟弟漢尼拔(第二次布匿之戰時迦太基的統帥)之父,第一次布匿之戰時哈米加和哈龍同為徐率特,即迦太基最高執政官和海軍統帥。為抗議迦太基國務會議向羅馬割島、賠款求和的決定,哈米加將其率領的在西西里島作戰的傭兵交給部將吉斯孔帶回迦太基,自己流亡海外。布匿是古代羅馬人對腓尼基人特別是迦太基人的稱呼。)的花園裡面。
他從前在西西里率領的士卒,舉行一個盛大的宴會,慶祝艾里克斯(艾里克斯是古西西里的城市,以山為名,是哈米加率軍與羅馬作戰的重要據點。)之戰的周年紀念,因為主人不在家,人數眾多,他們大吃大喝,漫無法紀。
隊長蹬著古銅厚底靴,坐在中央小道,上面是金流蘇的紫帳,由廄牆一直架到宮殿的第一層平台。普通兵士在樹下散開,掩映之中可以望見許多平頂的房屋,壓榨間、儲藏間、庫房、麵包房、軍械庫、一所象院、好些猛獸池、一座奴隸牢。
好些無花果樹圍繞著廚房;一座楓樹林子遠遠連接一叢一叢的花草;好些石榴在草棉(草棉又稱非洲棉,比亞洲棉植株矮小,品質差,但抗性好,現多作為種質資源使用。)的白花簇中間輝耀。好些結了實的葡萄高高掛在松枝當中:一片玫瑰在筿懸木(筿懸木亦稱懸鈴木,俗稱法國梧桐。)下面怒放;這裡,百合花在青草上面搖曳;攙雜珊瑚粉的黑沙,撒滿了小徑;中央的扁柏林道,仿佛兩排綠菁菁的方尖碑,從頭一直豎到末梢。
緊里是奴米第亞(奴米第亞是古羅馬時期柏柏爾人在北非迦太基以西建立的王國,大致在今阿爾及利亞東北部,以驍勇善戰的騎兵著稱。)黃斑雲石的建築,寬大的石階,托起有四層平台的宮殿。筆直的大烏木樓梯,每級的角隅露出一隻征服的戰艦的船首,一個黑十字分開的紅門,防禦下邊蠍子的銅柵欄,封閉上面窗口的鍍金小棒:富麗雄渾,對於兵士,它們就和哈米加的面孔一樣,莊嚴,不可臆度。
國務會議指定他的府第給他們舉行這次宴會;睡在艾實穆(艾實穆是古代腓尼基傳說中的醫神。)廟養病的兵士,黎明就開始走動,拄著他們的拐杖,挨蹭了來。每分鐘全有人來。沿著所有的小徑,不斷湧出士卒,仿佛湍流,急急匯在一個湖澤裡面。廚房的僕役,惶惶張張,裸著半個身子,可以看見在樹木中間跑來跑去;草地的羚羊一邊咩,一邊逃走;日落了,檸檬樹的芬芳加重這群出汗的人們噓息的惡濁。
這裡有各國人:里古芮亞人、呂西塔尼亞人、巴萊阿里人(里古芮亞人是地中海西北岸從西班牙到義大利幾個古代民族的通稱;呂西塔尼亞人是生活在伊比利亞半島西部的古代民族;巴萊阿里人是西地中海巴萊阿里群島上的古代居民。)、黑人和羅馬的逋客。在多利安(多利安人是古希臘的一個部族,屬於印歐語系的遊牧民族。)濁重的方言一旁,可以聽見凱爾特人(凱爾特人是古代中歐一個由共同語言和文化傳統凝合起來的鬆散族群,也是歐洲最早製造使用鐵、金製品的民族,一度廣泛分布於歐洲大陸並占領不列顛諸島,公元前385年還曾洗劫過羅馬。)戰車一樣亂鬨鬨的音節,同時沙漠(指非洲撒哈拉大沙漠,居民遊牧無定。)的子音,礫礫如胡狼的嗥叫,和愛奧尼亞(愛奧尼亞人是古希臘的一個部族,居住在希臘中東部和土耳其安納托利亞地區。)的語尾碰在一起。細腰是希臘人,肩膀上聳是埃及人,腓肚寬大是坎達布里亞人。有些喀芮安人傲然拴著他們的盔翎,有些喀巴多西亞的弓手,用草汁往身上塗著好些大花,若干呂第亞人用餐,穿著婦女的長袍,趿著便鞋,戴著耳環(坎達布里亞是西班牙北部瀕臨大西洋比斯開灣的一片高地。喀芮安人是土耳其安納托利亞西南部的古代居民。喀巴多西亞位於土耳其中部,以奇異的地貌著稱。呂第亞是小亞細亞中西部瀕臨愛琴海的古國。)。有些人,為了炫耀,抹了一身朱紅,活像一尊珊瑚雕像。
他們有的躺在墊子上,有的蹲下來圍著大盤子吃,或者,背向天,把大塊肉扯到跟前,拄著臂,大吃大嚼,一副獅子撕爛捕獲的東西的平和姿態。後來的兵士,靠著樹,站直了,看著一半消失在朱紅氈子下面的矮桌,等候輪到他們。
哈米加的庖廚不夠用,國務會議事先給他們送來奴隸、器皿、床榻。花園的中央,猶如戰場焚化死屍,可以看見明熠的大火熏炙牛肉。巨大的乾酪,比鐵餅還重,和撒茴香的麵包夾雜在一起;靠近鑲金線的花籃,樽斟滿了酒,缶盛滿了水。他們終於能夠痛痛快快,大吃大嚼一頓,歡悅脹大了所有的眼睛,遠遠近近,歌唱開始了。
最初給他們端上來綠汁鳥,盛在黑花紅底的陶土盤子裡面;隨即是布匿海灘揀拾的各色貝介、小麥羹、蠶豆羹、大麥羹和小茴香蝸牛,盛在黃琥珀盤子裡面。
飯桌隨即擺滿了肉:有角的羚羊、有羽的孔雀、甜酒燒烤全羊、母駱駝腿、水牛腿、魚汁刺蝟、油煎知了和糖漬睡鼠。大塊脂肪,介乎藏紅花之間,漂浮在當辣巴尼(當辣巴尼指當今的斯里蘭卡或南印度的坦拉巴尼河地區。)木盆裡面。鹽滷、松露和阿魏,泛成一片;水果金字塔般壘高了,滾落在蜜糕上面;而用橄欖渣滓餵肥了的粉紅細毛大肚子小狗,這道別的民族厭惡的迦太基菜,也沒有被遺忘。食品新穎的驚奇,刺激腸胃的饕餮。高盧人(高盧人是古代居住在西歐的凱爾特語系民族,其西南是伊比利亞人,東南部有里古芮亞人。),長頭髮,當頂挽結,抓起西瓜和檸檬,連皮啃。有些黑人,從來不曾見過龍蝦,臉讓紅刺扎破了。颳了臉的希臘人,比大理石還要白,把盤子裡的殘餘扔在身子後面,同時布魯提屋穆(布魯提屋穆即今義大利南端的卡拉布里地區,隔墨西拿海峽和西西里島遙遙相望。)的牧人,穿著狼皮,臉埋在他們分到的食物裡面,靜靜地吞咽。
夜來了,扁柏林道的天幕被取去,火把送了來。
石油在紅雲白斑的石瓶里焚燒,明光閃閃,驚到那些獻給月神的猴子。它們在雪松頂上亂喊亂叫,成就了士卒的欣忭。
長焰映在銅甲上面顫慄。嵌玉的盤子發出萬千的光色。形象映在凸鏡鑲口的尊上面,擴大了,增多了。兵士聚在四周,往裡觀看,顯出驚異的樣子,同時做鬼臉,引自己發笑。他們在桌子上空互相投擲象牙凳和金抹刀。他們牛飲皮囊之中所有的希臘酒,盛在雙耳尖底瓮(雙耳尖底瓮是古希臘一種雙耳齊瓶口的容器,也用作花瓶、裝飾品或運動競賽的獎品。)裡面的坎巴尼亞(坎巴尼亞是義大利南部以那不勒斯為首府的農業區。)酒,用桶運來的坎達布里亞酒、棗子酒、肉桂酒、芙蕖酒。酒在地上成了灘,人在上面滑倒。肉氣和噓息升在枝葉之間。同時可以聽見顎骨的響動、話語的喧豗、歌唱聲、杯盞聲、坎巴尼亞瓶罐稀里嘩啦摔得粉碎的聲音,或者一個大銀盤碰出的清澈顫音。
他們越來越醉,也就越發記起迦太基的不公道。說實話,共和國苦於戰爭,無力應付,聽憑回來的兵士成群結隊,在城內聚合。不過,他們的將軍吉斯孔,謹慎將事,為了易於償付餉糈,一批接一批把他們遣回,國務會議相信他們最後會同意於若干減縮。但是,今天,無力償付,大家怨恨他們。在人民心目之中,這筆債和路塔提屋斯(路塔提屋斯是羅馬執政官,第一次布匿之戰後從迦太基手中奪占西西里島並索要巨額賠款。)要索的三千二百埃維厄達郎(達郎(《聖經》中譯為他連得)是古代的重量和貨幣單位,約為36公斤,希臘埃維厄島出產的金幣被稱為埃維厄達郎。)沒有分別。他們猶如羅馬,成了迦太基的一個仇敵。傭兵明白這個,所以,他們的忿怒流於非分,變為恐嚇。最後,他們要求聚在一起,慶祝他們作戰中的一次勝利,和平派依順了,轉而拿哈米加出氣,因為他從前那樣子支持戰爭。不顧他所有的心力,戰爭宣告結束,他對迦太基太失望了,把軍權交給吉斯孔。指定他的府第招待他們,等於把一部分仇恨他們的心思轉移給他。而且,消費一定龐大,差不多全部由他擔負。
傭兵使共和國屈服了,得意之餘,相信他們終於能用一口鐘(一口鐘是古代一種寬大的類似披風的外套。)的風帽兜著他們的血汗錢,迴轉鄉里了。但是,隔著酩酊的酒意,他們覺得自己辛勞萬分,酬謝太少。他們指點他們的創傷,他們敘說他們的交鋒、他們的旅行、故鄉的行獵。他們模仿野獸的呼號,跳躍。隨即是骯髒的賭注,他們拿頭伸到雙耳尖底瓮裡面,仿佛渴了的駱駝,不住口地喝著。一個呂西塔尼亞人,巨靈一樣身材,每條胳膊的末端架著一個人,鼻孔噴著火,沿著酒席奔馳。有些拉塞代冒(拉塞代冒是古代斯巴達地區的別稱,神話傳說中他是宙斯的兒子和斯巴達城的建立者。)人,不脫他們的鎧甲,用一種沉重的步伐蹦跳。有些人往前行走,類似婦女,做出淫蕩的姿勢;有些人脫光了,在杯盞之中,學角力的武士比斗;一隊希臘人圍住一隻畫著仙女的瓶子跳舞,同時一個黑人,拿起一根牛骨,敲打著一個銅盾伴奏。
忽然,他們聽見一種哀怨的歌唱,一種高大溫柔的歌唱,仿佛一隻受了傷的鳥扇動翅膀,在空里上下起伏。
這是地窨牢房裡面奴隸的聲音。若干兵士去救他們,一躍而起,消失了。
他們回來了,在塵埃裡面,在呼喊之中,吆喝著二十來個男子,可以由他們分外蒼白的面孔辨識。一頂圓錐形小黑氈帽蓋著他們的光頭;他們全都穿著木頭鞋,仿佛大車走動,發出一種爛鐵的響聲。
他們來到扁柏林道,受人盤問,在群眾裡面散失了。中間有一個人閃在一旁,站直了。隔著襯衣撕破的地方,可以瞥見肩膀上面一道一道長長的傷口。他低著下頜,不放心,向四周窺望,同時懾於燈火熠耀,微微閉攏眼帘;但是,看見這些武人沒有一個人憎恨他,他的胸脯迸出一聲高大的呻吟:他口吃著,他苦笑著,清澄的眼淚浴著他的臉;隨後,他抓起一隻盛滿了水的缶的耳環,高高舉在空中,胳膊吊著鏈子,於是他望著天,一直舉著杯子,說:
——救苦救難的艾實穆神,我的家鄉把他喚做艾斯庫拉庇俄斯(艾斯庫拉庇俄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醫神,和腓尼基人說的艾實穆相當。),我先向你致敬!泉林和光明的仙靈,我向你們致敬!藏在峰巒之下和洞穴裡面的神聖,我向你們致敬!最後,鎧甲閃耀的勇士,你們給我自由,我向你們致敬!
隨後,他放下杯子,演述他的身世。人家叫他司攀笛。阿吉紐西(阿吉紐西是希臘在愛琴海東部的群島,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斯巴達艦隊曾在此處被雅典艦隊擊潰。)之役,他做了迦太基人的俘虜。他用希臘話、里古芮亞話和布匿話又謝了一遍傭兵,他吻他們的手,最後,他恭維他們的酒筵,奇怪沒有看見禁軍的杯子。這些杯子,六面金,每面鑲著一枝翡翠葡萄,屬於一個純粹由身材最高的年輕貴人組成的軍團。這是一種特權,簡直是一種祭師的榮譽;因而共和國的寶庫,也就沒有別的更其使傭兵垂涎的了。為了這個緣故,他們憎恨禁軍,同時為了這種不可思議的用金杯飲酒的愉快,往常他們中間就有人冒百死而不惜。
所以,他們吩咐去取杯子來。這存放在席西特(席西特是當時最高階層的男人才能參加聚餐並議事的會所,被視為國家的實際決策核心。)那邊,一群商人聚餐的會所。奴隸回來稟告:席西特的會員全睡覺了。
傭兵答道:
——叫醒他們好了!
經過第二次索取,人家向他們解釋,它們鎖在一座廟裡面。
他們回道:
——打開廟門好了!
奴隸顫慄了,招了實話,說是由吉斯孔將軍保存。他們嚷道:
——叫他拿來!
不久,在禁軍護衛之下,吉斯孔在花園緊底出現了。一頂鑲玉的金冠在頭上收煞他寬大的黑色一口鐘。一口鐘垂在四周,碰到他的馬蹄,遠遠和夜色混成一片。大家僅僅辨出他的白鬍須,閃爍的冠飾和胸前飄打的三道大藍片的項圈。
他一進來,兵士發出一聲歡呼致敬,全喊道:
——杯子!杯子!
他第一句話是:假如就他們的勇敢來看,他們配用它們。群眾拍手,由於喜悅嗥叫著。他曾經在那邊統率他們,曾經和最後的軍隊乘最後的船回來,他很清楚他們的勇敢!他們道:
——對!對!
吉斯孔繼續道:不過,共和國也一直尊重他們民族的區分、他們的風習、他們的信仰,他們在迦太基是自由的!至於禁軍的酒杯,這是一種特殊的財產。忽然,靠近司攀笛,一個高盧人跳上桌子,向前直撲,舞動兩把利劍,恐嚇吉斯孔。
將軍一邊演說,一邊舉起他沉重的象牙權杖打他的頭,野蠻人(古希臘、古羅馬和迦太基人都把其他外族人稱作野蠻人。)倒下去了。高盧人譁然了,他們的憤怒感染別人,簡直要火併禁軍。吉斯孔看見禁軍失色,聳了聳肩膀。對付這些狂暴的野獸,他想,他的勇敢是沒有用的。倒是將來用狡計報復更好,於是,他做手勢給他的衛兵,慢慢地走開。隨後,在門底下,他轉向傭兵,喊道:他們會後悔的。
酒筵重新開始。但是,吉斯孔可能折回,圍住貼連最外一道城牆的關廂,把他們擠到城邊殲滅。雖說數目眾多,他們感覺孤單;同時,他們下面陰影之中的大城,階梯堆聚,房屋高而且黑,還有比人民更其野蠻的曖昧的神仙,沈沈入睡,忽然也讓他們怕了起來。遠處有些燈火在港口移動,嘉蒙(嘉蒙是古代地中海東岸迦南人和後來的腓尼基人信奉的主神,也稱為巴力或太陽神。)廟也發出光亮。他們想到哈米加。他在什麼地方?和約訂好,他為什麼把他們丟開?他和國務會議的衝突,不用說,只是毀滅他們的一種把戲。他們沒有滿足的憎恨又落在他身上,他們詛咒他,各自的憤怒夾雜在裡面互相煽動。就在這時,筿懸木下面聚了一群人。他們在看一個黑人,瞳仁定定的,扭著頸項,嘴唇冒著沫,四肢打著地,滾來滾去。有人嚷,他中了毒。人人自以為中了毒。他們撲向奴隸,起來一陣可怕的喧囂,一種破壞的暈眩,仿佛旋風,襲向酩酊的軍伍。他們隨手亂打,他們向四外不是砸,就是殺:有些人把火炬扔進樹葉;有些人倚住獅子的欄杆,放箭屠射;最狂妄的奔往大象,要敲斷象鼻,吃掉象牙。
同時,有些巴萊阿里的投彈兵,為了搶掠方便,繞過殿角,被一片白藤編成的高柵欄擋住。他們拿刺刀割斷鎖上的皮帶,於是來到另外一座樹木修剪整齊的花園,正好瞭望迦太基的前臉。好些白花,一行接連一行,在天藍顏色的地面形成悠長的拋物線,仿佛星星的流射。黑鬱郁的小樹叢放出蜜一般溫暖的香味。有些樹身塗著硃砂,活像血的柱子。當中是十二隻銅座,各自托著一顆巨大的琉璃球,淡紅光零亂地填滿這些空球,仿佛巨大的瞳仁還在閃爍。兵士用火把給自己打亮,一邊跌跌打打,在深深翻掘過的土坡上面行走。
但是他們望見一座小湖,用藍色石牆隔成幾個水塘。水清澄極了,火把的光焰在小白石頭和金沙鋪成的湖底顫搖。水在冒泡,發光的亮片流過,好些嘴邊掛著寶石的大魚浮上水面。
兵士一面大笑,一面拿手指塞進魚鰓,把魚帶回桌子。
這是巴喀(巴喀是哈米加的姓,在腓尼基語中有「閃電」之意。)家族的神魚。全是古代江鱈的種魚,據說曾經孵養過月亮女神匿身的卵。犯神的觀念重新激起傭兵們的饕餮;他們急忙在銅盆底下燃火,高高興興,看著美麗的魚在滾水裡面掙扎。
兵士像浪一樣涌動。他們不再害怕了。他們重新喝酒。額頭流下來的香水,一大滴一大滴沾濕了他們的襤褸的戰袍,同時兩個拳頭拄著桌子,覺得桌子搖搖晃晃和船一樣,他們向四外旋轉他們醉了的大眼睛,拿視線來吞咽那取不來的東西。有些兵士在紫桌布上面的盤子當中行走,踩碎象牙凳子和推羅(推羅又稱泰爾,古代腓尼基人在地中海東岸的城邦,即今黎巴嫩南部的港口城市蘇爾。傳說中迦太基就是推羅公主狄東率眾逃亡至北非所建立的。)小瓶。歌聲和奴隸在破杯碎盞之間垂死的喘吼混成一片。他們要酒,要肉,要金子。他們喊著要女人。他們以一百種語言囈語。有些人以為自己是在浴室,由於四周水汽飄浮,要不然,看見樹葉,他們想像自己是在打獵,把他們的同伴當作野獸追逐。樹是一棵又一棵燒了起來,成片高大的綠樹叢冒出螺旋狀的白煙,好似火山口開始噴發。喧囂加倍,受傷的獅子在陰影裡面吼著。
宮殿最高一層平台忽然亮了,正中的門打開,一個女人,哈米加的女兒本人,一身黑衣服,在門限露面了。她走下斜斜盤繞第四層的樓梯,然後第三層,第二層,在末一層平台停住,站在船形樓梯的高處。她動也不動,低著頭,望著兵士。
在她身後兩側,各自站著一排面色蒼白的男子,穿著紅流蘇滾邊的白袍,一直垂到他們的腳面。他們沒有鬍鬚,沒有頭髮,沒有眉毛。他們的手因為戒指閃閃有光,抱著很大的里拉琴(里拉琴是古希臘的一種豎琴。),聲音尖尖的,一同唱著迦太基的神的讚美歌。他們是月神達妮媞廟的淨身祭司,薩郎寶常常喚到家裡。
她終於走下船形樓梯。祭司跟著她。她在扁柏林道走著,在隊長席間緩緩地走著,他們看她過來,不由向後退了退。
她的頭髮,灑著紫粉,依照迦南(迦南人被認為是最早居住在巴勒斯坦地區的閃族人,腓尼基人的祖先。)姑娘的時樣,梳成塔的形狀,把她顯得分外高了。珠辮從鬢角一直垂到嘴角,嘴紅紅的活似一個半開的石榴。胸前亮晶晶一串串寶石,斑駁不一,模仿海魚的鱗甲。胳膊綴著金剛鑽,赤裸裸探出沒有袖管的黑底灑紅花的長裙。腳脛之間繫著一條小金鍊,調節她的步子,身後拖曳著她的深紫色寬大的一口鐘,說不清是什麼料子做的,好像一個大的浪頭隨著她的每一步晃動。
祭司不時彈著他們的里拉琴,聲音差不多發悶,逢到停頓的時候,可以聽見小金鍊的窸窣和她的紙莎草鞋的整飭的響聲。
始終沒有人認識她。大家僅僅知道她退居獨處,練道修行。有些兵士曾經在夜晚望見她,在她的宮殿的高處,介乎燃燒的香爐的裊裊輕煙之間,當著星星跪下。是月亮讓她這樣蒼白,仿佛有神靈如細霧籠罩著她。她的瞳仁仿佛凌越大地的空間,遠遠望了開去。她垂下頭走路,右手握著一把小的烏木里拉琴。
他們聽見她唧噥:
——死了!全死了!你們不再循著我的聲音過來了,從前我坐在湖邊,往你們的喉嚨扔瓜子!達妮媞的神秘在你們的眼睛緊底旋轉,你們的眼睛比水還要清澄。
於是她喚著它們的名字,按十二個月來稱呼:
——西弗!西彎!塔莫斯!以祿,提斯利,細罷特!(薩郎寶按猶太教歷的月份給餵養的神魚起名,分別表示猶太教歷的2月、3月、4月、6月、7月和11月。)
——啊!可憐我,女神!
兵士不明白她的話,聚在她的四周。她的服飾讓他們奇怪,但是她的受驚的目光在他們的身上久久盤旋,隨即把頭縮回肩膀,伸開胳膊,她重複了好幾次:
——你們這是做什麼!你們這是做什麼!
——可是尋歡取樂,你們有的是麵包、肉、油、倉廩里的月桂香料!我叫人運來海喀東皮勒(海喀東皮勒在希臘語意為「百門之城」,這裡指埃及尼羅河中游的古城底比斯,來源於荷馬的史詩《伊利亞特》。此外,伊朗東北部的安息古國(又稱帕提亞)的首府也曾被稱為「百門之城」。)的牛,我派了獵戶到沙漠地里去!
她的聲音脹大了,臉也發紫了,她接下去講:
——你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請問?是在一座被征服的城,還是在一個主子的宮殿?主子是誰?徐率特哈米加我的父親,神祇的僕役!你們的兵器,是他不肯給路塔提屋斯繳去的,如今卻紅紅地染著他的奴隸的血!在你們的家鄉,你們誰認識一個比他更會打仗的?看呀!我們宮殿的台階堆滿了我們打勝仗得來的東西!接著鬧吧!燒好了!我會帶著我的家神——那條黑蛇一塊兒走的,它就睡在那邊樓房裡的荷葉上!我一打噓,它就跟我來了;我要是上船,它就隨著我的船掀起的浪花,在水面奔跑。
她秀麗的鼻孔翕動著,指甲頂住她的胸前的寶石。她的眼睛有了倦意,她繼續道:
——啊!可憐的迦太基!傷心的城!再沒有從前到海洋對岸修廟的壯士來保護你了。從前所有的邦國為你勞作,你的槳犁著海的田野,你的收成在海上搖擺。
於是她開始歌唱麥喀耳提的遭遇,西頓(西頓也是古代腓尼基人的奴隸制城邦,和推羅相鄰,即今黎巴嫩南部的賽達。麥喀耳提是西頓人信奉的保護神,類似於太陽神巴力和火神摩洛。)人的神,她的祖先。
她說起艾耳西浮尼山的攀緣,塔耳特蘇司的旅行,討伐馬西薩巴勒,為蛇後復仇:
——他在森林裡面追趕女妖,女妖的尾在枯葉上面蕩漾,好像一道銀河。他來到一塊草地,有些龍屁股女人,尾梢豎直,正圍著一團大火。血顏色的月亮在一個蒼白的圓圈裡面熠耀,她們的朱紅舌頭,分開如魚叉,鬈曲而前,一直伸到火邊。
然後薩郎寶,並不中斷,演述麥喀耳提在征服馬西薩巴勒之後,怎樣把他的頭割下來掛在船頭。
——每逢波濤擊打,頭就浸在浪花底下;但是太陽把它曬乾,比金子還硬;可是眼睛不停在哭,眼淚繼續不斷地落到水裡。
她用一種野蠻人聽不懂的迦南古語歌唱。他們看著她的可怕的手勢陪伴她的演述,互相問詢她同他們說了些什麼;——於是圍在她的四周,站在桌面和床榻上,楓樹的杈椏當中,嘴張著,脖子伸長了,他們直想了解這些模糊的故事,它們透過神譜的陰霾,在他們的想像之中搖曳,仿佛幽靈之於雲霓。
只有沒有鬍鬚的祭司明白薩郎寶。他們老皺的手搭在琴弦上面顫索,不時彈出一種悲愁的音調:比老婦人還要衰弱,由於神秘的情緒,同時由於這些兵士引起的畏懼,他們在哆嗦。野蠻人根本就沒有想到他們,而是一直在聽女孩子歌唱。
看她看得最起勁的,是一個奴米第亞的年輕頭領,坐在隊長席,在本國的兵士中間。他的腰帶插滿了標槍,把他用皮帶在兩鬢挽住的寬大的一口鐘脹成了一個鼓包。衣幅在肩膀分開,把臉包在陰影當中,人只看見他的定定的眼睛的光焰。他參加宴會是偶然的,——父親派他住到巴喀府第,依照習俗,帝王差遣公子到名門世家住宿,做為締婚的準備;然而納哈法來了半年,始終沒有見到薩朗寶;所以,盤腿坐在腳踵上面,鬍鬚俯向他的標槍的柄,他張開鼻孔端詳她,仿佛一隻豹子蹲在竹林。
在酒席的另一側,坐著一個利比亞人,身材高大,鬈鬈的短黑頭髮。他僅僅穿著他的軍服,上面的銅片撕破了紅床褥。一串銀月項圈和他的胸毛糾結在一起。臉上染著血點子,他拄著右臂,嘴張大了,他微笑著。
薩郎寶不再演唱神曲。她以女人的細心,同時用各種野蠻人的語言來緩和他們的怒火。她對希臘人說希臘話,然後轉向里古芮亞人、坎巴尼亞人、黑人,人人從她的聲音聽出故鄉的甜蜜。基於對迦太基的回憶,她如今歌唱往昔兵臨羅馬的戰爭,他們喊好。利劍的光彩煽起她的熱情,她伸開臂吶喊。琴摔下去,她住了口;——於是兩手捺住心,她有好幾分鐘閉攏眼帘來領會這些男子的騷動。
利比亞人馬道俯向她。她不自覺地走了過去,而且出於驕傲的感激,表示和軍隊修好,她往一隻金杯斟了滿滿一杯酒。
她說:
——喝呀!
他舉起杯子,端到唇邊,忽然一個高盧人,正是吉斯孔擊傷了的那人,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一邊一副輕快模樣,用本國語言講些趣話。司攀笛相離不遠,他自願加以解釋。
馬道說:
——講好啦!
——神保佑你,你就要發財了。什麼時候成親?
——成什麼親?
高盧人道:
——你的親事呀!因為在我們那邊,一個女人請一個兵喝酒,那就是她自己願意了。
他還沒有說完話,納哈法一躍而起,從腰帶抽出一根標槍,右腳蹬住桌沿,照准馬道扔了出去。
標槍嘶的一聲在杯盞之間穿過,連利比亞人的臂一同釘在桌布上面,勁兒太足了,標槍的握手直在空里顫動。
馬道立即拔出標槍,但是他沒有帶兵器,身子光光的,最後,兩臂舉起擺滿東西的桌子,穿過奔來調解的群眾,他照納哈法丟了過去。兵士和奴米第亞人擠成一團,沒有辦法亮刀。馬道一邊走,一邊拿頭往前撞。等他抬頭再看,納哈法不見了。他拿眼睛尋找。薩郎寶也走了。
於是他的視線轉向宮殿,他望見高處黑十字紅門正在關閉。他趕了過去。
大家看見他在船頭之間奔馳,然後沿著三層樓梯重新出現,當著紅門站住,拿身子亂撞。他直喘氣,倚住牆,怕倒下去。
有一個人跟著他。他隔著黑夜,因為宴會的燈光被殿角擋住了,認出是司攀笛。
他說:
——滾開!
奴隸不回答,拿牙撕爛他的軍服,然後他靠近馬道跪下來,輕輕舉起他的臂在陰影之中摸著,尋找傷口。
一線月光穿下雲隙,司攀笛在臂上看見一個大傷口。他拿撕下來的布條子綑紮,但是另一個人,不耐煩地喊:
——離開我!離開我!
奴隸道:
——噢,不!你從地窨把我救出來。我成了你的!你是我的主子!吩咐好了!
馬道摸著牆,繞著平台走了一匝。他走一步聽一下,順著鍍金的蘆管,窺到沉靜的房間裡面。他最後停住,一副絕望的模樣。
奴隸向他道:
——聽我講!噢!不要因為我弱就看不起我!我在宮裡住過。我可以像一條蝮蛇穿牆。來!祖祠每方磚底下有一塊金錠,一條地道通著他們的墳。
馬道說:
——哎!關我什麼事!
司攀笛住口了。
他們站在平台。一大片陰影在他們面前展開,仿佛由什麼模糊的東西堆積而成,活像石化了的黑色海洋的巨浪。
但是一條亮晶晶的光帶在東方升起。緊底,左手邊,麥嘉辣的運河開始以它蜿蜒的白線劃分蔥蘢的花園。七角形廟宇的圓錐屋頂、樓梯、平台、壁壘,逐漸在黎明的蒼白之上顯露,一條白浪的帶子圍著迦太基半島搖擺,同時碧玉顏色的海水,好像在晨氛之中凍凝了。隨後,由於玫瑰色的天往開里擴展,俯向斜坡的高樓更高了,聚成一堆,仿佛一群黑山羊下山。冷清的街道放長;棕櫚這裡那裡鑽出牆縫,動也不動;蓄滿水的水池好像扔在院子的銀盾,海耳買屋穆岬(海耳買屋穆岬和下面提到的馬巴勒岬分別是迦太基海灣的北岬和南岬。)的燈塔開始黯淡。在衛城(衛城是建在山城最高處的城堡。)高處,扁柏樹林裡,艾實穆廟的馬群覺得光明來了,蹄子踩著大理石的壘台,對著太陽那邊嘶鳴。
太陽出來了,司攀笛舉起臂,發出一聲呼喊。
在一片紅光之中,凡百騷動,因為上帝,仿佛割破自己,把血管的金雨熠熠傾注到迦太基。尖尖的船艏閃爍著,嘉蒙廟的屋頂好像著了大火,門開了,露出裡面的光芒。鄉間來的大車在街石上面轉動它們的輪子。運行李的駱駝走下斜坡。錢商在十字街口移開鋪子的擋板。好些仙鶴在飛,好些白帆在動。達妮媞廟的樹林傳來神妓的鼓聲:在馬巴勒岬的尖梢,烘焙陶棺的爐灶開始冒煙。
司攀笛俯在平台外面,牙咬著響,他重複道:
——啊!是呀……是呀……主子!我明白你方才為什麼不屑於打搶金錠了。
他的噝噝的聲音好像喚醒了馬道,他似乎聽不懂,司攀笛繼續道:
——啊!真富裕呀!這些闊人真還沒有鐵來保護財富呀!
於是,伸出右手,讓他看若干賤民匍匐在堤外的沙灘淘金。
他向他道:
——看呀!政府好比這些苦人,趴在海邊,把貪婪的胳膊伸進所有的沙灘,濤聲充滿耳朵,聽不見後頭有主子的腳步來了!
他把馬道拉到平台的另一端,指花園給他看,兵士的劍在樹當中,迎著太陽熠耀。
——可是這兒有的是壯士,懷恨到了極頂!又對迦太基毫無掛慮,沒有家室,沒有誓約,也不信這兒的神!
馬道倚著牆不動,司攀笛走近了,繼續低聲道:
——兵大爺,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我們也好披著紫袍,和貴官達人一樣散步。我們也好用香料沐浴,我也該輪到有了奴才!你在硬地上睡,喝營盤的醋,老聽著軍號,不也嫌膩?過後兒你會安息的,是不是?剝掉你的鎧甲,把你的屍首丟給老鷹!要不然,拄著一根拐棍,瞎了眼,瘸了腿,身子弱弱的,挨家挨戶對小孩子和賣鹽滷的講著你的少年。你只要想想你的頭目所有的不公平,在雪地紮營,在太陽地奔波,操練的專橫,十字架的永生的恐嚇!吃了這麼多的苦,你得到一條榮譽項圈,就像驢脖子掛了一圈鈴鐺,讓它們在旅途變麻木,不覺得疲倦。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比皮洛斯(皮洛斯是古希臘小國伊庇魯斯國王,2歲即被逐,顛沛流離,成年後依仗顯赫戰功重奪王位並曾多次征服過馬其頓、羅馬和迦太基。)還勇猛!可是,只要願意!啊!在清涼的大廳,聽著琴聲,躺在花兒上面,旁邊是丑角兒,是女人,你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別對我講,這干不得!難道傭兵不曾在義大利占領過賴吉屋穆(賴吉屋穆是義大利南端靠近墨西拿海峽的市鎮,即今雷焦卡拉布里亞。)和別的重鎮!誰攔著你!哈米加不在,人民憎恨富室,吉斯孔拿他四圍的懦夫沒有辦法。可是你,你勇敢!傭兵們會服從你的。指揮他們!迦太基是我們的,我們撲上去就是了!
馬道說:
——不!摩洛神(摩洛神也稱米勒公,是古地中海東南沿岸流行的主神,有火祭兒童的傳說,甚至有學者認為他也就是太陽神巴力。)的詛咒壓在我的心上。我從她的眼睛已經感到了,就是方才,我看見一隻黑公羊在一座廟裡往後退。
他朝四外望了望,接著道:
——她在什麼地方?
司攀笛明白他的心靈極不安寧,他不敢再多嘴了。
他們後面的樹木還在冒煙;從燻黑了的樹枝上,不時有燒焦一半的猴子的屍骸,跌在杯盤之間。醉了的兵士張著嘴,在死屍一旁打呼;沒有睡覺的兵士低下頭,怕陽光耀眼。踏平的土地消失在血水下面。象在象院的柱子當中甩著它們血淋淋的鼻子。打開的倉廩露出散了一地的小麥口袋,門底下是厚厚一行野蠻人堆集的大車;孔雀棲在柏樹林裡,打開它們的尾巴,開始啼叫。
然而馬道的呆滯引起司攀笛的驚惶,看到他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瞳仁定定的,兩個拳頭拄著平台的邊沿,望著天邊什麼東西行動。司攀笛彎下腰,最後發現了他瞭望的東西。
在去雨地克(雨地克是迦太基西北約三十公里的港口城市,也是古代腓尼基人的殖民地。)的大路上,一個金點子遠遠在塵土之中滾動;這是一輛駕著兩匹騾子的大車的車轂;一個奴隸在轅前跑著,握著韁繩。車裡坐著兩個女人。騾子的鬣毛在耳朵當中蓬起,仿照波斯時樣,搭著一面藍色的珠網。司攀笛認出她們,他沒有喊出口。
一幅大的面網在後邊隨風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