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四十 山村棲止又遇異人
小三子站在楊大荒身後,一聽這個人說話的情形,這可好,誰也不認識誰,眼前的事辦著真有些玄虛。可是楊大荒毫不遲疑地答道:「蕭老師,我名叫楊大荒,住家在黑旗營。這是我一個師侄,他是梨樹坡黃老當家的兒子,名叫小三子。可是現在我們還帶來五個人,蕭老師可以叫他們暫入山村,我好詳細地述說一切。」
這個蕭羽道:「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楊老師,有你一個人,無論你帶多少個人來,我不用再問了,可以說是久仰大名。他們幾位全在崗頭上面吧?請你打招呼,叫他們下來入莊歇息。」
這個蕭羽向身旁那個壯漢一揮手,這個壯漢很快地飛縱下山坡,穿著樹林子,進了下面那個山林。楊大荒趕忙向山頭上打招呼,柴守信等全從崗頭上下來。這個姓蕭的看了看這幾個人,向楊大荒道:「此處不便談話,恕我粗野無禮,到小村裡面再細談,我給朋友們引路子。」
楊大荒隨口答應著,自己正在仔細思索著,他對這個名字很有些懷疑,自己先前險些脫口而出地要問他,現在想起來問不得。所以楊大荒不再客氣,隨口答應著,跟隨走下山坡。這個蕭羽引領著穿過一片樹林子,這裡的情形跟黑旗營自己所住的那山村差不多,不過這裡尤其是僻靜。因為走到下面,已經看出這一段地方好像一塊盆地,四面山頭跟小嶺全高聳起數十丈,只有來路這段高崗較矮,大約再往東走,看情形就無路可通。可是這一帶還有些農田,並且還有一段水溝可以灌田。幾個操作的鄉下人,在這班人走過來,他們只扭頭看了一眼,跟著低頭操作,好像是看到熟人毫不介意。這二三十間房子,全散布在南邊的山嶺下,每一處三五間不等,全是圈著柵牆,十分堅固。往東越過七八處院落,往南略轉過兩處草房來,在貼著北邊一片濃蔭遮蓋的樹林子下一個較大的柵牆圈著兩排房屋,小三子看著幾乎笑出來,跟自己梨樹坡所住的那所房子一樣。
可是楊大荒已經注意到這一帶所住的人家,已經走過七八處院落,沒看見一個孩子一個女人,楊大荒已經大致瞭然這裡的情形了。到了柵門口,這裡靜悄悄,沒有一個人。這個姓蕭的領著這七個人,一直走到柵牆內,來到迎面三間草房前。蕭羽把風門拉開,楊大荒略微客氣,帶著這班人走進裡面。這三間屋子一通連,屋裡竟全排著白木頭的桌凳,順著後牆往兩邊山牆轉過來,直到前檐,數了數,除在當中的一個較大的木案子,餘外全是一樣,一個小茶几一個木凳,整排著十數座,分列在兩邊。這種陳設看著格外地扎眼,客廳不像客廳,住房不像住房,房裡是任什麼沒有。
蕭羽跟隨進來,向楊大荒拱拱手道:「朋友們既然全是一家人,我們免去無謂的客氣,住在這種地方,一切全不方便。老師傅們,別等著我照顧,咱們隨便請坐,他們已經燒水預備飯,老師傅們咱們也該彼此知道個姓名,好有個稱呼了。」
鐵棍無敵楊大荒他此時注意著這個蕭羽,趕忙地替這班人答話道:「蕭老師傅說得很是,我們免去無謂的寒暄,我就替他們報了字。」跟著把這班人的姓名全說與了蕭羽。
因為此時顧倩娥仍是男裝,這個蕭羽他真的決不和這一班人客氣,可是容楊大荒指引完之後,他單獨地向顧倩娥道:「在山坡上我已經看出這位是喬裝改扮,敢情竟是棟樑之臣的顧老大人的小姐。不錯,同胞兄妹,哪會不相似呢?」
此時大家已經落座,楊大荒一聽他這個話,忙說道:「蕭老師,難道顧大人和他那位公子已經到過野狐嶺麼?」
蕭羽點點頭道:「這二位已經見過,不過還沒說過話。我在下沒有別的本領,就是這兩隻眼上要看過的人,隔多麼久不會再忘掉。」
顧倩娥趕忙站起,向這個蕭羽道:「老師傅,家父跟家兄是否已經逃過十八盤嶺,還是仍然留在這一帶?」
蕭羽道:「不用擔心,這件事我並沒有跟著效力,所以我知道得不十分真切。我們更因為這件事在這一帶發生之後,我在下隨著我們村主正被一件很棘手的事纏著,脫身不得。可是我們得到一鱗半爪的信息之後,已經對這件事注了意。老大人跟顧公子,現在大約在三道嶺一帶,可是詳細的情形我還是不知道。姑娘只管放心,就是要闖過去,也安然無恙。」
這個蕭羽他說的話頗有些含糊,弄得這班人全十分懷疑,明明是聽得顧大人已經在鐵雲峰保護下,已經闖過十八盤嶺,怎的已經隔了這麼好幾天的工夫,還是未能走脫?顧倩娥雖在十分擔心著急,不過跟這麼一個陌生人才見面,人家已經明說出並沒親自參加這場事,不好再緊是追問了。此時一名壯漢提著一把壺從外面進來,放在門邊一個茶几上,挨位的面前給倒了一碗茶。跟著到蕭羽面前低聲說了兩句,這個蕭羽卻向這個壯漢道:「方才所吩咐的,他們必須在這個時辰內預備齊了,叫他們要立時去,因為他們很有耽擱,必須在三更前完全布置了。老三你可告訴他們,誰誤了事,誰可得領受嚴厲的處罪,這是決不客氣的。」這個莊漢答了個「是」字匆匆走去。
楊大荒看到蕭羽這情形,他們分明是在辦著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可是他們說話的情形閃爍迷離,無法辨別他們究竟是在做什麼。這時又進來兩名壯漢,把迎面的大方桌搭開,把木凳擺好,不大的工夫壯漢們送進酒飯來。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並且眼中所看到這個山村內所住的人家,就沒有一處像個富戶,連這個做主人的家中也是籬笆門草房,可是現在酒肴預備得十分豐盛。並且像楊大荒等這班人,對於這個地方是初次來,全不認識,尤其是才到這裡,沒有半個時辰,所擺上來的菜餚絕不是現做來得及的,分明是他們在自己這班人沒到之前已經是早預備了。楊大荒、柴守信、金四義全是在十分懷疑中,認為自己這班人到這裡來,他們是早知道了。不過他們一切舉動,叫人看著處處疑心,現在就完全仗著是白山劍客指示往這裡來的,若不然真不敢在這裡待下去。
這個蕭羽殷勤招待十分親熱,不過楊大荒向他一提到眼前十八盤嶺的事,這個蕭羽他好像不願意仔細再追問。楊大荒這些人他是在江湖上奔走一生,老年來才洗手,他從來做事豪爽異常,只要他看定了是個朋友,什麼事也肯和你說,和你講。野狐嶺這個蕭羽雖則很顯然他也是個風塵人物,他更表白明白他不是這裡山村的村主,可是對於這班人若即若離,這樣可就惹楊大荒十分不滿了。在吃著飯時,楊大荒向這個蕭羽說道:「蕭老師,我楊大荒和你剛一見面時,幾乎失口,你的姓名和十八年前在關東三省邊荒一帶一個寄身江湖的朋友一點不差,也是這個姓,也是這個名,可是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有呢。」
這個蕭羽撲哧一笑道:「楊老師傅,你不愧是個久闖江湖的人物。好在你們也全是在白山劍客麾下效力的人,我還怕什麼?我就是你所知道的入雲龍蕭羽,這張賊皮這一輩子絕不容易脫下去了。所以我絕不更名,也不改姓,住在我們司徒大哥這裡,真要有不肯甘心於我的人,我任憑他伸手來對付我,好在他們也把我怎樣不了。我雖然在邊荒一帶闖蕩了二十餘年,我這兩手除得取了許多不義之財,我還沒沾過血腥氣,所以我毫無所懼。公門中一班人真的利慾蒙心,想拿我老蕭領功受賞,那是他自找難堪,自取其辱,我也必要放手收拾他,我是決不留情。不過我總要留著他那條狗命叫他活下去,也好叫他痛心追悔,知道他自己走錯了道路。這十幾年來我已經厭倦風塵,在野狐嶺這裡跟我這個患難之交的司徒大哥種些山田,打打獵,倒覺得逍遙自在。所以我們在這裡再沒有人知道,就是白山劍客我們雖則願為他效力,可是我們既不是他的門徒,也不隸屬他的部下。所以這些年來,這位山主從來沒有什麼事情輪到我們弟兄頭上去做。可是真到了非得用著我們弟兄之處,我們以八個字答覆他,就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楊大荒趕忙站起來,肅然致敬道:「蕭老師傅,這一說還算我楊大荒兩眼不空,你果然就是入雲龍蕭羽,這真是我楊大荒的幸運。蕭老師請你不必客氣,你以俠盜行為遊戲風塵,警戒了多少貪官污吏、土豪惡霸。你的行為正和山主是一樣,武林中誰不敬重你。想不到在此處竟能和你相遇,叫我楊大荒足慰生平。」
柴守信、金四義、陸萬川、秦佩全知道這個人,是名震關東的一位俠盜,可是東三省的官府,拿飛賊來對付他。有一個時期東三省的幾位將軍非想要見了他這個人不可,曾經嚴厲地要東三省的捕盜能手合起力量來要緝捕這個飛賊歸案。哪知道出動那麼些個著名的捕快,通著關里各處關卡全埋伏上人,整整半年的工夫,這個入雲龍蕭羽,他還是決沒離開東三省,可是捕快辦案拿賊的人,終於沒把這位俠盜捕獲歸案,幾個出名的捕快們,反全栽了大跟斗。所以那個時候,到處里傳揚著這個俠盜入雲龍蕭羽實有神出鬼入之能。那種傳言越發離奇了,說什麼的全有。但是他一生是匹馬單槍地闖,沒有門徒沒有夥伴。他在江湖上二十多年的工夫就沒有失過風,這些年來算是銷聲匿跡沒有人再提起,有的說他這個人不在了,有的人說他已經入了關,奔了江南,在長江一帶另開碼頭,哪知道他竟是隱居在小三台野狐嶺這裡。可是在鐵棍無敵楊大荒眼中看來,他絕不會就這麼老老實實地住在這裡,並且他所說的這個司徒大哥,自己又沒聽說過這個人。可是入雲龍蕭羽過去是獨闖江湖,沒有朋友,他現在有了朋友,這個人一定也是江湖的好手,並且又是白山劍客能指揮的人,可見自己見聞寡陋了。
此時柴守信、金四義等雖則對於入雲龍蕭羽全是肅然致敬,蕭羽口中只答著不敢當,不敢當,卻沒有別的話回答。楊大荒等此時酒飯已畢,離座而起,壯漢們把殘席撤去又獻上茶來。柴守信、金四義等全是豪爽成性,肚子裡擱不住話,可是這個入雲龍蕭羽到現在絕不肯爽快地告訴這裡一切。尤其是他分明是知道御史顧大人父子和鐵雲峰的蹤跡,可是他偏偏不肯爽快說出來,連顧倩娥、小三子也全是不住地看著楊大荒。因為這裡就數他年歲大,並且白山劍客的指示也是把這班人全交給他由他保護引路,所以現在這些人全不敢多開口向這個入雲龍蕭羽追問。大家的情形楊大荒看得清清楚楚,楊大荒反當不知道大家全在著急。這時忽然有壯漢進來,請這位蕭羽出去,蕭羽站起來拱拱手道:「師傅們隨便地歇息著,我出去看一看,這就回來。」他說著話又向顧倩娥臉上死盯了一眼,立刻走了出去。
小三子趕忙跳起來,到了楊大荒的面前,很著急地說道:「楊老伯,這是怎麼回事?這位老師傅說話怎麼這樣情形?我們所接到山主的指示若不是假的,我們是遵諭而行,難道還有錯麼?到了這裡他也承認我們是一家人。可是除去這個老蕭他自己表示他是毫無可懼,承認他就是當年的入雲龍蕭羽,小侄說句放肆的話,這不是坦白豪爽,這是賣狂。問他什麼閃展騰挪,咱們多走了這麼遠的路,投奔到這裡來,為的是什麼?」
鐵棍無敵楊大荒剛要答話,顧倩娥也站起來,走到楊大荒近前,眼中含著淚說道:「楊老伯,侄女雖則隨著鐵老師也練過幾年功夫,究竟沒在江湖上走動過,不知道江湖上的習慣。何況我現在是一個逃亡避禍之身,處處得求人相助,救我一家人的性命,侄女得處處看著人家的臉色才敢開口。這位蕭老師傅口風上已經露出家父和家兄的蹤跡,可是向他細問時,又不肯說下去。侄女一身生死無足惜,這並不是侄女謙虛,這是事實,奸臣惡黨嚴厲捕拿的並不是我,他們是只注意著把父兄捕命歸案。可是侄女現在實願意知道父親和哥哥的下落,可是偏偏人家不願意告訴侄女,在這裡待下去如坐針氈,老伯可以想想法子,向這位蕭老師傅問一問,究竟家父家兄過去十八盤嶺沒有?」顧倩娥說這番話時語聲悲顫,最後竟落下淚來。
楊大荒長吁一口氣,向小三子顧倩娥說道:「你們不要猜疑,稍微等一等。姑娘你說得不錯,江湖上的事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口頭上要十分謹慎。這裡所住的一班人,你們也看得出,全是風塵中人物。從到了這裡,這個蕭老師報出姓名之後,雖則明知道還有一位村主,可是這裡已然有人出頭承當,我們在江湖上的習慣,就不許再追問別人,這是必須遵守的。因為話一個說不好,饒問不出真情實話來反容易找了難堪。我何嘗不急?我比你們還急呢。可是總得沉住了氣。好在天色尚早,我總能追問出實話來。姑娘你不必難過,只要和白山劍客接近的人,全是有肝膽有血性的人物。不是這樣人,就是你有天大本領,山主也決不肯收錄在門。大約是那位蕭老師進來了,你們趕緊落座,不要帶出神色。」
顧倩娥等還以為自身從岔道口阻難重重,三追三擋,死裡逃生,又哪知道御史顧庸方與家俊幾落敵手,被困十八盤嶺。幸有一班風塵異人攘臂而起,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十八盤嶺替死全忠。使顧氏父女相逢,脫身逃出網羅,靖難安邊,使若干萬黎民百姓,免罹刀兵水火之苦,這些事全在《捨身崖》、《碧血忠魂》中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