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三十三 楊大荒初顯身手

鄭證因 《塞外驚鴻》
柴守信此時從賽李逵卞雷的肩頭旁探頭向套口外張望,低聲答道:「不錯,一點不差,是這個傢伙。這小子在口北可沒討了好去,這回大約他又得找個大難堪,臉皮厚,叫他活著吧。」 金四義、陸萬川等也全貼到山壁隱身處,把身形掩蔽著,向外張望。這個黑旗營山口已經成了戰場,這裡的官人還真不少,除去懷來縣大班頭袁秀峰外,有十幾個喬裝改扮的捕快們此時全現身出來,手中各提著傢伙。活閻王金兆慶跟周起鳳全站在袁秀峰前頭,內中可沒有順天府的大班頭周震。可是對面黑旗營除了鐵棍無敵楊大荒,現在已經齊集了三十多名莊稼漢子,把黑旗營北面山口前完全把住,一個個手裡各提著傢伙,有的還在盤著辮子,有的正在脫著短衫,衣服全不要了,光著膀子,舉著鋤頭、木槓躍躍欲試。 陸萬川這時貼在套口的西邊山壁旁,低聲向東邊招呼道:「柴師傅,你們莊主也在這兒,有他們爺兒兩個更熱鬧了,你們看,站在最後面的就是他們爺兒兩個。」 這時那個鐵棍無敵楊大荒正在跟活閻王金兆慶鬥著,所有懷來縣官人捕快全是喬裝改扮,有的像鄉下人,有的像種地的。這時正聽黑旗營首領楊大荒一陣狂笑著道:「別跟我這個鄉下人唬事,黑旗營這一群莊稼頭種田漢,還不聽這一套。拿大帽子壓人,冒充官人,現在又請出軍機大臣的牌位來,不要臉的東西!黑旗營的老鄉們,不信這些事!現在你就是告訴糞叉子楊,假拿著聖旨了,我照樣地敢揍你。老老實實給我從哪兒來照樣地回哪兒,這是你們天大的便宜。就讓你們真是帶著聖旨下來的,也請你換個地方。想在這時趁火打劫我們的牲口糧食,那算想偏了心。我們黑旗營的老鄉,指天吃飯,賴地穿衣,汗珠子砸腳面,拿辛苦換來的衣食,你們想動一根柴火杆,那是找死來了。走不走說痛快話,已經耽誤老頭子少撿半筐糞。敢在這裡想找點什麼,可別怨黑旗營的老鄉們不吃虧難惹,只要我一開口,你們全得爬回去。」 這時活閻王金兆慶惡狠狠啐了楊大荒一口道:「該死的東西!金老爺跟你這種莊稼孫多說話全嫌費唾沫。金老爺是因為你們這種鄉愚無知,情有可原,所以想告訴明白了你們利害,免得叫你們這種無知的東西們受到連累。一片好心,你這個老傢伙還敢不識好歹,這可怨不得金老爺手黑心狠,我可只有把你們這群東西先送到懷來縣的監獄裡去待兩天了。」 回頭對手下捕快道:「先把這個老東西捆起來。他們敢聚眾逞凶,小子們也看一看金老爺這口刀,宰你們像宰小雞子一樣,來呀,先捆上他。」 活閻王金兆慶這一發話,四五名捕快各掄單刀、鐵尺、七節鞭、手叉子往上一圍,可是這個鐵棍無敵楊大荒一聲怪叫道:「瞎了眼的臭賊們,叫你們嘗嘗糞叉子楊的厲害吧。」話聲中,他猛然把身形往下一矮,這條糞叉子盤旋疾轉,這一下子撲上來這幾個官人竟是趕緊往後縱身閃避。可是哪裡有他的糞叉子快,噹噹的一連幾聲,已經有兩口單刀一根鐵尺被糞叉子崩出手去。 這個楊大荒是安心對付活閻王金兆慶,他趁著捕快官人往外縱身之下,他竟是往起一長身,這條糞叉子往前一抖,口中還在招呼著「小子接傢伙」,照著金兆慶的面門上猛扎來。金兆慶也是一聲怪叫,把他手中提的砍山刀往起一抖,照著糞叉子上崩來,口中喊著:「好萬惡的老狗。」可是刀才翻起,楊大荒糞叉子猛往回一撤一振腕子,口中喊著:「再來一下。」橫著竟照金兆慶的左肋上砸來,金兆慶把刀往下一沉,左腳向前一撤,刀柄往下一沉,這就仗著活閻王金兆慶腕力足刀重,他硬往外一封,想把這個老頭子的糞叉子給崩折了。可是這個鐵棍無敵楊大荒,竟是用懸崖勒馬的招數,口中喊著:「好小子!」身形猛往右一轉,用自己的左掌往糞叉子的當腰一推。此時正有懷來縣一名捕快叫秦天貴因為這個莊稼老頭子一動手之下,竟把夥伴的鐵鏈子、七節鞭、單刀、鐵尺全給崩出了手,此時的情形,他分明手底下練過功夫,並且更敢向北京城下的金老爺下毒手。 這個秦天貴提著一把手叉子猱身而進,從斜刺里撲過來,正是楊大荒背後。他這一手叉子照定了楊大荒的左胯上猛扎過來,勢子還是真疾,安心這一手叉子就得把這個莊稼老頭子撂躺下。這小子也是命該倒運,楊大荒身形從右往後一轉,左腳斜往東南一滑,身軀向前俯著躥出三四尺去,跨虎登山式,這把糞叉子隨著一個烏龍捲尾式倒甩過來。秦天貴一手叉子扎空,身形往前撞,別說他腳底下還換不過勁來,就是他真能躥起來,楊大荒也不會叫他走開了,叭的一下,正兜在他後胯上,哎呀的一聲怪叫,身軀被打出去。 活閻王金兆慶一刀封空,正是一個斜身橫砍式,右手的砍山刀斜往西北甩過來。這一下子秦天貴的身軀被打得往前撞,活閻王金兆慶這一刀是正往他身上落,還算金兆慶手底下有真實的功夫,留了他這條小命,用足了力量,口中嘿了一聲,把砍山刀硬帶回來。就這樣秦天貴身形往下倒時,依然被刀尖子掃中了,砰地一下摔了出去,傷上加傷,疼上加疼,懷來縣的夥伴們趕緊躥過兩個來,把他救回去。 這時鐵棍無敵楊大荒身形往北一縱,口中高喊著:「老鄉們,別叫這群臭賊走脫了,上啊,把他們全活埋在這兒。」 這三十多名壯漢,各舉手中的木棍、鋤頭,齊聲吶喊著,扇子面形往上猛撲。這一來活閻王金兆慶可真急了,把掌中的砍山刀往上一舉,向懷來縣大班頭袁秀峰招呼道:「只管招呼弟兄們動手,按著匪類拒捕收拾他們。弄出多大是非來,有姓金的擔當,你們還怕什麼,動手吧。」他喊聲中,腳底下一點,騰身而起,猛向這個莊稼老頭子撲過來,口中喊著:「好大膽的匪徒,你們真敢造反,那走吧!」身形縱起,往下一落,刀跟著砍下來。這個金兆慶此時真犯了野性,他照著楊大荒的後腦劈下來。 楊大荒正在指揮著這群壯漢們往上圍,背後的刀到,肩頭一晃,已經向東縱出去七八尺遠。金兆慶一刀砍空之下,袁秀峰也看出這個黑旗營所住的不是安善良民了,此時更辨別出這個老頭子手底下十分厲害。他先前是一派裝瘋賣傻,上了他的當,拿蛇先拿頭,袁秀峰跟著也一縱身,隨著金兆慶的背後也猛撲過來。可是楊大荒已縱身躥出去,身形往東邊一落,一轉身,用手中的糞叉子向袁秀峰、金兆慶一指,瞪著眼喝喊道:「臭賊,老爺子給你留了一條活路,要走還來得及。趁早給我滾回去,不聽教訓想走由不得你了。黑旗營的老鄉們有一個算一個,別藏著別躲著啦,叫臭賊們也看看糞叉子的厲害。」 此時這十幾名捕快在金兆慶跟袁秀峰眼皮底下,誰敢遲疑退縮?已經兵器出了手的再拾起來叫喊著往上撲。這群官人們,他們看到這些壯漢們手中所持的傢伙,竟全是農具,沒有一件正式兵器,還認為這個老頭子手底下厲害,這些笨漢們反正容易對付了。他們往上一撲,已經接觸到一處。可是這些莊稼漢們,一個個把手中木槓子、鋤頭舞動,口中還是一片暴喊的「砸」、「打」之聲,傢伙往外一遞,嘴也不閒著。這群官人算遭了劫難,往上一衝,完全被這三十多名壯漢包圍在當中。 這一來,一片呼喊叫罵之聲,動手之下,這些捕快官人個個的全練過三年兩載的功夫,哪知道傢伙往外一遞,休想挨著這班鄉下人。可是這群老鄉們,圍上來的勢子凶,動上手時,卻只往官人手中的傢伙上面招架,決不向他們下毒手。這樣三個圈子,兩個戰一個,一邊的人多,一邊先前就有兩個帶傷的,此時再一動上手,兵刃出手的又是三四個。可是現在活閻王金兆慶跟大班頭袁秀峰、周起鳳,一口鬼頭刀,一口折鐵刀,一條七節鞭,也全是破死命地往上猛撲。 這個楊大荒他是單獨對付了金兆慶,他已經把金兆慶誘上東邊這片亂石起伏的高坡。金兆慶是安心下毒手,先要一刀宰了這個最可恨的鄉下佬,他也看出這個老頭子手底下腳底下全有真功夫。金兆慶一次撲過來把這個鬼頭刀儘量施展出來,真像疾風暴雨一般,刀身上帶得嗖嗖風響,口中更招呼著袁秀峰、周起鳳,叫他二人不要多管,趕緊去接應手下夥計們,恐怕他們要吃大虧了。 因為這時天已大亮,一動手的情形,眼光一掃之下,他已經看出這分明是一班逃犯們放出來的黨羽,現在全明著露了面。他手底下這口鬼頭刀,一招跟一招,一式跟一式往上猛攻。這個楊大荒此時他手底下跟嘴裡全不閒著,現在也實在遮掩不住本來面目,因為活閻王金兆慶是個勁敵,他這口鬼頭刀十分兇猛,被他這口刀只要碰上,就得骨斷筋折。此時這個鐵棍無敵楊大荒把糞叉子當作齊眉棍使用,招數一撒開,崩砸點打,盤掃輕滑,招數也是儘量施展出來,不過安心要折騰金兆慶,再不肯跟他硬磕硬碰,硬接硬架。 這個楊大荒此時把一身輕靈小巧的功夫也運用起來,起落進退躥高縱矮,急攻急守,倏進倏退,虛中實,實中虛,指上打下。口中還在隨著棍的勢子,不住聲地喊著。金兆慶已經通身是汗,怒火萬丈,手底下越發狠了。崩、扎、窩、挑、刪、砍、劈、剁,楊大荒這一施展開「潑風八把莊稼十六棍」,活閻王金兆慶還不甚驚心,不過是認識了這個莊稼佬手底下有功夫,可是這鐵棍施展完,招數一變竟施展七十二手行者棒,這一來金兆慶的汗出足了。 尤其這一帶雖則住著這麼多人家,這是山口裡面,一邊套口,一邊山口,離開了這個黑旗營所住的人家附近,全是一片亂石崗子和樹木野草,到處是石堆。這個楊大荒故意地把他調開,動手之下,已經往東邊又出來十幾丈,這種地方腳底下更受了極大的牽掣。可是楊大荒在這個地方卻如履康莊,他閉著眼全知道哪有石堆,哪有樹木。更兼這個老頭子自從棍掃飛虎口,力劈小霸王,單身入虎穴,一夜定恆山之後,銷聲匿跡埋名隱姓。他崇拜白山劍客彥白珩的為人,自己雖則退出江湖,可是在黑旗營這裡暗中仍願意為彥白珩效力,不過他一年半載輕易也不會出去一趟,所以在黑旗營這裡,始終也沒人知道。 論他的本身,他決不宜這麼明著挑開簾地跟北京城下來的官家和懷來縣的捕快做對手。可是這次已經安心要離開黑旗營,更恨透了活閻王金兆慶這個橫行關外的匪首,一旦得了勢,就敢在這裡倚官仗勢耀武揚威。所以鐵棍無敵楊大荒安心在這裡把他收拾個淋漓盡致才肯罷手,自己把一身的本領也施展出來,拿定了主意,反正不要他的命,只要他從此知難而退,個人決不做趕盡殺絕的事。 可是金兆慶此次已經連番失利,黑旗營這裡十拿九穩能夠堵截逃犯,捉拿這一班黨羽,現在又遇到這麼個勁敵。耳中更聽得懷來縣的官人們呼號喊叫的聲音,雖則袁秀峰、周起鳳全撲過去接應,情勢上依然十分不利。金兆慶眼全紅了,他此時把刀法已經施展盡了,絲毫不能取勝。可是金兆慶此時也咬了牙,他是安心跟這個楊大荒拼個死活了。這個東西就仗著力大刀沉,自幼就練的是橫練的功夫,氣力也足,所以他此時依然咬著牙,不肯認敗服輸。 這時卞雷跟柴守信、金四義、陸萬川、秦佩娥伏身套口內,外面這一動上手,已經是一片殺聲,官人們更全被黑旗營這班壯漢們圈起來。柴守信連連地向卞雷催促著,可以往外闖了,可是卞雷竟是阻止著。此時忽然大班頭袁秀峰跟周起鳳猛撲向壯漢叢中,這兩個人手底下全是有真功夫,這一口折鐵刀,一條七節鞭,一撲上來壯漢們全往後退。 卞雷一眼看到梨樹坡的黃謙父子,一個手中提著一條木槓,那個黃小三子卻舉著一根鋤頭,先前他二人全在壯漢的後面隱蔽著,此時那個飛虎黃謙卻在後面一聲暴喊道:「好厲害的臭賊,還敢傷我的老鄉,接傢伙吧。」 黃謙頭一個從後面猛躥過來,一木槓照著那個周起鳳砸去。小三子也躥過去鋤頭照著袁秀峰雙臂上就招呼,可是他口中在喊著:「老鄉們,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含糊了,躲在後面不出來的,可不算好朋友了。」 他這把鋤頭舞動,把個大班頭袁秀峰逼得反往後退,他一邊動著手,卻向老龍套口這邊連喊著:「也有你們一份兒,還等什麼?糞叉子楊手底下可沒有含糊的朋友。」這時賽李逵卞雷向身後的柴守信等招呼了一聲:「夠時候了,這可該著咱們走了。」他頭一個往外一縱身躥出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