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二十五 跳崖脫身

鄭證因 《塞外驚鴻》
這個朱老大此時把鐵鏈子鬆了手,袁秀峰的這一腳踹過來,是真厲害,他是有純功夫的人,這一腳踹上,人就得滾出去。可是這個朱老大猛地向西一閃,砰的一聲,脊背撞在廚房的窗戶上,嘩啦一聲,窗戶全被他撞散,朱秀峰這一腳踹空了。大班頭周震往前一上步伸手照著朱老大的左臂上抓來,手已經抓上,可是這個朱老大是光著膀子,他胳膊上的肉非常堅硬,並且身上也出了汗,他往南一晃身,大班頭周震這一把沒抓住他,他倒再一舉頭撞過來,口中喊著:「拚命。」這種勢子還是真猛,這一下子若是叫他撞上,周震非得落個半死,趕緊地向東一晃身,可是朱老大的肩頭,依然撞在大班頭周震的左肋上,周震竟出了聲「哎喲」,身軀一晃,向旁栽去。 這個朱老大向前一躥,已經從廚房門前躥出夾道子,口中在喊著:「逼死人命了,我朱老大不能活了。我寧可落個跳崖而死,也不跟你們這群混賬東西到衙門去。誰攔我,我跟誰拼。」 他光著膀子兩臂亂搖著,口中狂喊著,騰騰騰一連六七步就到了前院內,順著梨樹下躥出去。懷來縣的大班頭袁秀峰真要氣破了肚子,就憑這麼一班官人,竟會連一個鄉下的笨漢全攔不住。袁秀峰一轉身,把身上圍著的鏈子槍摘下來,口中喊著:「外邊的弟兄,別叫這小子走了,截住了他。」 這個袁秀峰一連兩個箭步,向前院躥出來。外面十幾名弟兄,散布在梨樹坡前,山坡上面,聽到這邊的喊聲,立刻有三四個已經各掄手中的傢伙往梨樹坡上面樹林當中這條道上緊跑過來,後面的人也向外追。這個朱老大早從門口躥出去,形如瘋狂,順著當中這條道,一直地撲奔前面山坡。這時有兩名懷來縣的夥計,一個提著手叉子,一個提著七節鞭,正往裡緊跑過來。雖則梨樹坡上面黑暗,可是朱老大光著膀子,越發容易看出他身形來。他並且不是悄悄地逃,一邊跑一邊喊:「可活不了啦!倚官仗勢,欺負人,我自己死,我跳崖去!」 這兩名夥計迎頭高聲喝喊:「你趁早站住,再往前跑先廢了你!」 可是這個朱老大不聽,他好像是任什麼不怕。他腳底下還真快,眨眼間已經到了這兩名夥計近前,提七節鞭的往起一抖,照著朱老大迎頭砸來。那個提手叉子的往前一躥,飛起一腳,照著朱老大身上也踹來,朱老大這時猛然向左一晃身,口中喊聲:「去你媽的吧。」他雙臂一抖,身形往右一晃,整個的兜在了這個使七節鞭的身上,他是橫著往外拋,撲哧哎呀,砰砰的這兩個夥計撞在一處,全摔在梨樹行的當中。 後面大班頭袁秀峰跟蹤趕到,可是這個朱老大卻哎喲著,向前狂奔,口中更連喊:「可打死我了,我偏不叫你們捉住。」騰騰騰一陣緊疾的腳步聲,向山坡下狂奔了去。 這時,山坡前還有三個夥計也跟著往裡邊闖,可是迎頭一攔,爽快地只一下,被這個朱老大一碰,人就摔出去,一連又是兩個順著山坡滾下去。這個朱老大一直地順著山坡前斜向東北飛逃下去,袁秀峰跟周震跟蹤追趕,周震是被他撞得肋骨作痛,腳底下比較慢些,袁秀峰腳底下夠快的,可是就這樣,始終追不上這個朱老大。並且他完全是笨漢的跑法,決看不出他會躥縱術。此時東邊的三四名弟兄,也沒攔住他。再往南去,是一片亂石崗,只有一條很狹的小道,這個朱老大他還是不奔這條山道走,一直地狂奔上亂石崗頭。他所經過的地方,腳底下石頭塊是嘩啦嘩啦地響著,這一帶越發地顯著黑暗。趕到袁秀峰、周震追趕到,這朱老大已經又出去一二十丈遠。聽得他一邊往高坡上跑著,一邊喊著:「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官人,逼死人命,我朱老大竟會落個跳崖而死。我非告陰狀不可,當家的,我跟你來世再見了。」 袁秀峰此時一連兩個縱身,也躥上高坡。可是那個朱老大他一聲怪叫,又喊了一聲:「老鄉們來世再見了。」他就猛往高處一躥,石坡那邊嘩啦地一陣響,人已經沒有影子。袁秀峰再追過來,到了這段高坡上往下張望時,果然是一段三四丈高的山崖,下面也看不清是山澗是山溝。此時後面的夥計們也跟蹤往這邊趕來,大班頭周震一手按著肋骨,依然翻上這邊高坡。 袁秀峰在喊著:「夥計們趕快拿火把來。」 夥計們緊跑到近前,舉著火把,探身向下面看。袁秀峰雙眉緊皺,向大班頭周震道:「這是怎麼說的?這小子真跳崖了,弄出人命來,真有些不好交代。」 大班頭周震一打量眼前的形勢,搖搖頭道:「我看未必,這個傢伙絕不是好人,這麼多人就沒攔住他,可有點太怪了。看看有下去的道路沒有,大約這個東西在我們面前弄鬼。」 袁秀峰要過一支火把來,順著崖頭,向北轉過來。出來六七丈外,這裡有一段石坡,不過也是一層一層的岩石。袁秀峰遂向周震道:「你們等一等,我下去看看。」 這個袁秀峰舉著火把辨別著落腳處,順著這段石坡慢慢地往下跳。下去三四丈,下面已經可以順著崖腰往南轉,一直地到了朱老大方才跳下去的地方,可是下面哪還有人影子。順著崖下一片崎嶇難行的小道,再往前看,隔開一兩丈,有一道很深的山溝,可是附近一點別的跡象沒有。雖則從崖頭到下面不過四五丈,這麼高跳下來,也得摔個骨斷筋折,這個人分明走了。大班頭周震向下招呼道:「袁師傅,怎麼樣?是有毛病吧?」 袁秀峰舉著火把哼了一聲,仰頭向上面說道:「這小子一定走了,咱們上去再說。」 袁秀峰只好仍然轉著崖下石坡翻上來,到了崖頭上面。可是沒容袁秀峰和周震商量,這個梨樹坡西邊亂石崗下已經一片喊聲,許多人呼喊著,更夾雜著衙門夥計的叫罵。袁秀峰因為來到梨樹坡一點賊證沒抓著,雖則自己是懷來縣的官人,也得占住了腳步才能發威,過分地逼迫出事來,自己一個當班頭的,一樣不好交代。顧不得跟周震打招呼,緊往前縱身躥過來,順著亂石崗往西跑出六七丈來。 只見來的正是梨樹坡所住的住戶們,有老有少,舉著十幾個燈籠,全是腳步踉蹌,往高崗上走著。內中有幾個年歲大的,被年輕的攙著,他們口中喊著:「官人不說理,犯了什麼罪,逼死人命,叫他全弄死吧。」 袁秀峰趕忙縱身到近前,把手中火把一舉,一手提著鏈子槍,高喊著:「你們這是做什麼?要造反麼?好大的膽子,還敢和我們發威,正要找你們要人呢。」 梨樹坡來的有二十多人,內中就有那個老頭子劉有德,他被兩個壯漢架著,身旁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抓著劉有德的衣服,只喊:「爹爹,你得跟他們說理,憑什麼把我朱大伯逼死,跟他們打官司,不怕他們。」 這個劉有德看到了袁秀峰,停身站住,先喘了一陣,向袁秀峰道:「你們好厲害,我老頭子活了七十多歲,還會活七十歲麼?就是縣太爺他也得講理,梨樹坡的老百姓犯了什麼罪?朱老大從來沒惹過是非,傻頭傻腦,你們無緣無故地逼得他跳崖,咱們打官司吧。不還我個活的朱老大,我劉有德跟你沒完。」 袁秀峰厲聲呵斥道:「劉有德,你不用倚老賣老。誰逼他死?他畏罪脫逃,從後面跑了。你說他跳崖死,你看見了?想打官司容易,你不去還不成呢。你們當家的黃謙父子,勾結反叛,隱匿逃犯,便利脫逃。梨樹坡有一個算一個,全得到縣衙門裡審問明白了再說。跟著你袁老爺去吧,我們干差事的要聽這一套,就不用出來丟人現眼。你這老東西還想誑人,瞎了眼,鎖上他。」 這個老頭子劉有德,把兩隻老眼一翻,把身旁兩個扶著他的人一推,一聲怪叫道:「說什麼,鎖起來?我老頭子活了七十多歲,除了戴百家鎖,還沒有戴過這個東西。我偏不戴,跟你拼了。」 他往前一闖,一低頭,就向袁秀峰身上撞來。這個老頭子他是真拚命,可是他身旁的人哪容他這麼撞過去。這兩個壯漢立刻拚命地往前一闖,伸手把老頭子的肩頭胳膊抓住,高喊著:「老大爺,別這樣。這麼大年紀了,你又沒犯罪,說鎖就鎖麼?有什麼事我們去。」 可是這個老頭子劉有德連喊帶叫,掙扎著坐在地上,他是非拚命不可。這時夥計們就有幾個呵斥道:「別聽他這一套,倚老賣老,捆上他。」 可是跟過來這二十多個鄉人,卻全翻了臉齊聲高喊道:「你們也太不講理了,七十不打,八十不罵。他這麼大年歲的人,又沒招誰,又沒惹誰,他的晚生下輩叫人逼死了,還不許他說說理麼?老爺們有勢力,老百姓惹不起,捆呀鎖呀,我們全認頭打官司,也沒偷誰,也沒搶誰,反正出不了西門,挨不了刀,我們怕什麼。」這班人氣勢洶洶,眼看著就要全動手拚命了。 這個大班頭周震他雖則挨了一窩心撞,肋骨疼痛,可是他看到袁秀峰他是當地的官人,眼前要弄個騎虎難下。今夜的來意絕不是和這班鄉下人們糾纏,追的是逃犯,把這班人就是捕獲送到衙門有什麼用?尤其是無憑無據,這班無識無知的鄉下人急了,他們就許不怕死動手,那一來眼前弄出一場兇殺來,可太不值得了。他趕緊地橫身向前呵斥道:「夥計們,不許動手。老鄉們,你們先別亂喊亂鬧,梨樹坡可不是沒王法的地方。你們可估量著,既然是守法安全的老百姓,可想想你們全是久住在這,靠山吃飯,你們敢任意地胡鬧,可照樣地要處置你們。你們說無憑無據,把公事拿出來,怕你們接不住。劉有德,你是個有年歲的人,不能打你罵你,總還有這點力量吧,衙門口不會搬了家。並且你們想這麼完也不成,那個朱老大他決不會死,我們已經查看過。爽快地告訴你們,今夜到梨樹坡來,就是找你們當家的黃氏父子。他是隱藏起來,還是真出了門,那麼三天之內,叫他到懷來縣投案。他到了堂上自己分辯一下,沒有容留匪人,結交匪類,打個保也就完事。不過官面上的手續,他不照辦可不成,下拘票也是把他捉進去,那時他倒不好出來了。這個朱老大他不好好地受盤問,反倒打傷了官人,他有幾個腦袋?我們現在公事緊急,不能耽擱,話跟你們交代明白了,趁早安分守己地回家等待,把朱老大找回來,叫黃家父子投案。你們再敢抗拒命令,那隻好立時鎖拿。只要敢在我們面前無法無天,那梨樹坡可就成了匪窩子,我們只好按著匪類對待了。話已經交代明白了,聽不聽在你們。」 內中幾個鄉人齊聲高喊著:「老爺這個話,我們焉能不聽?朱老大既是沒有摔死在崖下,他一定是怕老爺們鎖拿他跑了,他一定回來。我們當家的絕沒有犯法的事,他回來一定投案。」 那個劉有德可還是不依不饒,可是一班壯漢們卻強把他架到一旁。大班頭周震扯了袁秀峰一把道:「咱們別在這裡耽誤事,金老爺已經趕下去,我們往前緊趕一站吧。」 袁秀峰也只好借著這個台階下場,趕緊地點點頭道:「不過這樣便宜了他們,這種無法無天的情形,我姓袁的還沒有見過。好吧,咱們先把下一站查完了,回頭再找他們。」立刻喝令手下夥計們,順著高崗退下來。 梨樹坡的一班壯漢們,卻在互相招呼著往崖下去找朱老大。袁秀峰跟大班頭周震率領著一班弟兄從梨樹坡退下來,這件事辦的真是灰頭土臉,非常難堪,在這裡既沒查出一點跡象來,反倒摔傷了好幾個弟兄。含羞帶愧,憤憤不平走出梨樹坡,兩匹牲口也全帶出來。這裡預先埋伏下的懷來縣捕快,趙湧泉、蘇寶義、於利也全從山口附近湊過來報告,梨樹坡這裡一點別的動靜沒有,鬧得袁秀峰唉聲嘆氣。 大班頭周震明明是看出這個梨樹坡絕不是安分的良民,一來這裡倉促間查不到他們犯法的痕跡,二來也沒有那種工夫,在這裡儘是糾纏。遂跟袁秀峰一商量,在這裡把趙湧泉留下,叫他暗中潛伏在梨樹坡附近,窺查它梨樹坡的動靜,更可監視黃謙父子是否真格的到居庸關去討債,更注意著它出入的人。袁秀峰只好照辦,囑咐了趙湧泉一番,叫他把身形隱去,這班人立刻各自飛身上馬,順著梨樹坡趕緊下來。 但是這班官人雖則是多年辦案的好手,本領勢力全容易施展,在這一帶尤其是懷來縣手裡的事。哪知道遇見這班風塵中豪客們,針鋒相對,一步不放鬆和他們較量上。那個朱天寵從後面山崖上跳下去,早已翻山越嶺走在他們頭裡,往黑松崗趕下來,知道飛虎黃謙父子要在路上對付這班鷹犬。果然在黃沙崗也就是從梨樹坡到黑松崗的半腰,已經找到了柴守信、金四義,他們車輛也隱藏在山彎內,人全翻上山頭,在這裡看上戲了。飛虎黃謙跟小三子在這段官道上對付活閻王金兆慶,已經在這一帶動手很大的時候。朱天寵一趕到,柴守信趕緊地報告朱天寵,黃謙、小三子全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