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驚鴻 · 十一 密議脫身

鄭證因 《塞外驚鴻》
這位老武師鐵雲峰一離開王府,先把身形隱去,來到顧大人公館附近,在房子的四周先查了一番,這裡並沒有匪黨的蹤跡。鐵雲峰剛翻上大牆,徒弟沈勇也正在從後面轉過來,鐵雲峰放了心,知道沒出事,這師徒二人一飄身落在院內,鐵雲峰向沈勇問道:「怎麼樣?宅中沒發生什麼事麼?」 沈勇道:「我們遵著師傅的囑咐,從師傅走後,宅中的人全是忙亂著收拾一切,做出打點起身的情形。我跟師兄崔和不時地查看四周,在三更過後,西牆外發現兩個匪徒,他們今夜來的情形倒是沒想動手,不過是暗中查看這裡的動靜。我師兄把他們驚走了,現在連宅子四周全查看過,沒有匪徒的蹤跡了。」 老武師鐵雲峰囑咐沈勇:「不要大意,仍然隨時巡查。好在我們也快起身了,你可注意著點王府那邊,天沒亮前,必有人來。他們得跟顧大人見一面,沿途也好助我們脫身逃走。」 沈勇答應著,鐵雲峰一直地夠奔書房,崔和站在書房門口,聽得顧大人是在向家俊招呼道:「我那兩詩集可別忘了收在箱子內。快著點收拾,天一亮咱們趕緊走。」 鐵雲峰聽著這種情形很好,雖則明知道附近沒有匪人們,仍然這麼小心著,於逃走的事很有利。崔和此時也向師傅打招呼,鐵雲峰低聲囑咐兩句,自己咳嗽一聲,走進書房。一進門就向顧大人招呼道:「大人一切收拾好了麼?車輛是天一亮就可以來了。」 御史顧庸方看到鐵雲峰這種打扮,自己若不是愁慮滿懷,幾乎笑出來。現在鐵雲峰完全變了個大廚師,這身藍布衣服跟藍布圍裙,上面儘是油,兩隻袖管全起了亮光。顧庸方向鐵雲峰點點頭道:「全收拾好了,等一刻立刻起身。」 鐵雲峰趕緊湊到顧大人身邊,低聲向顧大人報告一番面見裕王爺的情形,以及裕王爺所囑咐的話。顧庸方點頭嘆息道:「雲峰,你看王爺對我顧庸方這麼關心體諒,真叫我感激。不過我認為此次真箇逃出虎口,恐怕還是不那麼容易。現在連王爺還不敢動他,這正是我們的致命傷。你想那中堂的勢力遍朝野,我們離開北京城,可是走到哪裡也有他的勢力。何況他更養著一班窮凶不法的江湖巨盜。官私兩面的力量全比我們大。我顧庸方逃得出他手去麼?」 鐵雲峰道:「大人不要盡做悲觀,現在我們也各憑手段。我鐵雲峰覺著,離開北京城,我們的力量不會比他弱了。好在大人自己已經打定了主意,把自己這條性命報國報民,大人只要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倒好放手去做了。」 剛說到這兒,忽然沈勇進來,緊走到鐵雲峰面前,低聲說道:「師傅,王府那邊的人到了,已經在前院等候。」 鐵雲峰扭頭向顧大人道:「大人,裕王爺府中很有幾個能人,更是我知道出身門戶,此次要倚仗著他們跟這個萬惡的贓官,和他們手下一班匪黨周旋一下,大人能夠安然脫身,可完全在他們身上了。夫人也不必迴避,我趕快把他們引來相見。」 顧大人點點頭道:「我在這種時候還會那麼拘束麼?快去把他們請來。」 鐵雲峰跟沈勇匆匆走出書房,不大的工夫,一陣輕微腳步響,鐵雲峰頭一個走進書房門口,向顧大人道:「來的一共是三位,請他們進來吧?」 顧大人點點頭,鐵雲峰向門外一拱手道:「師傅們里請。」 王府來的三位武師走進書房,這三個人就是白山劍客門下夏劍鳴、陸萬川、秦佩。鐵雲峰指引著三人,向顧大人相見。顧大人忙著讓座,夏劍鳴等也不客氣,就在靠窗前這邊落座。鐵雲峰更叫顧家俊、顧倩娥兄妹二人,給三位師傅行過禮。夏劍鳴也知道這是鐵雲峰的徒弟,兄妹二人全跟鐵雲峰學武藝。 這時顧大人向夏劍鳴等說道:「我顧庸方無才無能,以致帶累老師傅們,為我一家人和這一班江湖巨盜們為仇結怨,更叫王爺為我顧庸方的事操心費力。我顧庸方不能為朝廷除此大奸,真叫我慚愧無地了。」 夏劍鳴忙說道:「大人不要客氣。我們全是沒念過多少書的武夫,但是還明白些道理。大人從做官以來,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黎民。此次軍機大臣那榮竟用這種卑鄙下游手段,加害大人,我們別說還蒙王爺的栽培,對於大人的事應該效力,就是我們自己本身,遇到這種不平的事,也不能袖手旁觀。大人只管安心,軍機大臣那中堂他這種倒行逆施,終有惡貫滿盈之日。」 夏劍鳴跟著從身上取出來王爺所給顧大人的一份公事,叫顧大人帶在身邊,因為明知道他們決不在城中動手,可是這個那中堂他是什麼手段全許使用,出城時就許故意留難。夏劍鳴又向鐵雲峰道:「鐵老師,我們出城之後,不要走得太遠了就要把人換下來才好。我們現在雖則不能定規准了,在哪裡做這種手腳。我認為出了城之後,有機會就辦,免得變生意外,叫我們不能按原定的計劃脫身了。」 鐵雲峰說道:「這件事我們全憑隨機應變,看當時的情形下手。不過我認為這個奸臣他手底下既有這一群匪類,我們決不能輕視他。恐怕我們一出城,就有人跟綴。跟綴的人不露出行跡來,我們就無法動他。這件事是很重要。」 夏劍鳴道:「那麼這次出京,我們是兩輛轎車,明著全是回南,暗含著把大人和少公子換下來,一定是鐵師傅你保護著他們走了。我想不會走出多遠去,必然發作。趕到事情排明了之後,他知道已經中了我們金蟬脫殼之計,他們決不肯善罷甘休。我們要再跟出一站去,護送著夫人小姐走開了。那時只要有人保護著夫人,回南決不至再有什麼危險了。我們也要趕緊地追上鐵老師,但是究竟想往哪裡逃呢?」 鐵雲峰趕緊湊到夏劍鳴的面前,低聲道:「附近一帶決不能隱匿下去,要走就遠遠地走。我認為只有先行趕奔甘肅那一帶,還能找到安身之地。」 那位陸萬川向鐵雲峰道:「鐵老師,莫非你想到西寧……」 鐵雲峰趕緊向他搖搖頭道:「那一帶沒有一個朋友,如何去得?我們到了那一帶再打主意吧。」 鐵雲峰知道這位陸萬川他也認識積石山西豐牧場的場主武凌源,現在風聲不能泄露,所以鐵雲峰把他的話攔住,陸萬川微微一笑,也不再往下說了。 顧倩娥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自己恐怕真格的叫自己隨著母親回南,她忙說道:「師傅,我說什麼也得跟著父親走。母親回南,不會有危險,何況還有師兄們護送。我可一定要跟父親,走到哪算哪兒。」 鐵雲峰瞪了顧倩娥一眼,說道:「倩娥,不是已經答應了你,叫你兄妹二人跟著一同走。可是離開京城時,為的遮掩耳目,你不能不隨著夫人多走一程。倩娥,事情可別看成兒戲。我不願意多說這種叫人擔心的話,你們跟下去,也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拿出來,和對頭們一爭生死。我們出京後結果如何,真難逆料。我們這次絕不是只為的保全顧大人一人,因為他身上關係太重了。保全大人,也正是避免了一場刀兵水火之災。倩娥,不要隨便多說話了。」 鐵雲峰趕緊地跟夏劍鳴、陸萬川、秦佩全定規好,人分開之後,彼此落腳的地方,所留的暗記,以便向一處集合。現在已經決定了,由夏劍鳴、秦佩來替代顧大人父子,陸萬川先前本打算叫他扮作跟班的,可是此時因為還得提防著出城時有人跟綴,那麼叫陸萬川單獨地走,扮作一個行路的客人,隨著車輛走,以便暗中監視匪人們。這麼商量好了,天可不早。顧家俊趕緊把所預備的衣服取過來,放在了夏劍鳴面前。這是四套衣服,每份是同樣的兩套,告訴夏劍鳴、秦佩,起身時顧大人和顧家俊就是穿這兩套衣服。夏劍鳴點頭,跟秦佩各自包裹了一份,背在了身上。 夏劍鳴向鐵雲峰道:「我們還是先走一步了。咱們城外見。到了動手的時候,我們決不會誤事。」 顧庸方道:「老師傅們,我顧庸方不便說什麼感激的話了。我只有銘心刻骨吧。」 這個夏劍鳴正色說道:「大人何出此言?大人處處為蒼生造福,我們寄跡風塵的弟兄們,為大人盡些力,還不應該麼?不必把這些事放在心上。起行之後,總要事事留心,隨機應變地看著眼前的情形。只要把眼前這一陣搪過,容我們脫身走開,往後就不怕什麼了。我們暫時跟大人告辭了。」 顧庸方把這三人送到書房門口外,知道他們全要行蹤隱秘,自己不便做無謂的客氣了,趕緊退回屋中。 老武師鐵雲峰隨同著夏劍鳴三個人到了前院,鐵雲峰道:「師傅們稍等片刻,我先看看外面。」 話聲中騰身而起,飛縱上前面小房,翻上大牆伏身向四下查看。此時已經到了五更左右,天可還沒亮,附近一帶的屋頂上黑沉沉靜悄悄,下面街道和小巷除去遠遠的梆鑼之聲和斷續的犬吠之聲,眼前這一帶沒有人來往。鐵雲峰更把牆頭對面的民房輕蹬巧縱地在附近轉了一周,這才翻了回來。從自己的門邊頂子上一落,低聲招呼道:「夏老師請吧。」 夏劍鳴、陸萬川、秦佩全是騰身飛縱,躥上牆頭。很快地各自飄身落在前面這條橫街上,趕緊地躥入小巷中。此時竟聽到遠遠有轔轔的車聲,夏劍鳴向鐵雲峰道:「鐵師傅,你趕緊請回,車馬店的車已經來了。咱們城外見了。」 鐵雲峰答了聲「好」,自己趕緊翻身退回來,仍然越牆而入。裡面已經完全收拾好了,御史顧庸方跟兒子家俊把預備的那套衣服全換好了,爺兒兩個全是一身便服,緞子官靴。倩娥和母親也收拾好,鐵雲峰帶著崔和來到跨院,那個廚師張元他被派在跨院鐵雲峰師徒的住房,看守著那個被囚禁的劉升。鐵雲峰跟崔和把爺兒三個隨身應用的東西很簡單地打點了三個包裹,叫崔和提著,鐵雲峰招呼著廚師張元跟隨來到書房,鐵雲峰是早已囑咐好顧大人,叫他親自向廚師交代一下。 這時張元來到書房內,看到這裡全打點好了行李,連夫人也換了出門的衣服。張元向顧大人請著安道:「大人,這時就要走麼?這片家宅交與何人?」 顧庸方向這個張元道:「你在我宅中雖則沒有多年,可是你是一個真心人,我還看得出。我的脾氣不好,待你也沒有什麼好處。不過自問還沒有難為你之處。現在的事,我本不能向你細談,可是像你這樣忠誠直爽的人,我倒可以告訴告訴你。我現在被一個極有勢力的人逼迫得不能不趕緊離京,不然我全家都得死在這裡。至於我的對頭,就是現在朝中最厲害的軍機大臣那中堂。張元你放心,這些事一定與你無關,我這次預備列舉十大罪狀,親自參這個奸臣。不想被這個勢利小人劉升出賣了我。從昨天的情形你也看得出,絕不是什麼土匪打劫,完全是這個奸臣派來的一班匪黨,想把我顧庸方置之死地。可是有雲老師在這裡,不能叫他們稱心如願。現在我們不過帶走隨身的衣物,我全家離開北京,也不過暫避一時。至於我們用什麼辦法對付他,不便和你說了。你好好地在這裡看守這個家宅,糧食足夠你個人吃半年的,我照樣給你下錢,足夠你個人的生活。我們走後,辰時過後,你把那劉升放開。你不要怕他,他不敢把你怎樣。什麼人問到你頭上,你一個當廚房的,一概不知。他們也不能把你怎樣了。那個劉升,虧心怕死,你只要放開他,他也就趕緊逃命了。連北京這裡他也不敢待。但盼我顧庸方還能迴轉北京城,我必要重謝你。半年之後,我不能回來,你只管把宅中所有變賣,就算我全送給你了。」說到這裡,拿出十幾兩銀子和幾串錢,交給了張元。 張元看了看這個,看了看那個,他是一個極憨直的老實人,口頭上不會說什麼,只向顧大人說了聲:「大人你放心,張元準是有良心的人。我給你好好看守家宅,等你回來。」 張元拿著錢退去,這時門外一陣車馬的聲音,有人叫門。鐵雲峰叫沈勇出去告訴車夫,稍等一等,這就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