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爾維亞史 · 引言
南部斯拉夫民族
歷史學家因研究斯拉夫民族 問題感到絕望。南部斯拉夫民族的歷史異乎尋常地複雜和血腥。即使是僅僅書寫南斯拉夫人或南部斯拉夫民族這一小部分斯拉夫民族的歷史,也像在穿越迷宮一樣。唯一能達到該目的的途徑,就是研究南部斯拉夫一個特定民族的命運並將其與該地區的其他民族緊密聯繫起來。以研究南部斯拉夫民族的命運為目的,最簡單也最重要的途徑就是書寫黑山王國 塞爾維亞人的歷史或塞爾維亞王國的塞爾維亞人的歷史。直到今天,黑山王國一直保持著自由。塞爾維亞王國則是個強大的共和體,是當今南斯拉夫人眾望所向的中心。如果南斯拉夫人能成立聯邦,那是因為有塞爾維亞王國的存在。就像撒丁王國 統一南部義大利地區一樣,塞爾維亞王國為南斯拉夫人提供了某種統一的希望和範例。因此,黑山王國和塞爾維亞王國的塞爾維亞人的歷史是最重要的,因為這兩個國家是錯綜複雜的斯拉夫民族結構的核心。黑山王國和塞爾維亞王國的塞爾維亞人或一直保持著自由,或實現了自由,因此成了被其他統治者奴役或被囚禁在其他土地上的斯拉夫人的希望和燈塔。為什麼是塞爾維亞人實現了自由?為什麼是黑山人維持了這份自由?更重要的是,塞爾維亞人的歷史遺產是什麼?這份歷史遺產是否為斯拉夫人的未來帶來了希望,以及是否在宣告塞爾維亞王國這個國家有資格領導南部斯拉夫聯邦?即使歷史沒有為我們提供解決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們也應該將注意力放在上述這些問題上。
自12世紀以來,南斯拉夫人的民族幾乎一直保持不變。希臘帝國和羅馬帝國的征服者占領了南斯拉夫人的土地並與當地人繁衍後代,同時在這片土地上設立自己的祭壇或政府。征服者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同化或征服了南斯拉夫人。南部斯拉夫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人口雖然在宗教上沒有實現統一,但在民族上則保持著一致。南部斯拉夫民族五大分支分別是克羅埃西亞的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人、達爾馬提亞的塞爾維亞人 、波士尼亞人、黑山人和塞爾維亞王國的塞爾維亞人。 上述五個分支的分布範圍西至蒂羅爾阿爾卑斯山脈 ,東抵巴爾幹山脈,南至亞得里亞海 海岸,北至德拉瓦河 和多瑙河一帶。這些由五條大河和五座重要的山脈組成的地形成為南斯拉夫地區的堅實屏障。上述自然特徵深刻地影響了斯拉夫民族的歷史。只有擺脫了自然的控制,人類才不會受地理環境的牽制和影響。因此,除非人們能開山造路、抽乾沼澤和乘船航行,否則統一斯拉夫民族幾乎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讀者看一眼地圖便會知道,上述地區在地理上的統一直到20世紀初才成為可能。
如今,即使是自然屏障也無法阻斷人們的精神共鳴,同時無法阻隔人們的思想交流。南斯拉夫人已經實現了精神層面的統一。但南斯拉夫地區的自然條件還值得我們做進一步研究,以便了解南部斯拉夫民族為了實現統一所戰勝的困難。
位於南斯拉夫地區最西側,同時文明程度也最高的是克羅埃西亞公國 。克羅埃西亞公國的疆土呈狹長形分布,從德拉瓦河上游一直延伸到南部的阜姆港 和亞得里亞海。阜姆港附近有大量的石灰岩山脈。這些石灰岩山脈沿著亞得里亞海海岸一直綿延至黑山王國。和其他南斯拉夫領地不同的是,克羅埃西亞公國與鄰國之間沒有山脈河流阻斷。因此,克羅埃西亞公國受拉丁語和日耳曼語影響很大,這種影響對該國歷史的發展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作為一處優良港灣,自中世紀早期開始,阜姆港便養育出了一批頑強的水手和海盜。克羅埃西亞人曾被北方的馬扎爾人 征服,成為匈牙利王國國王的臣民。克羅埃西亞人一直在爭取自治權,並且自1868年起,他們就已經建立了比較薄弱的地方自治制度。然而,克羅埃西亞人所面臨的最大的困難並不是馬扎爾人的壓制,而是種族內部的宗教信仰分歧。在克羅埃西亞人中間,占三分之二的是信仰天主教的克羅埃西亞人,三分之一是信仰東正教的希臘人。因馬扎爾人的統治才使克羅埃西亞人和希臘人這兩個民族融合起來。上述兩個民族的融合極大地促進了南部斯拉夫民族的統一。薩格勒布既是克羅埃西亞王國 的首都,也是南部斯拉夫民族的文化中心。這個文學和藝術之鄉一直發揮著教育作用,孕育出了克羅埃西亞人團結統一的思想觀念。如果說塞爾維亞是迸發思想火苗的鋼鐵,那麼克羅埃西亞就是擦出這精神火焰的燧石。
喀斯特山脈像一堵光禿禿的白牆,沿著亞得里亞海海岸一直延伸到了黑山。與喀斯特山脈平行的是內陸的狄那裡克阿爾卑斯山脈 。樹木繁茂的阿爾卑斯山脈與光禿禿的白色的喀斯特山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位於上述兩大山脈之間是沿海的達爾馬提亞 。達爾馬提亞從扎達爾 一直延伸到科托爾 。漫長的海岸線和高聳的山脈使達爾馬提亞註定要成為一個依託航海的省。達爾馬提亞與義大利地區一直有著密切而便捷的聯繫。海岸上散落著古羅馬帝國和威尼斯藝術的遺蹟。戴克里先 曾在斯普利特 建造了著名的戴克里先宮 。高貴的古羅馬帝國的遺蹟散布在海岸上。拉古薩共和國 四周一直保留著古老的中世紀城牆。威尼斯人在扎達爾、特羅吉爾 和科托爾的輝煌遺蹟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達爾馬提亞現在的主要人口是斯拉夫人。從古至今,希臘文明一直深刻影響著達爾馬提亞。達爾馬提亞的文學和文化都受到了拉丁語的影響。達爾馬提亞人主要信仰羅馬天主教。克羅埃西亞臨海的條件為古羅馬人征服該地區提供了便利,而高山卻隔絕了克羅埃西亞與南部斯拉夫兄弟民族的聯繫。狄那裡克阿爾卑斯山脈的北部是黑塞哥維那和波士尼亞,這是一個高山地區。該地區的上游有水深而湍急的溪流和壯麗的風景。大自然不僅將波士尼亞同克羅埃西亞王國和鄰國達爾馬提亞王國分隔開來,而且將波士尼亞的不同地區和人口彼此分隔。高山中斷了通信,而急流則阻斷了航路。直到鐵路出現之後,上述這些地區才有了實現統一的可能性。為了防止鐵路對波士尼亞的發展產生重要作用,奧地利帝國政府表現得十分謹慎。這些自然的和人為的屏障形成了驚人的宗教多樣性。波士尼亞地區的主要人口是斯拉夫人,這些斯拉夫人又分別信仰三種宗教,即羅馬天主教、希臘東正教和伊斯蘭教。在波士尼亞地區的西部和北部,人們信仰的是伊斯蘭教;在該地區的南部,人們信仰天主教;而波士尼亞高地上的人們則信仰希臘東正教。三種宗教中勢力最強大的是希臘東正教。歷史和自然兩方面的原因造成了信仰的差異。克羅埃西亞和波士尼亞的北部是斯洛維尼亞地區 。斯洛維尼亞地區周圍環繞著多瑙河的支流薩瓦河 和德拉瓦河。在斯洛維尼亞地區,一部分人口信仰天主教,而另一部分人口則信仰東正教。這樣的地理位置使斯洛維尼亞地區從未遭遇過外來侵略。在整個南斯拉夫地區,斯洛維尼亞人的特徵最不明顯。關於黑山王國和塞爾維亞王國,我將另做詳細介紹。在這裡,我只想提幾筆。黑山王國位於喀斯特山脈和狄那裡克山脈連接的地方,其東部與阿爾巴尼亞共和國境內的阿爾卑斯山脈接壤。因此,黑山被封閉在一個天然的堡壘中,不受外界影響,直到現代工程技術為了緩解交通壓力建造了公路,為了實現遠程攻擊生產了槍支,這裡才變得不再安全。塞爾維亞王國的疆域北至阿爾巴尼亞阿爾卑斯山脈,南至巴爾幹半島,境內延綿多山。摩拉瓦河 和瓦爾達河在塞爾維亞王國境內流過。摩拉瓦河在貝爾格勒 附近匯入了多瑙河,而瓦爾達河則在薩洛尼卡 處流入了愛琴海。來自南部或北部地區的入侵者唯有沿著這條水路才能攻擊塞爾維亞王國。
至此,南斯拉夫地區的總體特徵已經介紹清楚了。侵略者從陸上便可到達克羅埃西亞王國和斯拉夫平原,而要到達達爾馬提亞的話就只能從南部接近。喀斯特和第納爾喀斯特山脈對侵略者從海上進攻波士尼亞和黑山造成了阻礙。 這些結論經得起歷史的檢驗。義大利王國的海上軍事力量雖然已經抵達達爾馬提亞和斯庫台湖附近,但從未滲透到波士尼亞。如果侵略者想要征服波士尼亞、斯洛維尼亞和塞爾維亞王國,那就必須從陸路入手。在攻占塞爾維亞王國時,奧斯曼土耳其人(簡稱土耳其人)是沿著瓦爾達河和摩拉瓦河河谷進軍的。而在進攻斯洛維尼亞和波士尼亞時,不管是土耳其人還是馬扎爾人,都從斯拉夫和德拉瓦河之間的平原上進攻。波士尼亞、塞爾維亞與蒙特內哥羅的高地使這裡勇敢的山地居民能夠長久地抵禦外來的入侵。這些高地居民保持著自由,他們信仰的是東正教。波士尼亞低地的居民信仰的是伊斯蘭教。而克羅埃西亞人和達爾馬提亞人則被迫信仰了羅馬天主教。克羅埃西亞王國距離奧斯曼帝國較遠,其鄰國是義大利王國。此外,克羅埃西亞自身還擁有較好的經濟條件。在一定程度上,克羅埃西亞人發展出了其他南斯拉夫人無法企及的文明,而達爾馬提亞王國就沒那麼幸運了。達爾馬提亞的一些經濟資源相當匱乏。因為缺乏與沿海地區和塞爾維亞王國聯繫,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的人們遭受了很多苦難。貝爾格勒的一條鐵路將塞拉耶佛與拉古薩和科托爾連接起來,並將塞爾維亞的產品運到了非奧地利的港口。貝爾格勒的這條鐵路對南斯拉夫國家未來的統一至關重要。自1912年至1913年間的巴爾幹戰爭以來,黑山人和塞爾維亞人首次在阿爾巴尼亞的北部邊境新帕扎爾 的桑扎克 聯合起來。而在此之前,奧斯曼帝國或者奧地利帝國的政策一直像一塊擋板一樣橫在黑山王國和塞爾維亞王國這兩個王國之間。奧地利帝國或者匈牙利王國以同樣的分裂手段制定了鐵路政策,從而切斷了波士尼亞與克羅埃西亞和達爾馬提亞的聯繫,但這些嘗試都徒勞無功。有關塞爾維亞人和克羅埃西亞人的歷史當中最令人驚奇的事實是,雖然大自然造成了兩個民族之間的差異,而奧地利帝國和奧斯曼帝國的外交政策又加劇了這種差異並使之根深蒂固,但對於長期分散各地的所有塞爾維亞人而言,這些差異從未能阻擋民族統一和摧毀民族共鳴。目前,地理方面形成的天然障礙正在逐漸消除。奧斯曼帝國已經停止了對該地區的分裂活動。奧地利帝國可能也將停止這種分裂行為。鐵路、輪船和汽車這些交通工具將使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各民族求同存異,結成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加緊密的地區聯盟和經濟聯盟。為什麼這些正在被瓦解的自然地理條件從未能阻斷斯拉夫民族之間團結的紐帶呢?為什麼塞爾維亞人和克羅埃西亞人之間的民族紐帶既從未被河流、山脈和海洋的屏障阻斷,也沒有被「奧斯曼帝國的武力和奧地利帝國的愚弄」打破呢?上述問題的答案不在於地理因素,而在於歷史。
克羅埃西亞王國是促使南部斯拉夫民族統一的精神力量,而塞爾維亞王國則是實現南部斯拉夫民族統一的實質力量。在奧地利帝國統治下,南斯拉夫人有可能獲得精神上的解放,但要獲得真正的獨立和自由就只能擺脫奧地利帝國的統治。整個民族將獨立的希望寄托在黑山王國和塞爾維亞王國身上。黑山王國和塞爾維亞王國的多數居民是塞爾維亞人,他們都信仰東正教,而且二者所隸屬的種族和宗教信仰也都一致。黑山和塞爾維亞這兩個地區的優勢是二者都曾被本土王朝統治過,因而都擁有本民族的精神力量,這一點在巴爾幹半島十分重要,因為在過去,巴爾幹半島所有其他國家都被德意志帝國 的皇帝統治。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黑山王國和塞爾維亞王國太弱小也太無足輕重,因而不足以喚醒斯拉夫民族的希望,而奧地利帝國的南斯拉夫人還夢想著能在奧地利帝國的統治下獲得自由。直到1908年奧匈帝國吞併了波士尼亞之後,南斯拉夫人才明確地將希望轉向了塞爾維亞王國。從1912年到1913年,塞爾維亞人開展了令世人震驚的各種鬥爭。塞爾維亞人公然反抗奧匈帝國的統治,他們不僅打擊奧斯曼帝國的勢力,而且還打敗了保加利亞人。所有人都將目光轉向了塞爾維亞王國。塞爾維亞人從自己深惡痛絕的土耳其人手中奪回了民族傳說中的聖地 ,並「將戰馬帶到亞得里亞海」。至此,黑山人已經無法再與塞爾維亞人競爭在南部斯拉夫民族中的領導地位。實現了自由同時又取得了勝利的塞爾維亞人成了整個南部斯拉夫民族的佼佼者。塞爾維亞人的勝利點燃了民族獨立運動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