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劫 · 第八章 嫖院惹禍根意外姻緣
且說猶龍離了大理縣的羅家集,一路上暗暗思忖,趙藥楓這王八真不是個人,恩將仇報,如此禽獸之行為,真是殺不可赦。他到柳家村里去謊報凶信,害得小萍為吾要出家為尼,皈依佛門,在她心中以為我是真的死了,誰知道這消息完全是不準確的呢!可憐小萍真不愧是我的愛妻,用情之專一,於此可見一斑的了。她這次突然失蹤,若果然被異人搭救上山,這自然是件天大歡喜的事。萬一她已被惡徒所害而已不在人世的話,那我將終身不娶,以報答萍妹相愛之情的了。猶龍想到這裡,心頭頗為感觸,初春之風撲面,亦覺淒涼殊甚。一會兒又想,姑爹雖經小蛟兄妹倆的說明,知道我尚在人世,不過我沒有和他親見一面,在他心頭亦不免將信將疑。所以這次我在未到北京之前,理應先上柳家村去一次,和姑爹說明我父母已死的話,他老人家得知此事,必能同情於我,也許能助我一臂之力。
猶龍打定這個主意,他便急急地往四川長壽縣的月兒溪而去。晝行夜宿,櫛風沐雨,光陰匆匆,在路上不覺月余。這日到了長壽縣虎頭灣的江家莊地方,時已黃昏相近。猶龍因為一路上嘆自己命途多舛,沒有一樁不是失意的事情,所以十分悲苦。不料此刻經過一家妓院,於是他便不知不覺地走進裡面來了。在猶龍當然不是存心前來嫖妓的,因為心緒惡劣,而且天色已晚,所以無非來找個刺激罷了。
當下鴇母一見,生得一表人才,且衣服華貴,知是闊少。遂扭著屁股,笑臉相迎,問道:「大爺貴姓?是一個人到來嗎?」
猶龍道:「敝姓白,原是路過這兒,不知貴院可有美麗的姑娘嗎?」
鴇母連忙接入一間臥室,笑道:「美麗的姑娘怎麼沒有?不知白大爺帶有多少銀兩?」
猶龍望了她一眼,不禁笑了起來,說道:「我也知道你愛的是銀兩,但是你要多少銀兩,才可以把美麗的姑娘伴我喝酒呢?」
鴇母道:「這是要以姑娘的身份而說的,白大爺要好的,那代價當然也是最貴的了。」猶龍道:「最好的姑娘要多少銀兩?你只管說出來是了。」
鴇母笑道:「我給你喊一位清水貨來。她還是一個小姑娘,第一夜要一百兩銀子,以後每夜只要十兩銀子好了,不知白大爺嫌貴嗎?」
猶龍點了點頭,說道:「只要是個美人兒,一百兩算不了什麼,不過請你先去伴來給我瞧一瞧,不知是否是真的美麗?」
鴇兒聽他好大的口氣,心裡十分歡喜,遂連說可以,她便狗顛屁股般地走出外面房間裡去了。
猶龍解下纏袋,放在鏡台上面。在燈光之下,打量室中的陳設,尚稱考究。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得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響入耳朵。猶龍回眸去瞧,只見鴇兒領了一個姑娘,已姍姍地步入房中。雖然不是國色天香,但姿容秀娟,態度大方,確實頗為動人。
這時鴇兒早已向她說道:「琴心,這位是大爺,你快上前拜見了吧!」
琴心聽了,盈盈上前,向猶龍福了一個萬福,口喊「白爺在上,奴家琴心叩見了」。
說也有趣,猶龍對於嫖院的事情,可說自落娘胎,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如今被琴心這麼一說,他倒反而羞答答地感到難為情起來。不過自己是個爺們,若在姑娘前面害羞,那究竟說不過去。所以鎮靜了態度,也還了一個禮,叫她坐下了。
鴇母向猶龍飛過來一個媚眼,笑道:「白爺,你瞧怎麼樣?不知可中爺的意嗎?假使歡喜的話,那麼請爺先付我一百兩銀子,我好立刻辦酒菜去。」
猶龍聽她銀子催討得這樣要緊,心裡這是又好氣又好笑,遂瞪她一眼,說道:「你這王八真是個勢利的東西,難道大爺會短少你一兩銀子不成?這兒是一百兩紋銀,你快拿了去,把酒菜快去辦來,回頭還有重賞哩!」說著,在纏袋取出一百兩銀子,放在桌子上。
鴇母見了這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頓時眉花眼笑,全身的骨頭都沒有幾兩的重了。一面收了銀子,一面千恩萬謝地叩了頭,方才笑嘻嘻地走出房外去了。
這裡琴心親自倒了一杯香茗,雙手捧到猶龍面前,笑盈盈地叫聲白爺用茶,她把俏眼兒又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笑。
猶龍一面把茶杯接過,一面拉過她的玉手,叫她在身旁坐下,問道:「你叫琴心嗎?不知你是姓什麼的?」
琴心道:「我原姓陳的,本來名字玉琴,是鴇母給我改了琴心。白爺不知是哪兒人?你的大名咱也不曾請教哩!」
猶龍見她說到這裡,兩頰透現了一圓圈嬌艷的紅暈,顯出嬌羞萬狀的樣子,令人會感到十分可愛,遂也微笑道:「我的名兒叫猶龍,原籍雲南,這次到四川是來探望親戚的。陳小姐今年青春多少?你長得這一副好模樣兒,如何會被人拐賣到妓院裡來的?那麼你家裡還有什麼親人嗎?」
琴心聽問,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眶子裡含了晶瑩瑩的眼淚,問他盈盈地瞟了一眼,說道:「白大爺,說起來咱真是命苦,我自小兒沒有爹娘,原跟著叔父過活的,但叔父偏是個好賭成性的人,在我十二歲的時候,他竟把我賣給人家做丫頭,不料主人看我長有幾分姿色,在我十五歲的時候,便欲收我做小星。誰知太太吃了醋,暗地裡又把我賣到妓院裡來。白爺,你想,我這人的身世,不是孤伶得太可憐了嗎?」說到這裡,心中一陣悲酸,眼淚便撲簌簌地直拋下來了。
猶龍聽了,暗想:這孩子確實太可憐了。假使她有父母的話,我倒可以設法使他們父女團圓,現在她連一個親人都沒有,那叫我把她贖出後又怎麼樣安擺好呢?想到這裡,自不免沉吟了一回。
就在這時,鴇母著人已把酒菜送上。琴心遂收束淚痕,又向猶龍含笑叫道:「白爺,請用酒菜吧!」
猶龍見她嫵媚得可愛,遂攜了她縴手,和她在桌邊一同坐了下來。
琴心握了酒壺,在他杯中滿滿地篩一杯,微笑道:「白爺,你請喝酒吧!」
猶龍道:「那麼你也陪我喝幾杯。」
琴心秋波瞟了他一眼,溫和地說道:「我並不十分會喝酒,請白爺原諒我可好?」
猶龍道:「既然並不十分會喝,那麼就少喝一些怎樣?假使我一個人獨斟獨酌,這似乎是太沒有意思了。倘若你真的一些不喝的話,你陪著我吃些菜也好。」
琴心聽他說得這樣委婉,一顆芳心自然非常感動。同時明眸瞧到猶龍怪俊美的臉蛋兒,也知道他是個多情的少年,於是把酒壺在自己杯中也篩滿了,舉起來微笑道:「白大爺這樣有興致,就是我一滴都不會飲的吧,也得陪著爺喝幾杯呢!白爺,那麼我們喝個乾杯好嗎?」
猶龍一會兒聽她又這麼說了,倒不禁為之愕住了一回,笑道:「你不是說不大會喝酒的嗎?如何能夠喝乾杯呢?回頭醉倒了,那可怎麼辦?」
琴心嫣然地笑道:「即使我醉倒,為了白爺我心中也樂意的。」說到這裡,不免又赧赧然起來了。
猶龍聽她這樣說,一顆心也不禁為之怦然欲動矣!望著她粉臉兒,笑道:「那麼我們就喝乾吧!」說著,就湊在嘴邊,一飲而幹了。
琴心見了,也把那杯酒直喝了下去。一面給他重篩一杯,一面柔聲兒地問道:「白爺府上不知有什麼人嗎?」
猶龍長嘆了一聲,說道:「除了妹妹一個人外,是沒有什麼人的了。」
琴心哦了一聲,說道:「那麼白爺的妹子今青春多少了?」
猶龍道:「她年已二八,去年冬的季節已和人家結婚了。」
琴心微微地點了一下頭,俏眼兒斜乜了他一眼,低聲兒笑問道:「那麼白爺不知可結過婚了嗎?」
猶龍瞧她意態,若有愛上自己的意思,遂從實地相告道:「我雖然還沒有結過婚,但是我已經有了未婚妻了。」
琴心聽了這話,心頭非常難受,卻是嘆了一口氣,垂首不答。
不料正在這時,鴇母很慌地走進來,向猶龍撲地跪倒,說道:「白大爺,請你發個慈悲,救一救我可好?那真叫小的感激不盡了。」
猶龍冷不防被她這麼的一來,倒是吃了一驚,遂把她從地上拉起,說道:「到底為了什麼事情,你且快快地告訴我,我自有道理。」
鴇母道:「這兒當地有位江大爺,他是這兒的老主顧,今晚又來遊玩,一定要叫琴心出去陪他喝酒,小的回說琴心已有了客人,不料他大發雷霆,說不叫琴心出來相伴,連那個客人的性命都沒有了。小的知他力大如虎,是個有本領的人,想來白爺絕非是他的對手,故而即來與白爺相商,還是把琴心暫時去陪他喝酒吧,免得多生是非,不知白爺心裡也以為然否?」
猶龍聽了道話,真所謂氣得一佛轉世,二佛升天了,便大聲罵道:「咱白爺素來不肯讓人,不知此賊有多大的能力,敢口出妄言,咱倒要出去瞧一瞧他了。」
琴心害怕,拉了猶龍的手兒不放,連說「白爺去不得」。
猶龍笑道:「你放心,任他是個三六臂的惡鬼,咱也不會害怕,何況是個小小的土棍呢!」
說著話,身子已向外奔了。這裡鴇母和琴心也急急地跟出,只見廳上一個醉漢,年二十五六,兀是潑口大罵,說大爺有錢來嫖院,膽敢不叫好的姑娘出來陪伴,若再不走出,莫怪江大爺無情,就此打進來了。猶龍聽到這裡,便搶步上前,向他行個禮,說道:「姓江的,你也是個讀書識字的人,如何這麼地蠻不講理,要知道你出錢嫖院,難道咱就不出錢的嗎?假使你識趣的,便另喊他人,否則,我們就不妨見個高低。假使你有能力把我打倒的話,我立刻把琴心讓給你,要不然,你也別怨小爺無情,把你打個半死,也好叫你下次不敢再如此地放肆了。」
諸位!你道姓江的是誰?原來就是江劍峰呢!當下劍峰一見猶龍說出這個話來,便也氣得怪叫如雷,說道:「你這小子就是喊琴心的客人嗎?也好,咱們就到院子裡去見個高低。」
說罷,兩人飛身到院子中心,在月光之下站定了門戶。猶龍抱拳說聲「請」,劍峰也說聲「放肆」了。於是兩人各展平生本領,便拳來腳去地交戰起來。猶龍見他拳法不弱,知道他也並非等閒之輩,遂施展一路太極拳,一步一步地向他逼去。江劍峰雖然厲害,但到底不是他的對手,因此拳法便慢慢地錯亂起來。猶龍瞧得準確,飛起一腿,就把他踢倒在地,搶步上前,握了拳頭,就把他結結實實地打了一百多拳。劍峰原有些喝醉了酒,起初還不肯哼一聲,後來就殺豬似的大叫起來。猶龍生恐把他打死,遂也停了打,放他起來,笑道:「好不中用的奴才,這樣輕輕地打了幾下,就經不住了嗎?這是小爺給你一些教訓,以後請你千萬不要目中無人,若遇見了別人,只怕你的性命也不保了呢!」
猶龍說罷,見他站起身子,嘴角旁已有絲絲的血絲,他惡狠狠地望了猶龍一眼,說道:「好漢姓甚名誰?也好叫咱心裡記得。」
猶龍見他憤怒的神情,知道他尚不甘心,遂笑道:「小爺坐不改姓,行不更名,白猶龍是也。」
劍峰糊裡糊塗地念了一聲「白猶龍」三個字,他連說好好,身子便蹌蹌踉踉地直奔大門外去了。
這裡鴇母和琴心又喜又驚,暗想,料不到白爺小小的年紀,有這樣超群的武藝,遂連忙重新請他進房吃酒,說:「真對不起白爺,這姓江的實在太可殺了。」鴇兒說罷,又叫琴心好生侍候白爺,她便悄悄地退出房去。
琴心和猶龍依舊在桌旁坐下,給他篩了酒,笑道:「白大爺,你不要生氣,還是快喝酒吧!」
猶龍笑道:「誰跟這種小子生氣,今晚被咱這一頓打,也夠他受的了。」說畢,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握起了杯子,一飲而干。
琴心見他高興,遂也陪飲了幾杯,向他低聲兒問道:「白爺,你的未婚夫人一定非常美麗吧?」
猶龍見她粉臉白裡透紅,真像出水芙蓉,十分可愛,遂笑道:「也不見得如何的美麗,我瞧你的臉兒,倒是美麗極了。」
琴心聽他這麼說,便白了他一眼,但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哀怨地說道:「我是苦命的女子,根本不能和你夫人相提並論的呀!」
猶龍笑道:「只要你存心好,將來說不定就有好日子過。」
琴心秋波斜乜了他一脫,紅暈了兩頰,說道:「像我這樣風塵中的女子,前途是多麼暗淡,有誰給我過好日子呢?除非是白爺的了。」她既說了出來,心裡又感到非常難為情,不禁赧赧然地垂下了頭。
猶龍見了她這種嫵媚的意態,倒也為之神往左右,微笑道:「我倒很有愛上你的意思,無奈我已有了未婚妻,所以我當然不能再來愛上你的了。」
琴心聽他這樣說,便立刻抬起頭來,說道:「白爺,你若果有這樣的意思,我情願給你做個偏房的,就是我給你做個丫頭,我也情願的。因為我現在還是個清白的女兒,若再在這兒住下去,恐怕我的生命將在黑海里滅絕了。」
話到這裡,琴心便跪在他的面前,要猶龍的垂憐。猶龍到此,方知琴心實在還是一個白璧無瑕的處女,因為她竟這樣痴心地愛上自己,由不得也起了愛憐之心。但是父母大仇未報,況且自己原有妻室,而小萍之生死未卜,自己若立刻答應收她為妾,這在種種地方都有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因此望著琴心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回。
琴心見他呆呆地出神,並不說話,一時以為不答應收留自己,芳心在萬分悲酸之餘,更感到了無限的羞慟,通紅了兩頰,不禁淚下如雨地泣道:「我知道白爺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當然不會要我們這種風塵中的女子。不過收我做個婢女,終身服侍白爺的起居一切,難道你也不肯見憐嗎?」說到這裡,以袖掩臉,咽不成聲。
猶龍見她悲苦若此,心有未忍,遂伸手把她扶起,叫她坐在身旁,向她柔聲兒安慰道:「琴心,你不要傷心,你也不要說這些話,我並非不肯答應你的要求,實在因為我尚有一件未了的血海大仇,還沒有報得。萬一因報仇而身死的話,那豈不是害了你們女孩兒家的終身了嗎?」
琴心不等他再說下去,就趁勢倒入他的懷裡去,立刻伸手去捫住他的嘴,明眸含了哀怨之情,向他瞅了一眼,說道:「白爺,你怎麼說出這個話來了?憑白爺那般超群的武藝,還怕誰呢?況且為正義而報仇,老天也會暗地裡助你一臂之力的,所以你只管放心,我虔誠地給白爺祈禱,願白爺早日報得大仇,我情願終身長齋,以感謝老天。」
猶龍聽她說終身長齋,倒反而失驚道:「琴心,你竟熬得住終身不食葷菜嗎?」
琴心淌淚道:「那有什麼稀奇,想我此生命運到這個地步,總是前生作惡多端,今白爺若能拯我火坑,我豈不是要謝天謝地了嗎?但白爺能否哀憐我呢?請你給我一個回答好嗎?」說到這裡,把粉臉靠向他的頰邊去,顯出無限溫柔的樣子。
猶龍在她這樣嫵媚的手腕之下,已經把那一顆心軟了下來。兼之鼻中聞到一陣一陣的幽香,仿佛出自她的身上,因此把他神魂更加搖盪起來了,遂說道:「琴心,你不要難受,承蒙你這樣愛我,我當然不能使你過分地失望……」
琴心不等他說完,便猛可抱住了猶龍的脖子,叫道:「白爺,你果然答應收留我了嗎?」
猶龍想不到她會有這樣驚喜欲狂的舉動,一時不免愕住了一回。
琴心還恐怕他從中變卦,遂立刻離開他的身懷,向他又盈盈跪倒,叩謝道:「白爺,承蒙你答應收留了我,此恩此德,真可說是我的重生父母了。」
猶龍到此,真沒有了辦法,遂把她扶起,叫她坐下,笑道:「琴心,既然你這樣痴心跟上我,那麼我也不能再不答應了。不過我在這兒,原也舉目無親,即使把你贖出去,也是沒有你的安身之所。所以你暫時只好仍舊留在這兒,我往後再來領你好嗎?」
琴心道:「我的意思,就此跟隨白爺走了,白爺到東,我也到東,白爺到西,我也到西,絕無半句怨語的。」
猶龍道:「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不過我今後還要上北京去報仇,帶了你這麼一個女流之輩,諸多不便。只要你有真心,你就等著我是了。」
琴心聽了這話,心中無限怨恨,遂淌淚說道:「白爺,你也真不知我的環境惡劣,若不早日脫離火坑,那是多麼危險。現在也好,憑著我一條小性命,與這惡劣環境拼一拼吧!他日白爺前來接我,若不見我人,那你終可以明白我是給白爺守貞而死了……」
說到這裡,流淚滿頰,咽不成聲。
猶龍這才知道自己的糊塗,她是個風塵中的女子呀!她的身體還能自作主意嗎?我若不給她此時贖出火坑,他日鴇母強她嫁人,她又有什麼能力來拒絕呢?於是沉吟了一回,說道:「你別哭呀,我在臨走之前,終會給你安排好的。琴心,我們此刻喝酒吧!」
琴心道:「我已說出終身長齋,我從此不會飲酒了,況且滿桌都是葷菜,我愈加不能吃了。」
猶龍笑道:「那麼要實行也得從明天起才是呀!今晚已經吃了一半,若不吃完囉,那不是有始無終了嗎?」
琴心聽了他後面這四個字,心中喑想,這倒不錯的,遂收束淚痕,給他又篩了酒,舉起杯子,微笑道:「那麼我們有始有終地就吃畢了這餐晚飯吧!」
猶龍見她這一笑,真是千嬌百媚,十分可愛,遂笑道:「你這話說得真不錯,來來!我們喝個和合杯兒吧!琴心聽他說得好,也不免赧赧然起來。
吃畢這餐飯,兩人都有些醉意。彼此的明眸都有些像水波似的動盪著,頰上也浮了青春的色彩。琴心服侍他躺下,自己羞答答地也在他身邊睡下來。猶龍偎著她軟綿綿的身子,聞著她香噴噴的粉頸,一顆心兒真仿佛小鹿般地亂撞著。琴心見他閉了雙眼,卻並沒有什麼舉動,一時甚為猜疑。但猶龍這時忽然鉤住她的脖子,向她低低地說道:「琴心,我因有制在身,況且你我既已同心,將來自有月圓的日子,所以我希望你潔身自愛。」
琴心聽他這樣說,覺得坐懷不亂,他真可謂是柳下惠再世了,芳心愈加敬愛,遂柔聲兒道:「白爺,我非貪歡的女子,對白爺的意思,十分贊同。至於潔身自好,我早已向白爺表白過,若萬一不幸,我必以一死相報以全清白……」猶龍感動十分,遂對準她的小嘴,接了一個甜蜜的長吻,表示一些小溫存。
次日起來,兩人形影不離地相聚一處,宛然是一對小夫妻。在猶龍意思,上午就要走的,後來經不住琴心的依戀不舍,直到午後,方才把鴇母叫來,說道:「這兒尚有三百兩銀子,交給媽媽使用,琴心在半年之內不准叫她接客,他日我到來的時候,定然重重相謝,不然,你的性命難保,知道了沒有?」
鴇母一則知道他的本領高強,二則見此三百兩紋銀,就是半年不接客,也夠她一個人的吃穿了,所以連連答應,不敢違拗一句。於是猶龍遂叮囑琴心幾句,兩人含淚作別了。
猶龍出了花香院,走了一程路,忽然烏雲四合,狂風大作,頓時之間,電光閃閃,落起大雨來了。猶龍急急奔到一個院子的門口,連連敲門,不多一會兒,就有童兒前來開門且問道:「客官找誰?」
猶龍道:「咱乃過路客商,天空突然暴雨如注,故而叩門暫時躲雨,不知哥兒能否行個方便嗎?」
童兒遂把他迎入內廳,請他坐下,說道:「家主略有不適,故而不能出陪,請勿見責。不知大爺貴姓大名?是到哪兒去的?」
猶龍忙道:「敝姓白,草字猶龍,原到柳家村探親去的。吵擾寶莊,實在很不好意思,還請諒鑒是幸。」
童兒笑道:「說哪兒話來?白爺請寬坐片刻,待小的去倒茶吧!」
猶龍欠身道謝,暗想:雨會落得這麼的大!早知如此,我不是在琴心家裡多坐一會兒好了嗎?」
正在想時,那個童兒端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來,放在茶几旁,笑道:「白爺用茶,想不到一會兒就落這麼大的雨。那真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了。」
猶龍接過茶杯,一面點頭答謝,一面說道:「可不是?請問小哥兒,你家主人貴姓?想來他一定是個很慷慨的人吧!」
童兒道:「我家主人姓江,他喜歡結交朋友,可惜今有些不舒服,否則,他必定親自招待的。」
猶龍聽了,暗暗羨慕,遂把杯子湊在嘴邊喝了一口茶。接著又道:「那麼你家大爺的大名叫……」不料話還沒有問完,忽然一陣眼花,那屋子裡的什物便天旋地轉起來了。猶龍知是中了迷藥,待欲掙扎,身子早已向後面倒去。
諸位!你道這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原來這童兒的名字叫墨官,他的大爺就是江劍峰呢!想不到猶龍會走到劍峰的家裡來避雨,這不是冤家路狹嗎?當下墨官見猶龍迷倒,心中大喜,遂立刻喊劍峰走出來細認,說道:「大爺,是這個小子嗎?」
劍峰昨夜被猶龍打傷,逃回家裡,他的夫人翠玉瞧此情景,心中大吃一驚,立刻去請妹子靜波到來。靜波知道哥哥又在外面闖禍,心裡十分怨恨,但念在手足之情,也只好給他服了傷藥。劍峰因為嫖院被打,生恐說出來反被妻子、妹妹責罵,所以啞子吃黃連似的不敢告訴,只好說了幾句謊話,自到書房間裡休養。童兒墨官是他的心腹,所以細細問他,他也低低地告訴了。誰知他聽猶龍告訴的姓名,正和昨夜打大爺的人姓名一樣,墨官於是故意殷勤招待,一面進內告訴劍峰,兩人設計把他迷倒。
劍峰這時一見猶龍,正是昨夜的那個,心裡又恨又喜,遂罵聲「好小子!今日也有撞在老子手中的日子了嗎」?於是立刻吩咐把他縛起,關到西廂房裡去。墨官遂叫來三個僕人,把猶龍雙手反縛,捉到西廂房裡,綁在一根鐵柱之上。劍峰雖然全身還有些作痛,但他此刻膽子甚大,走上前去,伸手啪啪的兩下,就這麼狠狠地量了他兩下耳刮子。猶龍經此一打,卻睜眼醒了過來。一見這個情景,心頭好不惱怒,遂大喝道:「何方小子,敢用暗計陷害小爺耶?」
劍峰瞪他一眼,說道:「你且睜眼珠仔細瞧瞧我,可還認識你的老子嗎?」
猶龍聽了這話,遂向他凝眸望了一回,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竟自投羅網了。遂冷笑了一聲,說道:「原來就是你這姓江的,要知道昨夜之事,乃你自己的過錯,豈能怨小爺無情也?」
劍峰聽了這話,氣得暴跳如雷,向他狠狠地又是一拳,喝道:「你這小子性命尚在吾之手中也,汝尚敢自稱小爺作威乎?」
猶龍道:「吾聞大丈夫做事,磊落光明,暗計陷害,吾雖被殺,汝亦未見光榮耶?」
劍峰聽他這樣說,似有羞慚之意,遂說道:「昨夜遭你毒打,今日關你在此,餓汝幾日,以雪此恨!」說罷,遂和墨官等退出房來,關門鎖,匆匆地走了。
猶龍當然十分痛恨,而且也非常感嘆。一時深悔不該上花香院裡去,以致惹出這個是非來。萬一他真把自己餓死了,父母大仇未報,這叫自己在九泉之下,怎有臉兒去見父母呢?想到這裡,不禁失聲哭泣起來。
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聽得一陣女子哧哧的嬉笑聲響入耳鼓。同時又聽她說道:「老大個子了,怎麼就哭起來?羞也不羞的?」
猶龍一聽這話,不免羞得兩頰緋紅,慌忙收束了淚痕,向四周望了望,卻不見人影,一時倒愕住了一回。只聽那女子又笑道:「你叫什麼名兒?幹什麼被大爺關在這兒呀?」
猶龍這時方才聽出那聲音是在窗外,遂向她央求道:「這位姐姐!請你救一救我,我感激你是了。」
那女子道:「你道人好生不知禮貌的,我問你姓甚名誰,為何被大爺關在這兒,你如何不肯告訴?先要救你呢,你若不詳細告訴,怎麼叫我救你呢?」
猶龍道:「我姓白名叫猶龍,昨天晚上和你家大爺吵鬧了一場,不料今日避雨來此,被你家大爺茶中放藥迷倒,故而被捉的。」
那女子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昨晚大爺就是被你所打的,你也太狠心了,為什麼把我大爺打得如此的厲害呢?」
猶龍道:「不過這事錯在你家大爺,並不在我呀!」
那女子道:「那麼究竟為了何事?你倒說出來給我聽聽。」
猶龍支吾了一回,只好向她從實告訴了一遍。那女子聽了,便向他啐了一口,說道:「瞧你小小的年紀,怎麼闖去窯子裡玩妓女了?真是不怕難為情的東西。」
猶龍忙道:「我並非存心去玩女人,因為心緒惡劣,所以無非去找個刺激罷了。」
那女子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和我家大爺爭風吃醋的打起來呢?」
猶龍被她問得無言可答,不免愕住了一回。良久,方說道:「這位姐姐,你有所不知,一個少年人總有一股子氣的,三言兩語不合,就此動手交戰,這是一定的道理。現在事既過去,冤讎宜解不宜結,請你求懇大爺讓我姓白的賠他一個罪,那麼就此放了我吧。因為我還有一件血海大仇未報,今日雖然死於此地,亦無所恨,只是此仇叫我今生不是報不了嗎?」
那女子道:「我聽你說得可憐,就和我小姐去商量商量,要想大爺放你,那你除非給他做乾兒子吧!」說罷,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地遠去了。
諸位,你道這個是誰?原來就是靜波房中的丫頭櫻桃。當時她匆匆地奔回小姐的房中,笑盈盈地說道:「小姐,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情,昨夜打大爺的人,今日自投羅網,因避雨來此,被大爺用藥迷倒,如今關在西廂房裡呢?」
靜波道:「是怎樣一個人?你怎麼知道的?」
櫻桃俏眼兒向她斜乜了一眼,抿嘴笑道:「小姐,說起那少年,年約十七,生得唇紅齒白,臉若冠玉,眉清目秀,真是一個絕世的美男子哩!」
靜波兩頰微微一紅,啐了他一口,笑罵道:「這妮子發狂了,又不是女孩兒家,哪裡來如此美貌的?」
櫻桃笑道:「小姐若不相信,回頭你見了他,就知道我這話不虛了。說起來也好笑,他被大爺關在房中,一個人竟會哭起來呢!我問他哭什麼,他說因為尚有一件血海大仇未報,故而傷心哩!」
靜波聽了這話,不禁微蹙了眉尖,說道:「他還有一件血海大仇未報?不知此人姓甚名誰?小小年紀,哪來血海大仇呢了?」
櫻桃道:「他叫白猶龍,不知是什麼大仇,這個倒不曾問他。」
靜波一聽白猶龍三字,這就咦了一聲,暗想:柳小萍告訴我,他的未婚夫不是名叫白猶龍嗎?但是照小萍說,猶龍已經不在人世了呀!如何又來一個白猶龍呢?這個我倒要向他問一問詳細了。
櫻桃見小姐驚異的神氣,遂也急急問道:「小姐怎麼啦?你認識這個姓白的嗎?」靜波搖頭道:「不!我不認識他,但是我知道他是柳小姐的未婚夫呀!如何他還在人世間呢?」
櫻桃怔怔地道:「真的嗎?柳小姐不是為了未婚姑爺死了,她才出家為尼的嗎?這倒真的奇怪了,小姐,我們把他帶到房中來,審問一番好嗎?」
靜波沉吟了一回,並不作答,良久方道:「一個姑娘的臥房,如何可以叫他到來,那可不好意思吧?」
櫻桃道:「你和柳小姐不是已結為姊妹了嗎?那麼白少爺也就是小姐的姊夫了,那有什麼關係呢?」
靜波被她這麼一說,芳心也就活動起來,於是含笑點了點頭,說道:「那麼你等在房中,我去把他帶了來吧!」說著,運用隱身之術,她的人已不見了。
且說靜波到了西廂房裡,果然見鐵柱上綁著一個男子,俊美非凡。一顆芳心,自不免暗暗羨慕。遂走到他的身旁,低低地問道:「你可是白猶龍嗎?」
猶龍正在長吁短嘆,暗自傷神。突然聽得耳邊有女子聲音問他,一時倒吃了一驚,但回顧左右,卻不見人影,知是有人用隱身之術,站在身旁。假使自己雙手沒有被綁,也好用隱身術和她相見,現在卻是不能夠的了。於是低聲答道:「在下正是白猶龍,小姐何人?不知能否救我嗎?」
靜波道:「我且問你,你可認識柳小萍小姐嗎?」
猶龍一聽這話,驚喜交集,忙說道:「小萍乃吾之未婚妻也,小姐何以知之?不知小萍現在何處?望小姐告我是幸。」
靜波一聽果然不錯,遂把他鬆了綁。猶龍這就立刻也隱了身子,只見靜波站在身旁,艷若西子,嬌媚動人,這就跪倒在地,叩謝救命之恩。靜波含羞,即把身子閃過一旁,連喊「白爺請起,小萍乃余之結義姐姐,請不要多禮。這兒不是說話之所,白爺請到裡面一敘如何」?猶龍點頭說好,於是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靜波的閨房。只見櫻桃坐在椅上,兀是出神。靜波和猶龍現身而出,說道:「貴客來臨,妮子呆坐做什麼?還不倒茶敬客嗎?」
櫻桃定睛一瞧,呀了一聲,忍不住笑道:「真是神鬼不覺的,你們從何而入的呀!」
靜波道:「妮子休得胡說吧!」
櫻桃遂倒上兩杯香茗,放在桌上,見猶龍畢恭畢敬坐著的樣子,忍不住嫣然一笑,她便悄悄地退到房外去了。靜波這才說道:「家兄在外每喜闖禍,今日得罪白爺還希海涵才好。」
猶龍聽她這樣說,一時以為嫖院之事她也知道的了,這就兩頰緋紅,很羞澀地道:「年輕的人,脾氣最壞,故而我和令兄的吵鬧,其實各有錯處。我聽說小萍全虧江小姐相救,才得保全貞操,後來你們結為姊妹,她又隨師上山,這些事情,不知全都真的嗎?」
靜波驚訝道:「如何知道這樣的詳細?」
猶龍道:「我在雲南羅家集地方,表弟羅小蛟告訴我的,他曾經到四川柳家村來過,而且也瞧見過江小姐親自向柳文卿求情,才得保全了令兄的性命。」
靜波凝眸沉吟了一回,哦了一聲,說道:「這就是了,對於搶劫小萍之事,其實完全是趙藥楓的慫恿,我哥哥平日太以糊塗,因此跟著胡鬧。說起來自然十分慚愧,而且也很對你不住,好在柳小姐平安無事,又遇了異人,這也真可說逢凶化吉、因禍得福的了。」
猶龍道:「江小姐,你別客氣!小萍不知隨了哪位師尊上山,你可知道嗎?」
靜波道:「當初我也不知道,還是上月遇見了師叔,他說吾師金光老母近收一徒,面貌酷肖於吾。問姓名,謂柳小萍,至此方知小萍姊被吾師攜上山也。」
猶龍聽了這話,心中放了一塊大石,說道:「這全是江小姐的大德,真叫人心中感激不盡的了。」說到這裡,忽然瞥見她項下懸有一物,色如胭脂,好像如意石般的。
這就忙問道:「江小姐,你這塊如意石打從哪兒來的呀?」
靜波道:「你問它做什麼?這是萍姊送給我做個紀念的呀!」
猶龍沉吟了一回,以手拍額,說道:「是了,趙藥楓盜了我的如意石,前去謊報凶信,所以萍妹只道我已經死的了。」
靜波聽了這話,紅暈了兩頰,忙道:「原來這塊如意石是白爺的東西嗎?」
猶龍點頭笑道:「原是萍妹給我訂婚時交換的信物。」
靜波聽了,這就愈加不好意思了,忙道:「萍姊前也曾和我說過,白爺已經不幸被人害死,原來姓趙的謊報凶信,這真是可殺之至了。現在白爺既然平安尚在人世,這塊如意石理應歸還。」說罷,便把如意石取下,交了過來。
猶龍覺得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遂說道:「此石現在既然萍妹已給江小姐作為紀念,那麼江小姐就懸在身上是了。」
靜波聽他這樣說,遂仍舊懸上。一面問道:「白爺剛才和婢子不是說尚有一件血海大仇未報了嗎?不知能否告訴我嗎?倘然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一定給白爺助一臂之力的。」
猶龍聽了這話,心中甚為感動,遂把父母含冤之事向她訴說一遍。靜波柳眉倒豎,杏眼微睜,很生氣地說道:「賊子如此可惡,實在殺不可赦矣!」
猶龍見她這樣同情自己,一時也不免起愛憐之心,遂說道:「江小姐既救萍妹於前,又救我於後,此恩此德,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才好?」
靜波聽了這話,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反而一陣悲酸,淚水滾了下來,嘆道:「白爺切莫說還些話,徒增我心頭的慚愧耳!哥哥太以無賴,使妹子無顏見天下英雄哩!」
猶龍忙向她勸道:「江小姐,千萬別說這些話,令兄雖然性子暴躁一些,不過只要有人相勸他幾句,他也不失是個英雄呢!」
靜波不答,卻只是淌淚。猶龍見她意態,若有難言之隱情似的,忽然靈機一動,他就理會過來了。於是向她探問道:「江小姐,你不要傷心,承蒙救我性命,且又到閨房寬坐,可見你已不把我當作外人,心中感激,實在難以形容。雖有報答之心,無奈與小萍已經有約在先,意欲痴心妄意,又恐小姐不願,倘若小姐不以為意,我絕不敢有忘你的情分……」說到這裡,望著靜波出神。
靜波是個聰敏的女子,聽他這樣說,豈有不明白的道理。一時芳心別別亂跳,紅暈了兩頰,卻是默不作答。良久,方低低地道:「白爺若不以吾為醜陋……」說到這裡,羞答答地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猶龍知道她亦有此心,這就大喜,遂笑道:「江小姐何必客氣,好在萍妹於你,亦有救命之恩,往後她若聞知,一定也非常贊同。只不過令兄和我結怨甚深,他必不肯答應此頭婚姻奈何?」
靜波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亦甚憂煎。不料這時房門開處,櫻桃笑盈盈移步而入,說道:「二位別急,婢子倒有一個妙計,使大爺服服帖帖地答應下來。」
靜波突然見櫻桃進來這樣說,方知她沒有走遠,卻在門口偷聽,又喜又羞,白了她一眼,不禁赧赧然起來了。
猶龍紅暈了臉,也笑道:「姐姐有什麼妙計?請道其詳,若果然有效,真叫我感激不盡了。」
櫻桃道:「大爺自從在柳家村見了藥楓被柳老爺用掌心雷殺死之後,他對於柳老爺的功夫時時讚嘆。現在白爺只要請柳老爺前來向大爺給小姐做媒,當初不要明說是白爺,大爺一定立刻答應,待他答應之後,再叫白爺和大爺相見,大爺不是沒有話好說了嗎?」
猶龍聽了,連說妙計妙計,回頭見窗外大雨已停,遂向靜波道:「我在小姐閨房不敢久留,那麼準定如此,回頭我煩姑爹前來作伐是了。」
靜波見他要走,倒又戀戀不捨,向他垂淚道:「我心已交付了你,希望白爺不要言而無信才是。」
猶龍道:「你請放心,咱絕非薄倖之人也。」說罷,便隱身而去。
靜波尚有依依之情,遂也隱身跟出。猶龍握了她手,說道:「靜妹,柳家村離此甚近,不多幾日,必有好音報到,你請放心是了。」
靜波點頭道:「不過柳老伯對於你我之婚姻是否也贊同的,這還是一個問題哩!」
猶龍道:「他老人家也是個慈愛的長者,想成人之美,必有同心也。」說著,又安慰她幾句,遂匆匆往柳家村而去。到了柳家村,第一個遇見的是陸豹。兩人見面,俱各大喜。
陸豹急急問道:「龍哥不是到北京報仇去了嗎?如何又到這裡來了?」猶龍聽了,也好生驚奇,急問道:「我到北京報仇去,你又怎麼的知道啊?」
陸豹笑道:「這事說來話長,咱們且進內細談吧!」於是兩人攜手進內,在院子裡見到了若飛、天仇,大家握手問好,說已別近年,想不到起了許多風波,妹妹雖然失蹤,但確係被異人帶上山去,故而不必憂愁。猶龍聽若飛這樣安慰,心中暗暗好笑。這時文卿得知猶龍到來,便和柳夫人急急從上房走出。
猶龍上前請安,文卿問起雲生受冤之事,猶龍一面告訴,一面又淌起淚來。
文卿道:「賢婿也不必過分傷心了,你的一切經過,伍福和飛熊已全都告訴我了,現在你能把父母遺體合葬一處,且又殺了幾個仇人,亦可算盡了心了。」
猶龍奇怪道:「伍福和飛熊怎麼又來過了嗎?現在他們人呢?」
文卿笑道:「秋嵐大哥的公子成祖,已中了十六名舉人了,聽說前次鄉試途中,多虧青鸞相救,所以趁他高中舉人的時候,特地派伍福父子兩人前來求親的。」
猶龍這才明白,遂說道:「我妹子和小蛟已經結婚了,不知他們可曾告訴嗎?」
文卿笑道:「告訴的,現在我派柳笛和伍福父子同回羅家集去,同時向秋嵐大哥求小鳳的親去,你的薛姨媽亦代天仇向海蛟賢弟求小燕的婚去,幾對小兒女都給他們成其好事,也完了我們做父母的一番心事。」
猶龍聽了,向若飛、天仇望了一眼,大家不免都微微地笑了。這時文卿又道:「對於趙藥楓謊報凶信之事,你大概也都知道的了。」
猶龍點頭道:「我全都明白,而且我知道小萍表妹是被金光老母攜上山去的。」
文卿奇怪道:「這個你如何知道?」
猶龍於是把自己這次在江家莊上的經過,向文卿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江小姐頗屬意於我,似有終身相托之意。小侄念彼乃一女孩兒家,不避嫌疑,救我到閨房,故而已和她私訂婚約。好在小萍和她乃生死之交,大家一定互相諒解。這事並非小侄貪心,實在事出萬不得已,所以特向姑爹請罪。」說到這裡便跪了來。
文卿連忙扶起,說道:「江小姐不但賢淑過人,且武藝超群。她亦是萍兒之恩人,今既願意和小萍同侍一夫,亦一件美事也。我豈有不喜歡之理?只是你和她哥哥結怨殊深,這便如何是好?」
猶龍聽了,遂把自己意思向他陳說。文卿聽了,沉吟半晌,笑道:「也好,我就不妨去走一次。」
猶龍道:「今日不早,姑爹就明天前去吧!」文卿說「好」,這兒吩咐僕人設筵,給姑爺洗塵。
且說到了次日,文卿騎了馬匹,前往江家莊而去。江劍峰因為猶龍逃走,心中正在懊惱。突然聽文卿到來,心中不免大吃一驚。暗想:猶龍逃回柳家村去,莫非叫他丈人前來報仇嗎?那叫我怎麼是好?意欲謝絕不見,又恐怕他更加惱怒,因此硬著頭皮,只好迎接相見,口叫「老伯,久未見面,今日尊駕來臨,真使寒舍蓬壁生輝矣」。
文卿連說「客氣客氣」,於是分賓主坐下,童兒獻茶畢。劍峰懷了鬼胎,小心問道:「柳老伯今日玉趾親臨舍間,不知有何見教?」
文卿笑道:「去年偶睹令妹一面,覺姿容秀娟,且武藝超群,真時代之英雌也,每欲執柯,給她選一東床快婿,但不得其人,故一向未曾談及,今日造府,特來與令妹作伐,不知賢侄亦以吾此媒人為可憎乎?」
劍峰想不到文卿是來給妹子做媒的,這就放下了一塊大石,笑道:「老伯說哪兒話來?你老人家肯如此抬愛,小侄焉有不喜歡之理。但未知老伯所說對方的官人姓甚名誰?」
文卿道:「此人姓黃名如虎,年紀十八歲,原籍山西太原,後父親遷居雲南,故而他是生長雲南的。生得一表人才,且武藝頗強,說來與老朽略有親戚關係,不知賢侄意下如何?」
劍峰沉吟一回,說道:「婚姻大事,雖然該由家長做主,但究竟我是兄長地位,故而不敢全權做主。請老伯稍待片刻,待小侄往樓上問過妹子,然後再行回答可好。」
文卿點頭道:「此語言之有理,賢侄請便是了。」
劍峰於是匆匆上樓,走進妹子房中。靜波見他滿臉含笑,遂問道:「哥哥有什麼快樂的事情嗎?」
劍峰笑道:「恭喜!恭喜!」
靜波一聽這話,心中就明白了幾分,紅了兩頰,故作不解似的問道:「喜從何來?」
劍峰道:「大俠柳文卿今日前來與妹妹作伐,那不是一件天大喜歡的事嗎?」
靜波聽了,芳心暗自歡喜,但表面上卻默不作聲,故作羞澀之態。
劍峰笑道:「這人姓黃名如虎,年紀十八歲,武藝高強,容貌俊美,我瞧倒很不錯,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靜波聽黃如虎三個字,那明明就是白猶龍,一時心裡真忍不住好笑,但依然垂首不答。
劍峰笑道:「妹妹,你不用害羞,好歹也該給我一個回復呀!」
靜波這才低聲地道:「任憑哥哥做主是了。」
劍峰聽妹妹這樣說,那就是答應的表示,遂興沖沖地走到樓下,向文卿笑道:「妹妹已經答應,那麼就此一言為定,有勞老伯操心,容後重謝吧!」
文卿哈哈笑道:「賢侄請別客氣,只要多給咱喝杯酒也就是了。今日乃內人小生日,略備菲酌,就此請賢侄前去一敘如何?」
劍峰笑道:「既是伯母大好日,小侄理應前去叩頭。」說著,吩咐備馬。於是兩人匆匆上柳家村而來,陸豹在村前早已迎候,把劍峰接入草堂,和若飛、天仇等一一相見。
這兒已設一酒筵,正在讓座入筵之間,忽然裡面走出一個少年。文卿介紹道:「我給你們介紹吧!」說著話,一手拉了劍峰,一手拉了猶龍,笑著又道:「這位江劍峰,這位黃如虎是也。」
劍峰一見猶龍,臉兒陡然變色,向文卿說道:「老伯欺吾太甚矣!此人乃吾之仇人白猶龍也,如何說是黃如虎呢?」
文卿呵呵笑道:「賢侄有所不知,黃如虎即白猶龍,白猶龍即黃如虎也。冤讎宜解不宜結,老朽與你們做個和事佬,大家就此見個妹夫郎舅禮吧!」說著,把兩人手兒拉到一塊兒去。
眾人在旁瞧了,忍不住都大笑起來。劍峰這時弄得沒了法兒,也只好順水推舟地和猶龍見禮。
猶龍道:「前晚有所得罪之處,還請海涵。」
劍峰紅了臉兒,也說道:「昨天為兄無禮殊甚,亦請原諒是幸。」
文卿笑道:「過去的事兒還提它做甚?來來!我們大家坐下喝酒吧!」
於是文卿、陸洪上座,江劍峰坐了客位,若飛、天仇、猶龍、陸豹挨次相陪。酒過三巡,劍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對文卿說道:「老伯令愛小萍小姐,不是已配與龍弟為室嗎?現在老伯又給舍妹作伐,這是什麼意思?小侄委實有些不解。」
文卿笑道:「小女前時與令妹結為姊妹,她們相謂願同侍一夫,效古之女英娥皇韻事。成人之美,老朽乃最喜歡管閒事的,故而特地前來作伐,並給二位講和,豈非一件美事耶?」
劍峰道:「小侄兄妹倆人惜父母早亡,今老伯如此見愛,意欲揀日拜老伯為父,不知老伯肯屈納嗎?」
文卿大喜,笑道:「如是則使老朽眉開眼笑矣!」
當下眾人歡然暢飲,十分快樂。
過了兩天,劍峰領了妹子,帶了禮品,前來拜認義父母。當下和若飛、天仇、陸豹等認了兄弟,這天真是非常熱鬧,直到晚飯吃過,文卿方才著猶龍、若飛送他們回家。
如此又過數天,猶龍向大家告別,欲往北京而去。若飛、天仇都願同走一次,猶龍因為知道他們即將結婚,不便再叫他們冒這個危險,所以婉言辭謝。文卿沒有辦法,也只好向他叮囑一番,彼此分手而別矣!
且說猶龍經過江家莊,便進內向劍峰兄妹辭行。劍峰聽他要走,遂留他吃飯。猶龍因他情意真摯,只好應允。郎舅兩人,歡然暢飲。餐畢,劍峰道:「龍弟請到舍妹房中一敘,也許舍妹有什麼話要跟你說哩!」
猶龍巴不得他有這一句話,一時心中大喜,遂匆匆往靜波房中而來。櫻桃在房門口掀著暖幔,含笑叫聲「白爺走好」。猶龍遂跨步進房,只見靜波已站在房內相迎,見了猶龍,便福了一個萬福,說道:「龍哥何以如此急匆匆地就要往北京去了嗎?」
猶龍道:「父母之仇未報,心中仿佛有塊大石沒有放下,故而日夜不安呢!」靜波聽了,點了點頭,說道:「此話甚是,妹祝哥此去早日報了大仇,平安而回。」
猶龍含笑說道:「但願應了妹妹的話,那當然叫人非常喜歡的了。」
櫻桃倒上香茗,見兩人都站而不坐,遂笑道:「小姐和白爺都站著幹什麼,時候尚早,你們不是坐下來可以多談一會兒嗎?」說了這句話,忍不住抿嘴哧哧地一笑,她便逃出房外去了。
這兒兩人在椅上坐下,互相望了一眼,也微微地笑了。這時兩人的心中,雖有千言萬語要訴說,但是喉嚨口仿佛有什麼東西梗住著,結果,一句話兒也沒有說出來。良久,猶龍站起身子,說道:「妹妹,我走了……」
靜波見他要走,倒又依依不捨,跟著站起,一直送到房門口來。在房門口的時候,猶龍又回過頭來,和她手兒握住了。
兩人明眸脈脈凝望了一回,猶龍忽然想起一事,忙說道:「妹妹,我還要拜託你一件事。」
靜波道:「有什麼事情,你只管叫我去干,如何說拜託兩個字嗎?」
猶龍笑道:「說起來很不好意思,這當然先要請妹妹原諒了我,我才敢告訴的。」
靜波聽了這話,微蹙了柳眉,不解似的道:「你這話奇怪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好歹不是也該告訴我一個明白嗎?」
猶龍把她縴手撫摸了一回,笑道:「那么妹妹能不能饒我呢?」
靜波紅暈了臉兒,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笑道:「偏有這許多囉唆的,我就饒了你吧!那你終可以說的了。」靜波既說出了這幾句話,倒不禁又哧的一聲笑了。
猶龍道:「這兒有個花香院,裡面有個妓女名叫琴心,她還是一個小姑娘,見了我後,便痴心欲給我做偏房,我原說半年後去領她的,現在把這件事就拜託了你,你就把她領到家裡來住吧!這叫我心中當然感激不盡了。」
女孩兒家終是愛吃醋的,果然靜波聽了這話,便把手指兒在他額角上恨恨戳了一下,說道:「我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誰知你也在玩這種地方嗎?」
猶龍忙道:「妹妹,我不敢說半句虛話,玩妓院還只有第一次,原是心頭煩悶才進去的,在我目的,倒不是玩女人,無非喝些酒消愁罷了。」
靜波笑道:「誰知道你心裡的事情,我想這位琴心姑娘準是個好模樣兒人才吧!也好,你放心,我終把她去接回來是了。」
猶龍聽了大喜,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住,靜波噘著小嘴兒,卻逗給他一個白眼。猶龍覺得這白眼是太美麗了,他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竟上前抱住靜波的身子,和她接了一個甜蜜的長吻。良久,方推開身子,說道:「妹妹,我走了,你保重!」
靜波又驚又喜,而且又羞澀十分,緋紅了兩頰,也只好說聲「哥哥一路小心」,兩人遂含淚分別矣!
猶龍到了樓下,和劍峰又閒談一回,遂起身告別。劍峰贈了三百兩紋銀,作為盤川。猶龍因為文卿也贈他三百兩紋銀,所以一路上全都布施給了窮人。行行重行行,不知不覺早已到了京城。這時已初秋天氣,但氣候的炎熱,甚於仲夏。猶龍一路進城,見街市上果然比別處熱鬧十倍。他先在一家旅邸宿下,吃了點心。見時已黃昏,日薄西山,天氣涼快了許多,方才走到街上去閒散,順便探聽奸相的住處。穿過了幾條熱鬧的街市,彎入一個靜悄的冷巷。
只見前面走著一僧一尼,面目獰惡,瞧來終非善良之輩。他們喁喁而談,仿佛有什麼秘密大事般的。猶龍知事有蹊蹺,遂跟在後面,緩步而行。不多一會兒,到了一家府門,氣象巍峨,門口站著門官,凸了肚子,神氣活現。那一僧一尼,便向裡面進去。猶龍老遠望去,見府門有石獅子兩座,上有橫匾一幅,寫著相國府的字樣。心中早已明白,遂暗暗點頭,自管回客棧去休息。等晚上三更敲過,猶龍穿上夜行衣,便向相國府而去。運用輕功,飛身躥上屋頂,越過幾間屋頂,只見前有一樓,裡面亮著燈火。猶龍倒鉤雙足,在窗縫中望去。見里而坐著四個人,兩個正是白天見的一僧一尼,其餘兩個大概便是奸相父子了。他們圍坐一桌,似乎在商議什麼大事,不料正在這時,忽聽那和尚說聲「不好,有刺客到來」。說時遲,那時快,他早已放出一鏢,猶龍不及躲避,竟中在肩胛之上。一陣疼痛,身子幾乎滾到屋下去了。
欲知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