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劫 · 第三章 月夜救節婦巧中毒藥鏢

馮玉奇 《如意劫》
話說白猶龍自從得知了父親被官府所捕的消息,他心中欲趕回家去,真是急如星火。那天別了范人龍等,騎了那匹滾江龍寶馬,急急地奔回雲南而去。一路上不分晝夜地奔波,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憂煎。 這日到了一個市鎮,已經晚上二更時分。他見碧天如洗,月圓若鏡,心不免又想起了柳小萍,這次婚姻不知亦有明月那樣團圓在後頭嗎?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見有一個黑影,很快地從天際飛過。猶龍心中大疑,暗想,深更半夜,此黑影終非善良之輩。遂把馬兒連連加鞭,追趕了一程,卻早已不見了那個黑影。 猶龍好生驚異,抬頭見前面有間樓房,房中尚亮著燈火,從夜風中似乎聽得幾聲輕微喊救命的聲音,猶龍這就知事蹊蹺,遂把馬兒拴在街旁的樹上。他便縱身飛上屋頂,做個燕兒入巢之姿勢,兩腳鉤住屋檐,眼睛向牆縫中探望進去。這一望正是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直把猶龍氣得火星直冒。你道為什麼?原來他見一個面目獰惡的和尚,把一個婦人掀在床上,正在脫她的褲兒。於是把劍鋒插入窗口,破窗飛進屋子裡。大喝一聲「好大膽的禿驢,膽敢喪害天良,強姦婦女,小爺把你一劍結果了吧」!說罷,早已一劍向他背部斫了過去。 那個和尚一手已拉下她的小褲,只見一肚皮羊脂般的白肉,真是非常肉感。兼之兩股間的一片芳草,微露銷魂桃源,實在是夠人興奮。方欲騰身而上,不料後面就有一道寒氣直逼,他知事不好,急忙放了婦人的小足,把身子閃過一旁,避去了一劍。回頭向猶龍望去,大家不免眼紅耳赤,同聲說道:「原來是你這個王八!」這個和尚不是別人,卻是白雀寺中的鐵頭和尚。他在地道中戲弄小燕,被猶龍斫去一臂,匆匆逃出,見大殿火甚烈,他知來寺相救者必不止一人,因為自己已經受傷,所以便管不得許多地逃走了。適才經過那家酒店,他便進內喝酒,忽見一個婦人,好生面熟的,仔細一想,方知就是上次被羅氏兄妹撞破好事的那個,想不到今日在此無意中又會碰見了,那真是艷福不淺。誰料天下事不能想得太作準的,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又會被猶龍發現了,那不是鐵頭和尚活該倒霉嗎? 當時鐵頭和尚一見了猶龍,真是非常痛恨,遂大罵道:「你這小子!撞破咱家的好事,咱家與你勢不兩立,今日若不把你結果,怎消咱心頭之恨。」 猶龍冷笑一聲,也罵道:「你這法紀全無的賊禿,前次給你薄示教訓,不喪汝的性命,汝不改過,反而更加荒淫起來,真是殺不可赦!」說罷,又是一劍揮了過去。鐵頭和尚手無寸鐵,只好縱身飛出窗口去了。猶龍哪裡肯舍,遂趕著奔出,說時遲,那時快,忽然窗外飛射進來一支毒鏢,猶龍猝不及防,卻被中在左臂之上。這就叫聲啊喲,身子向後倒退兩步。因為疼痛非常,知是毒藥鏢,遂咬緊銀齒把劍頭在自己左臂一卷,連鐵帶肉地都剜了下來。只見那塊剜下的肉立刻腫胖起來,霎時之間,立刻化為膿水了。猶龍瞧此情景,不免暗暗吐舌,待他這次趕出窗外,卻早已不見了鐵頭和尚的影子。 猶龍再去找尋馬匹,竟也沒有了。他知道被賊禿所騎,心中焦急萬分,遂四處找尋一回,哪裡還瞧得見。因為左臂頗感沉重,且時又在深夜,所以他只好又回到那屋子裡來。只見那婦人已穿好了衣褲,她見了猶龍,便倒身下拜,口叫:「恩公在上,待小婦人在這兒叩拜吧!」 猶龍連忙讓過一旁,說道:「你且起來,不要客氣吧!」 那婦人站起身子,把明眸向他細細地打量,這就喲了一聲叫起來,說道:「你……你……莫非就是羅大爺嗎?羅小姐呢?承蒙兩次相救,真使小婦人感激不盡了。」 猶龍聽她這麼說,心中好不奇怪,遂問她說道:「咱可不是姓羅的,大娘貴姓?你知道姓羅的叫什麼名字呀?」 那婦人說道:「小婦人姓陳,羅大爺和羅小姐前兒也在這裡借宿,知道這賊禿不懷好意,所以他們叫我不要睡到自己房中。還有一個黑臉大爺躺著,預備捉拿賊禿。後來三位前去追趕賊禿,卻一去沒有回來,店中還留著他們一匹馬。小婦人心中天天記掛,念佛吃齋,但願天爺保佑三人平安無事。不料今夜這賊禿又來行兇,若非恩爺相救,恐怕小婦人早已被他侮辱了。」 猶龍聽了這話,心中恍有所悟了,暗想,她說的還不是小蛟兄妹和小黑三個人嗎?遂說道:「你說的羅大爺,大概是咱的表弟了。他們現在巴縣城中養病,說起來,真是危險,羅大爺追趕這個賊禿,還險些喪了性命呢!」 陳大娘聽了這話,粉臉失色地叫了起來,一面急問為什麼,一面請教猶龍姓名。猶龍遂把小蛟在白雀寺被迷的事,向她告訴了一遍。陳氏聽了,立刻向天空跪倒,叩頭不已,雙手合十地祈祝道:「但願天爺垂憐,保佑羅大爺快快地痊癒起來。」 猶龍這時頗感左肩疼痛,遂向陳大娘說道:「溫水有否?咱被賊禿打中一鏢,該洗洗不可的了。」 陳大娘回眸見他肩果然有個創洞,鮮血淋淋,慘不忍睹。一時又疼痛又抱歉,遂連忙拿了一盆溫水來,並取出棉花一塊,向猶龍低低地道:「白大爺,累你受了傷,叫小婦人真對不起你,現在咱給你揩擦好嗎?」 猶龍見她情意真摯,遂點頭稱謝。陳氏於是在燈下把他破衣輕輕扯開,拿棉花浸了水兒,在他臂胳上慢慢地揩拭。只見猶龍微咬牙齒,蹙了眉尖,而且那肌肉還在微微地顫動,從這一點看來,顯然他是感到多麼痛苦的了,遂瞟了他一眼,低聲地問道:「白大爺,你感到很痛苦吧?」不料問聲未完,猶龍的身子卻撲地向地下倒了下去。陳氏拉他不住,因此把身子也跌了下去,齊巧倒在他的身上,而臉兒和他的臉頰也緊偎在一處了。一時心中好生羞澀,緋紅兩頰,急問「白爺你怎麼了」?猶龍躺在地上,卻並不作答。陳氏回眸細瞧,見他雙目緊閉,臉白如紙,神情非常可怕,知道他一定受傷過重的緣故。因為他的受傷,是為了救自己而起,所以一顆芳心在萬分感動和不安之餘,也不免起了愛憐之心。遂把他身子從地上抱起,給他躺到自己那張床上去,對他低喚了兩聲白爺。可是猶龍這時已入昏迷之狀態了,一些知覺也沒有了的樣子。陳氏又急又難受,暗想,那可怎麼辦好呢?意欲喊店小二請大夫到來給他診治,但半夜三更又到什麼地方去請大夫,況且自己一個寡婦的房中突然睡了一個年輕的美男子,人言可畏,不是給人家要疑心自己有不端的行為了嗎?想到這裡,陳氏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了。但仔細一想:白爺是我救命的恩人,只要我們的良心無愧於青天,就是犧牲了我的名聲,那也管不得許多的了。 陳氏這樣想著,便預備親自去請大夫了。誰知這時睡在床里的那個三歲孩子哭醒了,陳氏不得不抱在懷裡,哄了他一會兒,可是他卻不肯再睡熟了。陳氏沒有法子,只好抱了孩子,悄悄地走出房門兒,開了店鋪的門兒,身子就跨了出去。只見夜是靜悄悄的,四周黑暗得可怕,不但沒有一個行人,而且連狗兒的影子也不見一條。陳氏心中暗想:這樣夜深的時候,到哪兒請大夫去?不過白爺受傷得這樣的厲害,若不立刻給他醫治,他的生命不是就要發生危險了嗎?為了我而丟送了一個有勇氣的少年,這叫我心中又如何能夠安呢?想到這裡,便不管一切地準定前去請大夫了。 陳氏掩上門兒,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從夜風中傳送來一陣冷冷的聲音,一時倒猛吃了一驚,立刻停步不前。凝眸向前望去,只見一條小弄中走出一個跛足的叫花子來,看他的樣子,又像是個和尚的打扮。手裡拿了一塊招牌,上書專治跌打損傷一切的怪病。陳氏也稍許認識幾個字的,當時一見了這塊招牌,她心中的歡喜,仿佛是得到了一些光明的希望,遂情不自禁地急奔了過去。促奔到了那和尚的面前,突然瞧到了他兇惡的臉兒之後,她倒嚇得又向後退了兩步。暗想:這和尚又是一個作惡的人嗎?想到這裡,她那顆芳心這就又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了。那和尚卻向她問道:「你家有什麼人生病嗎?」 陳氏聽他這麼問,遂鎮靜態度,說道:「是的,他傷得很厲害,請大師父發個慈悲,立刻陪咱去救救他好嗎?」 那跛足和尚笑道:「貧僧原給人家醫病的,只要有錢,哪有不好的道理。」 於是便隨著陳氏一同到了家裡,陳氏關上門兒。跛足和尚問道:「病人睡在什麼地方?」 陳氏說:「在樓上房中,請大師父到樓上去吧!」 兩人說著,一同走到樓房中。陳氏陪他至床邊,說著:「這個就是,他手臂傷勢很厲害,人兒好像昏沉的樣子,不知是何道理?」 跛足和尚向猶龍望了一眼,便喲了一聲,說道:「他是受了人家的毒鏢了呀,在四個時辰中若不救治,恐怕生命是很危險的了。」 陳氏聽了這話,急得雙淚交流,忙道:「那麼請大師父快快設法醫治,這叫小婦人真是感激不盡的了。」 跛足和尚道:「你不用說這些話,那床上的病人是你的丈夫嗎?」 陳氏被他問得兩頰緋紅,急忙又搖了搖頭,卻是沒有作答。 跛足和尚又說:「既不是丈夫,那麼他是你的誰呢?」 陳氏支吾了一回,說道:「他是我的弟弟……」 跛足和尚笑道:「原來他是你的弟弟哩!但不知是被誰打傷的?」 陳氏被他一笑,也許是心虛的緣故,那兩頰這就有陣熱辣辣的感覺,說道:「大師父,小婦人告訴了你,但你可不要計氣,因為打傷他的人,也是一個和尚。這和尚作惡多端,他要侮辱小婦人,幸虧白爺到來,才救了小婦人的性命,可是他自己倒中了和尚的鏢傷了。」 跛足和尚聽了她的告訴之後,不禁哈哈地笑了起來,說道:「你這話前後可不相符的呀!他既然是你的弟弟,你怎麼又喊他白爺了呢?貧僧素來有個怪脾氣,就是身世不明的人,貧僧是不醫治的。」 陳氏這就急道:「不瞞大師父說,他委實並非小婦人的弟弟,因為他救了小婦人的性命,現在累他受了重傷,小婦人總要請大夫把他醫愈了,方才能夠對得住他。不過他是個年輕的男子,小婦人又是個年輕的女子,生恐被外界不明真相地起了誤會,所以不得不冒認弟弟。大師父!請你千萬發個慈悲心,總要把他脫離了危險,那麼使小婦人真是感動心頭的了。」 跛足和尚點了點頭,笑道:「原來是為這個緣故,不過他受毒很深,要救活他非吃仙丹不可。這粒仙丹值兩千兩銀子,所以貧僧至少要兩千兩銀子方才能給他救活過來。」 陳氏聽了這話,不免蛾眉緊鎖,說道:「大師父,你叫小婦人哪裡來這許多的銀兩呢?就是把這家小店全盤給了人家,也不值兩千兩銀子的呀!咱想大師父是個慈悲的活佛,終是救人性命要緊,對於銀兩問題,當然自可以馬虎一些了。」 跛足和尚呵呵地笑道:「常言道,得人錢財為人消災,貧人給人醫病,豈肯不收人家的醫費嗎?」 陳氏說:「師父這話雖然說得是,不過你的醫費究竟也太貴了呀!叫小婦人如何能夠負擔得起呢?」 跛足和尚道:「既然你付不起醫費,貧僧也沒有辦法的。」說著,身子便向後走了。 陳氏一見,急得連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跪了下來,苦苦哀求道:「大師父!你千萬行個善心,別太為難小婦人了吧!只要大師父肯把他救活,小婦人情願把這家小店相贈,不知你心中可願意嗎?」 跛足和尚回過身子,向她含笑問道:「你把客棧讓給我,那你往後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呢?」 陳氏道:「小婦人是個薄命的女子,今後願皈依佛門,終身為尼,也心滿意足的了。」 跛足和尚道:「你與姓白的既非親,又非朋友,如何要這樣熱誠地相待呢?」 陳氏淌淚說道:「雖然非親非戚,但是白爺到底是小婦人的恩公呀!知恩報恩,誰都應該知道。假使白爺為小婦人而傷重死於非命,這叫小婦人還有什麼臉兒再來做人呢?所以大師父只要能把白爺救活,小婦人就是傾家蕩產,亦所不惜的。」 跛足和尚笑道:「既然你有這樣的義氣,那麼貧僧倒有個辦法,不知你心中可答應嗎?」 陳氏道:「大師父儘管說出來,小婦人萬死不辭的。」 跛足和尚笑道:「你這話可真的嗎?那麼你站起來吧!」 陳氏於是站起身子,又向他連連催問是什麼辦法。 跛足和尚笑道:「貧僧正經地和你說,要救活他的性命也不難,不過是要借用你那一顆心,和仙丹一同吞服下去,方才有效。不知你肯不肯把那顆芳心借一借嗎?」 陳氏吃驚地道:「什麼?一個人的心豈可以借的嗎?那麼我不是要死了嗎?」 跛足和尚道:「你怕死嗎?不過你剛才又如何說萬死不辭呢?」 陳氏聽了這話,不免沉吟了一回,說道:「也好,不過我在未死之前,要向大師父說幾句話,就是把白爺救活了之後,請你向他轉說幾句話。小婦人是個可憐的寡婦,雖死亦不足惜,只不過剩下那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是要白爺設法給我撫養成人的,因為可憐他的父親,是只有這一點骨血呀!」說到這裡,也不知為什麼要這樣的悲傷,只覺有股子辛酸,陡上心頭,她那眼眶子裡的熱淚早已撲簌簌地滾下來了。 跛足和尚聽她這麼說,又見她這個情景,一時又呵呵大笑起來,說道:「善哉!善哉!你真可謂血性中人也。」說罷,遂在葫蘆里取出一粒丸藥,交給陳氏,說道:「貧僧豈真要汝之心耶?乃試試汝之誠意耳!今聽汝言,知汝果有捨命相救之意,堪令貧僧敬佩殊深矣!」 陳氏到此,方知他的用意,一時驚喜萬分,不覺破涕為笑,遂向他盈盈跪倒,又謝了救命之恩。一面把丸藥服侍白爺吞下,一面把孩子放到榻上去。約莫頓飯時分,忽然猶龍腹中一陣雷鳴,哇的一聲,早已吐出一攤青水來。他睜眸見了和尚,這就啊喲一聲,一骨碌從床上跳了下來,向那跛足和尚納頭就拜,口叫:「大師伯在上,小徒在這兒叩謝救命大恩了。」 諸位!你道這個跛足和尚是誰?原來他就是金羅漢拐腳僧是也。猶龍拜一塵子為師,一塵子原是金羅漢的師弟,故猶龍呼他為大師伯的。當時金羅漢連忙把他扶起,說道:「賢侄不必多禮,汝的傷尚未完全復原,故而千萬不要妄動,還是仍舊躺上去休養吧!」 猶龍亦覺手臂還有些隱隱作痛,遂坐到床邊去,向金羅漢又問道:「大師伯如何知道小徒在此有難?」 金羅漢道:「吾與汝師在半途相逢,彼謂汝被鐵頭和尚毒鏢所傷,囑吾前來相救,因為汝師另有他事也。」 猶龍聽了這話,忽然靈機觸動,遂急問道:「小徒這次趕回雲南,原為家父被官府所捉之事,敢問大師伯,家父未知吉凶如何?可否詳細教小徒知道嗎?」 金羅漢道:「凡事都有天數,賢侄可不必追問,到了雲南,自當明白耳!」說罷,忽然一陣清風吹過,金羅漢的身子早已不知去向矣! 猶龍見了,慌忙拜伏在地,叩顏相送。陳氏見也跟著跪送。一會兒,方才站起,陳氏笑道:「原來這大師父乃是白爺的師伯,剛才老人家刁難小婦人,害得小婦人好生悲酸也。」 猶龍聽她這樣說,便含笑問道:「大師伯如何刁難大娘呀?」 陳氏道:「他說要救活你,需要兩千兩銀子的醫費,否則,他不肯動手的,經小婦人苦苦哀求,他又說要小婦人的一顆心,給白爺和藥丸一同吞服,方有效。小婦人心想,白爺為了救小婦人的性命,因此受了賊禿的毒鏢,如今白爺生命正是危在旦夕,小婦人若不救你,豈不是傷了白爺一條性命了嗎?因為白爺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小婦人心中如何能忍?所以當時便立刻答應了他。不過小婦人死後,請大師父轉致白爺,希望你將我三歲孩子撫養成人,那小婦人雖死亦很瞑目的了。不料大師父聽了小婦人的話,連稱善哉!原來他老人家是故意試試小婦人心呢!」 猶龍聽她這樣說,一時也感動得了不得,向她望了一眼,說道:「大娘竟肯捨命相救,實在叫咱也感激不盡的了。」 陳氏道:「說哪兒話來,小婦人若非白爺相救的話,小婦人的性命不是已被這賊禿傷害了嗎?白爺,你要喝一杯茶嗎?大師父說你傷處還需休養,那麼你不是該好好再躺一會兒嗎?」說著話,已倒上一杯茶,親自送到猶龍的手裡去。 猶龍接了茶杯,連聲道謝,說道:「大娘待我之情,我確實非常感激,不過這兒是大娘的房中,孤男寡女,甚為不便,所以我總欲另睡一間房中,不知大娘可有法子想嗎?」 陳氏聽了這話,心中好不敬佩,遂點頭說道:「白爺言之有理,雖然我們心地光明,然而人言可畏,故不得不防耳!」說著,遂伴猶龍到另一間臥室睡下,向他說聲晚安,方才回房來安歇了。 次日早晨,陳氏見猶龍沒有起床,心裡記掛,遂匆匆前去瞧他。不料猶龍全身發燒,竟痛苦地呻吟著。這就急道:「白爺,你怎麼啦?有些不舒服嗎?」 誰知猶龍這時有些熱糊塗了,他見了陳氏,還以為是小鵑,拉了她手兒,叫道:「妹妹!妹妹!哥哥想不到真會病倒了,那可怎麼辦呢?爸爸生死未卜,媽媽又不知如何?叫我心中不是難過嗎?」說到這不禁淌下淚水來了。 陳氏見他拉了自己喊妹妹,一顆芳心,自然是萬分的羞澀。及至聽了他後面這兩句話,方知他認錯了人,大概這位白爺原也有個妹子的了。因為他確實病得很厲害,所以倒非常表示同情,就柔聲兒地安慰他道:「你不要難受,你放心,爸爸媽媽一定會平安的。一些小病就會好起來,我給你請大夫去吧!」說著,遂給他拭去了淚水,匆匆地走出房外叫人請大夫去了。 大夫來了,給他診脈開方子。陳氏又忙撮藥煎藥,服侍猶龍喝下,時候已下午了。那時陳氏也有些餓了,遂略為吃了一口飯。因為心裡放不下,所以哄睡了孩子,便又到猶龍床邊來服侍。只見猶龍兩面緋紅,雙眼緊閉,似乎很昏沉的神氣。知道他熱度很盛,伸手在他額角上一按,果然燙手得厲害。一時蹙了眉尖,也不免暗暗焦急了一回。這樣直到黃昏的時候,陳氏已給他煎好了二汁的藥,亮了油燈,把藥端到床邊,輕聲地喚道:「白爺!白爺!你醒一醒,咱服侍你喝藥了吧!」 猶龍閉著眼睛,糊裡糊塗地應了一聲,微仰起脖子,把藥喝了一口。因為那藥十分苦味,所以猶龍不免睜開眼睛來,向她望了一眼。陳氏含了微笑,柔聲兒地說道:「你喝完了這煎藥,病就會好起來了。」 猶龍道:「妹妹!太苦了,我可喝不下。」 陳氏見他兀是把自己認作妹妹,一時又羞澀又好笑,遂忙說道:「你不要孩子氣了,藥味總是苦的多,喝完了病就好起來。你快給我喝了吧!」 猶龍點了點頭,向陳氏粉臉凝望了一回,因為心頭實在很模糊。他不免又笑道:「你不是我的妹妹,你是我的小萍妹妹呀!萍妹,你老遠地趕到這兒來服侍我的病,那不是叫我太歡喜了嗎?」說到這裡,把陳氏縴手握得緊緊的不肯放鬆。 陳氏聽他這麼說,雖然不知小萍妹妹是他的什麼人,不過從他那份兒驚喜的神情瞧起來,可見總是他心愛的人了。這就赧赧然地笑道:「那麼你快喝了這碗藥吧!」 猶龍把陳氏真的當作了小萍,他想小萍能夠在床邊服侍自己的病,他心裡是喜歡極了,遂真的把那碗藥大口喝下去了。待陳氏拿開水給他漱口的時候,他攀住了陳氏的手兒,笑道:「萍妹,這藥太苦了,你拿給我一些甜的嘗嘗吧!」 陳氏聽他話中顯然還是孩氣未脫,遂溫柔地笑道:「你且漱了口後,我給你拿一塊冰糖來好嗎?」 不料猶龍聽了這話,卻搖了搖頭,笑道:「我不要吃糖,妹妹難道不好給我一些甜的安慰嗎?」 這兩句話聽到陳氏的耳中,倒不禁為之愕然,望著他怔怔地問道:「你這話奇怪,我哪裡來什麼甜給你吃呢?」 猶龍不免憨笑了一回,說道:「妹妹的嘴,不是比糖還要甜嗎?」 陳氏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時直羞得連耳根子也緋紅起來。芳心的跳躍,更像小鹿般的亂撞不止。 猶龍見她這一份兒嬌羞不勝的意態,覺得真是嫵媚到了極點。遂又笑道:「妹妹你怕難為情嗎?不過咱們可是一對未婚的夫婦呢!反正房中又沒有第三個人,難道給我親一個嘴,你都不答應嗎?」說到這裡,把手臂便去鉤她的脖子。 這時候的陳氏,真感到左右為難極了,覺得順從又不好,不從順又不好。意欲向他表明自己並非是他的未婚妻,但事實上已經來不及,猶龍把自己脖子挽倒,他的嘴已湊在自己紅紅的嘴唇皮上去了。經過了良久親吻之後,猶龍也許有些倦怠,他倒頭呼呼地睡去了。可憐害得陳氏神思恍惚,不免暗暗地淌了一回淚。 猶龍這一覺睡去,直到三更時分,方才醒了過來。他這次睡醒,熱度已退,人兒也已完全清楚了。他正欲向陳氏喊萍妹的時候,忽然瞥見了陳氏的臉兒,這就驚訝地問道:「陳大娘,我的萍妹到哪兒去了。」 陳氏秋波脈脈地瞧了他一眼,說道:「你的萍妹是誰呀?她可根本沒有來過呢?」 猶龍忙道:「什麼?沒有來過嗎?那麼剛才病中服侍我喝藥的是誰呢?難道我是在做夢嗎?」 陳氏笑了一笑,說道:「還不是我嗎?你要把我當作萍妹,那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說到這裡,不免又羞答答地垂下了頭來。 猶龍猛可想起親吻的事,這就啊喲了一聲,說道:「該死!該死!我竟糊塗到這個樣兒,這叫我心中如何對得住大娘呢?」 陳氏聽見他這樣說,粉臉兒籠上了一層玫瑰的色彩,說道:「白爺,你別說這些話吧!我知這病人心中是空虛的,他需要現實的安慰。假使那時候我拒絕了你,你心靈的痛苦定是難以形容的。所以我是同情你,可憐你,因此不管一切地答應了你。這並非是你的錯處,原是我的過錯。然而我這過錯是情有可原的,因為我要使你病體快快地好起來。白爺,我知道你是個喜歡避嫌疑的人,我們表示坦白一些,那麼就不妨認一個親姊弟,那麼我在你床邊服侍,也算有個名分了,不知白爺心中的意思也以為然否?」 猶龍聽她這麼說,覺得陳氏不但深知禮義,而且真是個多情的人,一時感動得了不得,遂向她誠懇地道:「你的話甚為有理,那麼咱就此呼你為姊姊了,姊姊待弟之情,不足言謝,只有待弟病癒之後,好好向你叩拜吧!」 從此兩人便不避嫌疑,彼此格外地照顧。光陰匆匆,猶龍早已痊癒,他向陳氏叩謝不已,說道:「小弟本欲在此多往幾天,無奈爸爸生死未卜,急於回家探親,所以只得匆匆作別,他日必定再來拜望姊姊的。」 陳氏雖有依戀之情,但也只好叮囑他一路小心,把小蛟留的那匹馬,給他騎了回去。兩人珍重道別,分手而去矣!陳氏自猶龍走後,不免時時想念。流光如駛,轉眼之間,雨雪紛飛中早已帶走了淺秋的影子。那天陳氏見天空暗沉沉的,彤雲密布,西北風呼呼地颳得甚為厲害,飛沙帶石,似乎又欲落雪的光景。不料正在這時,忽然外面一陣馬蹄聲響,知道有旅客到來,急忙走出來瞧,這就喲了一聲,叫道:「這位可不是羅大爺和羅小姐嗎?」原來這兩人正是小蛟、小燕,當下兩人跳下馬背,走進旅店。 陳氏吩咐店小二把馬牽去,一面請兩人到裡面坐下,盈盈跪倒,叩謝救命之恩,一面說「恩爺為了小婦人險喪了性命,叫小婦人好生不安也」。 小蛟聽了,好生奇怪,急問她如何知曉。陳氏於是把猶龍又救了自己的話,向兩人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羅大爺前兒有匹馬留在此間,被白爺騎去了。」 小蛟向小燕道:「猶龍哥不是騎了那匹滾江龍來的嗎?如何又騎了這匹馬去,莫非滾江龍被人家盜去了不成?」 小燕聽後心中也好生猜疑,遂向陳氏道:「後來他在這兒耽擱了幾天?」 陳氏道:「沒有幾天,因為記掛家中爸媽不知究竟如何,所以便急急趕回家去的。」說著,一面給兩人拿上酒菜,一面又問兩人此刻打從何處而來。 小燕道:「咱們從四川月兒溪來的,現在預備回雲南去,想不到又會宿在你的店裡了。」 陳氏道:「大爺小姐那夜匆匆別後,小婦人心中實在非常掛念。後來聽了白爺告訴,小婦人心裡雖然略為安慰,仍亦頗為憂愁,唯有焚香祝天,願羅爺早日痊癒。今天又和兩位相遇,真使小婦人快慰莫名哩!」小燕聽她這樣說,遂叫她坐上來一同喝酒。陳氏也不推拒,即在旁相陪。 這晚的菜特別考究,小蛟兄妹倆自然也喝得非常快樂。陳氏又請兩人多玩幾天,說也好叫自己略盡地主之誼。小燕因為她情意真摯,所以也就答應下來。這日下午,小蛟兄妹兩人進城去玩。天氣雖冷,因為沒有風,兼之陽光曬著大地,所以倒也很暖和。兩人正欲進城的時候,忽然見沿路站著許多人,昂首而望,似乎在瞧什麼東西似的。小蛟方欲動問,突然聽得一棒鑼聲。有人喊道:「來了,來了,這不知廉恥的淫婦,竟會和狗通姦,謀殺親夫,真不是殺不可赦嗎?」 小蛟小燕聽了這個話,一時驚奇萬分,倒不禁望著那說話的人呆呆地愕住了。未知人狗如何通姦?又如何謀殺親夫?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