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劫 · 第十二章 心灰意懶皈依佛門

馮玉奇 《如意劫》
那夜小萍把窗戶掩上,她倒在床里,思前想後,備覺悲酸,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丫鬟銀菊連忙擰了手巾,拿到床邊,把小萍身子推了推,低低地勸道:「小姐,你也是個明達的人,徒然傷心,於死者固然無益,而且對你小姐的玉體更有損害,那又是何苦來呢?依銀菊之見,小姐不必傷心,還是自找些快樂來寬慰自己才是。」說著,把手巾親自給小萍拭淚。小萍亦覺欲哭無淚,所以停止哭泣,把手巾接過在眼皮上擦了擦,交還銀菊,她便閉眼養了一會兒神。 銀菊見她和衣而睡,遂又勸道:「小姐,已經是秋涼天氣,這樣躺著恐怕要受寒的,還是脫了衣服,好好蓋了被子睡吧!」小萍在一陣傷感之後,也覺寒意砭骨,十分難受,遂坐起身子,脫衣就寢,向銀菊說道:「你也自去安睡吧!」銀菊點頭答應,一面給她放下羅帳,一面便悄悄地退到下首那張榻上去睡著了。 銀菊躺倒就入夢鄉去,可是小萍卻再也睡不著,聽著銀菊鼻聲酣酣的氣息,心中更覺煩悶。她腦海里是只映著猶龍的臉龐,方面大耳。照他相貌而說,他絕不是早夭之人,難道他就這樣年輕輕的被人家殺死了嗎?況且他的武藝出眾,前次和陸豹同上賊巢,竟把盜窟燒毀。這樣瞧來,他難道就敵不過孫靈精了嗎?不過姓馬的來報告消息,那是事實,還會錯的嗎?唉!龍哥,鵑妹,只恨小萍手無縛雞之力,否則,一定給你們向孫靈精報仇。縱然把小萍也殺死了,那也安慰九泉的了。小萍自忖到此,把眼淚又濕透枕底矣! 小萍翻來覆去,直到東方微白,方才朦朧入睡,待她一覺轉醒,時已近午。只聽外面聲音嘈雜,不知為著何事,遂叫了兩聲銀菊。銀菊在外間聽了小姐喚聲,遂走進房中,把羅帳鉤起。小萍睡態惺忪,縴手揉擦著眼皮,悄聲兒問道:「外面什麼事情,如何人聲鼎沸的?」銀菊道:「少爺和秦少爺、陸少爺從早晨到現在,不見他們的影子。秦太太、陸老爺、陸太太和咱們老爺太太在猜想,也許他們偷偷地上鳳凰坡去報仇了。」 小萍聽了這話,猛可站起身來問道:「他們三個人都不見了嗎?」銀菊道:「可不是?此刻已近午了,還不見他們回家,想來一定是到鳳凰坡去了。」小萍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為了我的事,又累他們冒險前去報仇。孫靈精既然如此厲害,他們三個人又如何是他的對手呢?唉!不知此去到鳳凰坡來回要多少日子?」 銀菊道:「這個我也不甚詳細,聽老爺說,至少也得七八天的工夫。小姐,你千萬別擔憂,少爺和秦少爺都非等閒之輩,他們既去報仇,定然會把孫靈精的腦袋取來的。」小萍聽銀菊之話,遂雙手合十說道:「但願能應了你的話,真使咱要深深地感謝佛爺了。」 銀菊見小姐這個情景,倒忍不住抿嘴笑起來,一面服侍她起床,一面服侍她梳洗。小萍略施香粉,也不塗脂,就走到上房來向爸媽請安。柳夫人拉了她手,微笑道:「孩子,起來了,昨夜沒有吃過一些東西,今兒想是餓壞了。銀菊,你快吩咐廚下開飯吧!」 銀菊答應下去,小萍道:「哥哥和天仇哥、陸豹哥都到鳳凰坡報仇去了嗎?」柳夫人道:「你如何知道?銀菊告訴你的嗎?」小萍道:「是的。」柳夫人道:「究竟是不是到鳳凰坡去,也還不知道哩!也無非是個猜想罷了!」小萍翠眉含顰,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哥哥也好生糊塗的,就是要去報仇,也該向爸媽明白地告訴。這樣突然失蹤了,豈不叫人擔心嗎?」文卿在旁說道:「你也不用擔憂,想來他們不會受虧而回的。」這時飯已開上,柳夫人拉了小萍一同坐下。小萍只吃了一小盅,便自回房了。 這天直到晚上,也不見三人回來。大家也就肯定他們是報仇去的了,小萍當夜暗暗想定了主意。到了次日,她便和爸媽說道:「哥哥們一夜未回,女兒心中甚為不安,所以今天女兒欲到蓮花庵去進香,但願他們早日報仇而回,不知母親意下如何?」柳夫人聽小萍這樣說,遂向文卿望了一眼。文卿道:「他們不久自會回家,你何必進什麼香?還是在家裡靜靜地等待幾天吧!」小萍不依道:「女兒心神不定,去進了香後,心中可以得到一些安慰。」柳夫人道:「女兒既然這麼說,那麼娘伴你一塊兒去吧!」小萍點頭道:「母親同去,那是更好的了。」文卿見有柳夫人一同前去,也只得罷了,遂吩咐僕人備轎,並叫銀菊小心跟隨。這裡柳夫人和小萍坐上轎子,一塊兒到蓮花庵里進香去了。 蓮花庵離柳家村約五里路程,轎子在路上得花半個多的時辰,方才可以走到。老師太見有人前來進香,遂迎接到禪房坐下,一面獻茶,一面笑問姓氏,方知是大俠柳文卿的夫人和千金,所以招待得格外周到。彼此談了一會兒,遂到殿上點香燭拜佛。小萍暗暗祈禱了一會兒,老師太又請兩人到禪房用點心。小萍和柳夫人略為用過,擦過手巾。抬頭見上首有副聯句,小萍見寫著:月在上方諸品靜,心持半偈萬緣空。瞧到萬緣空三字的時候,她心中一陣悲酸,淚水兒幾乎又欲淌了下來,遂慌忙回過臉兒,明眸又望到窗外去了。只見院子外一缸殘荷,風吹枯葉,瑟瑟作響。牆角旁有幾株梧桐,巍然而立。下面有個花塢,裡面滿種著秋海棠,正在發花。綠葉紅筋,臨風生姿。可惜艷而無香,未免缺憾,但點綴秋色,也頗令人愛而忘倦。 小萍睹此清靜境界,便有留戀之意,暗想:我命既然這樣薄,對於塵世繁華,一切早已無緣,心灰意懶,何不就此皈依佛門,豈不省卻許多煩惱。這就向柳夫人說道:「母親,女兒命薄如紙,想來絕無幸福的日子。故而吾意欲今日拜老師太靜貞為師,在此庵永遠修行,不知母親心中也可以為然否?」 柳夫人對於小萍今日來此進香,原早已防到她有這麼一招,所以自己要陪伴她同來。今聽她果然這麼地說,心裡便焦急起來,忙說道:「這個是千萬也不可以的,孩子,你若真的如此,那不是太傷了為娘的心了嗎?」小萍含淚道:「女兒主意已決,母親可以不必難受。」 靜貞老師太聽了小萍的話,也不勝驚異,急問道:「小姐貌艷於花,且才高詠絮,將來得配乘龍快婿,幸福無量,怎麼意欲來此出家?不知是何道理?」小萍含淚低頭,默不作答。 柳夫人遂把這事向靜貞告訴,一面向她丟個眼色,說道:「老師太,你想,沒有結過婚,成過親。雖然彼此情深,但是終也不能為此喪失了終身的幸福。你說是不是?」 靜貞見柳夫人這麼說,當然理會她的意思,遂也向小萍殷殷勸阻。但小萍執意不允,站起身子,向靜貞拜了下去。靜貞慌忙扶起,說道:「柳小姐快莫如此,這樣豈不要折煞貧尼了嗎?」柳夫人也道:「萍兒,你若一定要出家為尼,也得揀個日子,所以你且先回家去料理一切。若今日就此不回家了,叫我在你爸爸面前如何交代?所以你千萬要聽從為娘的話,不要使我傷心才好。」 小萍道:「女兒出家為尼,也並不是死去了,母親何必要傷心呢?因為女兒看破紅塵,覺得塵世繁華也等於一夢,倒還是終身皈依佛門比較清靜。母親,你千萬要成全女兒的志願,你若不答應,女兒便跪在你面前永遠不起來了。」小萍說到這裡,向柳夫人盈盈跪倒,伏在她膝踝上淌下淚來。 柳夫人聽了這話,辛酸已極,一面抱住小萍的身子,一面卻是嗚咽啜泣起來。銀菊在旁瞧此情景,遂含淚說道:「太太,小姐既然主意已決,強勸也是無益,所以暫時就讓她留在此間,我們回家後和老爺說了,再作道理吧!」柳夫人道:「今日老爺原不答應她前來進香,此刻我們回去,豈不叫他見怪,所以咱可無顏一人回去。銀菊。那麼你去把老爺請來,說小姐決心預備出家了。」銀菊聽了,遂坐轎自去。 約莫一個時辰,只聽外面一陣馬蹄聲,接著就步進許多人來。小萍抬頭望去,只見爸爸、秦家伯母、陸家伯伯和伯母以及青鸞等都到來了。她向文卿跪倒在地,淌淚叫道:「爸爸,女兒不孝,不能侍奉晨昏,今日在此出家為尼,千萬望爸爸原諒是幸。」 文卿聽了,一面扶起,一面揮淚說道:「孩子,你千萬不可如此,祖母聞此消息,心中萬分難受,本欲親自前來,無奈臥病在床,她說萍兒若不回去,她便要急死了。孩子,你應該可憐她老人家,你就跟爸爸回家吧!」 這時香濤、浣薇、青鸞等也都勸她,但小萍心硬如鐵,任他們怎麼勸阻,此心總不變更,依舊欲留此出家。文卿見她這樣堅決,一時覺得勸也沒用,不覺長嘆一聲,說道:「爸為女兒終身幸福,故而把你配與猶龍,誰料因此反而害了女兒終身,唉!這叫為父的如何不心痛若割呢?」說罷,不禁自捶胸部,揮淚如雨。 小萍見父親這個樣子,遂又倒身下拜,泣道:「女兒該死,累父親為我傷心,不孝之罪,真是百罪莫贖矣!唯望父親只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寬慰為懷,女兒實感激無窮哩!」說著,也淚流滿頰,啜泣不止。 這時柳夫人向靜貞師太附耳低低地說了一陣,靜貞道:「太太的吩咐,貧尼一切都已知道,終不給她落髮就是了。」說著,故意拉了小萍的手,向眾人說道:「柳小姐主意已定,你們也不用多勸,且讓她在這兒靜靜地玩幾天。因為她心神不定,若悶在家中,也是不好的。」 文卿等聽了,也只得罷了。柳夫人道:「那麼銀菊在此服侍小姐,好生侍候。」銀菊答應,小萍卻再三推卻。銀菊笑道:「婢子服侍小姐多年,今日一旦分離,叫婢子也是傷悲。小姐平素疼愛婢子,怎麼如今就不要婢子了呢!」小萍聽她這樣說,遂說道:「既然你有情義,那麼就在這兒暫時和我做個伴也好。」 大家坐了一會兒,也就坐轎回家。小萍含淚相送,雙手合十,已作師太之態矣!小萍出家後的第五天,若飛、天仇、陸豹三人從鳳凰坡回來了,突然聽了爸媽的告訴,都大吃一驚,連忙說道:「妹妹要出家為尼,爸媽為何不竭力勸阻呢!」文卿聽兒子埋怨自己,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和你母親含淚強勸,她也始終不肯答應呢,你若不信,盡可問秦伯母和陸伯母,她們也勸得舌敝唇焦,可是萍兒主意已決,那叫我為父的又有什麼辦法好呢!」 文卿說到這裡,又不免老淚縱橫。一面問三人可曾報得仇了?若飛道:「這事情說起來非常奇怪,咱們到了鳳凰坡,誰知已經一片焦土,早已化為平地了。難道孫靈精仇人眾多,已經被別人殺死了嗎?」文卿聽了這話,心中也暗暗稱奇。 這時天仇說道:「那麼我們此刻到蓮花庵去瞧萍妹吧!也許她聽了咱們的勸告,會回心轉意不願出家的了。」文卿道:「今天時候不早,你們先回家到母親那兒告訴一聲,也好叫她們放心。明天早晨,你們三人一塊兒去吧!」天仇、陸豹點頭答應,遂也各自回家了。不料當夜在蓮花庵中卻又發生了亂子,這真是小萍姑娘命中多難哩! 且說小萍自在蓮花庵中住下之後,她便要求靜貞師太給自己剃髮。靜貞因為受柳夫人的托咐,所以推說剃髮要揀日子,且待幾天再說。小萍信以為真,遂也不說什麼,一天到晚,盤膝打坐,閉眼念經,靜靜修行。銀菊見小姐一心修行,遂陪在旁邊,也自念經解悶。 如此過了五天,這日下午,小萍念畢經後,照例到殿上去拜佛爺。誰知當她拜畢佛爺回身進內的時候,卻被外面進來兩個男子發覺了。他們一見小萍如此美貌,遂目不轉睛得愕住了。小萍含羞,早已低頭步進禪房去了。諸位,你道這兩個男子是誰?原來其中一個,就是斷臂趙藥楓哩! 藥楓在柳文卿家裡謊報凶信,達到了目的之後,心中感到非常痛快。在他的本意,還想把柳小萍玩弄一下。後來見柳家多傑出人傑,覺得自己絕非他們對手,所以匆匆地辭別出來。他既出了柳家村,心中暗想,咱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好呢?莫不是再到巧香那兒尋歡去嗎?想到這裡,回味巧香的騷淫之態,真覺夠人魂銷。他心裡奇癢難抓,嘴角旁不免露出了一絲笑意。 不料正在這時,忽然背後有人把他一拍,叫道:「趙老兄,咱們久違了,你一向好啊!」藥楓回頭去望,只見一個少年,公子裝束,十分華貴。再仔細一望,不禁哎喲了一聲,連忙和他握了一陣手,說道:「你……你……莫非是江劍峰賢弟嗎?咱們真的久違了。」 劍峰笑道:「趙老哥不是在雲南麒麟寨中安身,如何又到四川來了呢?」藥楓聽問,長嘆了一聲說道:「這事說來話長,真是一言難盡。」劍峰忙道:「舍間離此不遠,敢請一敘如何?」藥楓聽了,正苦無處寄身,這就大喜說道:「賢弟有請,敢不遵命是聽。」於是兩人攜手同行。 約走數百步路,見折入一個村莊,旁有石牌,上書「江家莊」,和柳家村原隔三里路程。莊上樹林茂盛,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頗為融洽。劍峰到了一個院子,外植桃柳數株。因時在秋季,故柳絲已枯,桃樹亦無花朵。只見院子裡有株桂樹,結成一球一球的黃花,隨風吹送,芬芳撲鼻,甚為幽香。 藥楓笑道:「賢弟居此,猶若神仙境界,真好逍遙自在呀!」劍峰含笑不答,遂接入草堂,分賓主坐下。小童獻茶畢,劍峰問道:「老哥左臂何以不見?莫非為仇人所斫的嗎?」藥楓羞慚滿面,遂一半事實一半說謊地向他告訴了一遍。劍峰皺了眉尖,很惋惜地說道:「如此說來,老兄近來命運不佳,且在小弟舍下遊玩幾天,再作道理吧!」 藥楓聽了,拱手謝道:「賢弟如此多情,愚兄感激不盡。不知太夫人現在福體康強否?」劍峰嘆道:「家母亦死已多年了。」藥楓道:「與賢弟一別將近十載,不料太夫人已作故人,殊令人痛惜不置也。如今賢弟府上尚有何人?」劍峰道:「只有內子和小妹靜波兩人,故小弟平日頗為寂寞。今得老兄為伴,實使小弟不勝歡喜矣!」說著,吩咐小童擺上酒席,替趙藥楓大爺接風。從此以後,藥楓就耽擱在江家了。 前人有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話真是一些也不錯。江劍峰今年也不過二十一歲的少年,他父親在日,倒是一位有名的鏢師,所以劍峰自小也學了一身本領。和藥楓是私塾里的同學,後來各自分別了。劍峰家中有錢,平日原染有公子哥的習氣。雖然已娶了妻室,但尋花問柳,還是在所不免。現在遇到了藥楓這麼一個好朋友,於是狼狽為奸,生活更加奢侈起來,一天到晚玩私娼吃花酒,鬧得一個不亦樂乎。 如此過了五天,劍峰也有些厭了,問藥楓道:「老兄,你知道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嗎?」藥楓投其所好,遂挖空心思地給他動腦筋,以手加額,沉吟了一回說道:「有了有了,這兒可有庵堂嗎?」劍峰不懂他是什麼意思,望著他倒是愕住了一回,笑道:「庵堂難道也有什麼好玩兒的嗎?」藥楓笑道:「你真不知其中的滋味,有些庵堂裡面根本和堂子一般。那些年輕的師太,又美麗又風流,玩起來比妓女還夠味兒呢!」 劍峰聽他這麼地說,將信將疑,笑道:「哪有這種事情?」藥楓道:「你若不信,咱們就不妨到尼姑庵里去走,保叫你可以玩到新鮮的滋味哩!」劍峰被他說得心活動起來,遂欣然站起,和他一同又走出去了。藥楓道:「離此哪個庵堂最大?」劍峰道:「那只有蓮花庵的了。」藥楓道:「那麼咱們就先到蓮花庵里去吧!」 於是兩人攜手偕行,到了蓮花庵,慢步走了進去。不料才到大殿,就給兩人瞥見了小萍的倩影。劍峰見小萍眉如春山遠隱,眼若秋波西橫,雖然臉上脂粉不施,但白裡透紅,猶若出水芙蓉,真是艷麗到了極點。尤其柳腰婀娜,不盈一摟,仿佛仙女下凡,心中這就暗想:我妹妹靜波,也算得美麗了,不料此女較我妹妹更加嬌艷。劍峰這樣地沉思著,自不免愕住了一回。 藥楓見他這樣失魂落魄的神情,遂輕輕拉了他一下衣袖,笑道:「賢弟,可不是?你現在總可以相信我這個話了。」劍峰方才驚覺過來,回眸望了他一眼說道:「你瞧這個姑娘又不是尼姑,她不是還留著頭髮?」藥楓笑道:「不管她是什麼人,但到底給咱們發現了一個美人兒,賢弟,你要嘗嘗這個溫柔的滋味嗎?」劍峰笑了一笑,說道:「你有什麼法子嗎?」藥楓道:「這是極容易的事情,回頭咱先向當家師太探問探問,這個姑娘究竟是誰家的小姐呢?」 兩人正在說時,靜貞師太從禪室里出來,見了兩人,便含笑上前,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問道:「兩位大爺可是進香的嗎?」劍峰點頭道:「正是!請老師太把香燭點起,給咱們拜佛吧!」靜貞師太於是在佛爺面前點起香燭,劍峰、藥楓一一拜畢。靜貞遂給他們到禪室寬坐,小尼姑端上香茗。 靜貞問過他們姓氏,藥楓方才向她低低地說道:「老師太,這兒庵中一共有多少師太呀?」靜貞師太答道:「大小一共三十六個,連香火廚下大約四十人吧!」藥楓含笑點了點頭,回眸望了劍峰一眼,劍峰齊巧也在望他。藥楓於是又問道:「剛才咱見有一位帶發的姑娘,不知此人是庵里什麼人呀?」靜貞哦了一聲說道:「這位姑娘是貧尼新近收的徒兒,不過還沒有剃髮哩!」劍峰聽到這裡,也不免插嘴說道:「年紀輕輕的姑娘,不知為何要出家呢?她是誰家的小姐?」 靜貞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位小姐也真難得,她家裡的人誰不勸她呢!可是她始終不肯,立意要修行。」藥楓忙道:「那麼其中必有個緣故了。」靜貞師太很可惜地說道:「可不是嗎?說起這個小姐原是大俠柳文卿的千金,因為……」藥楓一聽柳文卿三字,這就情不自禁地說道:「哦!原來她就是柳小萍嗎?」靜貞師太奇怪道:「趙爺如何認識她的?」 藥楓恐怕露了馬腳,遂搖頭說道:「咱並不認識,不過咱曾經聽人家說大俠柳文卿有個女兒,名叫柳小萍的。老師太,你且說下去,她到底為了什麼要出家了呢?」靜貞於是向他們約略告訴了一遍,並且說道:「兩位大爺,你們說這位小姐可痴情嗎?」劍峰點頭說道:「確實痴情到了極點,真是可惜得很。」說著,遂在懷內取出一錠銀子作為香金,他們便站起告別了。靜貞師太不便留他們,遂送到庵門口,方才自回進內。 且說劍峰到了外面,向藥楓悄悄問道:「那個白猶龍不就是你的仇人嗎?怎麼他被鳳凰坡寨主殺死了呢?」藥楓向四周望了一下,見沒有什麼人,遂低聲兒笑道:「對於這一件事,咱沒有告訴給你聽。原來咱恨猶龍斫我一臂之仇,所以到柳家來謊報凶信,想不到柳小萍果然願意落髮為尼哩!這不是叫我也出了胸中一口氣嗎?」劍峰聽了,這才明白了,把手拍了他一下肩胛,笑道:「你真也是無賴,害得一個美人兒,不是要痛斷肝腸了嗎?」藥楓笑道:「那麼你生得這副俊美的臉蛋,不是可以給她一些安慰嗎?」 劍峰聽他這樣說,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但一會兒,他又搖了搖頭說道:「我想柳小姐既然如此情痴,絕非庸脂俗粉可比,只怕她未必肯順從咱吧!」藥楓道:「那麼你難道就死了這條心了?」劍峰搖頭道:「當然捨不得放棄,但是你得給咱想個法子。」藥楓沉吟了一會兒,忽然笑道:「有了,只有這一個辦法,那是再妙也沒有的了。」劍峰好生快樂,遂忙笑道:「老大哥妙計安在?請你不要悶在肚子裡好嗎?」藥楓於是湊過嘴去,附著他耳朵,如此這般低低地說了一陣。劍峰眉飛色舞,不禁拍手稱妙。兩人商量已定,遂興沖沖地回家裡去了。 且說小萍三腳兩步回進雲房,一顆芳心,猶別別亂跳。銀菊見她慌張的神情,遂忙問她什麼事。小萍道:「剛才有兩個男子,目不轉睛地望住了我,我真害怕哩!」銀菊笑道:「小姐這樣怕見生人,那麼將來有香客來此,你難道不招待了嗎?所以我勸小姐還是回家了吧!」小萍秋波白了她一眼說道:「你懂得什麼?我出家,原是一心修行,豈肯招待什麼香客嗎?」銀菊忙道:「既這麼說,小姐何必要到庵里來修行?只要你立志為白爺守節,難道在家裡就不好修行了嗎?家裡地方又大,也可以陳設一個經堂,那較在這兒修行要好得多了。」 小萍被銀菊這麼一說,心中也覺得頗以為然,不免沉吟了一會兒,但忽然又搖頭說道:「話雖這麼說,不過將來哥哥有了嫂子,對於我這個不出嫁的小姑,自然也會感到討厭的。所以我在家中修行,也是不會長久的呀!」說到這裡,自不免又傷心落淚。銀菊道:「這是小姐過慮了,我想老爺太太在一日,哥哥嫂嫂當然也不敢說一句話。就是待老爺太太百年之後,他們自然也會給你安排舒齊的。婢女想,一個女孩兒家落髮為尼,被外界說起來,總不十分好聽。所以小姐只要一心修行,也不必落髮,也不必出家,在家裡念念經打打坐,豈不強如在外面拋頭露臉好多了嗎?」 小萍被銀菊說服了,暗想:這妮子倒也有見識的,因此垂首不語。銀菊見小姐並不回駁自己,心中暗暗歡喜,想道:只要小姐肯回家,那麼這事情就慢慢地可以辦了。於是又道:「小姐假使認為婢女這話有理的話,那麼明天我就回太太去,準定給小姐在家裡修行好嗎?」小萍道:「你且不要性急,讓我細細想一想,明天再作道理吧!」銀菊聽小姐雖沒答應,卻也沒有拒絕,遂也不強勸她,隨她自己去決定了。 到了晚上,小萍手持佛珠,在榻上靜靜打坐。銀菊見小姐眼觀鼻鼻觀心地坐著,因為小姐是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想不到竟這樣命苦,因此呆呆地望著小萍,卻暗暗地傷心了一回。不料就在這個靜悄悄的當兒,突然之間,窗縫中戳進一柄雪亮的長劍來。銀菊瞥眼瞧見,心裡這一吃驚,不禁大喊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窗戶開處,外面早已跳進兩個怪物,一個直奔小萍。小萍被銀菊大聲一叫,也睜眸來瞧,突然見有一個牛頭怪物向自己直撲過來,心裡一嚇,不免昏厥過去。待銀菊悠悠醒轉,早已不見小姐的人兒了。她這一焦急,不免急出一身冷汗,就大喊老師太。靜貞師太和眾尼這時都在大殿上做功課,聽裡面有人這樣狂喊,遂都走進來瞧仔細。只見銀菊還跌在地上,窗戶大開,夜風吹著燭火,不住地流淚,遂急問什麼事。銀菊忙道:「你們這裡可有鬼怪的嗎?咱小姐被兩個怪物捉去了呢?」 靜貞聽了這話,倒是一怔,忙說道:「這兒從來也沒有什麼鬼怪,你說的到底是什麼話呀?」銀菊哭道:「你不見窗戶還開著哩!咱和小姐正在打坐,突然跳進兩個怪物,一個馬頭一個牛頭,他們把我的小姐背去了呢!」靜貞和眾尼聽她說得這樣認真,而且窗戶又真的開著,一時大家心中也害怕起來。兼之夜風從窗外涼颼颼地吹到身上,頓覺毛骨悚然,不禁都嚇得呆住了。 靜貞到底上了年紀的人,遂立刻把香火併院役喊來,叫他們點起燈籠,到院子裡四周去尋找。香火院役也是膽小的人,大家各懷鬼胎,四處找了一陣,但哪裡還有柳小萍的影子呢!銀菊心裡這一悲痛,她不禁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因為這事情是多麼重大,所以銀菊不敢怠慢,遂連夜趕回到柳家村去告訴文卿等知道。 這時薛香濤母子和陸洪夫婦兄弟也都聞訊趕來,聽了銀菊的告訴之後,大家都不勝驚異。天仇說道:「咱從來也不信有什麼鬼怪,我想一定有什麼歹徒見了萍妹的美貌,故而假扮妖物前來行劫吧!」若飛聽了,點頭說道:「天仇哥哥的猜想頗是!銀菊,你們可曾被什麼歹徒窺見過沒有?」 銀菊沉思一會兒,忽然哦了一聲說道:「是的,白天小姐在大殿拜佛,她很慌張地奔逃進來,說有兩個男子目不轉睛地瞧著她,所以小姐十分害怕。當時咱勸小姐不要在庵中修行,反正小姐只要立志守節,在家裡不是也可以修行嗎,何必一定要落髮為尼?小姐聽婢子這麼說,當時便有回心轉意的樣子,婢子還暗暗歡喜。不料夜裡就出了這個亂子,可憐小姐此刻也不知在什麼地方了呢!」銀菊說到這裡,便忍不住淌下淚來。 柳夫人到此,早已哭出聲音來,叫道:「我的苦命的孩子呀!」文卿生恐被病中祖母聽見,更要急得受不住,所以勸住夫人,叫她不要傷心,一面向若飛說道:「我此刻和你一同到蓮花庵中去一次,就知分曉了。」天仇、陸豹聽了,都欲同去。若飛於是吩咐備馬,四人跳上馬背,便向蓮花庵而去。 到了庵里,靜貞師太慌忙接入裡面。一面很憂愁地說道:「小庵從沒有什麼鬼怪出現過,今夜之事,真令人稀奇極了。」文卿道:「我且問你,今天下午可有兩個男子前來庵中進香嗎?」靜貞想了一會兒,點頭道:「哦!有的,柳老爺問他做甚?」文卿道:「此二人姓甚名誰,不知家住何處,你可都知道嗎?」靜貞道:「一個姓趙一個姓江,卻不知叫什麼名兒,也不知家住何處。那個姓趙的左臂沒有,而且他還知道柳老爺的大名。」 文卿聽了這話,皺了眉尖,不免沉吟了一會兒。若飛早道:「姓趙的左臂沒有,這可奇怪了,難道是馬千忠的化姓嗎?」天仇以手拍額,忽然說道:「這樣說來,事情有了蹊蹺,莫非猶龍哥哥就是這狗蛋害死的嗎?」陸豹睜大了眼睛,也高聲嚷道:「對,對!這狗蛋既把猶龍哥哥害死,故意再來報信,也許他從中還要來搶奪師妹呢!」若飛道:「不過他又如何知道猶龍表哥和妹妹有這一頭婚姻呢?」文卿道:「咱們且不要議論,到雲房內去視察一回再說吧!」於是由靜貞師太伴到小萍打坐的一間房中。 天仇見窗戶仍舊掩上著,遂伸手推開了,和若飛陸豹一一跳了出去。見外面是個小院子,前面有低矮圍牆,沿牆植著許多樹木,葉子被風吹動,奏出細碎的聲響。若飛在月光之下,忽然瞧到牆腳下遺有一物,奔上去拾起一瞧,見是一隻弓鞋。這就喊道:「爸爸,爸爸!」 文卿在屋中聽了叫聲,遂也越窗跳出,問什麼事情。若飛把弓鞋遞過來說道:「這可是妹妹之物嗎?」文卿道:「我也不知道,這是要拿回家去問你娘的。不過照事實說來,那當然是你妹妹的東西了。」說著,把手向牆外一指,於是四人縱身飛上牆頭。 只見牆外東西有兩條路,靠南是蓮花庵,向北是一條小河。文卿道:「向東是什麼地方?向西是什麼地方?」陸豹道:「向東是江家莊,向西是黃葉村。」文卿暗暗念聲「江家莊」,點了點頭說道:「咱們且進庵里去吧!」說著,便從牆頭上輕輕跳下。 若飛、天仇、陸豹三人也不知他存的什麼意思,於是跟著進內。靜貞問道:「柳老爺,你可曾找到一些線索了嗎?」文卿搖頭道:「也找不到什麼線索,我們回家吧!」說著,遂向靜貞告別走出。四人跨上馬背,向東而回。 若飛道:「爸爸,照此瞧來,妹妹定是被歹徒劫去無疑的了。」文卿應了一聲,不多一會兒,馬兒早已到了江家莊。遂停馬不前,向三人說道:「劫小萍之賊,必在江家莊中,然而裡面有兩三百戶人家,又打從哪兒去偵察好呢?」若飛、天仇、陸豹聽他這樣說,面面相覷,也覺束手無策。 誰知正在這時,在那清輝的月光之下,突然瞥見半空中飛過一個黑影。文卿說聲「你們瞧」,他便早已離了馬背,身子騰空而上了。若飛、天仇也運用輕功,把身子飛向天際而去。只剩了陸豹一人,管著四騎馬匹,向天昂首而望。 未知那個黑影究系什麼東西?且待《鴛鴦寶帶》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