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劫 · 第二章 亡命徒斷臂為女色

馮玉奇 《如意劫》
「女孩兒家心細如髮」,這句話雖然不能說完全的對,但至少也是不十分的錯。小鵑見了趙藥楓的神情之後,她就和哥哥說這人絕非善良之輩。後來被猶龍拿別的話一混過去,這件事竟也忘記了。諸位在瞧過《劍俠女英雄》和《血海仇》說部的當然已經很明白趙藥楓是怎等模樣的一個人了,不過在這兒作書的還是不得不向未曾瞧過以上兩書的讀者做一個簡單的介紹。 趙藥楓的綽號叫作黑夜百里,健步如飛,原是雲南大塔山麒麟寨中十二大頭目之一。自從「白面書生」何人傑想偷盜羅小燕的那匹玉兔追風龍駒,因此引起羅小蛟、秦天仇、柳若飛等一班小英雄大鬧麒麟寨,把個寨主滾江龍唐天兆活活氣死,其餘的頭目,也是死的死、傷的傷。 這一次戰爭,麒麟寨是大失了面子的。軍師賽諸葛林中鶴見事已如此,也只好先立了寨主再作道理。當時眾頭目選舉翻山虎虞地江做寨主,其餘頭目各升一級。不料過了幾個月,黑夜百里趙藥楓為了一個女子,竟和翻山虎鬧了意見,於是他便憤憤地割席而去。 趙藥楓即脫離了麒麟寨,心中暗想:我還是到四川鳳凰坡投奔賽悟空孫靈精去,此人也是一條好漢,先前和清風寨小閻羅陳康龍一樣的威風。現在陳康龍已死去多年,孫靈精的聲勢當然是更加浩大了。趙藥楓想定了主意,遂一馬離了雲南,向四川而去。 這日到了鳳凰坡的山前,見形勢果然雄壯險惡,若和麒麟寨相較,真可稱為姊妹寨。一時心中大喜,遂急急拍馬向前。誰知這個當兒,前面那座密密森林中驀地飛射出來一支響箭。趙藥楓不慌不忙,遂即伸手接住,在背上拿下雕弓,把那響箭搭上弓弦,向森林中射了回去。樹林內有伏路小頭目守候著,見響箭射回,知道來人不是外家,遂一棒鑼聲,和百餘個小嘍囉早已奔出林外,一字排開。那個小頭目向趙藥楓高聲地喊道:「馬上英雄哪一路到來?」趙藥楓遂在馬上抱拳答道:「相煩通報寨主,雲南麒麟寨趙藥楓特來問候。」小頭目一聽,便即說聲「英雄請稍待片刻」,便一骨碌翻身,遂即飛奔上山。 約莫頓飯時分,只見孫靈精率領大小頭目,一齊迎接下山。趙藥楓見了,慌忙滾下馬背,這裡早有小嘍囉牽過馬匹。趙藥楓到了孫靈精的面前,很恭敬地行了一個禮,說道:「孫大哥,久違了!怎的有勞大駕遠迎?罪甚!罪甚!」孫靈精拉了趙藥楓的手,那張尖嘴兒一張,便先打了一個哈哈,笑道:「趙賢弟,說哪兒話來?難得你不遠千里而來,真叫愚兄歡喜之至!快請廳中去坐吧!」說罷,於是大家步上山去,直向聚義廳走來。 趙藥楓一路上瞧著那些羊腸小路,怪石突兀,奇峰矗立,不覺讚不絕口,連說「好地勢好地勢」。孫靈精聽了,心中好不得意。在聚義廳中把藥楓又向諸頭目一一地引見畢,然後分賓主坐下。孫靈精開口問道:「趙賢弟一向得意,寶寨兵精糧足,想來聲勢一定是更浩大的了。」誰知趙藥楓聽了,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大哥再不要問起了,小弟命途多舛,所以竟到處碰壁哩!」說著,遂把秦天仇等大鬧麒麟寨氣死唐天兆的事情,並翻山虎專權所以自己脫離的話,向他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同時又道:「現在小弟的意思,很願意到大哥手下來效些勞,不知道大哥肯收留嗎?」 孫靈精聽他告訴了後,方才知道他的來意,遂微蹙了濃眉,沉吟了一會兒,說道:「賢弟肯委屈前來投奔,愚兄當然十分歡迎。不過我所考慮的,是翻山虎得悉了後,他不是要和我結怨了嗎?」趙藥楓聽了,知道他是好勝的個性,於是拿話去激他說:「那麼以大哥這樣一位蓋世英雄,難道倒怕起一個小小的翻山虎來了嗎?」孫靈精被他這麼一激,果然激得兩頰緋紅,說道:「好吧,那麼請賢弟就在這兒多多幫忙。不過這裡有一個軍紀,無論誰都要遵守的。不然,軍法無情,定不輕饒,所以在事先不得不向賢弟告訴一聲。」趙藥楓忙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小弟豈敢破壞寨中軍紀。但不知是哪一條,敢請大哥詳細告我是幸。」孫靈精說道:「待愚兄念給你聽吧!本寨大小頭目若有搶劫婦女作姦污之行為者立斬。此條賢弟切勿相犯,不然愚兄亦不能負責矣!」趙藥楓笑道:「這些小事,豈敢有違!大哥放心,小弟若犯了此種行為,大哥就立斬是了。」孫靈精聽了大喜,遂猛可握住了他的手,連連搖晃了一陣,說道:「天下多少英雄,哪個不貪女色。賢弟若能遵守,乃真英雄也!」說著,吩咐擺席,與趙藥楓新頭目接風。這裡二頭目魏彪、三頭目時針、四頭目徐清等一旁相陪飲酒。 趙藥楓雖然是喝著酒,心中可在暗暗地細想:我在前時也曾聽到孫靈精有個怪僻,就是生平不貪女色,這一點使綠林好漢無不為之敬服。我眼前雖然答應了他,不過我只要在寨中不玩弄女人,也就是了。至於在外面的事情,也就不和他相干的了。藥楓打定主意,很快樂地舉杯喝酒。 酒至半酣,小嘍囉報告香燭已點。孫靈精於是離座而起,執了他手,很得意地笑道:「愚兄今日得賢弟相助,實長吾一臂膀也。鄙意欲和賢弟結為八拜之交,不知賢弟意下如何?」趙藥楓見他如此相愛,不禁大喜,遂笑道:「大哥這樣見愛,小弟真感激不盡矣!」於是兩人對著雲長關公的神像,拜了八拜。從此以後,趙藥楓在鳳凰坡便坐了第二把交椅。可是魏彪、時針、徐清三個頭目心中非常不受用,但亦無可奈何,只有暗暗發恨而已。 且說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地又過去了數月。這是一個秋天的黃昏里,孫靈精和趙藥楓等一班頭目正在聚義廳里共商大事,忽然見小頭目張豹、王忠兩人押著一男一女從寨門外進聚義廳里來。張豹上前跪了半膝,向孫靈精報告道:「大王爺,小的在山下捉到兩隻肥羊,衣箱包袱頗眾,請大王爺發落。」趙藥楓抬頭用兩道銳利的目光,向前望了下去。 只見那個男的是個員外裝束,年約五十許,生得三綹長髯飄在胸前。雖然被捉,卻臉無懼色,而且滿臉顯現了十分威武不能屈的神氣。女的是個閨閣千金打扮,年約十五,生得柳眉杏眼,婀娜多姿,堪稱絕代美人。她大概是因為害怕和羞澀的緣故,所以羞答答地低下了頭,愈顯楚楚令人愛憐的風韻。趙藥楓瞧此佳人,心不禁為之怦然欲動矣! 正在這時,聽孫靈精向那員外喝道:「你這廝姓甚名誰?知道過此山路,有什麼規矩嗎?」那員外冷笑了一聲,說道:「咱姓李名國良,路乃當今皇上之路,人人均可通行,難道還有什麼規矩嗎?這個我倒不知道,請道其詳。」孫靈精這人說也好笑,是吃硬不吃軟的,如今被李國良這麼一搶白,他倒是愕住了一會兒。然後方才徐徐地道:「此山是我堆,此路是我開,你要走過去,需拿路錢來。」這四句話倒有些仿佛一首五言詩,聽到博古通今的李國良的耳中,倒忍不住笑起來,說道:「老夫所有衣箱什物都已被你部下劫奪,汝既搶人錢財,又捉我父女來此,意欲何為?」 說時小嘍囉們已把他的衣箱什物都搬上廳來,孫靈精遂吩咐打開蓋兒來瞧,見果然有不少珍貴的東西,心中大喜,遂向國良說道:「本大王發個慈悲,饒你們不死。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放你們下山。」說罷,喝聲「把他們送入後寨」。於是張豹和王忠遂押了國良父女到後寨一間房中,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他們就各自走了。 諸位你道李國良是何等樣人?原來他是四川省的撫台大人,為官清正,鐵面無私,因此結冤朝廷首相張自忠,張自忠在皇上面前奏了一本,將他貶為長壽縣的縣令。國良原無意於功名,所以也不以為意,遂和女兒雲英整理行裝,匆匆就道。不料經過鳳凰坡的山腳下,卻被孫靈精部下捉到山上來了。 且說雲英已是嚇得芳心欲碎,臉上沾著無數的淚痕,幾乎失聲哭泣。國良勸她道:「孩子別哭,我命在於天,豈人力所能做主。我們有命的,當然自會放我們下山,若沒有命的,這也是劫數之內的了。」說到這裡,又撫雲英的背脊,感嘆地說道,「想汝幼年喪母,依依膝下,十有一載。每思欲得一快婿,則可免汝跟父受奔波之苦,奈未遇相當之人才,至遲遲尚未許人。今父老矣,雖死於賊巢,亦無所惜。只是累苦了孩子,叫為父的怎不心痛若割呢?」言訖,也不禁為之老淚縱橫。 雲英聽了這話,更加悲酸,淚水撲簌簌得仿佛雨點一般地滾下來,父女暗自悲傷了一回。天色已晚,嘍囉們送飯進來,見兩人哭泣的情景,便笑道:「你們不用傷心,咱們大王說話並不會賴的,他答應明天放你們回去,當然不會長留你們在山上的。得了得了,吃飯吧!」說著,望了他們一眼,又笑嘻嘻地走出去了。國良遂擦了眼淚,向雲英道:「你餓了沒有?吃些吧!」雲英恨恨地道:「餓死了我也不想吃強盜的飯呢!」國良嘆道:「事到如此,還有什麼辦法。餓壞了身子那也犯不著,你就多少給我吃一些,反正他答應明天放我們回去,你就忍耐這麼一晚吧!」 不料正在說時,門外笑盈盈地走進一個漢子來。這漢子是趙藥楓,諸位當然明白,他自從見了雲英之後,一顆心就覺得十分不安靜,蕩來蕩去,仿佛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雖然孫靈精的軍紀是這樣的嚴格,可是他已完全忘記了,心中暗想:放著這麼一個美人兒不去受用,那不是發傻勁兒嗎?趙藥楓想到這裡,他覺得全身都是勇氣,真所謂色膽大如天,他的兩腳會不由自主地跨進房中來。 國良當時見了藥楓,心中吃了一驚,身子便站了起來。雲英更嚇得愕住了,躲到國良的身後,瑟瑟地發著抖。藥楓見他們這樣害怕的神情,遂竭力把臉顯出十二分的和善,輕輕地叫道:「李老伯,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強盜,我是好人啦!」國良一面拉住雲英,一面向藥楓打量了一下。只見他生得一副白淨的臉蛋,似乎沒有像那個尖嘴小鼻的怕人,心中暗想:也許真的他是好人。遂問道:「請問壯士貴姓大名?既不是強盜,莫非來救咱們父女的嗎?」趙藥楓點了點頭,笑道:「在下姓趙名藥楓,正是特地來搭救你們父女的。不過咱有個小小的條件,李老伯不知道能夠允許我嗎?」 李國良聽了,有些猜疑的神氣,說道:「趙壯士說哪兒話來?咱們的性命也正要仗你相救哩!老夫如能夠答應的,豈有不答應之理。」趙藥楓聽了這話,心中大喜,便搶步上前,即向國良跪倒,拜了四拜,起來說道:「既承岳父大人答應,小婿在這兒拜見了。」國良一聽這話,知道姓趙的也是強盜無疑,心中勃然大怒,圓睜虎目,大聲罵道:「你這不知廉恥的狗強盜,你……你……你說的什麼話……」國良又氣又急,幾乎全身發抖,不料趙藥楓被他這一罵,不免惱羞成怒,猛可伸手過去,抓住了國良的衣襟,飛起一腿。可憐國良竟被踢倒在地,痛得爬不起來。 趙藥楓踢倒了國良,就直撲雲英。雲英那個嬌小的身子,在趙藥楓粗暴的手腕之下,真仿佛綿羊見了猛虎,小雞遇到了老鷹,被藥楓早已摟抱在懷,嘖嘖兩聲,先吻了兩個嘴兒去。雲英又羞又急,因為是羞得有些過了分,所以羞的成分倒被憤怒占據了去。她猛可撩上手來,向藥楓的頰上狠命地一抓,幾乎把藥楓的臉抓出血痕來。藥楓負痛,心裡暗想:一不做二不休,我既被她抓痛,當然在她身上是需要得一些甜蜜的。這時藥楓的心裡根本已沒有了「廉恥」兩個字,所有的是一個挺大的「欲」字。因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雲英抱到那張床上去,伸手就去扯她的小衣。 雲英芳心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一面用手去擋他的進展,一面大喊「爸爸救命」。這時國良跌在地上,爬又爬不起,幫又無從幫起,眼瞧著女兒被這強盜硬生生地壓在床上。他心中的憤怒和焦急,也真非作者一支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不料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門外突然闖進一個大漢,他瞧此情景,真是怒不可遏,遂大罵:「好小子,膽敢破我軍紀,該當何罪?」 原來在雲英大喊救命的時候,齊巧被魏彪聽見了。他在窗口見這個情景,心中大喜,暗想:咱正苦沒有方法害死你,你今犯了軍紀,那真是自尋死路了。所以魏彪急急去報告孫靈精。孫靈精得此消息,便三腳兩步地趕到房內,誰知果然如此,他這一憤怒,頓時暴跳如雷。 趙藥楓正欲享受溫柔的滋味,突然聽此喝聲,知道寨主到來,急得丟下雲英,便把身子閃過一旁。說時遲那時快,孫靈精一個箭步,早已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把藥楓胸部抓住,喝道:「狗東西,你來寨時如何說法?今既犯法,汝又有何說?」趙藥楓到此,也下不了面子,冷笑了一聲,說道:「孫靈精,你想得明白一些,咱可不是你寨中的頭目。汝既翻臉無情,咱就和你到山下去見個高低。你有本領把我殺了,我有本領,嘿……這座山寨就是我的地盤了。」孫靈精一聽這話,真是氣得怪叫如雷,把腳一頓,說道:「好!你這負恩忘義的王八,老夫若殺不了你,誓不為人。」說罷,也不和他計較,拉了他的手,向外便走。 這時魏彪、時針等眾頭目早已知道寨主和二頭目翻臉了,一面假意相勸,一面卻暗暗監視藥楓的行動,於是大家向山下而去。到了鳳凰坡的山腳下,孫靈精和趙藥楓兩人站定了門戶,說了一聲「請」,兩人各執武器,便廝殺起來。魏彪生恐趙藥楓逃走,所以吩咐小嘍囉把他團團地圍起來。藥楓瞧此情景,一則心虛,二則確實不是孫靈精的對手,所以沒有打到二十個回合,他就被孫靈精一腳踢倒在地。 也許是趙藥楓命不該絕,竟被白猶龍兄妹倆解去了這個危險。猶龍一味地把他認作了好人,誰知趙藥楓本是個狼心狗肺的奴才哩!原來藥楓見了小鵑之後,心裡又不住地蕩漾,暗想:美貌的姑娘何其多也,這豈不是我命中該有溫柔的滋味可以享受嗎?趙藥楓既存了這麼一個心,你想,叫他獨個兒睡在房中還能夠合眼嗎?他望著桌上那一盞豆火似的油燈,眼花繚亂,似乎見到了雲英剛才被自己扯下小衣後的白白一段肉。啊喲,那真夠魂銷呀!可恨這孫小子,硬生生地破壞了我的好事,豈不叫我心頭可恨嗎?但是這一段肉無論如何是嘗不到了,除非在白小鵑身上得一些好處了。不過這妮子是個有本領的人,假使不肯答應我的話,當然很辣手。反之,她願意跟我玩玩兒的話,這味兒一定是不錯了。 趙藥楓想到這裡,心裡一陣奇癢難抓,同時又有一團火樣熱的東西直灌注到他身上一部分上去,竟起了異樣的變化。這時趙藥楓再也控制不住他內心慾火的燃燒,遂打開窗戶,輕輕地跳到院子外來,被幾陣夜風的吹送,使他內心稍感到舒服一些。於是他躡著腳,悄聲地步到白猶龍睡的臥房,偷眼從紙窗破洞裡窺進去。只見他們兄妹倆還是坐在桌旁閒談著,同時又見猶龍手中拿了一塊血紅的如意石,細細地把玩著。一面又側耳聽他們談些什麼話。約莫半個時辰後,方見他們兄妹自管到床上去安歇了。 趙藥楓站在月光下,蹙起了眉尖,不免沉思了一會兒,暗想:聽兩人的談話,竟是柳文卿的內侄兒女了。大概柳文卿女兒柳小萍配給白猶龍作妻子的,這塊如意石當然也是小萍給他作信物的了。但他們說的天仇、小蛟、小燕,不知又是什麼人呢? 藥楓想了一會兒,又出了一回神,方才挨近窗旁,再把眼偷望進去。只見兩人已躺在床上了,青紗帳子都放下著。上首一張床的旁邊,卻沒有鞋子,下首一張床的前面,只有猶龍一雙快靴。一時好生奇怪,小鵑她睡到哪兒去了? 於是他放大了膽子,把窗戶輕輕設法拉開,縱身跳入室內。先挨近下首床邊,伸手撩起紗帳,見只有猶龍一個人睡著。正欲放下帳子的當兒,忽然給他瞥見了枕兒旁邊有塊血紅的物件。仔細一瞧,正是猶龍剛才手中拿著把玩的那塊如意石。藥楓心中一動,遂伸下手去,把它拿來,藏入懷內。一面移步到上首的床邊去,輕輕地掀起紗帳。果然見小鵑仰面睡在床上,弓鞋卻沒有脫去。 藥楓見她兩頰微暈,仿佛一朵四月里的薔薇,嬌嫩無比,柳眉淡淡的,好像是一鉤下弦的月亮,星眸微閉,長睫毛連成一條線,小嘴兒端端整整地合著,鼻聲鼾鼾,吹氣如蘭,這一副美人的睡態,是太夠人銷魂了。趙藥楓的神魂有些飄蕩起來,他已忘記一切,猛可撲下身子去,對準她的小嘴兒嘖嘖地吻了一個夠。 小鵑睡著原是很機警的,怎禁得藥楓這麼的一陣狂吻,當然是醒了過來。睜眸見身上伏著一個人,拚命地向自己嘴兒狂吻,一時心中的羞恨,真到了極點,便用盡生平的氣力,將藥楓身子直推開了五六步以外。她一面大叫,一面縱身從床上跳起,那時藥楓已跳出窗外。 待猶龍穿好快靴奔出,見妹子和趙藥楓拳來腳去已在院子裡大打起來,還聽妹子口中嬌聲叱道:「好個負恩忘義的奴才!剛才姑娘救了你的性命,你不思圖報,反來欺侮姑娘!哼!哼!你這王八還是人類的一分子嗎?簡直比畜生都不如。姑娘若不結果你的狗命,怎消姑娘心頭之恨!」 猶龍聽了這話,心中早已明白,暗想:「我怪妹妹細心過度,誰知竟被妹妹猜中了。」一時憤怒非常,大喝一聲:「狗賊,看劍!」說著話時,一個箭步,身子早已滾到藥楓的面前。手起劍落,只聽哧的一聲,藥楓的左臂竟向空飛去了。藥楓這一痛苦,真是痛徹肺腑,大叫一聲「哎喲」,身子早已跌倒地上。 猶龍搶上一步,把他身子一腳踏住,揚了揚寶劍,厲聲喝道:「你要死要活?」藥楓到此,只好哭喪著臉,求饒道:「小英雄饒命,咱自知錯了。」猶龍遂回頭問小鵑道:「妹妹可曾吃這賊子的虧嗎?」小鵑紅暈了兩頰,搖頭說道:「幸而妹子發覺得早,所以不曾受虧。」猶龍這才放了他,向他冷笑道:「小爺慈悲為懷,饒你一條狗命。從今以後,快快改過自新。否則,早晚逃不了小爺的手中,還不快滾嗎?」藥楓站起身子,連連稱是,忍痛跳出院子,狼狽逃去。 小鵑鼓著紅紅的兩腮,秋波逗給猶龍一個嬌嗔,說道:「哥哥,你現在知道了沒有?世界上的人心是多麼險惡啊!」猶龍笑道:「可是這賊雖不死,也夠痛苦了。」說時,兩人都從窗口跳入房中,預備仍舊安睡。不料小鵑聽猶龍大喊「不好了」,遂慌忙問道:「哥哥,什麼不好了?」猶龍道:「我放在枕邊那塊如意石不見了,莫非被這王八偷去了嗎?」小鵑聽了這話,拔劍在手,說道:「想此賊一定還在這兒相近,咱們追上去可耳!」猶龍點頭稱是,遂和妹妹幾個縱跳,身子早已跳出了院子外面。 只見月光之下,依稀地仿佛有個黑影,向西奔竄而去,於是兄妹兩人也就仗劍追趕一陣。約莫奔跑了十餘里路程,卻不見有趙藥楓的影子。小鵑頓足說道:「糟了,這賊子健步如飛,剛才和馬兒也賽跑哩!咱們怎麼追得上他?」猶龍也懊惱剛才不該多事,以致反而累了自己,不覺呆了半晌。忽然抬頭見鳳凰坡又在眼前了,靈機一動,忙說道:「妹妹,咱想這賊子既然不是好種,恐怕他說的全是謊話,也許和鳳凰坡里強盜有關係的,我們且上去探聽探聽好嗎?」小鵑沉思一會兒,說聲「也好」,遂和猶龍飛步偷偷地上山,躥上了聚義廳的屋頂,俯身向下面廳內一望,真是吃了一驚。 你道為什麼?原來廳上綁著一男一女,上身精赤。旁邊的小嘍囉手執利刃,仿佛正預備把他們開胸膛的模樣。這一男一女究系何人?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