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劫 · 第一章 鳳凰坡兄妹顯神通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這兩句話真一些也不錯。秋天帶來了蕭瑟的情調,令人會感到一些淒涼的意味。夕陽向西而墜,兩旁濃密的樹林,那綠油油的枝葉兒上也籠罩了一層紅粉的色彩,顯得無限的美好。
黃昏的空氣是分外的靜悄,仿佛孩子沉睡在慈母懷中一樣的恬穆。突然間一陣嗒嗒的馬蹄聲,衝破了這四周的寂寞。這就見那萬綠叢中飛馳來兩騎馬匹,上面坐著一男一女,年紀都還只有十五六歲。男的身穿一襲紫色緞的大氅,頭上紫色緞巾勒額,旁邊綴著一個粉紅色的鴛鴦結,腳下抓地虎頭鞋,背上插著一柄長劍。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英武中帶著婀娜的氣概,確實是個很俊美的少年。女的身穿蔥綠色的襖兒,外披一襲繡花紅緞的披肩,頭上綰著兩個螺絲髻,十足還顯出一個小姑娘的樣子。只見她面如滿月,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兩道剪水秋波,盈盈欲活,尤令人感到嬌憨可愛。
原來這兩個年輕的男女,就是白猶龍和他的妹子白小鵑。他們從雲南昆明拜別了爸媽雲生和晴鵑,妹妹往大理縣羅家集外祖羅鵬飛那兒去探親,哥哥到四川姑爸柳文卿那兒去拜望。兄妹倆在途中經過許多曲折離奇之事,始在柳文卿那兒相會。結果,眾小俠遂到白雀寺去向圓明僧報仇,險些被照峒祖師悟空道人害了性命。後來孝感動天,所以崑崙祖師阿耨尊者精一和尚也便翩然下山相助,終於報了這件大仇。以往之事,均在《血海仇》說部中表過不提。
且說白猶龍兄妹倆在文卿姑爸府上住了數月,和秦天仇、柳若飛、柳小萍、陸豹、陸青鸞等小兄弟小姊妹早晚在一塊兒練劍遊玩,十分快樂。光陰匆匆,不覺已到秋涼天氣未寒時了!猶龍因思離家已久,那天抬頭見空中飛過雁陣,不免起了歸思,生怕爸媽記掛,遂向姑爸文卿辭別。柳文卿因猶龍一表人才,武藝超群,且又救了自己女兒小萍的急難,所以欲把小萍許配與他。猶龍雖然滿心歡喜,但未得父母同意,故而不敢貿然答應。後來還是小鵑做主,她說爸媽那兒,自當代為陳說。於是彼此交換信物,小萍以項下一塊血紅的如意石交與猶龍,猶龍亦把身上那條鴛鴦寶帶交付小萍。到了次日,這才匆匆而別。
兄妹倆一路向雲南進發,行行重行行,不覺暮雲四布,烏鴉吱喳歸巢,顯然天色將晚。猶龍勒住絲韁,回眸向小鵑望了一眼,問道:「天色已夜,這兒又無宿店,如何是好?妹妹腹中不知可有飢餓嗎?」
小鵑一撩眼皮,微笑道:「我沒有餓,哥哥若餓了,我纏袋內有餅。沒有宿店,咱們就不妨走一夜,那要什麼緊?」說著,在馬上撩過手來。猶龍去接,果然有五六個小小的金錢餅。因為妹妹既這麼說,他便吃著餅兒也就不作聲了。這時兩人已並轡而行,猶龍見小鵑望著自己抿著嘴兒只管憨憨地嬌笑,遂又問道:「妹妹幹嗎老望著咱笑?難道我臉上有什麼花紋嗎?」
小鵑道:「花紋倒沒有,我問你句話,你只知道拿了餅就吃,不過你曉得這餅是打哪兒來的嗎?」
猶龍被妹妹這麼一問,倒是愕住了一回,搖頭笑道:「我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心裡也真奇怪呢!怎么妹妹的纏袋內竟變出餅來了?」
小鵑撲哧一笑,說道:「你瞧嫂子是想得多麼周到,她昨天夜裡特地叫柳笛去買了來,親自交給我放在纏袋內。說在路上沒有飯店的時候,可以聊作點心之用。如今哥哥不是正配著胃嗎?所以我說哥哥也不知打哪兒來的艷福,竟得了小萍表姊那麼一個美麗的妻子,豈不是叫妹妹也代為歡喜煞人嗎?」
猶龍微紅了臉,笑了一笑,說道:「所以世事真不可捉摸,姻緣乃前生註定的呢!不過所遺憾的是小萍表妹沒有武藝,因為際此弱肉強食的時代,若沒有本領,是很容易吃虧的。」
小鵑秋波向他一瞟,說道:「其實女孩兒家要不了什麼天大的本領,比方像二舅媽春燕,她有精熟的武藝,到現在還不是藏著沒有用出來嗎?」
猶龍聽妹妹提起二舅媽柳春燕,因為自己沒有到羅家集去過,所以對於二舅媽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女子當然還不知道。他把嘴裡吃著的餅全都咽了下去,向妹妹又問道:「我聽爸媽常說二舅媽的厲害,說幼年的時候就聞名四海。天下多少綠林好漢,無不甘拜下風。若聽『柳春燕』三個字,都會望風而逃。我也真不知二舅媽是個怎等樣人,難道長著三頭六臂不成……」猶龍望著暮靄天空中飛舞的落葉,很懷疑地說道。
小鵑早已向他啐了一口,忍不住伏在馬背上哧哧地笑起來了。猶龍見了妹妹這個神情,心裡很是奇怪,忍不住開口又問道:「妹妹,你笑得這分樣兒幹什麼?我這話可是說得不對嗎?你是曾經到雲南大理縣去過的,最好告訴我一些。大舅父、二舅父、大舅媽、二舅媽他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聽說有兩柄太極陰陽劍,不是都在二舅父和二舅媽的手中嗎?」
小鵑這才停止了笑,坐正了身子告訴道:「二舅媽人家真生得美麗呢!現在雖然三十開外的年紀了,但風韻猶不減當年。你怎麼說她長了三頭六臂?那不是成了鬼王了嗎!」
猶龍聽了,也忍俊不禁,說道:「原來二舅媽是個美人兒,我以為江湖上好漢見了她都會害怕,還不是有著三頭六臂特別的功夫嗎?」
小鵑秋波白了他一眼,忍不住抿著嘴兒又好笑起來。一會兒方說道:「大舅父羅秋嵐和我爸爸原是師兄弟,大家都是屠龍客的徒兒。二舅父羅海蛟是峨眉老人朱非子的徒兒,本領都是了不得的。只有大舅媽史簫鳳卻和我未來嫂子小萍表姊一樣的,也是弱不禁風,一些武藝都沒有。」
猶龍點了點頭,忽然又伸過手去,說道:「妹妹,餅還有嗎?」小鵑於是在纏袋內又抓了一把交到他的手裡。猶龍見仍舊只有五六個,遂笑道:「妹妹也真小氣的,五六個餅一回,就是拿上十回我也吃不飽!」小鵑聽他這樣說,心裡有些生氣,把小嘴兒一鼓,說道:「你這是什麼話?你不見我的手小嗎?一把就只有五六個可以抓呢!這餅原是嫂嫂預備著給你吃的,我敢小氣嗎?現在這樣吧,我連纏袋都交給了你,那終好了。」
小鵑說到這裡,又嫣然地一笑,解下身上的纏袋,交到他的手裡去。猶龍見妹子薄怒嬌嗔的意態,心中倒又急起來,連忙搖了搖手說道:「我原和妹妹說句玩笑話,你就認起真來,那不是叫我感到沒趣嗎?」小鵑笑道:「誰跟你認真?這纏袋怪重的,我拴著很累,就哥哥給我代拴著吧!」猶龍這才接過,拴在腰間。伸手也抓了一把餅交到小鵑的手裡去,說道:「天色是越來越黑了,時候真的不早,妹妹也吃些墊墊飢。」
小鵑明眸只管望著前面的樹林,很隨口地答道:「我很飽……」猶龍沒等她說下去就更急道:「這樣子你還不是仍舊跟我生著氣嗎?」
小鵑其實心中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今被哥哥這麼說,她就忙回頭伸手來接了去,不料卻有好多個全都掉到地下去了。這就笑道:「哥哥的手真比我大得多,這一把最起碼就有十來個吧!」猶龍這才放下了心,望著她粉頰笑道:「妹妹,我們再閒談一會兒。那麼小鳳姊姊、成祖弟弟、小蛟哥哥、小燕妹妹你也都碰見過了,他們的武藝怎麼樣呢?」
小鵑剛才所以出神想的心事,原是小蛟這個表哥。因為自己這次往羅家集去,路過大塔寺,曾經被廣法僧用迷藥暈倒。要不是小蛟表哥相救的話,恐怕自己早已失身在賊禿的手中了。不過自己女孩兒的身子,是已被小蛟表哥完全地瞧見過了。想著哥哥和小萍的婚姻,自然亦想起自己的終身,不知和小蛟表哥是否有團圓的日子?雖然住在羅家集的時候,小蛟對待自己是非常多情,小燕在旁也時時取笑,因為自己的身子被小蛟瞧見這一回事情,小燕這妮子是完全知道的,不過我倆的婚姻究竟還是懸著呢!
小鵑正在暗自沉思,聽哥哥又這樣問,遂把烏圓眸珠滴溜地轉了轉說道:「說起來是很奇怪的,大舅媽是文的,所以小鳳姐、成祖弟也手無縛雞之力。這次成祖弟赴省城考試,半途遇到歹徒,還全虧青鸞妹妹搭救的哩!至於小蛟表哥和小燕表妹那就不同了,他們的本領可真了不得,而且拿了二舅父、二舅媽的太極陰陽劍,可真是威風。」
猶龍聽了,心裡很是羨慕,遂忙問道:「那么妹妹和他們相較也差不多嗎?」小鵑搖頭道:「恐怕不及他們多了。我覺得在幾個兄弟姊妹中,我的本領是最低弱的一個呢!」猶龍笑道:「太客氣,太客氣!」小鵑啐他一口,不禁又為之嫣然笑了。
這時空中完全已現出了紫褐的顏色,從幾片灰白的浮雲堆里露出一個挺大挺圓的明月來。她有些嬌羞似的吐著那一縷縷清澈而玉潔的光芒,籠罩著整個的大地。猶龍兄妹兩人的影子和馬的影子都映在地上非常清晰。夜是靜悄悄的,溫情中帶了美麗的風韻。兩旁樹林矗立在雲霄,把濃密的綠葉蓋成了一扇天然的屏風。四周是寥寂十分,除了平原上送過來一片秋蟲唧唧的鳴聲外,只有含著節拍的馬蹄聲,嗒嗒地在空氣中波動。
小鵑望著靜夜中的景致,心裡感到有些高興,在月光下繞過媚意的俏眼兒,向猶龍逗了那一瞥嫵媚的目光,笑道:「哥哥,我可惜不是個畫家,不然我一定畫幾幅自然的風景畫。我又可惜不是個詩人,否則我也一定作兩首美麗的詩句。」
猶龍聽了,不禁撲哧一笑,說道:「妹妹,你這幾句話不說也得……」誰知猶龍話還未完,突然聽得一棒鑼聲,接著有一片吶喊和廝殺的聲音,遠遠地從夜風中吹送過來。小鵑慌忙停馬不前,顰蹙眉尖,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猶龍向前望了一望,見是一座很險惡的山嶺,遂說道:「前面一定是盜匪出沒之處,莫非正在劫奪過路的商客嗎?」小鵑點頭說道:「哥哥的猜想不錯,我們且過去瞧個仔細。若果然是盜匪搶劫良民,咱們就殺他一個片甲不留,也好給社會除去一害,你瞧怎麼樣?」猶龍把頭一點,兩腿在馬腹上緊緊一夾,鬆了馬韁,兩騎馬匹這就嘩啦啦地飛馳過去。
到了山前,只見那邊平原上有許多嘍囉圍成了一個圈子,裡面有兩條好漢正在交手。猶龍小鵑在清輝的月光之下,見一條好漢生得一副雷公的臉,尖嘴小鼻,長得非常可怕。另外那條好漢二十七八,生得一副白淨的臉兒,倒也氣概不凡。兩人手中各執武器,那時這個雷公嘴的大漢把手中兩條九節鋼鞭,舞動得生龍活虎,把那白淨臉兒的打得只有招架的能力,沒有還擊的餘地。四周的嘍囉,更是吶喊助威。那好漢膽怯,連招架的能力也漸漸地消失了。就在這個當兒,那個雷公嘴的突然飛起一腿,把他踢倒在地,搶步上前,舉起鋼鞭就打將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小鵑道:「瞧來尖嘴的絕非善良之輩,待吾助他一臂吧!」遂在鏢袋內摸出一支銀鏢,向那邊拋了出去。只聽當的一聲響,不偏不倚的齊巧打中在他的鋼鞭上。鋼鞭受了震動,打下去的力量就頓了一頓。那跌在地上的漢子慌忙躍身跳起,意欲奪圍而逃,不料眾嘍囉就更圍了攏來。
這就惱怒了猶龍,拔出背上的長劍,一馬放了過去,口中猶大罵道:「好大膽的狗強盜!欺侮一個單身漢,羞也不羞的?」說著話,馬兒已到。劍光起處,只見血肉橫飛,人頭滾滾亂拋。殺得嘍囉們喊爹哭娘,紛紛向後潰退。
雷公嘴的方欲結果那漢子的性命,不料突然有人來救,心中勃然大怒,喝聲:「嘍囉們退過一旁,待老夫生擒小子!」說著舞動鋼鞭,便直取猶龍。猶龍哪裡放在心上,把劍格了上去,只聽當的一聲,頓時火星直冒,稍覺虎口作痛。到此方知尖嘴的厲害,遂不敢輕敵,小心迎戰。那白臉的漢子見有人前來助戰,心中大喜,遂握了大刀,也加入作戰。尖嘴的漢子臉無懼色,而且精神百倍,愈戰愈勇。
小鵑站在斜坡上瞧此光景,生怕哥哥有失,遂在鏢袋內又摸出一支銀鏢,對準雷公嘴的打了過去。雷公嘴的正殺得興起,突然腿上一軟,身子便倒了下去。嘍囉們見大王摔倒,早已一哄上前,搶了身子就逃奔上山。猶龍放馬欲追,卻被那白臉好漢叫住了,說道:「小英雄!窮寇莫追,放了他去吧!」
猶龍聽他言之有理,隨即回身下馬。那好漢即上前叩謝救命之恩,猶龍忙也還禮不迭,笑道:「好漢你可謝錯了,你的性命倒另有其人相救的哩!」說著回頭向斜坡上一招手,只聽一陣馬蹄聲響,早已過來一騎馬匹,上面跳下來一個美麗的姑娘,盈盈含笑,意態可人。猶龍笑道:「那支鏢原是我妹子小鵑放的。」
那好漢聽了,立刻施禮,並問猶龍尊姓大名。猶龍一面告訴,一面還問他道:「好漢貴姓大名?不知如何同那賊交戰的?此賊姓甚名誰?還請一一告我是幸。」那漢子道:「在下姓趙名藥楓。說起那賊名叫孫靈精,綽號賽悟空,原是鳳凰坡的寨主。在下路過這兒,誰知他們便攔住去路,要咱留下通路費才能過去。他媽的!咱想路是皇上的路,如何任他們這般強盜橫行?所以殺了幾個,這廝也就親自出馬了。兩個小英雄是到哪兒去的?」
猶龍回眸向險惡的山嶺瞧了瞧,心中暗想:原來這兒就是鳳凰坡。遂說道:「咱們兄妹是回雲南去的,因錯過了宿店,所以索性連夜趕路,不料卻遇見了老兄。」趙藥楓笑道:「正是巧極,那麼咱們找個坐處休息休息可好?請兩位只管上馬吧!」猶龍和小鵑於是躍身上馬,卻是按轡緩步而行。
藥楓說道:「離此十里有個小小的村落,咱們可以前去借宿,兩位何不放馬疾馳呢?」猶龍說:「我們放馬疾馳,老兄步行奈何?」藥楓毫不介意地說道:「不妨,我自當追隨可耳!」
猶龍聽了,好生猶疑,暗想:此人莫非是神行太保嗎?小鵑聽他口說大話,遂要試試他的行路究竟如何快速。便即揚起一鞭,只見馬蹄四腳騰空,飛馳而去。猶龍見妹妹已去,於是也疾馳飛跑。約莫半個時辰,忽聽後面有人叫道:「兩位小英雄且停住了馬,前面就有借宿之處了。」
猶龍和小鵑回頭望去,只見趙藥楓面不改色,不吁不喘,果然在後面尚緩步而行,一時心中大奇。猶龍不禁笑道:「老兄神行之速真令人敬佩得很!」藥楓卻謙讓道:「這些小技何足道哉!」說著奔上幾步,已搶過他們的馬前,伸手向前一指說道:「你們瞧那邊有燈火射出,可不是有了人家嗎?」
於是猶龍兄妹下馬,牽了馬韁,和他一同步到村前。不料就有幾頭獵犬迎面奔來,汪汪地狂吠。就在這時,院子裡有個老媼走出,喝道:「阿黃不得無禮,快快回來。」說也有趣,幾頭獵犬聽了喝聲,便搖頭擺尾地回身而走。猶龍、小鵑遂上前求宿,那老媼見是兩個年輕的男女,遂點頭笑著答應,請三人進內。
猶龍、小鵑把馬拴在院子裡的樹幹上,大家到了草堂坐下。老媼泡上三杯茶,問了三人姓名。猶龍也問了她的姓氏。她說:「龔姓,兒子大狗,原是行獵,今晚往鎮上朋友家裡去遊玩,想是不會回來了。」說著便回身料理房間。這裡猶龍和趙藥楓閒談了一會兒,倒也頗覺投機。不多一會兒,龔氏就來請三人安歇,因為知道他們的關係,所以收拾兩間臥房。猶龍兄妹合住一室,藥楓一人一間。他向兩人點頭道聲晚安,遂各自回房去了。
猶龍兄妹進了臥房,遂即關上門。兩人在桌旁燈下坐了一會兒,猶龍見妹子翠眉含顰、杏眼微凝,仿佛在想什麼心事般的,遂低聲地問道:「妹妹,你想什麼心事呀?」小鵑聽了,遂點了點頭,說道:「我覺得那個趙藥楓,恐怕也不是個好人吧!」猶龍奇怪道:「妹妹何以見得?」
小鵑微紅了兩頰,雪白的牙齒微咬紅的嘴唇皮子,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輕聲地說道:「剛才我們坐在草堂上,他不是和哥哥聊著天嗎?妹子見他口裡雖然和哥哥說著話,兩眼卻只管向我身上瞧。我細窺他的意思,似乎他有些存心不良。而且此人兩眼含糊,臉雖然很是英俊,終不像是個俠義英雄。所以我們明天該和他快快分手,因為此種小人,是避而遠之為妙的。」
猶龍聽了這話,搖了搖頭,笑道:「那是妹妹細心過分了一些了。你說他向你呆瞧,那麼你不是也去瞧他的嗎?假使你不去瞧他的話,你怎麼知道他是來瞧著你呢?難道說你去瞧著他也是心中存著不良嗎?」
小鵑被哥哥這麼一說,連耳根子也羞得緋紅起來了,噘著小嘴兒,恨恨地啐了他一口,嬌嗔道:「哥哥忘記了爸媽的話嗎?說現在這個時代,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在外面交朋友,是更應該要謹慎小心才是。若一不小心,就有失足的可能。像天仇表哥的爸爸秦小官,他在山上的時候,是個多麼有抱負的少年英雄。後來結交了圓明僧,終於跟著糊塗起來,結果弄得自刎身死,那是多麼令人感到痛惜!而且害苦了我們的表姨媽薛香濤。記得媽告訴我的時候,小官姨爹自刎身死,可憐天仇表哥還在姨媽的腹中呢!媽媽是曾經叫我監視你的行動,你若不聽從我的話,我回家之後一定叫媽罰你哩!」
猶龍聽妹妹絮絮地說了這一大套的話,神情非常可愛,遂不禁笑了起來,說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和趙藥楓交朋友,而且又不是不肯聽從妹妹的話。既然妹妹有這個感覺,那麼我們明天就和他分手是了。你何必要回去告訴爸媽,就是我挨了爸媽的責罰,你不是也沒有什麼好處的嗎?」小鵑聽哥哥話軟了下來,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兒,抿嘴撲哧一笑,也就不言語了。
兩人呆坐了一會兒,這時猶龍在懷內又摸出那塊血紅的如意石來,在燈光下細細地把玩了一會兒,覺得紅潤如玉,光澤可愛。上面貫了一條粉紅色的緞帶,打了一個很美麗的鴛鴦結。猶龍瞧了此石,腦海里便浮現出柳小萍的粉臉兒,真是眉如春山遠隱,眼若秋波細橫。芙蓉其頰,楊柳其腰,淺笑含顰,美目流盼。這種風流嫵媚的神情,真夠令人意銷心醉的。猶龍滿心眼兒里充滿了甜蜜的滋味,他的嘴角旁不自然地透露出一絲笑意來。
小鵑瞧此情景,一顆芳心也暗自羨慕,遂伸手問他要過了這塊如意石,也細細賞玩了一會兒,說道:「這塊如意石是小萍表姊項下貼身之物呢!她把這塊如意石給你作交換的信物,我知道她是含有些身子終跟著你的意思,你說對嗎?」
猶龍不好意思說「是的」,所以微紅了兩頰,只是傻笑。小鵑把如意石交還了他,明眸神秘地瞟了他一眼,笑道:「好好藏著吧!」
猶龍伸手接過,遂又藏入懷內,向小鵑有些央求似的說道:「妹妹,這頭婚姻我本來是不敢答應的,因為我們到底沒有問過爸媽哩!如今是你拿了主意,那麼在爸媽那兒,妹妹是千萬要給我好好陳說的。雖然這是姑爸柳文卿的意思,但沒有向爸媽請一個示,到底覺得有些孟浪吧!」
小鵑笑道:「這個我當然會向爸媽說的。爸媽一聽有個這麼好性情好模樣的媳婦兒,還不歡喜得咧開嘴兒笑嗎?所以哥哥對於這一點,是不用擔憂的。只不過妹子幫了你的忙,你該拿些什麼東西來謝謝我呢?」
猶龍望著妹妹嬌憨的粉頰,倒是愕住了一回,笑道:「你說吧,妹妹喜歡我怎麼謝,我就怎麼謝。」小鵑撲哧地笑道:「你心裡猜一猜,我喜歡哥哥謝什麼?」猶龍把手搓了搓,沉吟著笑道:「那叫我怎麼能猜得著……」說到這裡,眼珠一轉,忽然「哦哦」了兩聲,笑起來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小鵑聽哥哥這兩句「我知道了」的話中,仿佛是含了一些神秘的作用,遂正著臉色問道:「你知道了什麼?哥哥不可以胡說的,否則我就不依你。」
猶龍並不因她預先聲明而轉變了話鋒,他依然笑嘻嘻地說下去道:「天仇表哥生得一表人才,而且武藝出眾,我瞧將來前程遠大。若和妹妹配成一對,也是一頭美滿的姻緣呀!所以我回家後一定向爸媽表達這個意思,叫人前去做媒,能夠促成良緣,那麼在你我說起來不是『投我以桃,報之以李』了嗎?」
小鵑聽他果然說出這一些話來,把兩頰真羞得像一朵玫瑰似的嬌紅,咬著嘴唇皮子,忽又啐他一口,恨恨地嗔道:「我就知道你說不出什么正經話來的……」猶龍笑道:「這話是再正經也沒有的了,妹妹心中難道還不喜歡天仇表哥嗎?」
小鵑聽了,低著頭,並不作聲。一會兒,才抬起螓首,秋波掠了他一眼,說道:「哥哥你不知道嗎,天仇表哥人家和小燕表妹早已愛上了呢!」猶龍哦了一聲,笑道:「原來如此。那么妹妹一定和小蛟表哥愛上了是不是?」
小鵑也想不到這句話卻被哥哥說到心眼兒里去,一時芳心別別亂跳,兩頰愈加嬌紅,嫣然地一笑,卻又低頭不答。猶龍瞧此光景,覺得自己的猜測也許是對的,便很得意地笑道:「可不是?妹妹,你別賴,我這麼一猜就猜著了呢!」說著,便哈哈大笑起來。
小鵑被他笑得難為情極了,遂把縴手向他揚了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嗔道:「你再胡說,我就捶你!」說時,秋波又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但不知有了怎麼一個感覺之後,忽然她把縴手縮回來,按到她櫻口上去,故意打了一個哈欠,說道:「時候真的不早,我們睡了吧!明天還得趕路哩!」
猶龍遂也停止了笑,站起身子,見上下首鋪著兩張床,遂問道:「妹妹睡哪一張床上?」小鵑道:「隨便哪一張都行。」說時已步到上首那張床前去了。
猶龍於是脫了衣服,上床就寢。忽然感覺胸口好痛,伸手一摸,原來是那塊如意石,遂從貼身小衫內取出,放在枕兒旁邊。忽然他又拿到嘴上去吻了一吻,自己也忍不住啞聲兒笑出來了。猶龍含了一顆甜蜜的心,擁抱著被兒,沉沉地去找尋他的好夢了。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猶龍在睡意朦朧中,忽然被妹妹尖銳的叫聲吵了醒來。
不知究竟為著何事?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