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六講 · 第六節 結論
一、時中的孔子
孔子說:「中庸其至矣夫,民鮮能久矣。」(《論語》) 又說:「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禮記·中庸》) 「時中」兩個字,確是孔子學術的特色。
「中」是就空間言,不偏走於兩極端,常常取折衷的態度;加上一個「庸」字,是歸於適用的意思。孔子讚美大舜說:「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禮記·中庸》) 這兩句是中庸最好的註腳。又說:「我叩其兩端而竭焉。」(《論語》) 是說從兩極端推尋出真理。又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論語》) 「異端」即兩端,「攻」即《詩經》「可以攻玉」之攻,是修治的意思。「已」,止也。孔子的意思說:凡兩極端所主張,都含有一面真理,但都各有各毛病。若像攻玉的樣子來修治他一番,他的毛病就去掉了。孔子一切學說,都含有這種精神。
例如楊朱的「為我」,極端地主張自己本位說;墨子的「兼愛」,極端地主張犧牲自己,專務利他。孔子的人格說主張「相人偶」的「仁」,用「恕」的方格從兩端推驗出來,所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便是執楊、墨兩端求得中庸。又如道家說「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極端地反對法治;法家說「以法治國國之福,不以法治國國之賊」,極端地崇拜法治。孔子卻從中間尋出個禮治主義來,又說:「出於禮者入於刑。」他的《春秋》,便一半含有禮制的性質,一半含有法律的性質,這便是執道、法兩端求得中庸。又如老子說「其鬼不神」,墨子說「明鬼」,孔子卻說個「體物不遺」「如在其左右」的「鬼神之德」,說鬼神有主觀的存在,沒有客觀的存在,這又是執老、墨兩端求得的中庸。又如老子極端地主張「絕欲」,甚至鬧到「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陳仲子鬧到「必蚓而後可」;楊朱和他相反,極端地主張「樂生逸身」。
孔子講的禮,卻是「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飲食男女的情慾,是應該尊重的,但須加以品節。所以他自己一面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一面是「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中」,這又是執老、楊的兩端求得的中庸。又如棘子成反對當時文勝的流弊,說「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本也含一面真理。孔子嫌他太偏了,說出個「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或人問:「以德報怨何如?」要矯正人類谿刻計較的惡性,本也甚好。孔子因為如此便行不通,說出個「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都是折衷適用的意思,所以叫作中庸。以上所說,不過隨手舉幾個例,其實孔子學說的全部,都是如此。
孔子主張這種中庸主義,有什麼根據呢?《中庸》說:
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
《易·繫辭》說:
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
孔子是最崇信自然法的人,他以為自然法的好處,因為自然界本身有自然的調和力,所以能「至賾而不可惡」「至動而不可亂」。因為有調和力,所以不妨「並育」「並行」,而且非並育並行顯不出調和力來;因為有調和力,所以能「同歸」「一致」,卻是非「殊塗」「百慮」,那調和力便無所依據。孔子學說的主腳點,在效法自然。中庸是效法他調和的結果,並育並行,是供給調和的資料。
孔子主張調和,不主張排斥。因為他立在中間,看見那兩極端所說,都含有一面真理,所以不肯排斥它。墨子便不然,他立在這一個極端,認為真理,覺得那一個極端是真理的反面,非排斥不可。所以他的書中,非什麼非什麼的篇名,有許多出來。孔子是最尊重思想自由的人,他的書裡頭,從沒有一句排除異己的話(有人說孔子殺少正卯,豈不是壓制思想自由?我說這件事決不是事實。《史記·孔子世家》雖然有「誅亂政大夫少正卯」八個字,但《史記》有許多後人竄入的話,本來不可盡信,就是太史公選擇材料,也非字字精審。再讓一步說,《史記》這八個字靠得住,也許是殺了一個凶虐不奉職的人。至於說他的罪名是「其居處足以聚徒成黨,其談說足以飾褒熒罪,其強御足以反是獨立」,這是出晉王肅偽撰的《孔子家語》,斷斷信不得的。我想孔子是主張禮治主義的人,像法家的殺人立威,他是根本反對的。後來偽書最喜歡講齊太公誅華士、子產殺鄧析、孔子殺少正卯三事,三個被殺的人罪名都是一樣,太公、子產、孔子異時異地不謀而合,做了三篇印板文章,天下哪有這情理?所以我要替他三位辨冤) 。後來儒家兩位大師,孟子拒楊墨,荀於非十二子,雖說是不得已,已經失卻孔子精神了。至於李斯教秦始皇「別黑白而定一尊」,董仲舒教漢武帝「表章六藝,罷黜百家」,更是和孔子精神相反。因為這種做法,便是極端,不是中庸了。
中國為什麼能產生這種大規模的中庸學說呢?我想:地勢氣候人種,都有關係。因為我們的文明,是發育在大平原上頭。平原是沒有什麼險峻恢詭的形狀,沒有極端的深刻,也沒有極端的疏宕,沒有極端的憂鬱,也沒有極端的暢放。這塊大平原,位置在溫帶,氣候四時具備,常常變遷,卻變遷得不甚激烈,所以對於自然界的調和性看得最親切,而且感覺它的善美。人類生在這種地方,調和性本已應該發達。再加以中華民族,是由許多民族醇化而成,若各執極端,醇化事業便要失敗。所以多年以來,調和性久已孕育。孔子的中庸主義,可以說都是這種環境的產物。
和孔子相先後的哲學家恁麼多,為什麼二千年來的中國,幾乎全被孔學占領呢?世主的特別提倡,固然是一種原因,但學說的興廢斷不是有權勢的人能夠完全支配,一定和民族性的契合反撥,有一種針芥相投的關係。我們這平原民族溫帶民族,生來就富於調和性,凡極端的事物,多數人總不甚歡迎。所以極端的思想,雖或因一時有人提倡主持,像很興盛,過些時候,稍為鬆勁,又返到中庸了。孔子學說,和這種民族特性最相契合,所以能多年做思想界的主腦,就是為此。
然則中庸主義是好呀,還是壞呢?我說:兩面都有。好處在它的容量大,從沒有絕對排斥的事物。若領略得它的真意義,真可以做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所以中國人爭教流血的笑話,始終沒有鬧過。佛教、基督教和各種學術從外國輸入,我們都能容納。中庸主義若從這方面發展出去,便是平等自由的素質了。壞處在容易卻沒個性,凡兩種事物調和,一定各各把它原有的性質,繩削了一部分去,這就是把它個性損壞了。專重調和的結果,一定把社會事務輪廓弄得囫圇不分明。流弊所極,可以把社會上千千萬萬人,都像一個模型里鑄出來,社會變成死的不是活的了。我想孔子時代的中庸主義,還沒有多大毛病,越久了毛病越顯著。後來中庸主義和非中庸主義,卻成了對峙的兩極端,「中庸」這個名詞,已經變質了。依著老子說「一生二,二生三」的道理,甲與非甲兩極端,生出個第三者的乙來,叫作中庸。此後怕是乙與非乙兩極端,再生出個第三者的丙來,叫作新中庸罷。
孔子的中庸,還含有時間性,所以說「時中」。《易》說:「隨時之義大矣哉!」又說:「與時偕行。」全部《易》,說「時」字的幾於無卦不有。《春秋》的三世,也是把時的關係看得最重。因為孔子所建設的是流動哲學,那基礎是擺在社會的動相上頭,自然是移步換形,刻刻不同了。「時中」,就是從前際後際的兩端,求出個中來適用。孔子因把「逝者如斯」的現象看得真切,所以對於時的觀念,最為明了。「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是他所反對的;「雖百世可知」,卻是要有所損益。簡單說,孔子許多話,都像演電影似的,截頭截尾,就教你在白布上顫動的那一段落來注意。若不懂得時間的意味,便覺他有許多話奇怪了。孟子上他個徽號,說是「聖之時」。真是不錯!孔子「中」的觀念,容或還有流弊,這「時」的觀念,卻是好極了。我們能受他「與時偕行」的教訓,總不要落在時代的後頭,那麼,非唯能順應,而且能向上了。
二、孔子之人格
我屢說孔學專在養成人格。凡講人格教育的人,最要緊是以身作則,然後感化力才大,所以我們要研究孔子的人格。
孔子的人格,在平淡無奇中現出他的偉大,其不可及處在此,其可學處亦在此。前節曾講過,孔子出身甚微。《史記》說「孔子貧且賤」,他自己亦說「吾少也賤」(孟子說孔子為委吏乘田,皆為貧而仕) 。以一個異國流寓之人,而且少孤,幼年的窮苦可想,所以孔子的境遇,很像現今的苦學生,絕無倚靠,絕無師承,全恃自己鍛煉自己,漸漸鍛成這麼偉大的人格。我們讀釋迦、基督、墨子諸聖哲的傳記,固然敬仰他的為人,但總覺得有許多地方,是我們萬萬學不到的。唯有孔子,他一生所言所行,都是人類生活範圍內極親切有味的庸言庸行,只要努力學他,人人都學得到,孔子之所以偉大就在此。
近世心理學家說,人性分智(理智) 、情(情感) 、意(意志) 三方面。倫理學家說,人類的良心,不外由這三方面發動。但各人各有所偏,三者調和極難。我說,孔子是把這三件調和得非常圓滿,而且他的調和方法確是可模可范。孔子說「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又說「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知,就是理智的作用;仁,就是情感的作用;勇,就是意志的作用。我們試從這三方面分頭觀察孔子。
(甲)孔子之知的生活。
孔子是個理智極發達的人,無待喋喋,觀前文所臚列的學說,便知梗概。但他的理智,全是從下學上達得來。試讀《論語》「吾十有五」一章,逐漸進步的階段,歷歷可見。他說「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可見孔子並不是有高不可攀的聰明智慧。他的資質,原只是和我們一樣;他的學問,卻全由勤苦積累得來。他又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矣。」解釋好學的意義,是不貪安逸,少講閒話,多做實事;常常向先輩請教,這都是最結實的為學方法。
他遇有可以增長學問的機會,從不肯放過:郯子來朝便向他問官制;在齊國遇見師襄,便向他學琴;人到太廟,便每事問。那一種遇事留心的精神,可以想見。他說:「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又說:「學之不講,是吾憂也。」可見他真是以學問為性命,終身不肯拋棄。他見老子時,大約五十歲了,各書記他們許多問答的話,雖不可盡信,但他虛受的熱忱,真是少有了。
他晚年讀《易》「韋編三絕」,還恨不得多活幾年,好加功研究。他的《春秋》,就是臨終那一兩年才著成。這些事績,隨便舉一兩件,都可以鼓勵後人向學的勇氣。像我們在學堂畢業就說我學問完成,比起孔子來,真要愧死了。他自己說:「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可見他從十五歲到七十三歲,無時無刻不在學問之中。他在理智方面,能發達到這般圓滿,全是為此。
(乙)孔子之情的生活。
凡理智發達的人,頭腦總是冷靜的,往往對於世事,做一種冷酷無情的待遇。而且這一類人,生活都會單調性,凡事缺乏趣味。孔子卻不然,他是個最富於同情心的人,而且情感很易觸動。「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見齊衰者,雖狎必變;凶服必式之」。可見他對於人之死亡,無論識與不識,皆起惻隱,有時還像神經過敏。朋友死,無所歸,子曰「於我殯」。孔子之衛,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一哀而出涕。顏淵死,子哭之慟。這些地方,都可證明孔子是一位多血多淚的人。孔子既如此一往情深,所以哀民生之多艱,日日盡心,欲圖救濟。當時厭世主義盛時,《論語》所載避地避世的人很不少。那長沮說:「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與易之?」孔子卻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可見孔子栖栖皇皇,不但是為義務觀念所驅,實從人類相互間情感發生出熱力來。那晨門雖和孔子不同道,他說「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實能傳出孔子心事。像《論語》所記那一班隱者,理智方面都很透亮,只是情感的發達,不及孔子(像屈原一流,情感又過度發達了) 。
孔子對於美的情感極旺盛,他論《韶》《武》兩種樂,就拿盡美和盡善對舉。一部《易》,說美的地方甚多(如乾之以美利利天下,如坤之美在其中) 。他是常常玩領自然之美,從這裡頭,得著人生的趣味,所以他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說「知者樂水,仁者樂山」。前節講的孔子贊《易》全是效法自然,就是這個意思。曾點言志,說「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為什麼嘆美曾點,因為他的美感,能喚起人趣味生活。
孔子這種趣味生活,看他篤嗜音樂,最能證明。在齊聞《韶》,鬧到三月不知肉味,他老先生不是成了戲迷嗎?「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可見他除了有特別哀痛時,每日總是曲子不離口了。「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可見他最愛與人同樂。孔子因為認趣味為人生要件,所以說「不亦說乎」?「不亦樂乎」?說「樂以忘憂」,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一個「樂」字,就是他老先生自得的學問。我們從前以為他是一位乾燥無味方嚴可憚的道學先生,誰知不然。他最喜歡帶著學生游泰山游舞雩,有時還和學生開玩笑呢(夫子莞爾而笑……前言戲之耳) 。《論語》說「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正是表現他的情操恰到好處。
(丙)孔子之意的生活。
凡情感發達的人,意志最易為情感所牽,不能強立。孔子卻不然,他是個意志最堅定強毅的人。齊魯夾谷之會,齊人想用兵力劫制魯侯,說孔丘知禮而無勇,以為必可以得志。誰知孔子拿出他那不畏強御的本事,把許多伏兵都嚇退了。又如他反對貴族政治,實行墮三都的政策,非天下之大勇,安能如此?他的言論中,說志說剛說勇說強的最多。如「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這是教人抵抗力要強,主意一定,總不為外界所搖奪。如「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此不變,強哉矯」,都是表示這種精神。又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又說「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教人以獻身的觀念。為一種主義或一種義務,常須存以身殉之之心,所以他說「仁者必有勇」,又說「見義不為無勇也」。可見講仁講義,都須有勇才成就了。
孔子在短期的政治生活中,已經十分表示他的勇氣,他晚年講學著書,越發表現這種精神。他自己說「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兩句語看似尋常,其實不厭不倦,是極難的事。意志力稍為薄弱一點的人,一時鼓起興味做一件事,過些時便厭倦了。孔子既已認定學問教育是他的責任,一直到臨死那一天,絲毫不肯鬆勁。不厭不倦這兩句話,真當之無愧了。他贊《易》,在第一個乾卦,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自強是表意志力,不息是表這力的繼續性。
以上從知情意即知仁勇三方面分析綜合,觀察孔子。試把中外古人別的偉人哲人來比較,覺得別人或者一方面發達的程度過於孔子,至於三方面同時發達到如此調和圓滿,直是未有其比。尤為難得的是,他發達的徑路,很平易近人,無論什麼人,都可以學步。所以孔子的人格,無論在何時何地,都可以做人類的模範。我們和他同國,做他後學,若不能受他這點精神的感化,真是自己辜負自己了。
三、孔門弟子及後學
孔子雖如此偉大,他門弟子中卻沒有很出類拔萃的人物,或者為孔子所掩,也未可知。顏淵、子路兩位,想是很了不得,但可惜都早死了。有若年齒最尊,算是孔門長老。子夏、子游、子張都佩服他,曾子卻不敢苟同。大概孔子卒後,孔門或分有、曾兩派。曾子注重內省之學,傳授子思《大學》《中庸》兩篇,就是這一派學說的精華,後來開出孟子;有子之學,像是重形式,言動都似聖人。子夏、子游、子張,和他同調,都注重外觀的禮樂,一部《禮記》,多半是這一派的記述。後來荀子,和這一派的淵源,像有點接近。但這不過我個人的推測。據《荀子·非十二子》篇,罵子思、孟軻那一段有兩句話說,「以為仲尼子游為茲厚於後世,像思軻之學」,和子游有點淵源,或者《禮運》的大同由子游輾轉傳到孟子,也未可定。《非十二子》篇又有「仲尼子弓是也」一句,荀子如此推尊子弓,把他和仲尼並稱,或者荀學和仲弓有點淵源,也未可知。
據《荀子·非十二子》篇,知荀子時儒家派別有子張氏之儒、子夏氏之儒、子游氏之儒,並子思、孟軻,共為四派。荀子立於此四派之外,共為五派。據《韓非子·顯學》說,儒分為八,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即荀卿) 、有樂正氏之儒。想以上各家,都各有他的特色,終分出派別來。可惜內中有幾派,學說全然失傳。
顏氏之儒,想是宗法顏回,如今一無可考了。漆雕氏之儒,是漆雕開傳下來。《論語》記: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可見這人很有點倔強,不願做官。《韓非子·顯學》篇說漆雕氏一派「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他純從意志剛強方面效法孔子,成為孔門的武俠派。或者孟子書中的北宮黝孟施捨,都是這一派,也未可知。《漢書·藝文志》有《漆雕子》十三篇,可惜佚去了。子張在孔門中,氣象最為闊大,曾子、子夏、子游都不甚以他為然(子游曰:「吾友張也,為難能也,然而未仁。」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 ,所以他自成一派。子游南教於吳楚,或者南方儒學,多出其傳。樂正氏即樂正子春,與子思同出曾子。子思廣大精微,樂正卻極其拘謹。「下堂而傷其足,三月不出,猶有憂色」(《禮記·檀弓》) 。確是曾子戰戰兢兢臨深履薄的意思,所以和思孟分馳。仲良氏不見他書。據《孟子》書楚國有位陳良,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不知是他不是。
要之,以上兩書所舉儒家十派(除去重複) ,除後起的孟子荀卿有專書可考外,其餘大半失傳(《漢書·藝文志》有《子思》二十三篇,今僅存《中庸》一篇) ,但揣想當時最有勢力,且影響於後來最大的,莫如子夏一派。子夏最老壽,算起來當在百零六歲以上。門弟子自然眾多,而且當時中原第一個強國的君主魏文侯,受業其門,極力提倡,自然更得勢了。後來漢儒所傳「六經」,大半溯源子夏,雖不可盡信,要當流傳有緒。所以漢以後的儒學,簡直可稱為子夏氏之儒了。
子夏在孔門,算是規模最狹的人。孔子生時已曾警戒他道:「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他自己尚且器量很小,門弟子更不消說了。所以當時同學,就很不滿意。子遊說:「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亡如之何?」他論交友,主張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他的門人述以問子張,子張就說孔子不如此說,是應該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看這幾段,子夏學問的價值,和教育的方法,可以推見了。荀子說:「正其衣冠,齊其顏色,賺然而終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賤儒」(《非十二子》篇) ,把子夏門下那班人迂闊拘謹專講形式的毛病,可謂形容盡致。孔門各派都中絕,唯此派獨盛,真算孔子大大的不幸。怪不得墨子看不上這些陋儒,要起革命軍了。
[1] 論理學:邏輯學的舊稱,民國時特有的學術術語。
[2] 本節參考書目:(1)孟子《告子》《盡心》兩篇;(2)荀子《性惡》《正名》《勸學》三篇;(3)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及《實性》兩篇;(4)王充《論衡》:《率性》《不性》兩篇;(5)韓愈《原性》一篇;(6)《白虎通義·情性》篇;(7)李翱《復性書》;(8)《朱子語錄》講「性」的一章;(9)《近思錄·心性》兩條;(10)顏習齋《存性》篇;(11)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12)孫星衍《原性》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