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六講 · 第三節 孔子提綱

梁啓超 《儒學六講》
一、學 《論語》頭一句,說「學而時習之」,此外說「學」字的很多。到底孔子說的「學」是學個什麼?怎麼個學法?胡適之說孔子的學,只是讀書,只是文字上傳受來的學問(《中國哲學史大綱》第五章) 。這話對嗎?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就舉了一位顏回,還說「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無,未聞好學者也」。我們在《易經》《論語》《莊子》裡頭看見好幾條講顏回的,就找不出他好讀書的痕跡。他做的學問,是「屢空」,是「心齋」,是「克己復禮」,是「不改其樂」,是「不遷怒,不貳過」,是「無伐善,無施勞」,是「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是「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是「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都與讀書無關。若說學只是讀書,難道顏回死了,那三千弟子都是束書不觀的人嗎?孔子卻怎說「未聞好學」呢?他自己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難道他老先生十五歲以前,連讀書這點志趣都沒有嗎?這章書跟著說「三十而立」……等句,自然是講歷年學問進步的結果,那「立」「不惑」「知命」「耳順」「不逾矩」這種境界,豈是專靠讀書能得的?所以我想,孔子所謂「學」,是要學來養成自己的人格。 那學的門徑,大略可分為二:一是內發的,二是外助的(這兩種學問的條理,下文再詳) 。孔子覺得外助方面,別的弟子都還會用功;內發方面,除了顏回,別人都沒甚成績,所以說「未聞好學」。至於外助的學問,也有多端,讀書不過其一端。《易·象》所謂「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就是這一類的學問,然孔子並不十分重它。他說「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是說這類學問為次等的。又說:「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這分明說多讀書死記,不是做學問的好方法了。至於《論語》裡頭的「學」字,可以當作讀書解的,原也不少。這是因問而答,專明一義,不能掇拾三兩句來抹殺別的。大抵孔子講外助的學問,「博之以文,約之以禮」,算是兩個緊要條件,然結果不過得個「亦可以弗畔」,原非學問的究竟。若專做「博學於文」一句,便連外助的學問也成了跛腳,所以他又說:「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據此說來,讀書倒變成了隨意科,不是必要科了。這一段是我解釋學個什麼的問題。 二、一貫忠恕 今試解釋怎麼學法的問題。方才引孔子告子貢的話,說自己不是「多學而識」,是「一以貫之」,到底「一」是個什麼?怎麼貫法?可惜孔子不曾說明,子貢也不曾追問。幸而孔子又有一天跑到曾子自修室裡頭,忽然說了一句:「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答應一個字:「唯。」他老先生一聲不響就跑了。那些同學摸不著頭腦,圍著問曾子。曾子說出個「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好了好了,知道「一貫」就是「忠恕」了。還有一回,子貢問:「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答:「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恕」字是做學問最要緊的一個字。更明白了,卻是又生出個問題:忠恕兩個字怎麼解法呢?拿忠恕怎麼就能貫一切呢?這要從實踐方面、智識方面來會通解釋。朱子說「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本來解得甚好,可惜專從實踐倫理方面講,未免偏了。《大戴禮·孔子三朝》記孔子說的「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內思畢心曰知中,中以應實曰知恕,內恕外度曰知外」。章太炎引這段話,下一個解釋說:「周以察物曰忠,心能推度曰恕。」也解得甚好,可惜專從研求智識方面講,又未免偏了。 我想忠恕一貫是要合這兩方面講,兩方面本來是可以會通的。在文「中心為忠」「如心為恕」。中心為忠,即是拿自己來做中堅的意思。充量地從內面窮儘自己心理的功能,就是「內思畢心」,就是「盡己」。《中庸》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又說「誠者自成也」。「誠」字就可當「忠」字的訓詁。畢心盡性自成,拿現在的流行語講,就是發展個性。從實踐方面說,發展個性是必要;從智識方面說,發展個性也是必要,這是忠的一貫。用自己的心來印證,叫作如心。從實踐方面說,是推己及人;從智識方面講,是以心度物(《聲類》:「以心度物曰恕。」) 。 孟子說:「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推」字就是「恕」字的訓詁。從實踐方面講,將自己的心推測別人,照樣地來待他,就是最簡易最高尚的道德。消極的推法是「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諸人」,是「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積極的推法,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從智識方面講,將已知的事理,推到未知的事理,就是最有系統的學問。演繹的推法,是「舉一隅則以三隅反」,是「聞一以知二,聞一以知十」。歸納的推法(日本高山林次郎著的《論理學》說歸納法亦是推論) ,是「好問而好察邇言」,是「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是「文理密察足以有別」,是「本諸身,征諸庶民」,是「能近取譬」。如此實踐方面、智識方面都拿恕的道理來應用,就是恕的一貫。 有人問:「據此說來,不是一以貫之,是兩以貫之了。」其實不然。因為人類是同的,所以孟子說:「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既有所同然,所以發達自己個性,自然會尊重別人的個性,所謂「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故即忠即恕。又非尊重別人的個性,不能完成自己的個性,所謂「不明乎善,不誠其身」,所以即恕即忠。「忠」「恕」兩字,其實是一事,故說一以貫之。後來荀子說的「以一持萬」,就是這個意思。 仔細看來,孔子講學問,還是實踐方面看得重,智識方面看得輕。他拿學與思對舉,說道:「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有人拿康德講的「感覺無思想是瞎的,思想無感覺是空的」這兩句話來解釋它。果然如此,那思與學都是用來求智識了。我說不然。孔子說的思,算得是求智識的學問;說的學,只是實行的學問,和智識沒有什麼關係。所以他屢說的「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有一回卻說「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可見得學只是為了「學而不思則罔」,是說若只務實行不推求所以要實行之故,便是盲從。「思而不學則殆」,是說若僅有智識不求實行,便同貧子說金,終久是空的。所以兩樣不可偏廢。但他又說:「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這分明說實行比智識更重要了。所以求智識的學問,到墨子、荀子之後才發達,孔子學說在這裡頭,占不著重要位置。 三、仁、君子 前文說孔子所謂學,只是教人養成人格。什麼是人格呢?孔子用一個抽象的名來表示它,叫作「仁」;用一個具體的名來表示它,叫作「君子」。 《中庸》《表記》都說「仁者,人也」,孟子亦說「仁也者,人也」,這是「仁」字最確切的訓詁。在文,「仁」從二人,是有兩個人才表示出「仁」字的意思。所以鄭康成解「仁者,人也」,他說人「人也,讀如相人偶之人」(《禮記·中庸》注) 。「相人偶」的「人」字,漢朝有什麼別的讀法,雖不可考,但「相人偶」三個字卻好極了。「偶」就是「耦而耕」的「耦」。「相人偶」,是人與人相互的意思。人與人相互,才能證現出一個抽象的人格(即仁)。曲盡人與人相互之道,人格才算完成,才可以算得一個人。《論語》中許多「仁」字,各人問仁,孔子答的都不同。若懂得「仁」字是人格的抽象名詞,句句都通了。若從舊說,只說仁是「愛人」,便到處窒礙。「仁者不憂」,為什麼愛人的人便無愁呢?「仁者,其言也切」,難道愛人的人一定要少講話嗎?「顏淵問仁」,孔子答的「克己復禮」;「仲弓問仁」,孔子答的「如見大賓」「如承大祭」,這又和愛人有什麼關係呢?可見孔子說的仁,只是教人怎樣做人,只是教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自然能盡人之性。《論語》中說出仁的內容有種種,都是完成人格必要的條件。 孔子有個理想的人格,能合著這種理想的人,起個名叫作「君子」。我記得五年前曾在貴校演講過一次,題目是《孔子之人格教育與君子》,諒來各位還有聽過記得的。今且把它簡單重述一遍。「君子」這個名詞,和英語的Gentleman最相類。 Gentleman要想下個恰當的訓詁,極不容易,因為它是表示一種崇高優美的人格,所以內容包含得很豐富。孔子說的君子,正是如此。君子、小人從前不過為區別階級地位的名詞(如《孟子》之君子、野人) ,後來漸變為區別品格的名詞。孔子指出種種標準,作為人格的模楷。能合這標準,才許他是君子。它的標準是哪些呢?因為孔子的話,多半是門弟子記述傳下來,大都是因人施教,所以沒有個有系統的標準。我們想求得它,最好是先將《易經》六十四條的卦、象、傳,「君子以自強不息」「君子以厚德載物」「君子以……君子以……」都錄下來,再將《論語》所說的君子全數錄出,再將《禮記》及他書引孔子講君子的話,簡擇錄出,然後分類排比,列為綱目,或者可以求出個總標準來。要之孔子之教,是要人踐履這人格的標準,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公羊傳》是孔子最後的理想。 孔子講的人格標準,凡是人都要遵守的,並不因地位的高下生出義務的輕重來。常人開口便說:「孔子之教是三綱五倫。」這話很要仔細考究。「五倫說」是孔子所有,「三綱說」是孔子所無。諸君不信,試將孔子自著的書和七十子後學者記孔子的話一字不漏地翻讀一遍,看是否有「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這種片面的倫理學說。我們只聽見孔子說:「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易經·家人卦》) 我們只聽見孔子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 還聽見董仲舒解這兩句話,說道:「父不父則子不子,君不君則臣不臣耳。」(《春秋繁露·玉杯》) 倒像責備臣子反較寬,責備君父反較嚴了。孔子說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從「仁者人也」,「人者人也」,演繹出來。即做人便要盡人道,在人裡頭做了君,便要盡君道,做了臣便要盡臣道,「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全然是相互的關係,如此才是「相人偶」。所以孔子所說,是平等的人格主義。 四、(原缺) 五、禮 孔門教的普通學,就是禮樂。為什麼如此注重它呢?因為認它是涵養人格的利器。 禮的起源本甚古,但到孔子時,意義已經屢變,範圍愈擴愈大。(參見胡氏《中國哲學史大綱》頁一三四至一三八) 從訓詁上,可以考出它的變遷: 狹義的禮:「禮,所以事神致福。從示從豐,豐亦聲。」(《說文》) 廣義的禮:「禮者,履也。」(《爾雅》《說文》《禮記·仲尼燕居》《祭義》《荀子·大略》篇) 最廣義的禮:「禮者,理也。」(《禮記·樂記》《仲尼燕居》《荀子·禮論》篇) 「禮」字本義,不過從祭器出來,所以《禮運》說:「禮所以儐鬼神。」又說:「禮之初始於飲食,共燔黍捭豚,污尊而拯飲,猶若可以致其敬於鬼神。」可知最古的禮,不過是宗教上一種儀式。凡初民種種制度,大半從宗教儀式增廣蛻變而來。例如印度的《摩奴法典》,本是教規,後來變成法律。我國的禮,也是這樣,漸漸把宗教以外一切社會習慣都包含在禮的範圍內,「禮」字成了人人當踐履的意義,所以《易·象》說:「非禮弗履。」《祭義》說:「禮者,履此者也。」《荀子·大略》篇說:「禮者,人之所履也。」《爾雅·釋言》亦說:「履,禮也。」禮變成一切行為的軌範了。古代政教合一,宗教上的儀典和國家社會的法制,往往合為一爐,無甚分別。歷代帝王,常採集社會上公認的行為規範,編成一代的禮,所以說「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禮記·中庸》) ,說「三王異世不相襲禮」(《禮記·樂記》) ,所以有夏禮、商禮、周禮種種不同(《論語》) 。到這時候,禮的性質,和法律差不多,成為社會上一種制裁力,所以《左傳》裡頭,替「禮」字下了許多解說: 夫禮,所以整民也。(《莊二十三年》曹劌語) 禮,國之干也。禮不行則上下昏,何以長世?(《僖十一年》內史過語) 禮,政之輿也。(《襄二十一年》叔向語) 禮,王之大經也。(《昭十五年》叔向語) 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昭二十五年》太叔述子產語) 此皆孔子以前賢士大夫對於禮的觀念。到了孔門,此種觀念,益加發達。如: 禮者,君之大柄也。(《禮記·禮運》) 禮者,人主之所以為群臣寸尺尋丈檢式也。(《荀子·儒效》篇) 禮者,法之大分,群類之綱紀也。(《荀子·勸學》篇) 據此看來,禮的性質,簡直與法無甚差別。雖然,有很不同的一點,是: 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大戴禮記·禮察》) 所以又說:「出於禮者入於刑。」當孔子時,法家學派雖未完全成立,然法治與禮治兩種主義之優劣,在士大夫中已成為問題,觀叔向、子產辯論之言可見(《左傳·昭六年》) 。孔子是絕對的主張禮治反對法治的人,所以說: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 孔子的意思,以為(1)法不過事後消極的裁製,禮才是事前積極的裁製,直接的效果,已經懸殊;(2)法的裁製力是他動,禮的裁製力是自動,間接的效果,影響非巨。所以說: 禮雲禮雲,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敬於微眇,使民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大戴札記·禮察》) 孔子以為禮的作用,可以養成人類自動自治的良習慣,實屬改良社會的根本辦法,他主張禮治的主要精神在此。然則禮為什麼能有這種作用呢?他說: 禮者,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以為民坊者也。(《禮記·坊記》) 禮所以能發生作用,最重的要素是因人之情。《禮運》有幾段說得最好: 人情以為田……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不學而能。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入藏其心,不可測度也……欲一以窮之,舍禮何以哉! 宋以後儒者,都說人慾是不好的,是應該屏絕的。孔門卻不然,他的禮教,就是從情慾的基礎上建設出來。但他以為情慾雖不可無,卻是要節。《樂記》說: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 《荀子》亦說: 禮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欲。(《禮論》篇) 這兩段說對於外感的節制,最為精到。還有對於內發的節制,子遊說: 有直道而徑行者,戎狄之道也。禮道則不然。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鄭註:「猶,當為搖。」) ,猶斯舞,慍斯戚,戚斯嘆,嘆斯辟(鄭註:「辟,拊心也。」) ,辟斯踴矣,品節斯,斯謂禮。 禮的最大作用,就是個節字,所以《荀子·大略》篇說:「禮,節也。」《樂記》亦說:「禮節民心。」《中庸》說:「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靠的就是這個。《韓非子·解老》說:「禮者,外節之所以諭內也。」算得「禮」字最簡明確切的訓詁了。 以上所引,雖不全是孔子親說的,但孔子禮教的精意,確是如此。孔子既已把禮的觀念擴充得如此其大,自然不是從前的儀式所能限制,所以《禮運》說: 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 既於儀式之外,別有抽象的禮意,那儀式的禮,倒反不必拘泥了,所以《左傳》說: 子太叔見趙簡子,簡子問揖讓周旋之禮。對曰:「是儀也,非禮也。」(《昭二十五年》) 可見當時講禮,已有棄形式取精神的傾向。孔子說: 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 最可以表現這種精神。子太叔引子產的話,說禮是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禮」字的意義,已經不是「履也」所能包舉了。到《樂記》,更說: 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 這算是禮的最廣義了。孔子答顏淵,說:「克己復禮為仁。」這個「禮」字,應從最廣義解。 孔門重禮教的緣故,除了以上所述外,還有一個重大的理由,是拿習禮當作一種體育。《禮運》說: 禮,所以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也。 這話怎麼講呢?孔子說: 莊敬日強,安肆日偷,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終日。 孔子以為人若常常把精神提起,體魄自然強壯,若散散慢慢過日子,便養成偷惰的習慣,整個人變成暮氣了。習禮以莊敬為主,最能抖擻精神,所以說「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仲弓問仁」,孔子告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又告子張說「無大小,無眾寡,無敢慢」,都是這個意思。對什麼人對什麼事,都無敢慢,是修養身心最好的方法,這就叫作「約之以禮」(約是約束之意) 。 孔子既已認禮是一種體育,所以常常要習它。但習的到底是哪幾種禮呢?《中庸》說「禮儀三百、威儀三干」,這些都是些什麼,如今沒有考據。但就現存的《禮經》十七篇而論,天子諸侯朝聘燕享那部分,當然是不習的;喪禮那部分,當然是不習的;冠昏祭那幾部分,怕也不好習。然則孔門習的是什麼?我想最通行的就是鄉飲酒禮和射禮。《史記·孔子世家》說漢時的儒生還常常習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禮記·射義》記「孔子射於矍相之圃,觀者如堵牆」,大概這兩種禮是孔門當習的。兩種都是團體運動,射禮分耦還含有團體競爭意味。孔子說:「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我想孔子生在今日,定然是打球大家。那時若有學校聯合運動會,那些闕黨童子軍怕總要奪標哩。 六、樂 第二節講孔子正詩正樂,可見孔子原是一位大音樂家了。他不但自己嗜好,還拿來做他學堂里的必修科目。他如此重樂,有什麼理由呢?《樂記》一篇,發揮得最透徹。《樂記》下樂的定義,說道: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於聲音,形於動靜……性術之變盡於此矣。 這是說明樂之本質,就是人類好快樂的本性。這種本性發表在聲音動靜上頭,叫作音樂。又說: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 這一段說音樂的起源,由於心物交感,是從心理學上尋出音樂的基礎。又說: 樂者……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志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內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 這三段,前一段是說明音樂生於人心的道理,後兩段是說明音樂生人心的道理。就一方面看,音樂是由心理的交感產生出來的,所以某種心感觸,便演出某種音樂;就別方面看,音樂是能轉移人的心理的,所以某種音樂流行,便造成某種心理。而這種心理的感召,不是個人的,是社會的,所以音樂關係到國家治亂,民族興亡。所以做社會教育事業的人,非從這裡下功夫不可。這種議論,自秦漢以後,竟沒有人懂。若不是近來和歐美接觸,我們還說是謬悠誇大之談哩。 《樂記》這篇書,原是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並非孔子親說。《荀子》裡頭有《樂論》篇,說得大同小異,但稍為簡略。或者這篇書,竟是荀子作的,亦未可定。但這種學理總是孔門傳授下來的,所以我們可以認它做孔子學說的一部分。 正樂是孔子一生大事業,今日樂譜都已失傳,更從何處論起?但我們可以想見孔門禮教、樂教,實有相反相成之妙。《樂記》中說:「禮節民心,樂和民性。」禮的功用,在謹嚴收斂;樂的功用,在和悅發舒。兩件合起來,然後陶養人格,日起有功。《樂記》又說: 樂以治心,禮以治躬。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 讀此,可以知孔門把禮樂當必修科的用意了。就論體育上,樂的功用,也不讓於禮,因為古人樂必兼舞。《樂記》又說: 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於心,然後樂器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 舞的俯仰疾徐,和歌的抑揚抗墜,不獨涵養性靈,而且於身體極有益,這也是禮樂交相為用的事。 我想孔子若在今日當教育總長,一定要像法國樣子,將教育部改為教育美術部,把國立劇場和國立學校看得一樣的重。他若在社會上當個教育家,一定是改良戲曲,到處開音樂會,忙個不了。他的態度如此,所以那位專講實用主義的墨子,看著莫名其妙,說他教人貪頑廢事,做出三篇《非樂》的大文來罵他,卻哪裡懂得孔子人格教育的精意呢! 七、名 後人常稱孔教做名教,這話並不錯。但為什麼叫做名教呢?卻忘其所以然。我們細讀《論語》,就可以明白。《論語》有一章,記: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這一章書,驟讀過去很有點難懂,名不正的結果,何至就鬧到「禮樂不興」「刑罰不中」「民無所措手足」呢?怕未免有點張大其詞罷。試看荀子、董子的解釋就可以明白。荀子說: 今聖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也。……異形離心交喻,異物名實玄紐。……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荀子·正名》篇) 董子說: 名生於真,非其真,弗以為名。名者,聖人之所以真物也。……欲審曲直,莫如引繩;欲審是非,莫如引名。名之審於是非也,猶繩之審於曲直也。詰其名實,觀其離合,則是非之情不可以相讕已。(《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欲明白正名的要緊處,最好拿眼前的事實來舉個例。譬如有人說共和是不好的,問他什麼不好?他說你看中國共和了九年,鬧成什麼樣子?這段話驟然聽去,像是有理,其實不然。我們先要知道共和的實質是怎麼樣,再要問這九年來的中國,是否和共和實質相符。 把這九年來的中國說它是共和,這就是非其真而以為名,這就是異物名實互紐。又如現在講聯邦,講自治,若不先把聯邦、自治的名實弄到正確,那麼,幾位督軍私自勾結的幾省聯盟,也要自命為聯邦,幾位政客也可以設起聯省政府來;那麼,官僚運動做本省省長,便說是自治。又如講馬克思的共產主義,若不把名實弄得正確,那麼,兵大爺組織兵變隊,挨門坐搶,他可以說自己是藍寧,是杜洛茲奇。 這就是董子說的「相讕」,在這種名實混淆的狀態之下,是非是無從論起的。譬如我們說:「狗是有義氣的動物。」若不先定了界說,什麼是狗,看見一個狐來,你說這種狗沒有義氣,不是把人鬧糊塗了嗎!所以「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這就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孔子又說:「惡紫之奪朱,惡鄭聲之亂雅樂。」又說:「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惡鄉愿恐其亂德。」(《孟子》引) 都是所以提倡正名的緣故。 老子以為名者起於人類之分別心。這種分別心,是各人不同,各時不同,各地不同,所謂正確不正確,實無從得公共標準,故主張一切廢去,復歸於無名之朴。孔子以為名是終久廢不掉的,既已廢不掉,若聽它囫圇雜糅,一定鬧到言不順事不成,所以公共標準是必要的。標準怎樣才能正確才能公認呢?孔子以為是政府的責任。所以子路問「為政奚先」,孔子答以「正名」。《荀子·正名》篇說:「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於舊名,有作於新名。」就是這個意思。孔子若乘時得位,一定先辦此事。後來道既不行,晚年乃著《春秋》,就是用極謹嚴的名,表示極複雜的義。所以莊子說:「《春秋》以道名分。」(《莊子·天下》) 董子說:「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不失秋毫之末。」(《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所以孔子正名主義的實行,自然在《春秋》一書,第五節再詳論。 孔子為什麼把正名主義看得如此其重呢?因為把名正了,然後主觀方面可以顧名思義,客觀方面可以循名責實。例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要知道「君臣父子」四個名詞裡頭含有什麼意義,然後君要做個真君,臣要做個真臣……那麼,社會秩序也跟著正了。像當時子路所問「待子為政」的衛君——出公輒,是「子不子」,其父蒯賾也是「父不父」,孔子以為正名就可以救這些流弊。 孔子的正名主義,對於改良社會有多少效果,我們不敢說,但在學問知識上卻有很大影響。因為名實問題,是孔子頭一個提出,此後墨子、惠施、公孫龍、荀卿乃至其他諸子,都從這問題上生出許多學問來。質而言之,當時所謂名學即倫理學,是孔子最先注意的。雖所說不如後人之精,那創始的功勞,也很大了(參見胡著頁九二至一〇〇) 。孔子固認名有許多功用,所以很獎勵立名。《易·文言》說:「不易乎世不成乎名。」《論語》說:「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又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宋儒說好名是件不好的事,孔子卻不然,名是不妨好的;不過「聲聞過情,君子恥之」,因為過情的聲聞,已經名實混淆,和正名主義正相反了。 八、性命 《易·彖》:「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性命」二字成了學問上問題,自此始。但孔子言命較多(《論語》稱「子罕言命」,實非甚罕) ,言性較少。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性與天道殆孔子所自證,不甚拿來教一般學者,所以不得而聞。《論語》言性,有「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惟上智與下愚不移」兩章。其言既極渾括,遠不如後來孟、荀之精密,蓋由孔子不甚以此教人。至於言命,則所在多有。孔子自言:「五十而知天命。」又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又說:「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又說:「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又說:「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諸如此類,正中屢見,可見知命主義,在孔子學說中,實占極重要的位置。所以墨子反對孔學,特標《非命》為一種旗幟。 命是個什麼呢?孔子說命,常與天連舉,像是認命為天所造,其實不然。莊子引孔子的話,很有幾處解釋「命」字意義: 仲尼曰:「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莊子·人間世》) 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莊子·德充符》) 據此可知孔子所謂命,是指那自然界一定法則,不能拿人力轉變者而言。他有時帶說個天字,不過用來當作自然現象的代名詞,並非像古代所說有意識的天。「五十而知天命」句,皇侃疏云:「天本無言,而雲有所命,假之言也。」這話最通。若作基督教的上帝默示解,便非孔子之意了。 然則知命主義的價值,怎麼樣呢?我說有好處亦有壞處。好處是令人心境恬適,壞處是把人類進取的勇氣減少。孔子說: 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莊子·人間世》) 這段話講知命的作用,最為精透。「自事其心」,是自己打疊自己的心境,死生窮達毀譽饑渴等等事變,雖「日夜相代乎前」,我心的哀樂,卻叫它「不易施乎其前」。怎樣才能做到呢?最好是「安之若命」。這「若」字極要注意。命的有無,且不必深管,只是假定它是有,拿來做自己養心的工具。得了這種訣竅,所以能「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易·文言》) 。所以能「不怨天不尤人」(《論語》) ,所以能「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論語》) 。這是孔子自己學問得力所在,也常常拿來教人。所以《論語》首章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末章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意義正相銜接,實是孔子修養人格的重要學說。 孔子說的知命,本來沒有什麼大流弊,因為他樂行憂違,還帶著確乎不拔;他遁世無悶,還帶著獨立不懼(《易·象》) ,可見得並不是做命的奴隸了。雖然,孔子終是崇信自然法太過,覺得天行力絕對不可抗。所以總教人順應自然,不甚教人矯正自然、駕馭自然、征服自然。原來人類對於自然界,一面應該順應它,一面應該駕馭它。非順應不能自存,非駕馭不能創造。中國受了知命主義的感化,順應的本能極發達,所以數千年來經許多災難,民族依然保存,文明依然不墜,這是善於順應的好處。但過於重視天行,不敢反抗,創造力自然衰弱,所以雖能保存,卻不能向上,這是中華民族一種大缺點,不能不說是受知命主義的影響。所以墨子非命,實含精意。至於誤解知命主義的人,一味委心任運,甚至造出種種邪說誣民的術數,那更不是孔子的本意了。 九、鬼神祭祀 孔子教人,說的都是世間法,不是出世法。所以「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這是對於現世以外的事,純然持消極的態度。然則孔子到底主張有鬼呀,還是主張無鬼?我說:孔子所持是相對的無鬼論。他以為鬼並不是沒有,但不過由我們的業識造出來。孔子說的鬼神,全是哲學上的意義,沒有宗教上的意義。《易·繫辭》說: 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這幾句話最精到。「精氣為物」,說的是鬼之情狀;「遊魂為變」,說的是神之情狀。「鬼者歸也」,精氣是有形的,即佛法中之色蘊。《圓覺經》說:「骨內歸地,血唾歸水,暖氣歸火,動轉歸風。人之色身,四大合成,死後還歸四大。」舉精氣則毛髮骨血等都包在內,地水火風,各有它的原素,據近世科學的理論,知道物質不滅,所以說「精氣為物」;遊魂是無形的,即佛法中之「受想行識」四蘊,常為業力所持,流轉諸趣,所以說「遊魂為變」(參考章炳麟著《菿漢微言》) 。孔子說的鬼神情狀是如此,直可以謂之絕對的無鬼論。然則他為什麼又極重祭禮呢?自來聖哲施教,每因當時習俗而利導之。《易·彖》說: 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當時民智幼稚,而且古代迷信,深入人心,一時不易革去,所以孔子利用祭禮為修養人格改良社會的一種手段。但孔子雖祭,並不認定是有神,所以只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說:「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這分明是主觀的鬼神,不是客觀的鬼神了。 為什麼祭禮可以為修養人格的手段呢?它的作用就在齋戒。《祭統》說: 齋之為言齋也,齋不齋以致齋者也。是故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則不齋;不齋則於物無防也,耆欲無止也。及其將齋也,防其邪物,訖其耆欲。心不苟慮,必依於道;手足不苟動,必依於禮。是故君子之齋也,專致其精明之德也。……定之之謂齋。齋者精明之至也,然後可以交於神明也。 觀此,可知齋戒實為養心最妙法門。《易·繫辭》說:「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就是此意。齋戒原不必定要祭祀才有,凡有大事有恭敬皆須齋戒(《孟子》「弟子齋宿而後敢言」,《莊子》「齋,吾語汝」) 。但祭禮的齋戒,總算最通行,所以孔子很提倡它。譬如每年有幾次大祭祀,祭前都須齋戒一回。齋的時候,節省思慮,休養精神。這是和基督清教徒嚴守安息日同一作用,於鍛煉身心修養人格,實甚有益。 為什麼祭禮可以為改良社會的一種手段呢?前次曾經講過,孔子的祭禮,是由祈主義變為報主義,全是返本報始不忘其初的意思。「萬物本乎天」,所以祭天;「人本乎祖」,所以祭祖;使之必報之,所以有群祀。孔子說: 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祭禮最大作用,不外是使民德歸厚。所以孔子又說:「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中庸》) 都是說靠祭禮喚起人民報本的觀念,風俗自然淳厚,政治自然易辦。若不明此意,《中庸》的話便解不通了。所以孔子的祭,實含有舉行紀念祝典的意味,有鬼無鬼倒不十分成問題。所以說:「敬鬼神而遠之。」又說:「非其鬼而祭之,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