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 佛蒙特民兵
「該起床了,」威廉大聲說,「你頭痛好點了嗎?」
「不痛了。樓下情況怎麼樣?」
「沒問題。平靜得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有十幾個老婦人乘兩輛車過來,在這裡吃午飯,被告知去拉特蘭的路不通時,她們非常生氣。她們威脅說要給州長打電話,向他投訴,還說要把電話打到美國總統那裡,打到最高法院,把電話打給每個人!她們有權利使用這條公用的道路。諸如此類,叨叨個沒完。經理問她們是否讀過報紙,是否聽到了一些有關戰爭的消息。她們回答說她們正在度假,她們度假時不讀報紙,也不想讀報紙。至於德國人跑到這裡入侵了美國的愚蠢傳聞,全都是羅斯福的惡毒宣傳。她們吵吵嚷嚷離開了旅店,不顧一切地要去拉特蘭。沒走多遠,拐角那邊的人阻止她們通過,她們只好回到曼徹斯特中心,發誓以後不會再到新英格蘭來度假了。只有這件事,再沒有別的新聞了。
「好了,你先梳梳頭髮,然後還是跟我到街對面去吧。沃爾特和漢塞爾在亨利·利特爾的辦公室用電話聯繫人呢,聯繫的不只是佛蒙特那些我認識的人。吉米和珍妮特也來了。吉米記錄下這些電話,珍妮特幫她核對姓名。這女孩好像誰都認識。約翰里外跑腿。我們的那位沃爾特正在運送民兵的路上。哈里留守霍洛的房子,我出來時看見格蕾絲正勸說詹尼從屋頂上下來,這孩子想在屋頂上打死幾個德國人。德克溜出門去跌進水塘里,皮埃特把他撈了起來。我離開時,帕婷尼正在廚房爐子前烘他的濕衣服。哈里的妻子正忙著給大家做午飯,她似乎是個很出色的廚子,而且孩子的事情也都懂。瑪麗忙著照看她自己的孩子,哈里對我說他剛有了一個極好的想法,那是一部有關伊桑·艾倫、格林山兄弟會[1]以及在這些堅強的開拓者身上泰孔德羅加精神[2]如何長存之類內容的歷史巨著。一切都那麼快樂和安寧,除了可憐的小狗龐比,周圍有了那麼多人令它過於興奮,走路時直接就撞上了一隻臭鼬,現在它被關在穀倉里,正被灑水器沖洗呢。將軍先生,這就是我的報告!現在穿上鞋跟我過馬路吧。」
在旅店對面的小房子裡,我看到的一切正像威廉對我描述的。約翰和我走進辦公室。亨利說:「別拘束,找地方坐吧。」說完,他繼續擺弄電話插頭。
「幹得怎麼樣?」我問沃爾特。
「很不錯。」珍妮特說。
「到目前為止已經打了381個電話。」吉米說。她眼睛盯著那張記錄用的紙,連頭也沒抬。
「州長怎麼說?」
「他叫我們大膽去做。」
「你認為那些人最早什麼時候到?」
「我們告訴他們來這兒。其中有些人沒有汽車或者汽車壞了。我們要請你的朋友為我們做點運送工作。」
「沒問題,」約翰說,「只要有個人給我指路就行。」
「我們有童子軍,城裡的每個孩子都急於想做點事。我們會給你配上你需要的嚮導。」
民主政體開始平靜而有效地運轉起來。
4點的時候,主大街上排滿了汽車。新到的人被告知將他們的汽車停在樹下,這樣在空中就看不到他們了。沃爾特·哈林頓在那裡給他們下了最後的指示。「夥計們,你們得徒步走大約半英里,」他說,「但對你們來說這不算什麼。在第二座橋附近,那裡的兩個人會告訴你們該幹什麼。都帶槍了嗎?」
「帶了。」
「那麼,祝你們好運吧。當他們開始降落時,你們就把他們想成松鼠,可得給我瞄準了。」
「那些德國人都是大屁股,」一個農民說,「從後面打那些雜種更容易些,效果一樣好。」
「噓!」威廉警告他,「這裡有女士,說話注意點。」
吉米和珍妮特私下裡的議論可不是高雅女士該說的那種。可這種話正中要害!
我在隨後的3小時中見到的一切是我終生難忘的。在美國其他地方,那種傳統的自立自主和酷愛自由的精神可能已經消亡了。紐約的烏合之眾一見危險的跡象就倉皇逃竄,他們也許代表了新的精神,這種新精神徹底消泯了美國人的戰鬥意志。而在這裡,在佛蒙特,卻繼承了伊桑·艾倫和他的民軍抵抗不可一世的英國人的時代的精神。
那些農民,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個個都那麼非凡出眾。感謝上帝,我來到了這片土地,哪怕只是過那麼一天也值得。如果說世界上一切成功的事業都必須依靠某種紀律的話,那麼在這裡,人們既出人意外又絕對自然地接受了這種紀律。那些獲得指揮權的人就是因為真的最適合這樣的職務,他們被公認有足以擔負這個責任的能力。一旦成為這支雜牌軍的領導人,他們都知道如何行使這種權力。不需要高聲喊叫,也聽不到激烈的爭吵。他們用輕鬆愉快的語調下命令,下命令之前都要加個友善的稱呼,比如「嘿,迪克」或「嘿,埃爾默」(真奇怪,這一帶有那麼多叫「埃爾默」這個名字的人),然後是「你去做什麼什麼好嗎?」那個迪克或埃爾默只是嘟噥一聲或說一聲「好嘞」,就按照吩咐去做了。不需要再有別的什麼了。
現在是五點一刻。村子裡到處都停著汽車。從1916年至1940年,哪年造的都有。按照指示,所有的車都停在樹下面。這意味著要毀掉很多美觀的草坪,但好像沒有人在意這個。必須這麼做,這樣在空中才看不到那些汽車,大家都明白這一點。即使要毀壞好看的灌木和花圃,在接下去的一兩年也長不出來,這再壞也比不上讓納粹分子入侵自己的家園。
村子裡的孩子都已撤離。大人告訴他們要去丹比採石場遠足,他們都覺得還沒到國慶日就有機會去野餐,這樣的安排很不錯。由於丹比採石場是在大理石礦山的中心,比聖彼得大教堂[3]加上周圍廣場還要大,孩子們在那裡很安全,而且還有足夠多的婦女跟他們一起去,照顧他們的生活,給他們準備吃的,還帶了許多毯子,以防在那裡過夜時受寒。其他婦女留在村里,因為她們沒別的事可做,就動手做炸面圈和煮咖啡。
就在五點前的幾分鐘,約翰開車送威廉和我上了通往梅特威山谷的道路。五點剛過幾分,我們聽到了螺旋槳的轟鳴,於是約翰把車開到樹叢底下,在那裡等待。我們的視野朝前方可達好幾英里。山谷像是完全廢棄了,空寂無人。電線杆子頂上的納粹旗幟在微風中愉快地飄動。遠遠的散落著幾輛汽車。從空中看的話,他們一定以為這些汽車是在那裡監視德國人固守的農舍。一切都按照沃爾特·哈林頓的吩咐不折不扣地做了。
一架德國飛機在埋葬那些納粹分子屍體的地點上空盤旋了兩圈,就把機頭壓低了,扔出了什麼東西——它懸掛在一個小降落傘下面,還噴出了三團黑色的濃煙向他們英勇的同伴(其實早已喪命)致意。隨後,飛機就又在格林山脈背後消失了。
等飛機飛走之後,我們把車開向那農舍。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那頂小降落傘正好落在埋葬德國人屍體的地點。掛在下面的是一根圓的鋼管,裡面有一封信,當然是用德文寫的,所以馬上就送到我手裡要我翻譯。信很短。新斯科舍的司令部宣布,由於無法避免的情況,總攻擊要推遲到今晚7點,這段時間這12人的行動小組必須盡力堅守。
約翰用車把我們送回村里,珍妮特仍在用電話聯繫當地人請求支援。我把那道空降的命令交給沃爾特。
「真是太好了!」沃爾特說,「那樣的話,就有兩小時的時間把我們的人分布到山谷各處了。」
「還有很多人要來嗎?」
「到目前為止大概有900人了。」吉米回答。她抽著煙,一隻手拿著那張計算人數的紙。
「棒極了!」珍妮特在屋角的桌邊歡呼道,「那一定很好玩兒!」那確實會很好玩兒,但對那些德國年輕人來說可一點也不好玩兒。德國人認定這又將是一場輕而易舉的勝利。此時他們正在登機,降落傘整齊地系在他們的後背上。
按照通常的說法,著名的梅特威山谷之戰已揭開了序幕。
至於接下去的一幕,簡直可以稱為「大屠殺」了。由於當時的情形在歷史書中被多次描繪,具體情況我就不再詳細敘述了。傍晚6點半的時候,大約900名佛蒙特農民藏在樹叢和石牆後面,甚至蹲在小河岸邊的蘆葦叢中,準備痛擊來犯之敵。
7點剛過,大批德國飛機出現在了東北方向。它們飛得很高。由於山谷中沒有任何人活動的跡象,德國人就認定一切很安全,把飛行高度降到了600英尺。到了指定的時刻,每架飛機似乎都打開了艙門,幾百捆東西被拋到了空中。剎那間,每捆東西分成了兩件——一頂黃色的降落傘優美地伸展開,在另一端則是一個人,正努力要把自己的身體直起來。然後這些人和降落傘就緩緩飄向地面了。當其中降落得最快的(因為他們降落的速度各不相同)離地還有約100英尺的時候,一聲槍響劃破夜空。降落傘下面的那個人身體突然一顫,古怪地轉了幾個圈,像木偶似的兩條腿搖擺起來,然後頭猛地就垂到了胸前,整個身體猶如一隻死鳥,無力地掛在稻草人的胳膊上。
你也許要問我:「這一切都是你想像出來的吧?那都是瞬間發生的事情,你不可能記得所有這些細節。」
要是那天我只是目睹一個人被殺,我肯定不可能記住所有這些可怕的細節。但在接下去的45分鐘內,僅在多塞特和波萊特之間,就有800多德國傘兵不是被擊斃就是被擊傷。其他的都被俘。有幾個還想抵抗,被當場打死。
等到最後一架飛機飛遠之後,我們開始清點死亡、受傷和被俘的人數。吉米又忙於統計人數。「別給我他們的香菸,」她向我懇求,「我恨死這些東西了。可要是你找到他們用的小刀,我想要一兩把。它們特別適合用作打開信封的工具。」
當天夜深的時候,經過她再三地仔細核對,統計結果終於出來了。後來證明這些數字準確無誤,她那些銀行存摺的準確程度也不過如此。
在上面我方的統計數字中還應該加入3個人。這3個人是在慶祝第二次本寧頓戰役勝利時誤傷的,但他們的傷勢都不嚴重,第二天就已經能自己想法兒回家了。
好幾頭無辜的熊也成了人們宣洩對納粹分子的憤怒的犧牲品。因為幾個星期以後,人們仍然處於恐慌之中,無論看到的是一頭熊還是一頭鹿,有時甚至是一頭牛,他們都容易誤以為是德國傘兵正悄悄穿越灌木叢。在這種情形下,人們一看到可疑的影子就會開槍,這對德國人來說,當然是晦氣的日子,同樣對遠比德國人友善的熊也是如此。
[1]格林山兄弟會:美國獨立戰爭時期,1770年在今佛蒙特州本寧頓城為對付紐約州執法吏團成立的民兵組織。勝利的民兵用樺條鞭打紐約州的入侵者。美國在獨立戰爭中的第一次進攻,就是100名格林山兄弟會會員和100名非會員在1775年5月10日攻占泰孔德羅加要塞。1777年8月4日,英國伯戈因將軍的部隊為襲擊軍火庫和收集軍糧而入侵本寧頓,他們遇到了愛國民兵的抵抗。
[2]指民兵武裝抵抗入侵的戰鬥精神。
[3]指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1615年建成。教堂前有圍著柱廊的橢圓形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