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 巴魯克·科恩太太

房龍 《入侵》
「我想問您一點事,」他小聲說,「只需要一分鐘。」我身體靠著前台,感覺很疲勞,那桌子在我的重壓下呻吟。「到底什麼事?」我問他。 「打擾您了,真對不起,」他向我道歉,「可那個女人剛才出去了,在她回來之前我可以放心說話。我想,在紐約您認識很多人吧。您認識一位科恩太太嗎?」 我對他說:「在紐約有大約300萬叫科恩的人。電話簿上『科恩』這名字占了一半,有C字母打頭的,有K字母打頭的。你問的是哪個科恩?」 「她自稱巴魯克·科恩太太。」 「對不起。我知道有一個巴魯克·德·斯賓諾莎[1],但他沒結過婚,很久以前就死了。這個神秘的科恩太太怎麼啦?她有點神秘嗎?」 「不錯,神秘得都讓我受不了了。哦,也沒有什麼,她很正常的。她支付賬單,也沒喝醉過,她連猶太人都不是。也許她有一半猶太血統,可我不知道。那天,她的一隻行李箱上有個標籤脫落了,我注意到箱子皮面上壓了一個皇冠標記。很大的一個皇冠,看上去很像是貴族的那種。但這與她的身份不太相配。」 「她說她自己是什麼人?」 「她是由波士頓一個非常體面的家族介紹來的。他們給我們寫信,提及他們的一個朋友,告訴她到來的日期,卻沒提她的名字。」 「你聽我說,」我對經理說,想把這事快點解決掉,「我的頭痛死了,再說我們也不是生活在德國。我們不信奉那種東西。當我們劃出種族的界限時,得非常謹慎才是。在我看來,如果這個科恩太太真的叫科恩,那她為什麼就不能用這個名字登記入住呢?」 「可她如果不是猶太人,為何要這麼做呢?對此我迷惑不解。這裡經常遇到的情況是,本來是猶太人的人想要我們相信他們不是猶太人,還沒遇到過不是猶太人的客人卻堅稱自己是猶太人!這令我感到很不安,尤其是現在大家都在談第五縱隊之類的事情。」 「你對這個女人了解多少?她有丈夫嗎?她離婚了?巴魯克·科恩太太——不,很抱歉,我沒聽說過這個人。」 「她對我們講了很多她丈夫的事情。他是威斯巴登[2]的一個醫生,被納粹分子關進了集中營。她在美國有朋友,他們給她寄錢。她賄賂了看守,她丈夫才逃了出來。這聽起來不像真的,跟在雜誌上讀到的故事不一樣。後來她將他帶到了美國。由於她丈夫曾受盡虐待,所以很快就去世了。丈夫的死使她痛苦萬分。給她看病的醫生說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波士頓的朋友勸她來這兒,他們甚至為她付錢!如果她說的是真話,她現在非常窮。可恨的納粹分子搶走了她所有的錢。」 「這聽起來似乎相當合乎情理。納粹分子搶走他們能拿到的一切。我不懂那有什麼奇怪的。」 「這些當然沒什麼奇怪的。現在就到了她的故事最令人費解的部分了。她聲稱自己窮得很,只能住紐約東139街的一個單間公寓。當然這很悲慘。但如果她真的住在東139街,為什麼她的郵件都是用紐約一家極豪華旅館的信封寄過來的呢?」 「哪一家旅館?」 「廣場飯店。」 「這可是一家很好的旅館。」 「誰說不是呢,不過住在那裡可費錢了,既然是從東139街單間公寓來的,她的郵件為什麼卻要從廣場飯店轉寄過來?」 我根本看不出這位猶太裔德國難民的孀婦有什麼特別神秘的地方,即便她住在東139街某個地方,而她的郵件由紐約最豪華的旅館轉送。也許那些為她支付多塞特賬單的波士頓朋友此時就在紐約,就住在廣場飯店。 「還有別的情況嗎?」我問那位經理。因為我知道那些想像自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似的大偵探的傢伙,發現公寓桌上的可疑斑點不是血跡而是前住戶(一個會計)留下的紅墨水痕跡,他們該多麼失望。 「您還想知道什麼?」 「她整天都做些什麼?她很喜歡跟人交往嗎?」 「說不好。當別人先對她說話時,她顯得很友好。您懂我的意思吧。但多數情況下,她似乎更喜歡獨自待著。她老是去散步,她說這是出於健康的需要,讓她的體重減下來。可我注意到她總是走同樣的路線。她一出旅店就往左拐,然後走那條通向山谷的道路,再從另一條道路返回,因為她總是從右邊回來。 「有一天她對我說,她被我們這裡的美景迷住了,問我是否有人從空中拍過多塞特的照片。我說好像紐約有一家公司曾來拍過幾張這樣的照片,並答應幫她去找一找。我問她想要多少張,還有她肯出多少錢。她說付多少錢她倒不在乎,因為波士頓的朋友會連同她的賬單一起付的,重要的是她想得到這些照片。尤其是山谷中那些可愛的遮著樹蔭的道路和風格獨特的老橋。她好像很喜歡我們佛蒙特的老橋。它們可沒有給我留下什麼風格獨特的印象,因為5年前那場洪水之後,大多數的老橋都已重建了,都用堅固的水泥建成。它們連一點裝飾都沒有,只是單純的水泥橋而已。不過當時我對自己說,也許她是一個橋迷。這跟別的人不一樣,許多人來這裡是為了看教堂和古樹。這跟我有什麼相干?如果她想把很多錢花在水泥橋的照片上,那是她自己的事情,跟我毫無關係。」 我想從另一個角度入手。「有很多人來看她嗎?」我問。 「來看她的人不多。大概每隔一天有一個人開著一輛掛紐約牌照的小型跑車從曼徹斯特過來,跟她待上幾分鐘。她和這位年輕朋友似乎彼此喜歡。他總是給她帶一包東西,同樣的東西。我感到好奇,叫女僕打開她的壁櫥看看。女僕說是糖果,十幾盒非常貴的糖果。這種糖果可不是住在東139街的人能經常享用的。」 「那條街似乎令你很不安。」 「確實是這樣,我得承認。這是她的情況中唯一說不通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你覺得她顯得有點聰明過頭了?」 「她確實有點聰明過頭了。如果她說她住在廣場飯店,我不會有別的想法的。我們接待的客人中有很多在那裡住過。可當某人登記自己住在市營出租公寓,他不可能對你說他的僕人隨後會把行李送來這種話的。」 我還是搞不懂這位經理想要暗示什麼,於是便努力去想一個訓練有素的偵探在這種情形下會怎麼做。我問他能否讓我偷偷進入她的房間,親眼看看那些神秘的糖果盒子裡究竟裝了什麼。它們也許能給我們一點線索。一個每天需要散步兩小時來減輕體重的女人,是不會吃那麼多糖果的。沒錯,我確定那些糖果盒子能透露一些情況。那經理說:「您當然知道讓陌生人進入客人的房間,那是絕對違反規定的。我想這甚至是犯法的行為。上面的人要是發現有這種事情,他們會解僱我的。不過您去吧,門可能開著,右邊第三個房間。您動作快點好嗎?快到她散完步回來的時候了,不過要是她回來,我們會在您出來之前纏住她的。看在上帝的份兒上,您快去,快點啊!我們可不想鬧出亂子,我也不想被人解僱。」 我上樓的速度也許稍快了一點,好在我吃的藥已開始起作用了。女僕正在別的地方忙碌,右邊第三個房間門開著。我一眼就看出來,住這個房間的人是習慣過奢侈生活的。梳妝檯上的發刷和梳子看上去可不像是來自東139街的人使用的。在一面小鏡子背後,我注意到有一個皇冠標誌。我匆匆數了一下皇冠尖角的數目。對一個逃難過來的猶太裔德國醫生的孀婦來說,皇冠上的尖角未免太多了。壁櫥的門半開著,好些糖果盒子整齊地摞在裡面。我取出一盒。感覺這裝五磅糖果的盒子太輕了。我急忙把它打開。盒子裡填了許多棉絮,我看見中間位置有一小根黑色的香腸模樣的東西。我知道逐日增加的這種香腸模樣的東西,可以把整個安蒂奧克學院[3]的校園炸得稀巴爛,它們是甘油炸藥。 我又拿起一盒。我有這方面的知識,知道只要不猛烈搖動或用錘子敲打,它就是完全無害的。不過,要我今晚睡在藏有12根甘油炸藥棒的房子裡,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趕緊把事情簡單估摸一下。這個女人曾住在廣場飯店,她可能有一半的猶太血統,但卻要假裝成100%的猶太人。她對跨越從奧爾巴尼通往拉特蘭道路的橋樑非常感興趣。這個女人一直在接收偽裝成糖果的成包的炸藥,現在她藏在房間裡的炸藥已足以把我們全都炸到天上去。 想起那位經理叫我快點的警告,我便回到了旅店前台。那位經理正用打字機打一份電報。「這是發給她的。」他壓低聲音說,等他打完了,在他用電話跟電報局核對的同時,我也聽到了電報的內容。這封電報是從華盛頓發來的,電文是:「現在你已有你需要的足夠糖果。明天的比賽萬事俱備,我們期待你的到場。所以今天下午3點過後,你的朋友海因茨和阿爾弗雷德會來找你,帶你去比賽現場,他們能幫你處理掉部分糖果。(簽名)西格蒙德。」 「他們很聰明是吧?」我對經理說。 「是的,可我還是不明白。電文直白極了,意思也好懂,除了糖果不知指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在他們的電報里,糖果的意思是炸藥。」 「您肯定嗎?」 「我敢肯定。」 「那麼,我們最好逮捕這個女人。只是現在找不到逮捕她的人。這裡的治安官可能會說他沒這個權力。再說,我看到他跟別人一起出去了。」 「也許可以叫聯邦調查局的人來逮捕她。如果他們一時來不了,奧爾巴尼必定還有留守的警察局長。他有權幹這個的。」 「怎麼做呢?要他抓人的話,我們必須提供一些理由吧。」 「沒錯,我已經寫下來了,以備萬一。」 「太好了。您真了不起!還有一件事要做。您來跟奧爾巴尼的人溝通吧。」 「可我們怎麼把她弄到奧爾巴尼去呢?畢竟我們不能綁架她,所以,怎樣才能讓她自己去奧爾巴尼呢?」 「當然這只是我們的猜測,但不妨把她想成我們所懷疑的樣子。那麼她肯定不想逃到加拿大去。在加拿大,他們抓住間諜是要槍斃的。在我們這兒,誰想槍斃間諜,就會有很多人給國會寫抗議信,到最後還得給當間諜的發養老金。所以她毫無疑問要逃往奧爾巴尼,再從那裡逃到華盛頓去。」 「是的,」那位經理顯出惱怒的模樣,「這些我都明白,可您怎麼讓她馬上就去奧爾巴尼呢?」 「我有一個主意。給我一張旅店用的紙,還有一個信封。」 「大廳的桌上就有,您自己去拿吧。」 「謝謝。只要一會兒工夫就行了。等她進來的時候,把我寫的字條交給她。」 我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等字跡幹了就把字條塞進一個信封,並在信封上寫了那女人登記入住時用的名字。那經理剛把字條放進她的信箱,她就走進了旅店。 「有我的郵件嗎?」她用濃重的德國口音問。 「太太,有一封電報,還有一封信。幾分鐘前才送來的,我指的是那封信!」 「誰送來的?」 「很抱歉,太太,我不知道,是旅店的夥計收的信。」 那女人打開信封,把那張紙展開。我佩服她的自控能力,她連一點不安的表情都沒有流露出來。她默默將那張紙塞回信封,然後連同電報一起放進她的手提包。「你真的不知道是誰把它留在這裡的嗎?」 「真的不知道,太太,不過那夥計回來時我會問他的。我叫門童去找他。」 「不必了,」她打斷了他的話,「不過你可以派門童通知汽車間我馬上要用車。我要去曼徹斯特,因為有幾個朋友要過來看我。」 「請原諒,太太,我想火車都停運了。」 「我知道。就因為今天早晨報紙上那些好笑的報道吧?我可不想批評這個國家的任何事情,可有時候,你們美國人真有點歇斯底里,你說是不是呀?」 「嗯,」那位經理答道,他似乎很有興致,「你知道我們是怎麼回事。我們是一群古怪的人,經常需要有一點刺激。」 「沒錯。對此我有點感覺了。我想那門童很快就回來了。午餐時不用等我。如果火車晚點的話,我可以去春分餐館用餐。」 「很好,太太。」經理用十足的奉承口吻說。 「謝謝。」她說,以嘲諷的姿態向我們倆鞠躬(因為她刻意要把我包括進去),「下午再見。」 說完,她就離開了旅店。我從窗口看她。她上了汽車,給了門童小費,然後車就開了。汽車上了石頭鋪成的通往曼徹斯特村的路。 「謝了。」我對那經理說。 「不用客氣。」他回答。我往外走去,走向街對面的電話局。幾個月後我碰巧在紐約的旅館見到那位經理,他冬季在那裡工作。我問他:「我們那個德國朋友怎麼樣了?就是那個醫生的孀婦,你應該記得她的!巴魯克·科恩太太!」 「我當然記得!我照您說的做了,給奧爾巴尼打電話。我打給那裡的警察局長,向他說明了情況。他是個善解人意的傢伙,說他會照看她的。他真的這麼做了。幾星期後,等局勢恢復正常,我就去了奧爾巴尼。那天我開車去那兒,出於好奇,就直接去問他了。聯邦調查局的人似乎對她的情況一清二楚。他們在路上等候,想在本寧頓那邊逼停她的車。她一定是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就開足馬力對著一棵樹撞過去。」 「她死了嗎?」 「她並沒有當場死亡,不過兩天之後死在本寧頓的醫院裡。她一定是很危險的人物,因為司法部特意給我送來一封信,對我提供的『極有價值的服務』表示感謝。有機會我要把那封信拿給您看看。現在請您告訴我,您在那張紙上寫了什麼?怎麼就讓她警覺起來,並想到要逃跑?我問過聯邦調查局的人,但他們不會告訴我的。他們對我說這是不能泄露的秘密。我一直想知道那張紙上到底寫了什麼。」 「是薩爾茨堡附近一座城堡的名字。它過去屬於一個名叫馬克斯·萊因哈特的人。你一定聽說過他。他現在在好萊塢呢。在納粹吞併奧地利後,他們奪走了萊因哈特的城堡,並把它轉給了這個女人,以感謝她在奧地利為他們立的功勞。」 「我懂了。可您怎麼就想到這座城堡了呢?您腦子真夠靈的!」 「靈不到哪兒去,我只是有時看看美國反納粹宣傳委員會收到的報告。我是該委員會的理事。這件事發生的前一周,我們接到很多關於這個女人的報告。你說的不錯,她可是個人物!如果我們不幹掉她,鬼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 「我很好奇,那個城堡叫什麼名字?」 「告訴你你也記不住。你非要知道的話,它叫利奧波德斯科隆宮[4]。」 這是後來發生的事情了。還是回到那女人離開旅店的時刻。我上樓回自己的房間,脫掉外套和鞋子,躺下休息了一會兒。吃下去的藥效果明顯,我很快就睡著了。1小時後,有人拉窗簾的聲音把我吵醒了。 [1]巴魯克·德·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17世紀哲學家,唯理性主義者。 [2]威斯巴登:德國西部黑森州首府。地處萊茵河右岸,陶努斯山南麓。 [3]安蒂奧克學院:美國俄亥俄州耶洛斯普林斯的一所私立高等學府,建於1852年。1922年至1923年,房龍在俄亥俄州的安蒂奧克學院任歷史學教授。 [4]利奧波德斯科隆宮:位於奧地利薩爾茨堡南部近郊,是當地最美麗的洛可可式建築,修建於173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