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 微弱的電波

房龍 《入侵》
「那麼,」漢塞爾問我的時候仍保持著每小時50英里的車速,「現在去哪兒呢?」 我完全沒了主意。「我們可以回家,」我一邊考慮一邊說,「可那樣未免太傻了。也許有別的人在那裡等著我們。還是去斯坦福吧,問問《倡議報》編輯部的人有什麼消息。」 當然這完全是一個老新聞記者的本能反應[1]。干我們這行當的人,每到陌生的城市,總會走到當地的報社去,聞著印報紙的油墨味度過一天。除非報社的人忙於在最後期限之前趕寫報道,否則他們總會以紳士和親兄弟的態度,熱情對待遠道而來的同行。 「《倡議報》,」我兒子問,「這不是一家晚報嗎?」「沒錯,他們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能正忙著出號外呢。」 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人,因為大家都到海邊去避暑了。我們經過了火車站,又經過了郵局。我們到了《倡議報》報社,爬上樓梯來到本地新聞編輯室,看到屋裡聚了十來個人,其中有本地新聞編輯、兩個撰稿人和六七個記者。 「你好啊,」本地新聞編輯說,「老格林威治的胖荷蘭人來了,也許他知道一點什麼。」 我說沒錯,我知道的情況太多了。 「是什麼情況?」那編輯問。 「給我一台打字機,我為你寫下來。」 「你自己寫呢,還是你口授讓別人來寫?」 「我自己寫吧。一會兒就寫完了。」 我剛好用了10分鐘。寫完後便回到了桌前。 「告訴我你寫了些什麼?」本地新聞編輯問我。 我把我寫的東西念了一遍。 「一個很棒的故事,」我大聲說,「即使是由我自己來寫。可我就是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該由你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紐約上空的紅光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 「碼頭著火了。」 「哪個碼頭?」 「河兩岸的碼頭都燒起來了。」 「你從哪兒得到的消息?」 「這是電報機傳來的最後的消息。之後就再沒傳來一個字。所以我們想修好這個機器。邁克是這方面的行家,他什麼都能鼓搗好。邁克,還沒收到什麼嗎?」 邁克搖搖頭。「還沒有,不過隨時會來的。你們都安靜一點行不行?傳來的電波非常微弱。」說完,他立即就戴上耳機,又去撥動刻度盤。 突然他舉起手警告大家。「現在聽到電波了,」他小聲說,「我簡直都聽不明白。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們能不能閉上嘴?你們中誰來把它記下來。我聽到了就念出來,你們記錄。」 編輯室的一個人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說道:「好的,但不要念得太快。我的速記很差勁,不過只要你別太快,我想我能應付。好了,你開始念吧!」 我們都圍著聽。我們聽到的故事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但它不是什麼人捏造的,這個故事是真的。 身在紐約附近的一個有膽量的美聯社記者,意識到紐約已與外部世界隔絕、平常使用的通訊手段都失靈了,便將他能搞到的零碎消息收集起來,編綴成一篇多少能反映真相的東西,然後就去尋找擁有小發報站的某個無線電愛好者。就這樣,他這篇一生難逢的獨家新聞就被發到了空中,希望別的地方的美聯社記者站能碰巧收聽到。現在這篇東西被我們收聽到了!開頭幾個句子的電波實在太弱,我們連發稿日期都沒有聽到。幾個月之前,政府當局終於察覺到第五縱隊的存在,便宣布那些私人小發報站為非法,所以這個聰明傢伙到底是誰始終沒有弄清楚。不過就在事後不久,紐約外的美聯社記者站有人突然獲得了晉升,這讓我確信自己的猜測沒有錯。但這是他們的秘密,我沒有義務去揭開它。至少不該把它公之於眾。 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這篇新聞沒有發稿日期。它的開頭描述了據說發生在紐奧良和加爾維斯頓[2]的事件。在這兩個地方都有大批輪船正在裝載汽油和軍用物資,準備開到英國去。突然間,事先沒有任何警告,有大約60架飛機出現在了港口的上空。人們在紐奧良數到了20架,而在加爾維斯頓則超過40架。它們來自南邊,是從尤卡坦方向飛來的,機身上並沒有明顯的標誌。幾個稍稍有飛機知識的人,聲稱他們認出那些飛機的機型跟墨西哥商業航空公司使用的飛機相同,可是因為那些飛機一架也沒被擊落,所以這只能算是業餘愛好者的猜測罷了。 在紐奧良,那些飛機大約投下了60顆炸彈,而在加爾維斯頓,投下的炸彈數量要大得多。至於轟炸造成的損失,各種報告差異甚大,但必須提到的是在紐奧良有5艘船被當場炸沉,10多艘船遭受重創。在加爾維斯頓,所有的船幾乎無一倖免。由於美國根本就沒有提防這樣的突然襲擊,這兩個地方都沒有防空的高射炮,附近訓練營中的軍官們也不知如何是好。 軍方例行的官樣文章還是要做的。他們給華盛頓打電話報告情況,華盛頓則要求他們提供「補充情報」。「補充情報」遞上去以後,華盛頓下令派幾架偵察機過去以「報告當前情況」。當偵察機飛臨現場時,敵機當然早就無影無蹤了。這次它們是向南飛去了。 隨後有幾架高速飛機奉命跟蹤敵機,可它們什麼都沒找到,再說它們也不敢飛越尤卡坦海峽,擔心那樣會違犯中立法規,惹惱了過於敏感的墨西哥官員。 死亡人數在這篇新聞發稿時還沒有查明,但相信是一個相當大的數目。有個船運官員宣稱,僅在加爾維斯頓就有超過200名的水手和裝卸工被炸死。還有人說死亡人數接近300人。在紐奧良,有大約60名水手被炸死或溺亡,平民死亡人數非常大,因為有兩顆炸彈落在了公共市場。天主教堂也受損嚴重,有一顆流彈擊中了教堂,一座尖塔被炸塌。 還有一則未經證實的消息,據說有一艘美國海岸警衛隊的艦艇曾用機關槍向入侵的飛機開火,結果該艦艇被炸沉,恐怕船上的人已全部喪生。有人看見炸彈擊中了艦艇的動力艙,沒幾分鐘艦艇就沉沒了。據兩個當時在附近捕魚的黑人的說法,有一架敵機俯衝下來,用機關槍朝在沉船周圍漂浮的倖存者掃射,直到把他們全都打死。那兩個黑人躲進河岸邊的蘆葦叢,才算保住了性命。 事實上,只有他們兩個目擊了海岸警衛隊艦艇被擊沉的慘禍;河岸上的人當時都處於極度恐慌狀態,所以到現在還沒得到任何與之相關的報告。紐奧良和加爾維斯頓兩地的救護車全都出動了,各家醫院擠滿了傷員,其中大多數人是在炸彈擊中輪船貨艙時,被爆炸的汽油灼傷的。 美國政府下令立即調查這起對中立友邦發動不可饒恕攻擊的事件。德克薩斯州州長懸賞25000美元來徵求對這些可怕襲擊確切來歷的報告。路易斯安那州州長預計也會採取相同的做法。與此同時,兩位州長已召集幾個營的國民衛隊,以防止暴行的繼續蔓延。 目前這些國民衛隊已被派去保護墨西哥和德國的領事館,因為公眾顯然很清楚究竟誰該為這起大屠殺負責。還有一些關於成立治安維持會的傳聞,據說在某個城市,一群頗有身份的公民自行其是,抓住一個聲名狼藉的德國領事館成員,在他屁股上刷上一個鮮紅的卐,並拖著他遊街。後來有一隊民兵趕來干預,出於對那個德國人的安全考慮,他們把他帶到了市立監獄。 南部值得關注的消息就這些。 來自中西部的消息似乎更加嚴重。下午5點,正是工廠下班的時候,有20架飛機飛得很高,在異常悶熱的傍晚漫天煙霧的掩護下,地面上的人簡直都無法看清它們。這些飛機飛到底特律上空,朝被認為是為軍用飛機製造引擎的工廠投下了60多顆炸彈。敵人一定很熟悉這一區域的地形,因為除了六七顆炸彈之外,其餘的全都命中那些工廠或在附近爆炸。那六七顆投偏的炸彈則在下班的工人中爆炸,他們被眼前的情景嚇得目瞪口呆,竟忘了要逃生。由於整個城市連一個防空洞都沒有,即便他們當時想逃生,也沒有地方可去。 那20架飛機再度飛越底特律上空,然後就消失在煙霧之中了。不過從多倫多發來的電訊顯示,該城附近訓練營里的幾架加拿大軍用飛機,接到溫莎[3]當局發出的警告後,升空去搜索這隊入侵的敵機。它們在馬斯科卡地區與敵機相遇,並發起了攻擊。儘管加拿大人取勝的機率極小,這些飛行員大多是僅訓練了幾個月的年輕人。有三架加拿大飛機在格雷文赫斯特被擊落,但它們也擊傷了一架外國飛機,這架敵機拚命掙扎,最後還是墜毀在離哈里伯頓不遠的田野中。飛機上的人跳傘逃命,並在森林中不見了蹤影,但飛機的殘骸已被找到,並確認是一架德國飛機。其機型表明它是從一艘德國航空母艦上飛來的。 飛機的轟鳴聲引起了薩德伯里、寇柏特和科克倫居民的注意,他們認定德國的航空母艦已設法進入了詹姆斯灣[4],在穆斯河[5]河口附近的某處拋錨停泊了。當天天色已晚,不便再派加拿大飛機去搜尋了,但明天一早將有多架加拿大飛機對整個詹姆斯灣區域進行徹底搜索。 在過去的3年中,人們經常討論德國航空母艦偷偷穿越哈得遜海峽和費希爾海峽進入哈得遜灣的可能性,有人甚至提出要在基德雷角設立瞭望哨,裝備一個無線電站。儘管加拿大空軍司令警告說這樣的襲擊相對容易,但這個看法遭到各大報紙的冷嘲熱諷,最終毫無作為。這些德國飛機不僅能深入底特律,其中的六七架甚至飛到了揚斯敦和阿克倫[6]。它們投下了裝載的炸彈,卻僅在揚斯敦造成了較為嚴重的損害。有一顆炸彈偏離了工廠區,擊中了一家電影院。由於時間尚早,傷亡相對較小。電影院屋頂塌下來時,當場死亡的有63人,從瓦礫中救出了數百人,他們都有不同程度的傷情。 布法羅沒有遭受襲擊,克利夫蘭也逃過了一劫。但底特律的損失卻相當慘重,直接延緩了美國軍用飛機的製造,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恢復。 以上是西部和南部的消息。 在東部,紐約是這次襲擊的中心區域。一個顯然是從新斯科舍[7]某處發出的短波電訊,被波士頓一位無線電愛好者截獲了。它提到了一個傳言,這個傳言是從塞布爾角一個私人短波電台播出來的(這些被禁的小電台依然存在,而且日夜都活動著),說據來自克拉克港的漁民帶回的消息,他們曾看到六艘貌似外國的戰艦朝西爾島方向駛去。可因為當時各種謠言風起,有在電波里傳播的,也有在街巷中擴散的,人們對來自新斯科舍的這個奇談都不加注意。再說,美聯社的記者們正忙於想搞清紐約究竟發生了什麼,實在不願為這種空穴來風的消息浪費時間和精力。 至於紐約,這一天過得跟天氣糟糕的夏秋季其他日子沒有多大不同,只是因為悶熱得難受,使得人們早就離開城市去海邊了。傍晚五六點時,當地鐵線路的電力突然中斷、所有列車都漆黑一片時,人們陷入了慌亂之中。在哈得遜隧道里,突然降臨的黑暗造成的恐慌幾乎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幸虧一個警衛反應敏捷,才避免了一場慘禍。他打開了所有車門,從而使全體乘客都安了心,他們有理由相信一旦隧道里發生意外,他們能及時逃生。 40多分鐘之後,電力又突然恢復了,跟它的中斷同樣的神秘。向電車公司詢問,得到的回答是主要的發電機組中有一台機器出了點小問題。人們進而詢問問題的性質以及公司是否懷疑這是人為破壞,這些詢問沒有得到公司方面的直接回答,不過公司暗示人為破壞可能是事故的原因。他們預計在24小時內能獲知詳情,因為聯邦調查局已負責調查此事,現在正仔細調查所有獲准接觸主發電機組的工作人員的來歷。 此後沒過多久,許多電梯的電力也像地鐵里那樣神秘地中斷了。好在此時大多數辦公室人員都離開了大樓,電梯最擁擠的時段已經過去。不然的話將會造成極大的麻煩。部分電梯在半空中懸了半小時之久。那些因被困在異常悶熱的電梯中而暈過去的乘客,救護車把他們都接走了。作為優秀的紐約市民,大多數受害者都將這些麻煩視為在這全世界最大和最擁擠的城市生活不可避免要遇到的情況,所以也就沒有什麼怨言。 於是這個大都市安下心來準備度過又一個炎熱、沉悶和無法入睡的夜晚。可就在此時,意外事件又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它們是按步驟有條不紊地進行的,似乎是一個精心策劃的大陰謀的組成部分,儘管究竟責任人是誰至今還無法確定。 在紐約,人們把一切都怪罪到第五縱隊身上。可是在一個訓練有素的記者看來,這樣的答案似乎過於輕率了。由於電報網絡已被切斷,只能靠電話交談的隻言片語拼湊新聞。很快電話也打不通了,電話總局被一夥身份不明的闖入者占領了。這個美聯社記者警告說,也許不用過多久,他現在告訴我們的消息會被證明有一半不屬實。以下是此時可靠的消息:在曼哈頓、布魯克林和霍伯肯[8],大多數碼頭都火光沖天;大的儲油站只有少量幸免於難。 事情幹得如此徹底,表明這是由一夥連環縱火專家乾的。回頭想想,幾天前忽然有五六艘飄揚著瑞典、葡萄牙和希臘旗幟的船開進紐約港。《紐約先驅論壇報》的一位專寫第五縱隊活動的記者,無意中注意到了這些船。這讓他想起了在挪威和荷蘭發生的事情,當時也有一些貨船掛著中立國的旗幟陸續出現在奧斯陸和鹿特丹的港口並停留在那裡,它們很不顯眼,時機一到就把藏在船內的德國士兵放了出來。這些船當然是德國船,掛著他們無權使用的旗幟。這個記者就在港區開始了查問。可他查訪了半天,只知道這些船是真正的商船,它們到這裡是要把美國的穀物運回葡萄牙、瑞典和希臘。眾所周知,這些國家正遭受嚴重的糧食短缺,這種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經過港口當局草草了事地檢查,這些船隻獲准停靠碼頭,正像前面已經提到的,它們停靠的三個地點分別位於曼哈頓、布魯克林和霍伯肯。 顯而易見,《紐約先驅論壇報》記者的猜想一點沒錯,就在當天晚上8點左右,就在紐約市大多數電力供應突然中斷之後不久,就在紐約市民開始為無線電廣播的一片靜默感到不安時,在哈得遜河沿岸發生了多起暴力事件,但還不清楚相關的細節。 據美聯社所了解到的,第一次襲擊發生在曼哈頓這邊的河岸。突然有幾百名身穿像是納粹黨制服的士兵(由於紐約人都不曾見過這種制服,這些報告難免含糊且矛盾),從西40街附近的一個碼頭擁出來。守護這些碼頭的只有幾個睡眼惺忪的警衛,他們當場被殺,屍體被扔進了河裡。這些納粹分子隨後就衝進了街道,找到停在那裡的許多輛空卡車。這些卡車早就等在附近的小路上,到了這指定的時刻便聚集過來。德國人把機槍架在卡車上,駕駛著車往南疾馳,顯然他們要去占領中央大街240號的警察總局和位於西街的紐約電話公司。在前往市中心的路上,他們用機槍朝沿途的各個消防站掃射,打死了不少坐在消防站門外的消防員。接著他們故伎重演,在高速穿越一些非常密集的居民區時,用機槍對著人群掃射。此時有數以千計的孩子在街上玩耍,大人們也都在家門口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他們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人,可能在居民中造成了極大的恐慌情緒。假如這就是納粹分子的目的,那他們是如願以償了,因為據說在整個東區,人們什麼都不顧了,把什麼都拋下了,只想能從城裡逃出去。這些人害怕極了,攔截並占據了他們能找到的每一輛出租車和送貨車。他們要麼許諾出高價,要麼以暴力相威脅,要司機讓儘可能多的男女老幼上車,把每輛車都塞得滿滿的,然後強迫司機往東行駛,為了能逃出城去,在紐約州和康乃狄克州開闊的鄉村找個安全去處。 他們都想途經荷蘭隧道和林肯隧道逃出去,這種努力被證明是難以奏效的。8點剛過,幾輛側翻的卡車已將隧道完全堵塞了。這幾輛卡車看上去跟別的商用車輛沒什麼區別,它們進入隧道時沒有引起特別的注意。可進入隧道沒走多遠,這幾輛卡車的司機就突然把車橫了過來,這時逃難者的汽車就跟大壩決堤似的擁入隧道,撞在了橫過來的卡車上,雙方都撞翻了,頓時隧道內充滿了糾纏在一起的鋼鐵,到處散落著碎玻璃,汽油燃燒起來,一切都被濃煙吞噬了。 沒等兩條隧道入口處接到停止交通運行的通知,已有數百輛車發瘋似的衝下斜坡擠進了隧道。據幾個死裡逃生、從隧道里爬出來的人(他們都受了嚴重的碰傷或灼傷)的說法,此時裡面濃煙瀰漫,被困在汽車殘骸里的人已無生存希望。 儘管電話聯繫已被切斷,但消防部門和警察局還是立即投入力量去控制局勢。市長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人們先是看見他在荷蘭隧道附近,接著有報告說他去視察了林肯隧道。他到達林肯隧道時,警察總長瓦倫廷已在那裡指揮救援工作了。在林肯隧道入口處,一個美聯社記者就在市長身邊。拉加第亞市長決定去市政廳指揮,直到「我們把這些害人精扔到河裡淹死」。那位記者就坐了一輛警察局的車,跟著市長前往市政廳。駛到拉斐特街與第8街的拐角處,密集的機槍子彈突然朝市長車隊掃射過來。幾個警察中彈,那輛警車的司機一個急轉彎駛入了第8街,以避免更多的死傷。可不幸的是車的後輪輪胎中彈,到了大學廣場,他們不得不放棄了警車。那位記者急忙跑到第9街的拉斐特咖啡館,想把他的所見所聞報告給通訊社,同時跟市政廳保持電話聯繫。他看到拉斐特咖啡館裡到處是隨救護車而來的醫師們,他們正在給不少在第五大道上被納粹分子的卡車撞傷的人做手術。似乎也是為了製造恐慌,那些卡車的司機以驅車衝撞躲到人行道上的行人為樂。因此那些醫師有太多斷腿折胳膊的手術要做,拉斐特咖啡館就這樣被變成了急救醫院。至於向通訊社打電話報告情況,那就更別提了,因為納粹分子仍然控制著大多數電話線路,根本打不通。無奈之下,那個記者跑到拉斐特咖啡館對面,抓過一輛停在熟食店門外的送貨自行車,有關通往新澤西的隧道的新聞這才被送到了通訊社。 紐約各大報社遇到的難題不只是電話線路都被切斷了,無線電廣播也都停了。全國廣播公司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離美聯社並不遠,徒步走過去都行,他們當時還真過去問了,兩家廣播公司都回答說自己的播音一切正常,只是長島和新澤西的韋恩電波發射機顯然無法使用了。由於不可能跟那些地方電話聯繫,他們只好派幾個人分乘不同的車想去查找發生故障的原因。可到目前為止,那些外派人員除了一個人均未返回,這個人只走到了第55街,就遇上了街頭激戰,致使他在那裡受阻。 據說附近旅館中有一家的服務人員被懷疑是某個法西斯組織的成員已有好長時間了,他們此時企圖對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離得不遠)和全國廣播公司(沿著大道走兩三個街區)發動攻擊。他們分成兩隊,每隊約50人,他們還得到附近餐館義大利侍者的增援,開始了一場軍事冒險。到了第五大道與第55街的拐角,交通警察看到這些穿著軍服列隊行進的人,便上前問其中領頭的,是否有在街上遊行的許可證。那領頭的把手伸進外衣口袋,好像是在找許可證。可他掏出來的不是紙的文件,而是一把左輪手槍。他一槍給那警察爆了頭。兩個騎警從第57街過來,正沿著第五大道緩步巡邏,他們目睹了這起槍殺。他們不顧眾寡懸殊,用馬刺策馬沖向那些法西斯暴徒。兩人也被當場擊倒了。恰巧此時有一車防暴警察沿著大道疾馳而來。這些警察剛在第60街鎮壓了騷亂,此時又接受了巡邏的任務。他們聽到槍聲就把車停了下來。那些暴徒並未意識到自己身後的威脅。防暴警察看到無人騎的馬匹在吵吵嚷嚷的暴徒中間昂起了頭,便遵循了「先開槍後查問」的老例。他們用防暴槍朝街上密集的人群開火,當即造成許多人死傷,剩下的法西斯黨徒四散逃命。 接著,他們又看到許多人從麥迪遜大道方向擁來,這些人叫喊著、推搡著,顯得極度恐慌。警察們馬上回到巡邏車上,從西54街開過去。當他們到達麥迪遜大道485號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幫穿黑衫的傢伙想要闖進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大樓的玻璃門。他們又繞到闖入者的背後,用防暴槍幹掉了一半的暴徒,這時其他暴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趕緊從彈雨中逃了出去。大的廣播電台這才幸免於難,但電波發射機依舊沒有動靜,除非將它們從控制它們的人手中奪回來,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即使奪回來,也得花上幾個星期才能完全修復。 還有幾個有關警方與小隊全副武裝的青年交火的報告。小隊青年中,領頭的指揮有方。這些交火發生在城市不同的區域,由於電話聯繫中斷,無法寫出一篇連貫的報道。 與此同時,港口那邊閃耀的紅光表明好幾個碼頭和倉庫著了大火,而來自下城方向巨大的爆炸聲,不是從中立國船隻中冒出來的納粹軍隊正在攻打加弗納斯島[9],就是來自加弗納斯島的美國正規軍已在炮台公園登陸,正努力朝上城方向推進。 此時布魯克林和霍伯肯的上空也顯示一定有不少地區著了火,但還沒人知道詳細情況。從上城傳來一個令人不快的消息:一艘相當大的船在穿過跨越哈勒姆河的鐵路橋時,設法讓自己撞進去卡在橋下(由於行船通道是那麼寬敞,唯有技藝高超的專家才能做到這一點),使得這條鐵路線完全癱瘓。據說就在大中央車站擠滿成千上萬急於要逃出城市的人的時候,有好幾列火車在帕克大道隧道中停駛了。 當發現搭乘火車已經無望,他們便不放過任何一輛經過的出租車和卡車。有一個記者從東區回來,說帕克大道兩邊都讓汽車給堵得嚴嚴實實,所有車輛駛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連接曼哈頓島與大陸的大橋。車輛數量是那麼多,使它們都緊緊擠在一起,車流移動的速度那麼緩慢,活像是一條巨大的黑色冰河。記者估算這些車輛的速度不會超過每小時6英里。這可以用他自身的經歷作為證據。由於無法正常穿越帕克大道,他就從汽車的車頂上走過去,並安全到達了大道對面,回到了通訊社。 至於警察們,他們早已放棄疏解交通之類的努力了。說實話,他們更願意去疏解流動的火山熔岩,因為此時人人都處於歇斯底里的狀態,如果誰想阻攔他們,非被他們撕成碎片不可。 奇怪的是,第55街附近的槍戰過後,第五大道上幾乎絕了人跡。而且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從東區和市中心出逃的人似乎都相信帕克大道比第五大道更安全。 「中央公園裡全是德國人,」有一個司機對記者喊道,「離中央公園遠點!」這個記者當然馬上去中央公園查看。他確實看到公園裡全是人,這些人只是好奇為何河上的天空看上去那麼紅,但他們中很少有人聽見第55街那邊的槍聲,因此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以為不過是一場大火而已。甚至在廣場飯店[10]對面,有個等候遊客的馬車夫都打瞌睡了。當記者把他推醒,告訴他德國人已占領了城市,勸他趕快離開時,他竟氣哼哼地咒罵起來! 事情的進展確實有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方。當城裡的某個區域爆發激烈的槍戰時,只隔了一兩個街區,那邊的居民卻對武裝衝突一無所知。當相對貧窮的居民區遭受納粹分子卡車的衝撞,死亡和毀壞從天而降,致使那裡的人驚恐地逃出城外,而所有較富裕的鄰居卻還沒受到恐慌的襲擾。他們知道發生了火災,僅此而已。 甚至當10多架飛機飛越城市的上空(飛得很高)時,大多數紐約人仍然沒有懷疑事情有什麼異樣;況且美國已開始備戰,成隊的飛機從頭頂飛過也司空見慣。至於炸彈的爆炸聲——這些敵機企圖炸毀跨越哈得遜河和東河的橋樑,他們不是沒有聽見,就是以為那是卡車引擎回火的響聲。 但從無線電城[11]的樓頂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些飛機,兩個記者爬樓幾乎爬到心力衰竭才上到樓頂。其中一個曾在海軍服過役,懂得摩爾斯電碼[12],就打信號通知了樓下的人。按照這兩個勇敢的攀登者的說法,敵機分三撥飛越紐約主要的橋樑。喬治·華盛頓大橋的一座鋼塔好像被擊中了,但大橋本身只是有點下陷,仍保持完好。布魯克林大橋的遭遇就糟糕多了。築橋的石板紛紛落入河中。他們無法看清橋上的車輛是否還正常行駛,但擔心該橋已不再安全。 接下去他們看到南部海灣出現一連串迅疾的閃光。他們無法辨認是什麼船駛入了港口,但看起來像是美國的戰艦,它們似乎想趕走占領炮台公園和懷特霍爾一帶的敵人。 此後不久,敵機停止了對大橋的攻擊,朝海灣方向飛去。此時,整個曼哈頓一片漆黑,只有多處的大火還在燃燒。從無線電城樓頂發回的消息也就到此為止了。 然而幾乎沒有任何間歇,整個紐約就被接二連三巨大的爆炸聲震撼了。這些爆炸聲主要是從加弗納斯島方向傳來的。美聯社的報道到這裡就結尾了。「現在我們暫停一下,一有消息將立即傳送。」這個臨時電台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顯然這個小小的電花快要熄滅了。那個負責收聽的人摘下了不舒服的耳機,站起身,舒展一下胳膊,伸手去拿一支煙。 在他停下的時候,忙著記錄的人也總算能休息一下了。 [1]房龍年輕時當過美聯社駐歐洲記者,後來還當過一家報紙的副主編。 [2]加爾維斯頓:美國德克薩斯州東南部城市。在加爾維斯頓島東北端,為墨西哥灣沿岸航道的主要深水港。 [3]溫莎:加拿大新斯科舍省城鎮。 [4]詹姆斯灣:加拿大魁北克省與安大略省北部之間的淺海灣。 [5]穆斯河:加拿大安大略省河流。 [6]揚斯頓和阿克倫都是美國俄亥俄州東北部城市,是美國重要的工業城市。 [7]新斯科舍:加拿大東部濱海四省之一,由新斯科舍半島、布雷頓角島及附近幾個小島組成。 [8]霍伯肯:美國新澤西州東北部城市,瀕臨哈得遜河。 [9]加弗納斯島在美國紐約上紐約灣。1794年以來一直被用作軍事基地。 [10]廣場飯店位於紐約第59街,它和中央公園隔街對望,東臨大將軍廣場,廣場飯店因此而得名。紐約廣場飯店自1907年10月1日開業以來,一直是名流要人下榻之地,被認為是名流的代名詞。廣場飯店是紐約市的地標建築之一。 [11]無線電城:位於紐約曼哈頓第六大道的洛克菲勒中心的核心建築,共70層,1939年建成。 [12]摩爾斯電碼指最初於19世紀30年代由S.F.B.摩爾斯發明,用來拍發電報的電碼和經過修改的摩爾斯國際電碼。摩爾斯電碼用不同長度的電脈衝或燈光等可見信號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