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帽山王 · 第5章 查茅棚兩度受虛驚 偷竹罾三雄賭東道

姚民哀 《箬帽山王》
趙、馬二人正預備作勢要雙雙跳湖之際,耳邊廂忽聽見一個蒼老人的北方聲口,在棚內罵道:「哪裡滾得來的兩個兔崽子,好不要臉!既然有這肝膽鬧出亂子來,有甚畏尾?左右不過一死罷了,有種的好漢,憑著兩條鐵臂、一顆銅頭,衝破天羅地網,打出龍潭虎穴,才不枉是個闖關東走關西的英雄豪傑。哈哈,膿包東西,瞧見了刀山劍樹,便不敢往前衝去。聽信了那一個混賬王八羔子的渾話,倒來找俺人不出眾、貌不驚人、姓名不見經傳的捕魚老頭兒。虧你們有這副好臉面,找到這地兒來。快滾吧!老太爺上半夜睡足了,下半夜要下湖去捕魚,明天要應那早市,變換了大洋錢,好打酒買肉吃喝,沒有這閒空管別人的生死賬。秋葉是老了,不中用哩,你們還是去找春花去吧。」趙,馬二人一聞這罵聲,又止步定睛一瞧,原來這派紅光並非發自棚內,想來是山寇湖匪已在那裡動手放火燒台。因為距離得沒有多遠,那火光直上九霄,又從天空反照下來,故此將漁棚也映照得紅通通的了。皆為他們心神不定,眼花繚亂,適才竟誤認是棚內點的燈光。如今回思追想,確是自家嚇呆了,棚內果真點了燈,豈有反照得棚外四周會雪亮起來呢?又聽見棚內罵聲一起,曉得尚有一線生機,不是真正到了山窮水盡地步。故此二次重又躡手躡腳,屏息凝神,仍將小銀秋葉片兒高高擎起,回至矮竹門前,雙雙跪下,靜待棚內人出來發落。靜心一聽,好似隱隱間有那呼號廝殺之聲,猜想上去,定是同班的那班武打角色,捨生忘死,從火圈內衝鋒突圍而出,被那山寇湖匪阻擋,在那裡拚命肉搏啦。工夫不大,又遙見湖心水面也有一大派紅光,映射得通紅;仔細辨辨,好似就在這汊港附近沿湖的淺灘上,也起了火哩。他倆口雖不語,心上都知,這沿湖的火光定是那班盜寇在那裡動手燒船。因為泊船地方蘆葦甚多,所以火勢愈加發旺。再加那戲場山地到底距離得遠些哩,故此人聲火勢都隱約其間。而那泊船所在大概離此不遠,所以映著湖中水色反照過來,格外清晰,令人見了真正驚心動魄,變貌變色。又想著自己的兩條性命,前途固尚吉凶未卜,而同班諸人,恐怕此刻就算沒有燒成烏焦炭,好容易能冒煙奪火衝出來,但被敵人以逸待勞,大概也都擊斃的了。雖則各人各姓,並非同胞手足,但是彼此相聚有年,各人的脾性都你知我見,大家都相交得非常莫逆,所以今年會結拜弟兄,合領這個班子。如今一個個慘死長離,往後去再要想聚這許多講得投機的夥伴,倒也難了。想到了這一層,心上宛如萬矢攢射,利刃剜胸,愈加覺得難受。 正在這胡亂猜想驚疑當兒,那漁棚上的矮竹門兒忽然呀的一聲開了。裡頭走出一個年老漁翁來,被那兩處火光一映射,照見這老漁翁銀須紅臉,奕奕生神。頭上戴一頂破舊草笠,身穿一件靛青老布棉襖兒,下穿一條靛青布大腳管短褲,足上套著一雙本色老布的長筒棉襪,趿著一雙青布翻頭千針萬縫的殺虎快鞋。一出門來,口內依舊罵道:「累人東西,黃昏夜晚,鬧得人睡都不能睡。到底是怎樣兩個東西,老頭兒倒要來瞧瞧,有臉面沒有臉面的呢?」趙、馬倆嚇得鼻子內氣都不敢呼吸,只一味跪在地上,一聲不響。不過趙小旦把兩隻手高擎過自己的頭部,將那小銀秋葉片兒特地顯露出來。那老漁翁走至他倆近身,卻先伸手把秋葉兒拿在掌中,仔細瞧了一瞧,方長嘆一聲道:「俺早知是這小東西作祟,也不忖量忖量這是何等要大的血海乾系,老頭兒肩上扛得起扛不起啊。」說罷,又默默地出了一會兒神,忽然眉飛色舞地向著趙、馬二人道,「隨俺來吧。」 他倆一聽此話,如同候決死囚逢到了特赦恩詔一般,頓時精神旺盛,連肚內饑荒、身上寒冷都忘記了,趕緊在地上爬起來,跟著那老漁翁同進漁棚。那老漁翁先將門兒關閉上閂,然後點起火來,把遮在靠湖一面的一扇大柴簾掀起,指著外面存放的一個荷包式篾青有底魚罾兒道:「你倆瞧著,萬一遇到緊急時候,須都要依俺說話,躲到這裡頭去。你倆莫小覷這東西,外面瞧它並不見大,那收口的圓徑只能一個人勉強鑽進去,其實裡頭世界大得很,竟能躲藏三四個壯漢哩,俺捕捉住了幾十斤大魚大鱉,都用這東西來裝的。少停論不定還要把你倆當作魚鱉般看待,你們身子裝進去了之後,要多費一番手腳,將這罾兒浸一半到水內去哩。」老漁翁說罷,把柴簾放下,又指著沿竹門的一邊壁角說道,「現在姑且在這地方躲一躲,等過了獅子巡山、大蟲歸洞之後,再談別的。」他倆也不知這是什麼黑話,心想動問,又記著那女子囑咐的言語,叫他倆千萬不可多開口。不要說在這狼巢虎窟之中,就是在外邊不時走動的,也明白那句「開口洋盤閉口相」的老話哩。故而一聲不響,靜靜地躲在屋角邊,待老漁翁處置。那老漁翁將趙、馬倆略略安頓就緒,把火吹熄,仍舊鑽入鋪在地上的那個稻草床內,放心睡覺,一轉瞬間,又在那裡呼呼作響,往華胥國去封侯拜帥了。趙、馬二人到了這棚內,心思少定。不過自身尚未脫離危險時期,又想著同班眾人,只怕此刻已由火神爺領進了枉死城,在森羅殿前點名去了。 正盤算間,忽覺火光一亮,湖內起了一陣欸乃的櫓聲,自遠至近,向著這漁棚方面駛過來。還聽到船上人好像在那裡交談道:「他的資格何等老練,莫說近年,前十年已經不喜管那閒是閒非。他的棚子內不必查驗啦。」趙、馬倆一聞這話,字字打入心坎,不免又有些抖戰起來。又聽見一個沙喉嚨的言道:「賽諸葛的說話,全山弟兄相信的,他的心思算計總比我等靈活。他說斬草不除根,逢春防又發。總之這一班人漏網了一個,就是大大的禍根,可怕之極,何況現在跑失了兩個呢。他棚子內雖不見得有人,但是我們為了公眾安危起見,又是順路不費什麼大週摺,拿亮子進去照一照,一壁再和他打一個招呼,他不見得就發毛暴脾氣哩。」趙、馬倆聞此話,暗暗叫聲苦也。 此刻臥在稻草鋪中呼聲如雷的紅臉老漁翁霍地一骨碌爬起身來,忙忙地鑽出茅棚外頭,提高了嗓子問道:「哪一路?」只聽船上人答道:「本字四、七兩路查湖。」老漁翁道:「有特別公事沒有?」船上人道:「有的,就是三光一案,代前當家揚眉吐氣,不料跑失了兩頭小羊,現正水旱兩路分頭偵查哩。」老漁翁道:「你們太呆,料想這班羔羊是旱腳貨底子,又被咱們劈了,哪裡會走水道?一定由旱道上出去的,湖內用不著查的。把俺的酒肉來源趕得四散奔逃,明天俺若賠了老本,要跟你們大當家算損失賬哩。」船上人笑答道:「你老又要打哈哈啦。真累你老賠了本,咱們都願意貢獻一點小心念兒,莫說大當家,只恐怕你老不肯賞臉收受啊。」老漁也笑應道:「天下有這樣的呆子嗎?人家送油水上來,尚肯不受嗎?閒話少講,你們也是奉公差遣,私情是私情的說法,公誼是公誼的講法,俺的草窩內可要來搜査一下?免得回頭你們受了冤苦,疑心到俺老頭兒身上。」 船上人聽了這話,靜默了三分鐘,又咕噥咕噥商量了一陣子,才又搭話道:「你老到底明白,不使咱們小弟兄為難。咱們只消奉行故事過了,在大當家面前也有個交代。」老漁翁霍的一聲吆喝,好似晴天起霹靂,連很平靜的湖面也被他喝得波興浪涌;就是這所稻草漁棚兒,搖搖震動,竟好比要坍了下來似的。嚇得船上七八個巡風弟兄都面容失色,個個心慌意亂,曉得觸惱了這個老傢伙不是當耍的。正要開口把話說回來,誰知說時遲那時快,那老漁翁已一伸手在草棚屋面上抽下一桿長柄五股托天叉來,向著自己棚內一陣子亂搠。趙、馬倆蹲在棚內,在黑暗之中覷得清楚異常。只見雪白光亮一個叉頭,好似五條小白龍似的,向屋內直射進來,三伸三縮,離開他倆蹲身地方不過二三寸光景,真把人活急死。如其搠在身上,輕則重傷,重定廢命。老漁翁把叉兒向內搠了三下,然後抽叉出棚,把叉頭伸過去,喊船上人驗看有無血跡。如果屋內躲藏了人口,一定被叉兒搠著,叉尖頭上要有血漬的了。就算屋中人東躲西閃,避過叉鋒,那麼棚內定有一種窸窣之聲發現。如今屋中既無聲息發出,叉頭上又無鮮血玷污,你們想屋中有人沒有人? 那班船上的巡風小頭目,本已知道這老兒不是好惹的東西,心上雖想入棚查看,但又懷著鬼胎,唯恐老不死的把臉翻轉過來,連七十二座山頭大小水旱三十六幫總當家見了,也會忌憚三分,何況他們這班巡風老六、跑腿老么之輩啊。別的不怕,怕他練就一身刀槍不入、水火難攻的混元一力氣功夫。不要說腰內那個革囊解下來,張開囊口時,難以抵敵,單只要跳上船來,被他伸出兩根銅條般的指頭兒,在他們滿身緊要穴道上一陣子點點戳戳,少不得個個口定目呆,起碼一周內不能開口轉動,已經夠受用了。而且現在瞧瞧他是個人不出眾、貌不驚人、行將就木、大風吹得倒的乾癟老兒罷了,誰知他只消捎帶一個確信出去,登高一呼,眾山齊應,自有一班三山五嶽的英雄、五湖四海的好漢,不遠千里特地趕來,聽他的指揮哩。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丈夫能屈能伸,太歲頭上宜乎少去動土為妙,做窩做在老虎頭上,終究不是道理。況且今天巡查責任乃是側重在旱道上,他們水面游弋只不過以防萬一罷了。老漁翁既打出這樣清楚的過門兒,他們樂得趁勢收帆,免討沒趣。所以船上人又異口同聲道:「你老千萬不要誤會,並不是咱等對你老棚內有甚疑惑不放心。這等事情,你老也都明白,彼此只要有個交代,障眼法兒障得過去,這就算了。現在你老如此漂亮,當場把銅叉搠過,咱等也好回復當家,何消再驗叉頭?咱等去了,驚擾驚擾,明天再見。你老請回棚去休息一刻吧。大約他們陸道上的大刀隊也快要查緝到金獅峰地段來了。今晚是峒坑的浦東太保小許領哨,橫豎跟你老也有交情,不見得再打擾你了。你老下半夜想來還要下湖去捉魚啦,祝頌你多多得利,明天還要來討酒喝哩。」他們說罷,自顧自把船一路沿港口搖向西首去了。 那老漁翁把魚叉仍舊在原處安頓好了,鑽進棚中,仔細一想:「那太保小許性情毛暴,做事實心眼兒,很有服從天性。山主叫他怎樣做法,他一點都不肯苟且,必要百依百順,照山主吩咐的話做去,絕不會稍為通融些辦理。今晚是他來查緝,一定要進棚親自看過了才休的。而且他性情古怪,哪怕天王老子都不買賬,實在是個渾人,跟他善言開導也不中用,非得先患預防不可。」故此便低喚趙、馬二人,先次第鑽入那個荷包式竹製有底魚罾之內。靜待巡山隊伍來時,還要把魚罾懸在木槓頭上,把罾兒一半浸在水內,權當他二人是白天捕的魚鱉,養在活水之內,遮蔽來人耳目。 等到趙、馬倆鑽入了罾內不滿半句鍾,果已聽見一大群整齊步伐之聲從遠處走近棚來。老漁翁忙照預定計劃,將罾兒安排妥帖,他自己回進棚中。果然有個浦東口音的人在那裡打門喊叫道:「秦師伯,請起來開一開門。小侄許金華,有句要言奉告你老哩。」當下老漁翁故作睡夢中驚醒神情,有意七岔八纏,鬼混了好一陣,然後才起來拔閂開門。只見浦東太保小許,頭上戴了一頂荷葉式厚呢製作的秋帽,身上披了一件紫醬色斗篷,足蹬抓地虎京式快鞋。後面跟隨著一百餘名精壯老么,雖則高矮不一,服裝各別,但是精神俱極勇敢,手中分執亮子火把、長短傢伙。小許一進門來,由懷內掏出個電筒來,把屋中四周一照,又走過去掀起柴簾,把沿湖的外棚也照了一照。然後恭恭敬敬向老漁翁說道:「報告師伯,咱們大當家的仇恨,上天保佑,總算已經報了。那個動手的阿戇居然還由火圈內跑出來,被我們拿住了,開膛破肚,祭奠當家。不過有人看見,好似有一個旦角、一個小丑,薄暮之際,離開了台口,沒有回班。咱們怕漏網出去,禍根不小,所以四面八方派人追查搜緝。又有人說起,那兩個王八羔子和你老的令外孫女兒交談過的。山主放心不下,特命小侄到你老跟前討一個慈悲。因為這裡頭出入很大,拜懇師伯要顧全大局,萬萬不可仗義熱心,救了他們兩命,往後咱們全山近千條男女性命,說不定要反送在這兩人手內的。故此小侄深更半夜再來驚擾你老清夢,也是情非得已,千乞恕罪。」老漁翁道:「老拙雖同你們不常在一塊兒辦事,但是我輩交朋友,只要交一個心。老實說吧,你們全山有甚變故發生,於老拙也是有損無益,豈肯幫著外人來和自己人搗蛋?唯恐難以表明心跡,故而此刻肯放你們進來巡視一下。不然,老拙的怪脾性,你們全山人多知道的,不見得肯如此馴良。至於誰瞧見我家外孫女兒跟外人交談過的,請這人站出來,明天待老拙同了他,和混賬丫頭去面質是非。若得真有此事,哪怕老拙將外孫女當場一刀兩段,決不怨張恨李的;如其沒有此話,哼,到那時莫怪老拙和丫頭倆反面無情,又要跟你們全伙人別一種說話哩!」許金華聽了,諾諾連聲。一面再把電筒、火把四周照了又照,實在影跡全無,只好搭訕著率眾退出草棚,自向別處留心查去。 那老漁翁打發這班人走了之後,唯恐趙、馬二人禁不起在水內多浸辰光,所以忙把門兒閉上,趕緊鑽出棚外,想去提那竹罾離水,不料伸手一提一個空。再低頭仔細瞧瞧,偌大一個魚罾兒,適才分明安置得一妥二帖,如今竟變得無影無蹤,不知去向。把一個慣臨大敵、手段通天的太湖漁隱當場倒也愣住了,好半天說不出話來。要知這魚罾兒究竟往哪裡去了,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