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 第五十二回

吳敬梓 《儒林外史》
比武藝公子傷身 毀廳堂英雄討債 話說鳳四老爹別過萬中書,竟自取路到杭州。他有一個朋友,叫做陳正公,向日曾欠他幾十兩銀子,心裡想道:「我何不找著他,向他要了做盤纏回去。」陳正公住在錢塘門外。他到錢塘門外來尋他,走了不多路,看見蘇堤上柳陰樹下,一叢人圍著兩個人在那裡盤馬。那馬上的人,遠遠望見鳳四老爹,高聲叫道:「鳳四哥!你從那裡來的?」鳳四老爹近前一看,那人跳下馬來,拉著手。鳳四老爹道:「原來是秦二老爺。你是幾時來的?在這裡做甚麼?」秦二侉子道:「你就去了這些時!那老萬的事與你甚相干,吃了自己的清水白米飯,管別人的閒事,這不是發了呆?你而今來的好的很,我正在這裡同胡八哥想你。」鳳四老爹便問:「此位尊姓?」秦二侉子代答道:「這是此地胡尚書第八個公子胡八哥,為人極有趣,同我最相好。」胡老八知道是鳳四老爹,說了些彼此久慕的話。秦二侉子道:「而今鳳四哥來了,我們不盤馬了,回到下處去吃一杯罷。」鳳四老爹道:「我還要去尋一個朋友,」胡八亂子道:「貴友明日尋罷。今日難得相會,且到秦二哥寓處頑頑。」不由分說,把鳳四老爹拉著,叫家人勻出一匹馬,請鳳四老爹騎著,到伍相國祠門口,下了馬,一同進來。 秦二侉子就寓在後面樓下。鳳四老爹進來施禮坐下。秦二侉子吩咐家人快些辦酒來,同飯一齊吃。因向胡八亂子道:「難得我們鳳四哥來。便宜你明日看好武藝。我改日少不得同鳳四哥來奉拜,是要重重的叨擾哩。」胡八亂子道:「這個自然。」鳳四老爹看了壁上一幅字,指著向二位道:「這洪憨仙兄也和我相與。他初時也愛學幾樁武藝,後來不知怎的,好弄玄虛,勾人燒丹鍊汞。不知此人而今在不在了。」胡八亂子道:「說起來,竟是一場笑話。三家兄幾乎上了此人一個當。那年勾著處州的馬純上,慫恿家兄煉丹,銀子都已經封好,還虧家兄的運氣高,他忽然生起病來,病到幾日上就死了。不然,白白被他騙了去。」鳳四老爹道:「三令兄可是諱縝的麼?」胡八亂子道:「正是。家兄為人,與小弟的性格不同,慣喜相與一班不三不四的人,做謅詩,自稱為名士,其實好酒好肉也不曾吃過一斤,倒整千整百的被人騙了去,眼也不眨一眨。小弟生性喜歡養幾匹馬,他就嫌好道惡,說作蹋了他的院子。我而今受不得,把老房子並與他,自己搬出來住,和他離門離戶了。」秦二侉子道:「胡八哥的新居乾淨的很哩,鳳四哥,我同你擾他去時,你就知道了。」說著,家人擺上酒來。三個人傳杯換盞。吃到半酣,秦二侉子道:「鳳四哥,你剛才說要去尋朋友,是尋那一個?」鳳四老爹道:「我有個朋友陳正公,是這裡人。他該我幾兩銀子,我要向他取討。」胡八亂子道:「可是一向住在竹竿巷,而今搬到錢塘門外的?」鳳四老爹道:「正是。」胡八亂子道:「他而今不在家,同了一個毛鬍子到南京賣絲去了。毛二鬍子也是三家兄的舊門客。鳳四哥,你不消去尋他,我叫家裡人替你送一個信去,叫他回來時來會你就是了。」當下吃過了飯,各自散了。胡老八告辭先去。秦二侉子就留鳳四老爹在寓同住。次日,拉了鳳四老爹同去看胡老八。胡老八也回候了,又打發家人來說道:「明日請秦二老爺同鳳四老爹早些過去便飯。老爺說,相好間不具帖子。」 到第二日,吃了早點心,秦二侉子便叫家人備了兩匹馬,同鳳四老爹騎著,家人跟隨,來到胡家。主人接著,在廳上坐下。秦二侉子道:「我們何不到書房裡坐?」主人道:「且請用了茶。」吃過了茶,主人邀二位從走巷一直往後邊去,只見滿地的馬糞。到了書房,二位進去,看見有幾位客,都是胡老八平日相與的些馳馬試劍的朋友,今日特來請教鳳四老爹的武藝。彼此作揖坐下。胡老八道:「這幾位朋友都是我的相好,今日聽見鳳四哥到,特為要求教的。」鳳四老爹道:「不敢,不敢。」又吃了一杯茶,大家起身,閒步一步。看那樓房三間,也不甚大,旁邊遊廊,廊上擺著許多的鞍架子,壁間靠著箭壺。一個月洞門過去,卻是一個大院子,一個馬棚。胡老八向秦二侉子道:「秦二哥,我前日新買了一匹馬,身材倒也還好,你估一估,值個甚麼價。」隨叫馬夫將那棗騾馬牽過來。這些客一擁上前來看。那馬十分跳躍,不提防,一個蹶子,把一位少年客的腿踢了一下。那少年便痛得了不得,矬了身子,墩下去。胡八亂子看了大怒,走上前,一腳就把那隻馬腿踢斷了。眾人吃了一驚。秦二侉子道:「好本事!」便道:「好些時不見你,你的武藝越發學的精強了!」當下先送了那位客回去。這裡擺酒上席,依次坐了。賓主七八個人,猜拳行令。大盤大碗,吃了個盡興。席完起身,秦二侉子道:「鳳四哥,你隨便使一兩件武藝給眾位老哥們看看。」眾人一齊道:「我等求教。」鳳四老爹道:「原要獻醜。只是頑那一件?」因指著天井內花台子道:「把這方磚搬幾塊到這邊來。」秦二侉子叫家人搬了八塊放在階沿上。眾人看鳳四老爹把右手袖子卷一卷。那八塊方磚,齊齊整整,迭作一垛在階沿上,有四尺來高。那鳳四老爹把手朝上一拍,只見那八塊方磚碎成十幾塊,一直到底。眾人在旁,一齊讚嘆。秦二侉子道:「我們鳳四哥練就了這一個手段!他那『經』上說:『握拳能碎虎腦,側掌能斷牛首。』這個還不算出奇哩。胡八哥,你過來。你方才踢馬的腿勁也算是頭等了,你敢在鳳四哥的腎囊上踢一下,我就服你是真名公。」眾人都笑說:「這個如何使得!」鳳四老爹道:「八先生,你果然要試一試,這倒不妨。若是踢傷了,只怪秦二老官,與你不相干。」眾人一齊道:「鳳四老爹既說不訪,他必然有道理。」一個個都慫恿胡八亂子踢。那胡八亂子想了一想,看看鳳四老爹又不是個金剛、巨毌霸,怕他怎的。便說道:「鳳四哥,果然如此,我就得罪了。」鳳四老爹把前襟提起,露出袴子來。他便使盡平生力氣,飛起右腳,向他襠里一腳踢去。那知這一腳並不像踢到肉上,好像踢到一塊生鐵上,把五個腳指頭幾乎碰斷,那一痛直痛到心裡去。頃刻之間,那一隻腿提也提不起了。鳳四老爹上前道:「得罪,得罪。」眾人看了,又好驚,又好笑。鬧了一會,道謝告辭。主人一瘸一簸,把客送了回來,那一隻靴再也脫不下來,足足腫疼了七八日。 鳳四老爹在秦二侉子的下處,逐日打拳,跑馬,倒也不寂寞。一日,正在那裡試拳法,外邊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瘦小身材,來問南京鳳四老爹可在這裡。鳳四老爹出來會著,認得是陳正公的侄兒陳蝦子。問其來意,陳蝦子道:「前日胡府上有人送信說四老爹你來了。家叔卻在南京賣絲去了。我今要往南京去接他。你老人家有甚話,我替你帶信去。」鳳四老爹道:「我要會令叔,也無甚話說。他向日挪我的五十兩銀子,得便叫他算還給我。我在此還有些時耽擱,竟等他回來罷了。費心拜上令叔,我也不寫信了。」 陳蝦子應諾,回到家,取了行李,搭船便到南京,找到江寧縣前傅家絲行里,尋著了陳正公。那陳正公正同毛二鬍子在一桌子上吃飯,見了侄子,叫他一同吃飯,問了些家務。陳蝦子把鳳四老爹要銀子的話都說了,安頓行李在樓上住。 且說這毛二鬍子先年在杭城開了個絨線鋪,原有兩千銀子的本錢;後來鑽到胡三公子家做蔑片,又賺了他兩千銀子,搬到嘉興府開了個小當鋪。此人有個毛病,嗇細非常,一文如命。近來又同陳正公合夥販絲。陳正公也是一文如命的人,因此志同道合。南京絲行里供給絲客人飲食,最為豐盛。毛二鬍子向陳正公道:「這行主人供給我們,頓頓有肉,這不是行主人的肉,就是我們自己的肉,左右他要算了錢去。我們不如只吃他的素飯,葷菜我們自己買了吃,豈不便宜?」陳正公道:「正該如此。」到吃飯的時候,叫陳蝦子到熟切擔子上買十四個錢的熏腸子,三個人同吃,那陳蝦子到口不到肚,熬的清水滴滴。 一日,毛二鬍子向陳正公道:「我昨日聽得一個朋友說:這裡胭脂巷有一位中書秦老爹要上北京補官,攢湊盤程,一時不得應手,情願七扣的短票,借一千兩銀子。我想這是極穩的主子,又三個月內必還。老哥買絲餘下的那一項,湊起來還有二百多兩,何不秤出二百一十兩借給他?三個月就拿回三百兩,這不比做絲的利錢還大些?老哥如不見信,我另外寫一張包管給你。他那中間人,我都熟識,絲毫不得走作的。」陳正公依言借了出去。到三個月上,毛二鬍子替他把這一筆銀子討回,銀色又足,平子又好,陳正公滿心歡喜。 又一日,毛二鬍子向陳正公道:「我昨日會見一個朋友,是個賣人參的客人。他說:國公府里徐九老爺有個表兄陳四老爺拿了他斤把人參,而今他要回蘇州去,陳四老爺一時銀子不湊手,就托他情願對扣借一百銀子還他,限兩個月拿二百銀子取回紙筆,也是一宗極穩的道路。」陳正公又拿出一百銀子交與毛二鬍子借出去。兩個月討回,足足二百兩,兌一兌還余了三錢,把個陳正公歡喜的要不得。 那陳蝦子被毛二鬍子一味朝死里算,弄的他酒也沒得吃,肉也沒得吃,恨如頭醋。趁空向陳正公說道:「阿叔在這裡賣絲,爽利該把銀子交與行主人做絲。揀頭水好絲買了,就當在典鋪里;當出銀子,又趕著買絲;買了又當著。當鋪的利錢微薄,像這樣套了去,一千兩本錢可以做得二千兩的生意,難道倒不好?為甚麼信毛二老爹的話,放起債來?放債到底是個不穩妥的事。像這樣掛起來,幾時才得回去?」陳正公道:「不妨。再過幾日,收拾收拾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日,毛二鬍子接到家信,看完了,咂嘴弄唇,只管獨自坐著躊躇。除正公問道:「府上有何事?為甚出神?」毛二鬍子道:「不相干,這事不好向你說的。」陳正公再三要問。毛二鬍子道:「小兒寄信來說:我東頭街上談家當鋪折了本,要倒與人。現在有半樓貨,值得一千六百兩。他而今事急了,只要一千兩就出脫了。我想:我的小典里,若把他這貨倒過來,倒是宗好生意。可惜而今運不動,掣不出本錢來。」陳正公道:「你何不同人合火倒了過來?」毛二鬍子道:「我也想來。若是同人合火,領了人的本錢,他只要一分八厘行息,我還有幾厘的利錢。他若是要二分開外,我就是『羊肉不曾吃,空惹一身膻』。倒不如不幹這把刀兒了!」陳正公道:「呆子!你為甚不和我商量?我家裡還有幾兩銀子,借給你跳起來就是了。還怕你騙了我的!」毛二鬍子道:「罷!罷!老哥,生意事拿不穩,設或將來虧折了,不彀還你,那時叫我拿甚麼臉來見你?」陳正公見他如此至誠,一心一意要把銀子借與他。說道:「老哥,我和你從長商議。我這銀子,你拿去倒了他家貨來,我也不要你的大利錢,你只每月給我一個二分行息,多的利錢都是你的,將來陸續還我。縱然有些長短,我和你相好,難道還怪你不成?」毛二鬍子道:「既承老哥美意,只是這裡邊也要有一個人做個中見,寫一張切切實實的借券,交與你執著,才有個憑據,你才放心。那有我兩個人私相授受的呢?」陳正公道:「我知道老哥不是那樣人,並無甚不放心處,不但中人不必,連紙筆也不要,總以信行為主罷了。」當下陳正公瞞著陳蝦子,把行笥中余剩下以及討回來的銀子,湊了一千兩,封的好好的,交與毛二鬍子,道:「我已經帶來的絲,等行主人代賣。這銀子本打算回湖州再買一回絲,而今且交與老哥,先回去做那件事。我在此再等數日,也就回去了。」毛二鬍子謝了,收起銀子,次日上船,回嘉興去了。 又過了幾天,陳正公把賣絲的銀收齊全了,辭了行主人,帶著陳蝦子,搭船回家,順便到嘉興上岸,看看毛鬍子。那毛鬍子的小當鋪開在西街上。一路問了去,只見小小門面三間,一層看牆;進了看牆門,院子上面三間廳房,安著櫃檯,幾個朝奉在裡面做生意,陳正公問道:「這可是毛二爺的當鋪?」櫃裡朝奉道:「尊駕貴姓?」陳正公道:「我叫做陳正公,從南京來,要會會毛二爺。」朝奉道:「且請裡面坐。」後一層便是堆貨的樓。陳正公進來,坐在樓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杯茶來,吃著,問道:「毛二哥在家麼?」朝奉道:「這鋪子原是毛二爺起頭開的,而今已經倒與汪敝東了。」陳正公吃了一驚,道:「他前日可曾來?」朝奉道:「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還來做甚麼!」陳正公道:「他而今那裡去了?」朝奉道:「他的腳步散散的,知他是到南京去北京去了!」陳正公聽了這些話,驢頭不對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陳蝦子回到船上,趕到了家。 次日清早,有人來敲門,開門一看,是鳳四老爹,邀進客座,說了些久違想念的話,因說道:「承假一項,久應奉還,無奈近日又被一個人負騙,竟無法可施。」鳳四老爹問其緣故。陳正公細細說了一遍。鳳四老爹道:「這個不妨,我有道理。明日我同秦二老爺回南京,你先在嘉興等著我,我包你討回,一文也不少,何如?」陳正公道:「若果如此,重重奉謝老爹。」鳳四老爹道:「要謝的話,不必再提。」別過,回到下處,把這些話告訴秦二侉子。二侉子道:「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門了。這是你最喜做的事。」一面叫家人打發房錢,收拾行李,到斷河頭上了船。將到嘉興,秦二侉子道:「我也跟你去瞧熱鬧。」同鳳四老爹上岸,一直找到毛家當鋪,只見陳正公在他店裡吵哩。鳳四老爹兩步做一步,闖進他看牆門,高聲嚷道:「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陳家的銀子到底還不還?」那櫃檯里朝奉正待出來答話,只見他兩手扳著看牆門,把身子往後一掙,那垛看牆就拉拉雜雜卸下半堵。秦二侉子正要進來看,幾乎把頭打了。那些朝奉和取當的看了,都目瞪口呆。鳳四老爹轉身走上廳來,背靠著他櫃檯外柱子,大叫道:「你們要命的快些走出去!」說著,把兩手背剪著,把身子一扭,那條柱子就離地歪在半邊,那一架廳檐,就塌了半個,磚頭瓦片,紛紛的打下來,灰土飛在半天裡。還虧朝奉們跑的快,不曾傷了性命。那時街上人聽見裡面倒的房子響,門口看的人都擠滿了。毛二鬍子見不是事,只得從裡面走出來。鳳四老爹一頭的灰,越發精神抖抖,走進樓底下,靠著他的庭柱。眾人一齊上前軟求。毛二鬍子自認不是,情願把這一筆賬本利清還,只求鳳四老爹不要動手。鳳四老爹大笑道:「諒你有多大的個巢窩!不彀我一頓飯時,都拆成平地!」這時秦二侉子同陳正公都到樓下坐著。秦二侉子說道:「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為沒有中人借券,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狀,就可以白騙他的。可知道『不怕該債的精窮,只怕討債的英雄』!你而今遇著鳳四哥,還怕賴到那裡去!」那毛二鬍子無計可施,只得將本和利一平兌還,才完了這件橫事。 陳正公得了銀子,送秦二侉子、鳳四老爹二位上船。彼此洗了臉,拿出兩封一百兩銀子,謝鳳四老爹。鳳四老爹笑道:「這不過是我一時高興,那裡要你謝我!留下五十兩,以清前帳。這五十兩,你還拿回去。」陳正公謝了又謝,拿著銀子,辭別二位,另上小船去了。 鳳四老爹同秦二侉子說說笑笑,不日到了南京,各自回家。過了兩天,鳳四老爹到胭脂巷候秦中書。他門上人回道:「老爺近來同一位太平府的陳四老爺鎮日在來賓樓張家鬧,總也不回家。」後來鳳四老爹會著,勸他不要做這些事,又恰好京里有人寄信來,說他補缺將近,秦中書也就收拾行裝進京。那來賓樓只剩得一個陳四老爺。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國公府內,同飛玩雪之觴;來賓樓中,忽訝深宵之夢。 畢竟怎樣一個來賓樓,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