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 第五十一回

吳敬梓 《儒林外史》
少婦騙人折風月 壯士高興試官刑 話說鳳四老爹替萬中書辦了一個真中書,才自己帶了行李,同三個差人送萬中書到台州審官司去。這時正是四月初旬,天氣溫和,五個人都穿著單衣,出了漢西門來叫船,打點一直到浙江去。叫遍了,總沒有一隻杭州船,只得叫船先到蘇州。到了蘇州,鳳四老爹打發清了船錢,才換了杭州船,這隻船比南京叫的卻大著一半。鳳四老爹道:「我們也用不著這大船,只包他兩個艙罷。」隨即付埠頭一兩八錢銀子,包了他一個中艙,一個前艙。五個人上了蘇州船,守候了一日,船家才攬了一個收絲的客人搭在前艙。這客人約有二十多歲,生的也還清秀,卻只得一擔行李,倒著實沉重。到晚,船家解了纜,放離了馬頭,用篙子撐了五里多路,一個小小的村落旁住了。那梢公對夥計說:「你帶好纜,放下二錨,照顧好了客人。我家去一頭。」那台州差人笑著說道:「你是討順風去了。」那梢公也就嘻嘻的笑著去了。萬中書同鳳四老爹上岸閒步了幾步,望見那晚煙漸散,水光里月色漸明,徘徊了一會,復身上船來安歇,只見下水頭支支查查又搖了一隻小船來幫著泊。這時船上水手倒也開鋪去睡了,三個差人,點起燈來打骨牌。只有萬中書、鳳四老爹同那個絲客人,在船里,推了窗子,憑船玩月。那小船靠攏了來,前頭撐篙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瘦漢;後面火艙里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在裡邊拿舵,一眼看見船這邊三個男人看月,就掩身下艙里去了。隔了一會,鳳四老爹同萬中書也都睡了,只有這絲客人略睡得遲些。 次日,日頭未出的時候,梢公背了一個筲袋,上了船,急急的開了,走了三十里,方才吃早飯。早飯吃過了,將下午,鳳四老爹閒坐在艙里,對萬中書說道:「我看先生此番雖然未必大傷筋骨,但是都院的官司,也彀拖纏哩。依我的意思,審你的時節,不管問你甚情節,你只說家中住的一個遊客鳳鳴岐做的。等他來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正說著,只見那絲客人,眼兒紅紅的,在前艙里哭。鳳四老爹同眾人忙問道:「客人,怎的了?」那客人只不則聲。鳳四老爹猛然大悟,指著絲客人道:「是了!你這客人想是少年不老成,如今上了當了!」 那客人不覺又羞的哭了起來,鳳四老爹細細問了一遍,才曉得昨晚都睡靜了,這客人還倚著船窗,顧盼那船上婦人。這婦人見那兩個客人去了,才立出艙來,望著絲客人笑。船本靠得緊,雖是隔船,離身甚近,絲客人輕輕捏了他一下,那婦人便笑嘻嘻從窗子裡爬了過來,就做了巫山一夕。這絲客人睡著了,他就把行李內四封銀子──二百兩,盡行攜了去了。早上開船,這客人情思還昏昏的;到了此刻,看見被囊開了,才曉得被人偷了去。真是啞子夢見媽,說不出來的苦!鳳四老爹沉吟了一刻,叫過船家來問道:「昨日那隻小船,你們可還認得?」水手道:「認卻認得,這話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狀,有甚方法?」鳳四老爹道:「認得就好了。他昨日得了錢,我們走這頭,他必定去那頭。你們替我把桅眠了,架上櫓,趕著搖回去,望見他的船,遠遠的就泊了。弄得回來,再酬你們的勞。」船家依言搖了回去。搖到黃昏時候,才到了昨日泊的地方,卻不見那隻小船。鳳四老爹道:「還搖了回去。」約略又搖了二里多路,只見一株老柳樹下繫著那隻小船,遠望著卻不見人。鳳四老爹叫還泊近些,也泊在一株枯柳樹下。鳳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許則聲,自己上岸閒步。步到這隻小船面前,果然是昨日那船,那婦人同著瘦漢子在中艙里說話哩。 鳳四老爹徘徊了一會,慢慢回船,只見這小船不多時也移到這邊來泊。泊了一會,那瘦漢不見了。這夜月色比昨日更明,照見那婦人在船裡邊掠了鬢髮,穿了一件白布長衫在外面,下身換了一條黑紬裙子,獨自一個,在船窗里坐著賞月。鳳四老爹低低問道:「夜靜了,你這小妮子船上沒有人,你也不怕麼?」那婦人答應道:「你管我怎的!我們一個人在船上是過慣了的,怕甚的!」說著,就把眼睛斜覷了兩覷。鳳四老爹一腳跨過船來,便抱那婦人。那婦人假意推來推去,卻不則聲。鳳四老爹把他一把抱起來,放在右腿膝上,那婦人也就不動,倒在鳳四老爹懷裡了。鳳四老爹道:「你船上沒有人,今夜陪我宿一宵,也是前世有緣。」那婦人道:「我們在船上住家,是從來不混帳的。今晚沒有人,遇著你這個冤家,叫我也沒有法了。只在這邊,我不到你船上去。」鳳四老爹道:「我行李內有東西,我不放心在你這邊。」說著,便將那婦人輕輕一提,提了過來。這時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艙里點著一盞燈,鋪著一副行李。鳳四老爹把婦人放在被上,那婦人就連忙脫了衣裳,鑽在被裡。那婦人不見鳳四老爹解衣,耳朵里卻聽得軋軋的櫓聲。那婦人要抬起頭來看,卻被鳳四老爹一腿壓住,死也不得動,只得細細的聽,是船在水裡走哩,那婦人急了,忙問道:「這船怎麼走動了?」鳳四老爹道:「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覺,倒不快活!」那婦人越發急了,道:「你放我回去罷!」鳳四老爹道:「呆妮子!你是騙錢,我是騙人!一樣的騙,怎的就慌?」那婦人才曉得是上了當了。只得哀告道:「你放了我,任憑甚東西,我都還你就是了。」鳳四老爹道:「放你去卻不能!拿了東西來才能放你去。我卻不難為你。」說著,那婦人起來,連褲子也沒有了。萬中書同絲客人從艙里鑽出來看了,忍不住的好笑。鳳四老爹問明他家住址,同他漢子的姓名,叫船家在沒人煙的地方住了。 到了次日天明,叫絲客人拿了一個包袱,包了那婦人通身上下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著他的漢子。原來他漢子見船也不見,老婆也不見,正在樹底下著急哩。那絲客人有些認得,上前說了幾句,拍著他肩頭道:「你如今『陪了夫人又折兵』,還是造化哩!」他漢子不敢答應。客人把包袱打開,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褲子、褶褲、鞋來。他漢子才慌了,跪下去,只是磕頭。客人道:「我不拿你。快把昨日四封銀子拿了來,還你老婆。」那漢子慌忙上了船,在梢上一個夾剪艙底下拿出一個大口袋來,說道:「銀子一厘也沒有動,只求開恩還我女人罷!」客人背著銀子。那漢子拿著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來,又不敢上船。聽見他老婆在船上叫,才硬著膽子走上去。只見他老婆在中艙里圍在被裡哩。他漢子走上前,把衣裳遞與他。眾人看著那婦人穿了衣服,起來又磕了兩個頭,同烏龜滿面羞愧,下船去了。絲客人拿了一封銀子──五十兩,來謝鳳四老爹。鳳四老爹沉吟了一刻,竟收了,隨分做三分,拿著對著三個差人道:「你們這件事,原是個苦差,如今與你們算差錢罷。」差人謝了。 閒話休提。不日到了杭州,又換船直到台州,五個人一齊進了城。府差道:「鳳四老爹,家門口恐怕有風聲,官府知道了,小人吃不起。」鳳四老爹道:「我有道理。」從城外叫了四乘小轎,放下帘子,叫三個差人同萬中書坐著,自己倒在後面走。一齊到了萬家來,進大門,是兩號門面房子,二進是兩改三造的小廳。萬中書才入內去,就聽見裡面有哭聲,一刻,又不哭了。頃刻,內里備了飯出來。吃了飯,鳳四老爹道:「你們此刻不要去。點燈後,把承行的叫了來,我就有道理。」差人依著,點燈的時候,悄悄的去會台州府承行的趙勤。趙勤聽見南京鳳四老爹同了來,吃了一驚,說道:「那是個仗義的豪傑,萬相公怎的相與他的?這個就造化了!」當下即同差人到萬家來。會著,彼此竟像老相與一般。鳳四老爹道:「趙師父,只一樁托你:先著太爺錄過供,供出來的人,你便拖了解。」趙書辦應允了。 次日,萬中書乘小轎子到了府前城隍廟裡面,照舊穿了七品公服,戴了紗帽,著了靴,只是頸子裡卻系了鏈子。府差繳了牌票,祁太爺實時坐堂。解差趙升執著批,將萬中書解上堂去。祁太爺看見紗帽圓領,先吃一驚。又看了批文,有「遵例保舉中書」字樣,又吃了一驚。抬頭看那萬里,卻直立著,未曾跪下。因問道:「你的中書是甚時得的?」萬中書道:「是本年正月內。」祁太爺道:「何以不見知照?」萬中書道:「由閣咨部,由部咨本省巡撫,也須時日。想目下也該到了。」祁太爺道:「你這中書早晚也是要革的了。」萬中書道:「中書自去年進京,今年回到南京,並無犯法的事。請問太公祖,隔省差拿,其中端的是何緣故?」祁太爺道:「那苗鎮台疏失了海防,被撫台參拿了,衙門內搜出你的詩箋,上面一派阿諛的話頭,是你被他買囑了做的,現有贓款,你還不知麼?」萬中書道:「這就是冤枉之極了。中書在家的時節,並未會過苗鎮台一面,如何有詩送他?」祁太爺道:「本府親自看過,長篇累牘,後面還有你的名姓圖書。現今撫院大人巡海,整駐本府,等著要題結這一案,你還能賴麼?」萬中書道:「中書雖然忝列宮牆,詩卻是不會做的。至於名號的圖書,中書從來也沒有。只有家中住的一個客,上年刻了大大小小几方送中書,中書就放在書房裡,未曾收進去。就是做詩,也是他會做,恐其是他假名的也未可知。還求太公祖詳察。」祁太爺道:「這人叫甚麼?如今在那裡?」萬中書道:「他姓鳳,叫做鳳鳴岐,現住在中書家裡哩。」祁太爺立即拈了一技火籤,差原差立拿鳳鳴岐,當堂回話。差人去了一會,把鳳四老爹拿來。祁太爺坐在二堂上。原差上去回了,說:「鳳鳴岐已經拿到。」祁太爺叫他上堂,問道:「你便是鳳鳴岐麼?一向與苗總兵有相與麼?」鳳四老爹道:「我並認不得他。」祁太爺道:「那萬里做了送他的詩,今萬里到案,招出是你做的,連姓名圖書也是你刻的。你為甚麼做這些犯法的事?」鳳四老爹道:「不但我生平不會做詩,就是做詩送人,也算不得一件犯法的事。」祁太爺道:「這廝強辯!」叫取過大刑來。那堂上堂下的皂隸。大家吆喝一聲,把夾棍向堂口一摜,兩個人扳翻了鳳四老爹,把他兩隻腿套在夾棍里。祁太爺道:「替我用力的夾!」那扯繩的皂隸用力把繩一收,只聽格喳的一聲,那夾棍迸為六段。祁太爺道:「這廝莫不是有邪術?」隨叫換了新夾棍,朱標一條封條,用了印,貼在夾棍上,從新再夾。那知道繩子尚未及扯,又是一聲響,那夾棍又斷了。一連換了三副夾棍,足足的 迸做十八截,散了一地。鳳四老爹只是笑,並無一句口供。祁太爺毛了,只得退了堂,將犯人寄監,親自坐轎上公館轅門面稟了撫軍。那撫軍聽了備細,知道鳳鳴岐是有名的壯士,其中必有緣故。況且苗總兵已死於獄中,抑且萬里保舉中書的知照已到院,此事也不關緊要。因而吩咐祁知府從寬辦結。竟將萬里、鳳鳴岐都釋放。撫院也就回杭州去了。這一場焰騰騰的官事,卻被鳳四老爹一瓢冷水潑息。 萬中書開發了原差人等,官司完了,同鳳四老爹回到家中,念不絕口的說道:「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長爹娘!我將何以報你!」風四老爹大笑道:「我與先生既非舊交,向日又不曾受過你的恩惠,這不過是我一時偶然高興。你若認真感激起我來,那倒是個鄙夫之見了。我今要往杭州去尋一個朋友,就在明日便行。」萬中書再三挽留不住,只得憑著鳳四老爹要走就走。次日,鳳四老爹果然別了萬中書,不曾受他杯水之謝,取路往杭州去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拔山扛鼎之義士,再顯神通;深謀詭計之奸徒,急償夙債。 不知鳳四老爹來尋甚麼人,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