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第九章 在空墓穴的周圍

我父親曾對我說過,禿鷲飛向天空象徵著黑夜即將結束。我聽見它們扇著沉重的翅膀飛向昏暗的天空,看見它們的身影遮擋發暗的星辰。它們起飛時很吃力,要花很多時間離開地面、離開灌木叢,仿佛只有飛起來後它們的羽毛才成其為羽毛而不是針葉樹的樹葉。禿鷲飛散之後,空中的星星又出現了。這時天空蒼白、星辰昏暗,黎明到來了。我騎在馬上沿著無人行走的道路奔向奧克達爾村。 「納喬,」我父親曾對我說,「我斷氣後你騎著我的馬,拿著我的卡賓槍,帶上三天的乾糧,沿著這個乾涸的河道爬上聖伊雷內奧山,直到你能夠看見奧克達爾村屋頂上升起的炊煙,走進村里為止。」 「為什麼要去奧克達爾?」我問他,「那裡有誰?要我去找誰?」 我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慢,臉色漲得越來越紫。「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瞞你瞞了這麼多年……說來話長……」 他說這些話時快要咽氣了。我知道他講話時喜歡兜圈子,喜歡離題、插敘與倒敘,耽心他還未講到實質性的東西就完了。 「爸爸,快說,告訴我到奧克達爾要找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你媽媽……你不認識你媽媽,她住在奧克達爾……打你還帶著尿布時起,她就沒再見過你……」 我知宿他臨死之前會告訴我誰是我母親。在我童年和少年時代,他都未講過我母親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為什麼他把我從母親的懷抱中奪走,不讓我吃母親的奶,卻帶著我跟他過這種到處流浪與逃亡的生活。他應該告訴我這一切。「誰是我母親?她叫什麼名字?」當我還不厭其煩地問他這些問題時,他對我講的都是瞎編的、相互矛盾的謊話:有時說她是個到處討飯的乞丐,有時說她是個坐著紅色轎車到處旅遊的外國太太,有時又說她是修道院裡的一個修女,是馬戲團里的一個女騎手;有時說她生下我就死了,有時說她在一次地震中喪生。因此我最後決定不再向他提這些問題,等他自己告訴我。我父親現在染上了黃熱病,我才剛滿十六歲。 「讓我從頭告訴你,」他大口喘著氣說,「等你到了奧克達爾,說:『我叫納喬,是唐·阿納斯塔西奧·查莫拉的兒子。 』你就會聽到許多有關我的事情,那都是假的,是對我的咒罵和毀謗。我要你知道……」 「我母親的名字,快說!」 「我這就告訴你。現在是該你知道的時候了……」 那個時刻始終沒有到來。說了許多無用的開場白之後,我父親已是氣息奄奄,最後永遠離開了人世。現在我騎著馬摸黑向聖伊雷內奧山前進,仍舊不知道應該去找誰續系。 半山腰上有條彎彎曲曲的山路,順著乾涸河床的方向前進。我走在這條山路上,望著黎明的天空和參差不齊的森林黑影,仿佛迎來了新的其實並非新的一天。所謂「新的」,那是說你在這一天第一次理解了某種事情;至於「並非新的」,那是因為這一天與平時一樣,只不過比平時天亮得早些。 天大亮的時候我看見河對岸也有這麼一條山路,路上也有一個人騎著馬,肩上背著一支長槍,與我平行著向同一方向前進。 『喂!」我呼喚道,「這裡離奧克達爾還有多遠?」 他沒有轉過身來,或者說,他比這更糟:我的喊聲僅使他側了一下頭(否則我會以為他是個聾子),他旋即又自視前方,繼續策馬前進,既未回答我的問話,也未跟我打招呼。 「喂!跟你說話呢!你是聾子,還是啞巴?」我大聲嚷道,而他卻坐在馬鞍里隨著他那匹黑馬的步伐前後左右地晃悠著。 誰知道從夜晚什麼時候起我們便沿著深谷兩岸的山路並排前進呢。我原以為我的牝馬的蹄聲在對岸的崖石上引起了迴響,其實是那匹黑馬的鐵掌發出的鏗鏘聲。 那個年輕人寬肩膀、長頸脖,頭戴一頂花邊草帽。他那不友好的態度令我生氣,我一夾馬刺,讓我的牧馬跑起來,把他甩到後面,不願再看見他。當我超過他後,不知什麼神的啟示讓我回頭看看他,見他從肩上摘下槍,正要舉起來對著我瞄準。我立即伸手去馬鞍上取出卡賓槍。這時他又把槍背到肩上,仿佛什麼事也未發生似的。此後我們沿河兩岸並排前進,相互盯著對方,不讓對方落到自己身後。我的牝馬根據那匹黑馬的步伐調節自己的步伐,仿佛它理解我耽心什麼。 其實是這篇故事諧調著這四對鐵蹄緩慢而莊重地沿著山間小路向上爬,走向那個包藏著過去與未來的秘密的地方。那裡的時間——過去與將來——擰在一起,就像搭在馬鞍前面的那根韁繩。奧克達爾位於這個世界上人類居住區的邊緣,位於我生命的邊緣。我現在已經明白,通向奧克達爾的這段漫長的路程,比起我到達那裡以後要幹的事情來說要短暫得多。 「我叫納喬,是阿納斯塔西奧·查莫拉的兒子,」我衝著坐在教堂牆邊的一個印第安老人說道,「我的家在哪兒?」 我想也許他知道。 老人翻起那像火雞一般的紅腫的眼皮,從披巾下舉起乾瘦的手指(像人們用來引火的干樹枝),指向阿爾瓦拉多家的樓房。那是奧克達爾村用泥土壘起的房屋中惟一的一幢樓房,巴羅克形式的大樓正面仿佛建錯了地方,像是被人遺棄在這裡的一片舞台布景。幾個世紀以前有人一定以為這裡是盛產黃金的地方,等他發現自己的錯誤後,這院新蓋起的樓房便漸漸走向沒落了。 僕人拴好我的馬,領著我到處參觀。我穿過一個又一個庭院,越向里走越覺得是在向外走,仿佛這座樓房裡門都是向外開而不是向里開的。這篇故事應該反映我首次看到這些房子時的這種奇怪感覺,同時還應該反映我的另一種感覺,即它們在我的記憶中沒留下任何回憶,只有一片空白。現在我試圖用各種想像來填補這片空白,但我的這些努力卻像剛剛做過即被忘卻了的夢。 第一個院子裡晾曬著地毯(我在回憶中盡力尋找有關豪門望族家搖籃的回憶);第二個院子裡堆放著一袋袋種子(我盡力激發幼兒時期對農場的回憶);第三個院子周圍都是馬廄(難道我出生在馬廄里?)。現在已是白天,但寵罩著這篇故事的暗影卻不見消退。你雖然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些東西,但由於這個暗影的存在,卻看不見它們向你傳遞的信息,聽不到清晰話語,只能聽到含混不清的議論和歌聲。 在第三進院子裡各種感覺漸漸出現了:先是出現了氣味、味道,後來一堆火光照亮了聚集在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廚房裡一群著不出年齡的印第安人的面孔。他們一個個皮膚光亮,也許已逾耄耋之年、也許尚屬豆蔻年華;也許我父親在這裡時他們已是這片土地的元老,也許他們是我父親同輩人的子女。他們現在望著我這個外來人的神色,就像他們的父輩一天早晨看見我父親騎著馬。背著卡賓槍來到這裡時的神情。 除了黑黑的爐台和紅紅的火光,一位婦女的形象漸漸呈現出來。她就是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身上披著一條棕色與紫色條紋相間的毛毯。她做了一盤辣味肉丸遞給我並說道:「吃吧,孩子!你走了十六年才找到回家的路。」我不知道她說「孩子」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是一個上了歲數的婦女通常對年輕人的稱呼呢,還是這個詞本來的含義。我嘴裡被阿娜克列塔調丸子用的辣椒汁辣得火辣辣的,仿佛這辣味就是肉丸里的各種味道的總和,只覺得我的口腔火燒火燎的,分不出肉丸子裡還有什麼味道。我假借這一生中飽嘗的酸甜苦辣來區別這個複合味道,結果我得到的感覺卻不是辣味而是嬰兒吃奶的味,因為那是人首先嘗到的包含著各種味道的第一種滋味。 我看了看阿娜克列塔的面孔(雖然歲月抹去了她面容上的光彩卻未給她留下一絲皺紋),又看了看她那被毛毯裹著的寬大形體,禁不住自問道:當我還是嬰兒時,是否我就是俯伏在這個現在已開始抽縮的高大胸膛上呢? 「阿娜克列塔,那時你認識我父親?」 「是呀,如果沒認識他該有多好哇!納喬,他出現在奧克達爾那天是不幸的一天……」 「為什麼,阿娜克列塔?」 「他給印第安人帶來的只有災難……也沒給白人帶來幸福……後來他消失了……他離開奧克達爾那天也是不幸的一天…」 在場的所有印第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他們的目光像純真的孩子,望著我就像望著一個永遠不可饒恕的人。 阿瑪蘭塔是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的女兒。她的眼睛細而長、鼻子高而寬、嘴唇薄而多紋。我的眼睛、鼻子、嘴唇與她的一模一樣。「我和阿瑪蘭塔長得很像,對嗎?」我向阿娜克列塔說。 「奧克達爾出生的人都很像。這裡的印第安人和白人的臉形都一樣。我們這個村莊偏僻,住戶不多,幾百年來都只在我們之間通婚。」 「可我父親是從外地來的呀……」 「就因為他是外地人。如果說我們不喜歡外地人,我們自有道理」 那些衰老的牙齒稀少、牙齦萎縮、骨瘦如柴的印第安老人,都張著嘴長長地嘆息著。 我經過第二進院子時看見那裡掛著一幅發黃的照片。照片四周放著許多花圈,跟前還點著一盞油燈。「那張照片上的死者好像是你們家的人……」我對阿娜克列塔說道。 「那是福斯蒂諾·黑桂拉斯,願上帝派天使保佑他吧!」阿娜克列塔說。印第安人群中頓時掀起了一陣低沉的祈禱聲。 「阿娜克列塔,他是你的丈夫嗎?」我問。 「是我哥哥,是我們家和印第安人的矛和盾,直到他的敵人奪走他的生命……」 「我們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我追到第二進院子裡,在種子袋上找到阿瑪蘭塔時,我對她說。 「不,我的眼睛比你的大。」她說。 「那得比比看。」我把臉湊近她的臉,讓我們的眉棱緊貼、眉毛靠近,再轉動臉,讓顴骨、太陽穴和臉盤挨在一起。「看,我們的眼角正好一股長。」 「我什麼也看不見。」阿瑪蘭塔說。她並不把自己的臉移開。 「還有鼻子,」我說著便把我的鼻子貼近她的鼻子,側著臉與她的臉靠在一起。「還有嘴唇……」我閉著嘴含混不清地說,因為我們的嘴唇現在已經靠在一起了,說得更確切些,我的半個嘴巴與她的半個嘴巴已靠在一起了。 「哎喲!」阿瑪蘭塔叫嚷起來,因為我的身子正把她壓倒在種子袋上,爬在她那對堅實的乳房和柔軟的下腹上面。 「你這個混蛋!畜牲!你是為這事才到奧克達爾來的呀!和你混蛋爸爸一個樣!」阿娜克列塔的聲音像霹靂一樣在我耳邊轟響,她的雙手揪住我的頭髮把我往柱子上撞;阿瑪蘭塔挨了一耳光,仰躺在種子袋上放聲大哭,「不許你動我女兒!你一輩子也不許動她!」 「為什麼一輩子?誰能阻止我們?」我抗議說,「我是個男人,她是個女人……如果命運註定我們相愛,如果不是今天,將來就不許有一天我要娶她做妻子嗎?」 「可惡!」阿娜克列塔怒斥說,「不行!連想都不許你想,明白嗎?」 我心裡想:「那麼說她是我妹妹?為什麼你不承認是我媽呢?」但我嘴裡卻說:「阿娜克列塔,你幹嗎這樣大嚷大叫?我跟她之間是不是有血緣關係?」」 「血緣關係?」阿娜克列塔鎮靜下來了,並把毛毯角拉起來遮住自己的眼睛。『』你父親是從外邊來的……你跟我們能有什麼血緣關係呢?」 「可我是在這裡出生的呀……是個本地姑娘生的呀……」 「上別處去找你的血緣關係吧,別上我們印第安人中間來找……你爸爸沒有告訴你上哪兒去找?」 「他什麼也沒告訴我,阿娜克列塔,我向你發誓,我不知道誰是我母親……」 阿娜克列塔舉起手指著第一進院子說:「女主人為什麼不願接待你?為什麼她讓你和我們這些奴僕住在一起?你父親讓你來找的是她,不是我們。你去對雅斯米娜夫人說:『我是納喬·查莫拉·阿爾瓦拉多,我父親派我來給你叩頭。』」 小說在這裡應該描寫我的驚愕心清。當我得知我的另一半姓是奧克達爾的名門望族,得知這一望無際的山坡是我家的財產時,我應該感到驚愕。然而這件事以及我對往事的回憶,都像這些院子一樣一個套著一個,一個比一個更昏暗,對我既親切又陌生。我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想法是,我要抓住阿瑪蘭塔的小辮子並對阿娜克列塔說:「那麼我是你們的主人,是你女兒的主人,那我什麼時候想她,什麼時候就摟抱她。」 「不!」阿娜克列塔厲聲說道,「你要是敢動她一下,我就把你們都宰了!」』 阿瑪蘭塔則做了個鬼臉。由於她捂住嘴,我不知道她聽了這話感到痛苦呢,還是感到高興。 阿爾瓦拉多家的餐廳里光線昏暗,生鏽的蠟燭台上點著幾支蠟燭,也許是為了不讓人看清牆上剝落的灰層和窗戶上破舊的窗簾。女主人請我吃晚飯,她在臉上重重地塗抹了一層白粉,白粉仿佛就要脫落下來掉進餐盤裡。她也是個印第安人,但頭髮染成紅銅色並用火鉗燙了花紋。她手腕上帶的手鐲隨著她喝湯的動作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女兒雅琴塔身穿白色網球服,是在住宿學校長大的,但她那眼神和舉動都像其他印第安姑娘。 「從前在這個大廳里擺有許多台子,」雅斯米娜夫人說,「這時候早已開始打牌了,一直打到天明。有人在這裡輸掉了自己的整個莊園。唐·阿納斯塔西奧·查莫拉到我們這裡來沒有別的事,就是為了打牌。他老是贏,大家說他贏牌是靠欺騙。」 「他從來沒有贏過一個莊園啊。」我認為有義務補充說明。 「你父親打牌,是夜裡贏天亮輸。再說他與許多女人有瓜葛,剩點錢都和那些女人一起吃喝了。」 「他在你們家與什么女人有過艷史嗎……?」我壯著膽子問她。 「後面,後面,與那個院子的女人,他夜裡常常去找她們……」雅斯米娜夫人指著印第安人居住的院子說。 雅琴塔捂著嘴,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時我才發現,雖然她的裝束打扮與眾不同,但她與阿瑪蘭塔長得一模一樣。 「奧克達爾的人長相都一樣,」我說,「第二進院子裡有張相片可以看做是大家共同的照片。」 這兩個女人都惶恐不安地望著我。母親說:「那是福斯蒂諾·黑桂拉斯……從血緣上說,他是半個印第安人半個白人。從思想上來說他則是個印第安人。他與印第安人在一起,支持印第安人……最後為印第安人而犧牲。」 「他父親是白人,還是母親是白人?」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 「奧克達爾的風流艷史都這樣嗎?」我問道,「白人男的找印第安女的,印第安男的找白人女的……」 「奧克達爾的白人和印第安人沒有區別了,從這個地方被征服的那一天起,他們的血就混雜了。但是,主人不應與奴僕混在一起。我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但要和我們的人一起干,不能和奴僕們一起干……唐·阿納斯塔西奧出生在富人家裡,即使他身無分文,比一個乞丐還窮……」 「我父親跟這有什麼干係嗎?」 「你去讓印第安人給你解釋他們唱的這首歌吧:……查莫拉走後……賬已算清楚……搖籃里留下一個孩子……墓穴里留下一具屍首……」 「你聽見你母親說的話了嗎?」我和雅琴塔單獨一起時,我對她說。「我和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是說如果我們願意。可我們不願意呀。」 「也許我願做一件事。」 「什麼事?」 「啃你一口。」 「你要是啃我一口,我就啃掉你的皮肉,讓你光剩下骨頭。」她一咧嘴露出牙齒。 臥室里床上罩的白被單,不知是揭下來重鋪呢還是揭起來要睡覺,被團成一團與帳頂上吊下來的蚊帳裹在一起。我把雅琴塔推到帳子裡,她則半推半就;我想法脫下她的衣服,她則扯下我的皮帶環和衣扣進行自衛。 「啊,你也有個黑痣、跟我的在同一個地方,你看!」 這時一陣拳頭像冰雹一樣砸在我的頭上和肩上,雅斯米娜夫人猝不及防地撲到我們身後說:「快撒手!我的上帝呀,快別這麼幹!你們不能這麼幹!快撒手!你們不知道你們幹的是什麼事!你這個流氓,和你爸爸一個樣!」 我盡力保持鎮靜。「為什麼?雅斯米娜夫人,您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爸跟誰要流氓了?是跟您嗎?」。 「不要無理!滾到奴僕那裡去!別讓我再看見你!去學你爸爸,跟奴僕廝混去!去找你母親去!」 「誰是我母親?」 「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呀,雖然她不願承認福斯蒂諾是為什麼死的。」 在奧克達爾,夜裡房屋仿佛都很矮小,仿佛被那低矮的、被霧氣包裹著的月亮壓得抬不起身來。 「阿娜克列塔,那首唱我父親的歌說一具死屍一個墓穴,是什麼意思?」我問阿娜克列塔。她僵直地站在門口,宛如教堂里神龕中的塑像。 阿娜克列塔摘下燈籠,領著我穿過一片玉米地。 「你父親和福斯蒂諾·黑桂拉斯就是在這裡鬧翻的,」阿娜克列塔解釋說,「最後他們決定,在這個人世上他們兩人只能留下一個,於是一起動手挖了個墓坑。自從他們決定一拚死活,他們之間的仇恨仿佛消失了,齊心協力地挖坑。坑挖好後,一邊一個站著,右手握刀,左手裹著被巾;然後輪流跳過坑去用刀攻擊對方,對方只能用披巾自衛並設法讓對手掉進坑裡。他們一直戰到天亮,坑邊的鬆土已沾滿鮮血,被踩實了。奧克達爾的印第安人都跑來了,圍著這個空墓穴.和兩個氣喘吁吁、血跡斑斑的年輕人。大家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地等待著上帝的判決,不僅是對福斯蒂諾·黑桂拉斯和納喬·查莫拉的判決,而且也是對他們今後的命運的判決。」 「嗯……納喬·查莫拉是我……」 「那時候大家也把你父親叫納喬。」 「誰贏了,阿娜克列塔?」 「孩子,還用問嗎?查莫拉贏了。誰也別抱怨上帝的意圖。福斯蒂諾被埋在這裡。可勝利給你父親帶來的卻是痛苦,就在當天夜裡他離開了奧克達爾,再也沒有回來過。」 「阿娜克列塔,你說些什麼呀?這是個空墓穴!」 「後來遠近村莊的印第安人都到福斯蒂諾·黑桂拉斯的墳上來朝拜。他們要去參加革命,向我要點他的遺物,一絡頭髮,一片披巾或一塊血跡,放進金盒裡,抬在他們隊伍的前面去參加戰鬥。於是我們決定挖開他的墳墓,取出他的屍體。可福斯蒂諾的屍體沒有了,墳墓是空的。從此出現了許多傳說:有人說看見他夜裡騎著黑馬在山間巡視,讓印第安人安穩地睡覺;有人說等印第安人從大山里重返平原時,他會再次騎馬走在隊伍前面……」 「那是他,我看見他了!」我多麼想呼喊出來,可是我太激動了,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村裡的印第安人打著火把靜悄悄地聚攏來,圍著空墓穴站成一圈。 人群中走出一個青年,長長的脖頸,頭上戴頂花邊草帽,相貌與奧克達爾的人十分相似,我是說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與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唇十分相像。 「納喬·查莫拉,你有什麼權利把手伸向我妹妹?」他說,右手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刀。他的技巾一角裹在左手臂上,一角耷拉到地上。 印第安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那已不是低聲抱怨,而是久未實現的願望。 「你是什麼人?」 「福斯蒂諾·黑桂拉斯。看刀!」 我堅定地站在墓穴對面,左手挽著被巾,右手握住刀。 你正在和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一起喝茶。他是伊爾卡尼亞[①]最聰明的人之一,擔任該國警察檔案總館館長職務。你接受阿塔圭塔尼亞最高指揮部的任務來到伊爾卡尼亞後,他是你受命接觸的第一個人。他在自己辦公室寬敞的圖書大廳里接待你。正如他立即告訴你的那樣,「這裡是伊爾卡尼亞圖書最新最全的圖書館,所有被查禁的書,不管是鉛印的、油印的,還是打字的、手抄的,都要拿到這裡來分類編目,縮微保存」。 阿塔圭塔尼亞當局監禁了你。他們答應釋放你,但有個條件,那就是你同意去一個遙遠的國家完成一項使命(一項帶有秘密任務的公開使命或日帶有公開任務的秘密使命)。你的最初反應是拒絕。你不願擔任公職,缺乏當間諜的職業愛好,以及他們向你說明你應執行的任務時那種隱秘、迂迴的方式,這就是你的理由。你拒絕冒險上伊爾卡尼亞這片北極凍原上來,寧願待在那模範監獄的牢房裡。可是你又想,留在他們手裡也許對你更糟,你對「我們認為你作為一名讀者可能會感興趣」的這個任務感到好奇,你打算假裝參與這個任務然後破壞這個任務。這些考慮又使你最終接受了他們的條件。 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館長仿佛十分了解你的心理狀態,以鼓勵與開導的語氣對你說:「我們決不應該忽略的第一件事是:警察是維護國家統一的巨大力量,沒有這股力量,國家就可能分裂。因此,不同政治制度下的、甚至敵對政治制度下的警察都有進行合作的願望。在圖書發行方面……」 「不同制度下的書報檢查能夠統一標準嗎?」 「不是統一標準,而是建立一種相反相成的體系……」 館長請你注意牆上掛的地球平面球形圖。圖上各種顏色表示: 對所有圖書進行系統檢查的國家; 只能發行國家批准出版的圖書的國家; 書檢工作粗糙、馬虎、隨心所欲的國家; 書檢工作由吹毛求疵、心懷鬼胎的知識分子領導,對各種隱喻與暗語檢查得十分細緻認真的國家; 有合法與非法兩種發行渠道的國家; 既無圖書又無書檢,但有許多潛在讀者的國家; 圖書十分充裕的國家; 毫無區別地出版各種風格、各種傾向的圖書的國家。 「今天誰也不像靠警察維持統治的國家那樣重視文學的作用,」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說道,「花在控制和壓抑文學方面的巨額資金最能表明這些國家真正重視文學。文學在這些國家裡具有巨大的權威;是那些把文學視為無害的消遣並任其自流的國家所無法想像的。當然,壓制也要讓人喘息,也有閉上一隻眼睛的時候,時緊時松,鬼神莫測。如果不這樣,如果沒有什麼可壓制的了,那麼這種壓抑的機器便會生鏽、陳舊。說得坦率點:任何一個國家,即使是最專制的國家,都生活在一種不穩定的平衡之中,需要不停地證明壓迫機關存在的必要性,即證明有需要壓迫的東西存在。要寫些使當局感到不快的東西這一願望便是維繫這種平衡必不可少的一個因素。因此,根據我們與敵對社會制度的國家達成的秘密協議,我們建立了一個共同組織(您極其明智地同意與這個組織合作),出口這裡查禁的書籍,進口那墾查禁的書籍。」 「這就要求,這裡查禁的書那裡不查禁,而那裡查禁的書這裡……」 「這毫無必要。其實這裡查禁的書那裡更禁止,那裡查禁的書這裡更禁止。但是,通過向敵對國家出口自己的禁書並進口他們的禁書,每個國家至少可以得到兩種好處:一是鼓舞敵對國家的反對派;二是在兩國秘密警察之間進行有效的經驗交流。」 「我接受的任務,」你急忙解釋說,「僅限於與伊爾卡尼亞警方的官員進行接觸,因為只有通過你們這條渠道,反對派的作品才能到達我的手裡。」 (我這次使命中也有與反對派秘密發行網直接接觸的任務,而且可根據情況利用這方反對那方或利用那方反對這方。對此我卻守口如瓶。) 「我們檔案館願為你們效勞,」館長說,「我可以讓您看到非常罕見的手稿。這些都是原稿,而讀者能看到的是經過四五個書檢委員會過篩、剪裁、修改、淡化之後才出版的殘缺不全的、淡化了的、面目全非的版本。先生,您要想看到真正的書,必須上這裡來。」 「您看書嗎?」 「您是說我除了職業需要是否看書?看,這個檔案館裡的每本書、每份文件、每件罪證我都要閱讀兩遍,而且要進行兩遍性質完全不同的閱讀。第一遍,倉促地、粗略地閱讀,以確定把這個縮微材料放在哪個櫃裡,編在哪個目下。然後,每天晚上(我下班後晚上在這裡度過,因為這裡環境安靜,能使人思想放鬆)躺在這個長沙發上,把罕見的小說、秘密的小冊子等的縮微底片插進電子閱讀器,舒舒服服地獨自欣賞。」 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把穿著長簡靴的兩條腿交叉起來,並用手指在頸脖與衣領之間抹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先生,我不知道您相信不相信精神。我相信精神,相信精神在不停地與它自己對話。我覺得它是通過我這雙閱讀禁書的眼睛在與它自己對話。警察是精神,我為之效力的國家、書檢和我們要檢查的書籍都是精神。精神並不需要廣大讀者來證實它的存在,它可以自由自在地生存於人們看不見的黑暗之中,生存於陰謀家的陰謀、警察的秘密活動以及它們二者之間的聯繫之中。如果我想知道精神之存在,只需我不帶任何偏見進行閱讀,注意各種合理的與不合理的蘊涵關係,在這盞檯燈的燈光下,在這個大樓的空辦公室里,脫下我的制服,讓白天被我驅趕得遠遠的禁書中的幻影來到我的身邊……」 你應該承認,館長的話使你感到寬慰。如果這個人繼續感到有讀書的願望與興趣,那就說明在當今的書籍之中仍然存在著某種未被那些強大的官僚機器篡改或處理過的東西,說明在這些辦公室外面還存在一個外部世界…… 「對於那製造偽書的陰謀,」你故作姿態,以職業性的冷漠語氣問道,「你們也了解嗎?」 「當然了解。我收到了一些有關這個問題的報告。有段時間我們錯誤地以為可以控制它。一些大國的秘密警察曾想法操縱這個在世界各地均建立了分支的組織……但陰謀集團的智囊,一個叫卡利奧斯特羅的人,卻一次又一次地避開了我們……不是我們不知道他,我們的卡片裡有他的各種材料,早就知道他是個翻譯,是個惹是生非的人,是個騙子。但是,他的真正動機是什麼,那時尚不清楚。好像他與他創建的那個陰謀組織分裂後的各派別已無聯繫,但對這些派別的陰謀活動卻仍然間接地產生影響……當我們最後抓住他時,我們發現很難讓他服從我們的指揮……推動他從事陰謀活動的力量,不是金錢,不是權力,也不是野心。好像他是為了一個女人而那麼乾的,為了重新得到她,也許是為了報復她,為了和她打賭。如果我們想理解卡利奧斯特羅的每一個行動,就要理解那個女人。可那個女人是誰呢?我們還不知道。我們只是通過推理知道一些有關她的事情,但我不能把這些情況寫成正式報告,因為我們的領導機關不善於抓住某些微妙的東西……」 「對那個女人來說,」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繼續說,他發現你對他的話聽得十分認真,「閱讀就是拋棄自己的一切意圖與偏見,隨時準備接收突如其來且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這個聲音不是來自書本,不是來自作者,不是來自約定俗成的文字,而是來自沒有說出來的那部分,來自客觀世界中尚未表達出來而且尚無合適的詞語表達的那部分。至於他的觀點,他則希望證明文字背後是空虛,世界僅僅存在於偽造、假冒、誤解與謊言之中。如果僅僅是這個結論,我們完全可以給他提供必要的手段,讓他證明他的觀點。我這裡說的『我們』,是指不同制度、不同國家裡我們的同行,因為我們之中已有許多人曾與他進行合作。他自己也不會表示拒絕,甚至……但是我們還未搞清,是他同意為我們工作呢,還是我們是他手中的小卒……如果他是個瘋子,這只是他口出狂言,那又怎麼辦呢?只有我有權查清這個秘密。我讓我們的秘密警察把他捉到這裡來,在牢房裡單獨監禁了一個星期,然後我親自審訊他。他的行為不是瘋狂,也許是絕望,因為他與那個女人打賭已經賭輸了。那個女人贏了,她通過饒有興趣的孜孜不倦的閱讀終於在最隱蔽的虛假之中發現了真理,在所謂最真實的話語之中發現了不可饒恕的虛偽。那麼我們這位偽造專家怎麼辦呢?為了保持他與那個女人的一線聯繫,便利用書名、作者姓名、筆名、語言、翻譯、版本、封皮、扉頁、章節名稱、開頭、結尾,等等,繼續製造混亂,強迫她從這些混亂之中看到他的存在,並以此向她致意,明知得不到她的答覆」 「我知道我的權力,」波爾菲里奇對你說,「圖書中發生的某些東西超越了我的權限。我可以告訴您,任何強大的警察機構也不能超越這條界線:我們可以禁止人們閱讀一本書,但是在禁止人們閱讀那本書的禁令中仍然可以看到某種我們永遠也不願讓人看到的真理……」 「那個人呢?」你關切地問道。現在你對他的關切不再是出於敵意而是出於同情。 「他已經完了。我們可以隨意處置他,讓他去勞動改造或讓他去我們特設的組織里做點一般工作。但是……」 「但是什麼?」 「我放他逃走了,放他越獄,放他越境。他已經把自己的行跡完全隱蔽起來了。我想我還能認出他的手跡,有時在我看到的一些材料中還能看到他的手跡……他的手法改進了……他現在僅僅為偽造圖書而偽造……我們的力量已對他不起作用了。幸運的是…,, 「是什麼?」 「逃脫我們的東西應該存在下去……這樣權力就有施以權力的對象和場所……只要我知道世上還有像他這樣為偽造圖書而偽造的人,有像那個女人那樣為讀書而讀書的人,我就可以相信世界還繼續存在……每天晚上我也可以像那個不知姓名的遙遠的女讀者一樣,放心地閱讀……」 你從你的頭腦里迅速驅走館長與柳德米拉重疊在一起的不應有的形象,以接受從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的讚揚聲中冉冉升起的柳德米拉的光輝形象。這位無所不知的館長的話證實了你的信念,即在柳德米拉與你之間也不存在任何障礙與秘密,你的對手卡利奧斯特羅已經變成一個可憐的越來越遠去的身影。你由衷地感到高興…… 但是你的幸福並不圓滿,因為你對被中斷了的小說的迷戀還困擾著你。你想就這個問題與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再談談。 「我們本想向你們提供一本阿塔圭塔尼亞最暢銷的禁書,作為對貴館藏書的一份貢獻,即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說《在空墓穴的周圍》。但由於我們警察過度認真,這本小說的全部印數都被銷毀了。我們查明,這本小說的伊爾卡尼亞語譯文有種油印的版本在貴國秘密傳閱。您知道點什麼情況嗎? 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站起身走向目錄櫃。「您說是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喏,查到了,這本書今天剛剛借出去了。如果您能等一個星期,至多等兩個星期,我將為您搞到一本使您驚嘆不已的書。我們這裡有個非常著名的禁書作者,叫阿納托利·阿納托林,根據我們的諜報人員報告,他早已開始把班德拉的這本小說改寫成伊爾卡尼亞小說。另外有消息說,阿納托林的新小說《最後結局如何》即將脫稿,我們已經布置警察採取突然行動沒收這本小說,不讓它進人秘密發行網。我一旦拿到這本書,便給您複印一份,您自己就會弄清那是不是您要找的書。」 你閃電般確定了你的計劃。你有辦法與阿納托利·阿納托林直接取得聯繫;你應該在時間戰勝阿爾卡迪安·波爾菲里奇的秘密警察,搶在他們的前面拿到手稿,以防被他們沒收;然後把書安全帶走,你自己也安全擺脫伊爾卡尼亞和阿塔圭塔尼亞的警察…… 那天夜裡你做了個夢。你坐在一列長長的列車裡穿越伊爾卡尼亞。每個旅客都手捧著一本厚厚的小說在閱讀。這種現象在報刊雜誌辦得不吸引人的國家裡最容易看到。你想,有些旅客(也許所有的旅客)讀的小說是你未能看完的那些小說,不,所有那些小說都被翻譯成你不認識的文字,在這包廂里被人閱讀著。你盡力想看清書脊上寫著什麼書名,儘管你知道這種努力無濟於事,因為你不懂得那種文字。 有位旅客走出包廂,把書放在座位上占座,書中還夾著一個上籤。他剛剛出去,你便伸手拿起那本書翻閱;現在你深信不疑,這就是你要找尋的小說。這時你發現,包廂里所有乘客都面對著你並以威脅的目光譴責你這種有失體統的行為。 為了掩飾你的窘態,你站起身望著窗外,手中仍然握著那本書。火車停在站外鐵軌上,也許要在這裡會車。窗外有霧氣並下著雪,什麼也看不見。旁邊鐵軌上並排停著另一列火車,它的運行方向相反,窗戶玻璃上也都結滿了水汽。你對面的窗戶有隻戴手套的手在做環行運動,漸漸在玻璃上擦出了一塊透明的地方,你看見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女人。「柳德米拉!」你呼喚她,「柳德米拉,那本書,」你盡力用手勢告訴她而不是用聲音告訴她,「你要找的那本書,我找到了,在這裡……」』你用盡力氣要把窗戶玻璃打開,想穿過窗戶外凝結的一根根冰凌把書遞給她。 「我找的書,」那個模糊不清的身影說,她手中也拿著一本同你這本差不多的書,「是這本書:它要在世界毀滅之後才賦予世界以意義;它賦予世界的意義是:世界即是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毀滅,世界上惟一存在的事物就是世界的毀滅。」 「不對!」你大聲嚷道,並企圖在那本一字不識的書本中找出一句話來駁斥柳德米拉。但兩列火車同時起動了,向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冷空氣席捲了伊爾卡尼亞首都,公園裡風聲呼嘯。你坐在一條長凳上等待阿納托利·阿納托林,他應該把他的新小說《最後結局如何》的手稿帶來交給你。一個長著金黃色長須、身穿黑色大衣、頭戴雨帽的青年坐到你身邊,說道:「請您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這裡公園裡老有許多人監視。」 你們前面是一堵籬笆擋住外人的視線。一捲紙從阿納托利長大衣裡面的口袋裡轉移到你的短大衣裡面的衣兜里。阿納托利·阿納托林又從他西服裡面的衣兜里掏出一些紙張。「我不得不把手稿分別裝在各個口袋裡,塞在一個口袋裡鼓鼓囊囊太顯眼。」他一邊說一邊又從西服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捲紙。一陣風從他手中吹走了一張稿紙,他急忙撲住它,又伸手去褲子後面的口袋裡取出另一卷手稿。這時從籬笆後面跳出兩個便衣警察把他逮捕了。 -------------------------------------------------------------------------------- [①]這也是作者虛構的一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