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第八章 在月光照耀的落葉上

銀杏的枯葉像細雨一般紛紛落下,使綠色的草地上布滿點點黃斑。我正與補田先生一起在石板鋪的小路上散步。我告訴他說,我想把每一片銀杏落葉引起的感覺與所有落葉引起的感覺區別開來,但是我不知道這是否可能。補田先生回答我說,可以把它們區別開。我的前提(補田先生認為我的前提理由充分)是:如果從銀杏樹上只有一片枯葉落到草地上,那麼望著這片枯葉得到的印象是一片小小的黃色樹葉;如果從樹上落下兩片樹葉,眼睛會看到它們在空中翻騰,時而接近時而分開,仿佛兩隻相互追逐的蝴蝶,最後分別落在草地上;如果是三片樹葉、四片樹葉,甚至是五片樹葉,情形都大致如此;但是,如果在空中飄落的樹葉數目不斷增加,它們引起的感覺便會相加,產生一種綜合的猶如細雨般的感覺;如果這時刮過一陣微風,這些紛紛下落的樹葉會像鳥兒的翅膀那樣在空中做片刻停留;如果低頭看看草地,會覺得草地上播下了一片閃亮的斑點。現在我想一方面不失去這種綜合的、愉快的感覺,同時又想使它與每片落葉進入視野後在空中飄蕩、下落引起的個別映象區別開來。補田先生的贊同鼓舞著我向這個方向不懈努力。當我觀察銀杏樹葉的扇面形狀和齒狀邊沿時,我又補充說:「也許我不僅能區分出每片樹葉引起的感覺,而且能區分出每片樹葉上的每個裂片引起的感覺。」補田先生對這一點沒有表示意見。以前他的沉默總是對我的告誡,讓我不要跳過一系列未經檢驗的步驟,倉促做出假設。從尊重他的教導出發,我便開始集中精力收集那些細微的感覺,當這些感覺剛剛出現,還沒有與其他感覺混合成普遍的印象時,就捕捉住它們。 補田先生的小女兒真紀子給我們送茶來了。她的行動循規蹈矩,她的美色尚帶有一絲少女的稚氣。當她俯身倒茶時,我看見她那高高攏起的頭髮下面裸露的後頸上有股黑色的汗毛沿著頸椎一直伸到脊背上。我正聚精會神地觀察她,突然覺得補田先生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他一定知道,我正在他女兒的後頸上檢驗我區分各種感覺的能力。我沒有移開我的目光,一方面因為那股白色皮膚上的黑色絨毛強烈地吸引著我,另一方面也因為補田先生並未把我的注意力引開,他本來可以用任意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把我的注意力引開。真紀子很快倒畢茶直起身,她左邊嘴唇上的一個黑痣又使我感受到剛才那種感覺,但沒有那麼強烈。真紀子頓時有點慌亂,望了我一眼便低下頭去。 當天下午發生了一件事使我難以忘懷,雖然我知道,講出來也不過是件區區小事。我們與真紀子和宮木夫人一起去湖邊散步。補田先生拄著白色楓木手杖獨自一人走在前面。湖中一株秋季開花的睡蓮上開了兩朵蓮花,宮木夫人說想把它們採下來,一朵給她自己,一朵給她女兒。宮木夫人的面部表情像往常一樣陰鬱且略帶疲倦,但她的態度卻十分固執。這使我懷疑她在與她丈夫的長期不和睦中是否僅僅是個受害者(關於他們關係不和人們早已議論紛紛)。補田先生盡力冷落她,她自己則我行我素,我真不知道最後誰能拗過誰。至於真紀子,她總是笑容滿面,無拘無束。她和那些在矛盾劇烈的家庭中生長起來的孩子一樣,為了保護自己養成了這種性格,現在她正是用這種早熟的、迴避問題的歡樂面孔來對待所有的人。 我跪在湖邊一塊石頭上,盡力伸手去夠漂浮在水面上的睡蓮葉片,輕輕把它拉過來,當心別撕碎它,以便把那株睡蓮拉到岸邊,宮木夫人和她的女兒也跪在岸邊,伸出手,隨時準備採摘慢慢移近的花朵。湖岸離水面很近,而且向下傾斜,為了不掉進水中,她們挽起一隻手靠在我背上,再一人從一側伸出一隻手去。突然我感到我的背上,在肩膀與肋骨之間,仿佛接觸到什麼,對,接觸到兩個東西,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產生了兩種不同的感覺。在真紀子小姐那邊是繃得緊緊的、富有彈性的尖狀物,在宮木夫人那邊則是柔軟的、滑而不定的圓狀物。我明白了,由於某種非常罕見的巧合,我同時接觸到真紀子小姐的左乳房及其母親的右乳房,我應該集中全力不失時機地區別、比較和體會這兩種同時產生的感覺。 「把蓮葉推開,」補田先生說道,「花莖就移向你們了。」他站在我們三人的上方。他本來可以用拐杖輕而易舉地把睡蓮勾到岸邊,但他卻不那樣做,僅限於向兩位婦女提出勸告,使她們的身軀更長時間地依附在我身上。 兩朵睡蓮快到真紀子與宮木夫人的手邊了。我迅速盤算著:等她們採摘的時候,我只要抬起右手,向後收臂,便可將真紀子那堅實的小乳房夾在腋下。但是,由於採到蓮花而產生的興奮把我們各種動作的順序打亂了,我的右臂夾空了,而我的左手放開花莖向後收回來時卻插到了宮木夫人的懷裡。她好像有意讓我這麼做,歡迎我這麼做,我周身都感到她身體順從地微微顫抖。這件事後來帶來了難以估量的後果,下面我會講到的。 當我們再次經過那棵銀杏樹下面時,我對補田先生說,觀察紛紛下落的樹葉時,應該注意的根本問題不是要感知每片樹葉,而是感知每片樹葉之間的距離,即把它們分隔開的空氣與空間。我仿佛明白了這個道理:感知範圍內有很大一部分不存在感覺,這是使感知能力得以暫時集中在某個局部上而不可缺少的一個條件,正如在音樂中那樣,寂靜的背景是使每個音符突出出來的必要條件。 補田先生說,就觸覺而言這無疑是正確的。我對他的回答感到非常吃驚,因為我在與他交流我對樹葉的觀察得出的結論時,心裡想到的正是對他女兒和夫人的身體接觸。補田先生非常自若地繼續講他對觸覺的看法,仿佛他已明白這是我與他談話的惟一話題。 為了把我們的談話引到別的話題上去,我試圖拿閱讀小說來作比較。小說中緩慢的節奏和低沉的語調,是為了引起讀者注意那些細膩而具體的感覺;但是小說必須考慮這樣一個事實,即話只能一句一句地說,感覺只能一個一個地表達,不管談論的是單一的感覺還是複合的感覺。視覺與聽覺的範圍卻很廣泛,可以同時接收多種多樣的感覺。把小說表達的各種感覺與讀者的接受能力二者加以比較,後者受到了極大的限制:首先,讀者如不仔細認真地閱讀便會忽略文字中實際包含的一些信息或意圖;其次,文字中總有一些基本東西未被表示出來,甚至可以說,小說中未言明的東西比言明的東西更加豐富,只有讓言明的東西發生折射才能想像出那些未言明的東西。補田先生對於我的這些思考保持沉默,而我和往常一樣,由於講得過多最後自己反被繞在裡面繞不出來了。 後來有段時間,我常常單獨與兩位婦女待在家裡,因為補田先生決定親自去圖書館查找資料(在這以前那是我的主要任務),要我留在他的書房裡整理他的卡片。我有理由擔心補田先生嗅出了我與川崎教授的談話,猜到我想脫離他這一學派,投向能給我提供光輝前程的學術界。的確如此,長期留在補田先生的智力保護下對我是不利的,我從川崎教授的助手們對我的譏諷中已經感覺到了,因為他們不像我的這些同窗拒不與其他學派接觸。補田先生無疑想把我整天關在他家裡,讓我不能練就一副強有力的翅膀,並限制我在頭腦里形成獨立的思想。他正是用這種方法對待其他同學的.他們現在已被他束縛住了,並且相互監視,只要有一點擺脫老師權威的表示便會被人告發。我必須儘快下決心脫離補田先生;如果說我遲遲沒有這樣做,那僅僅是因為上午他不在家時我心裡感到一種精神上的愉快與興奮,雖然這種精神狀態對我的研究工作毫無益處。 我在工作中的確常常分心,尋找各種藉口到其他房間去,希望能碰見真紀子,看她如何度過一天的時間,然而常常碰見的卻是宮木夫人,我也常常與她攀談,因為與母親談話(甚至開個不懷好意的玩笑)比與女兒談話機會易得。 晚上,大家圍著熱氣騰騰的雞素燒[①]坐成一圈,補田先生仔細審視著我們的表情,仿佛這一天的秘密與想法都寫在我們臉上。各種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繫的想法形成一張網,令我無法逃脫,也不願逃脫。因此,我一拖再拖,不能下決心脫離補田先生,脫離這個得益甚微且沒有前景的工作。我知道,布下這張網的就是他補田先生,他正一扣一扣地收緊這張網。 那是秋天一個晴朗的下午,接近(陽曆)十一月里的望日,我與真紀子談到什麼地方才是從樹枝間觀察月光的最佳地點。我認為銀杏樹下的花圃是最佳地點,因為那裡厚厚一層落葉可以把月光反射到四周。我的話目的很明確:邀真紀子於當天夜晚去銀杏樹下會面。這位姑娘反駁說她認為最佳地點是湖邊,因為秋高氣爽的時候湖水反映出來的月亮輪廓比多霧的夏季更清晰。 「好,」我急忙說道,「我急切地盼望著月亮升起的時候,與你在湖邊見面。另外,」我補充說,「小湖還能喚起我記憶中的一些微妙感覺。」 也許說這句話時,我對碰到真紀子乳房的回憶太強烈了,我的聲音很激動,使她感到不安。她皺起眉頭,沉默了片刻。為了不讓她不安的心情打斷我美好的幻想,我的嘴不自覺地做了個輕率的動作:我像咬東西那樣張開嘴又閉上嘴。真紀子本能地把頭向後一仰,做出疼痛的表情,仿佛突然被人咬了一口。她迅速鎮靜下來並走出房間;我急忙去追她。 宮木夫人在外屋席地而坐,專心致志地往花瓶里插花與樹枝。我神魂顛倒地往前追,沒注意已走到她的跟前,這才及時收住腳,差點撞著她,踢翻她的插花。真紀子的表情喚起我一時衝動,宮木夫人也許看出了我這種心情,因為我慌慌張張的步履使我差點踩著她。夫人也未抬頭,舉起手中的山茶花,好像要用花來打我或抵禦我那已傾向她的身軀,又好像用花來向我傳情,用鞭答與溫柔鼓勵我。我急忙伸手去護花,以防把它們弄亂了;這時她卻揮動著花兒身子向我迎來。在慌亂之中我的一隻手不知怎的伸到她的和服裡面,抓住她那溫暖而柔軟的長圓形乳房,而她的一隻手則穿過榆科植物光葉樣(在歐洲稱為高加索榆——編者注)的技,摸到我的生殖器,坦然地緊緊握住它並把它從衣服下面掏出來,仿佛在進行修枝似的。 宮木夫人乳房上使我感興趣的是那凸起的乳頭、面積不算太小的乳暈和皮膚上的顆粒。這些顆粒從乳頭頂端到乳暈的外圍均有分布,中心較稀,外圍較密。可以斷定,正是這些顆粒狀乳突操縱著宮木夫人能夠接收到的各種感覺。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證實這個現象:以一秒鐘的間歇在不同的地方輕輕按壓它們,同時觀察這個乳房上的直接反應和夫人行為中的間接反應。也可以從我的行為中觀察間接反應,因為在她的感覺與我的感覺之間明顯地存在著某種聯繫。為了深入研究這種微妙的觸覺,我不僅用手指肚兒而且用生殖器在她乳房上輕抹或畫圈,因為此時我們兩人的姿勢有利於我們身體上這兩個不同的部分進行接觸,同時也因為她表現得很快活,積極配合乃至主動操縱這些動作。我觀察到我的生殖器(尤其是龜頭)上存在著許多感覺不同的區域和點,有的地方興奮,有的地方愉快,有的地方痒痒,有的地方疼痛,有的地方則感覺遲鈍或沒有感覺。我與她身體上這些敏感的或超敏感的部分無意地或有意地接觸,引起了一系列以各種方式相互組合的綜合反應,要記錄下這些反應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十分艱巨的。 當我們沉淪於這些感受之中時,活動門的門縫裡閃現出真紀子的身影。這姑娘一定是等著我去追她,不見我去便轉回來看看什麼事阻止了我。她一看就明白了,急忙退回去。但是,她的動作並非那麼迅速,讓我看不清她的衣服變了:她脫掉了那件緊身毛衣,換上了綢睡衣。那件綢睡衣前面開口,仿佛有意讓她體內猶如百花怒放的生命力溢流出來潤滑她的皮膚,讓人看了情不自禁地想去觸摸一下。 「真紀子!」我喊住她,因為我想向她解釋(可我真不知從何處說起),她看見我與她母親摟在一起這種姿勢,是由於我對她真紀子的追求被一些偶然因素導入歧途後才發生的。她現在穿的這件不平整的或者說將會弄得不平整的睡衣,給予我某種明確的許諾,使我對她的追求重新燃燒起來。由於真紀子形象的再現以及我與宮木夫人的皮膚接觸,我簡直要被慾火燒化了。 宮木夫人一定覺察出來了。只覺她摟著我的脖子把我拖倒在地;迅速鑽到我的身下,用她那濕潤而緊縮的陰部對準我的生殖器,準確無誤地把它吸進去,並像吸盤一樣牢牢吸住它,用她那細瘦的大腿夾著我的雙胯,穿著白色襪子的雙足交叉放在我的恥骨上方。宮木夫人的動作乾淨利落,仿佛一把鉗子鉛住了我。 我對真紀子的呼喚她並非沒有聽見,窗戶紙外面姑娘的身影站住了,跪到地板上了。喏,她從門框裡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說明她心中的慾火也在燃燒,她緊咬著嘴唇,圓睜著眼睛,好奇而又氣憤地注視著我與她母親的每一個動作與聲息。觀察這個場面的並非她一人,在過廊盡頭另一扇門框裡一動不動地還站著一個男人。我不知道補田先生站在那裡有多長時間了。他目不轉睛地不是望著我與他妻子,而是望著注視著我們的他女兒。宮木夫人的興奮反映在他女兒的目光中,再折射到他那冷漠的眼球里和緊閉的嘴唇上。 他發現我在看他,卻仍然站在那裡未動。這時我明白了,他既不會阻止我的行為也不會把我攆出家門,甚至永遠不會提起這件事或以後可能發生與重演的事。同時我也明白了,他對我的縱容既不會給予我某種權利,也不會削弱我對他的依附。這個秘密只會束縛我而不會束縛他,因為我決木能向別人訴說他看到的這一切,那等於承認我自己做了不體面的事。 現在我該怎麼辦?命運註定我在這場誤會中越陷越深,因為真紀子已將我看成她母親的眾多情人之一,而宮木夫人則知道我把她當做她女兒,她們都將嚴厲地懲罰我。我的同窗也將按照老師制定的計謀到處煽風點火,學術界的流言蜚語會給我在補田家的勤奮工作投上陰影,使我在大學教師們的眼裡失去信譽。我原指望依靠他們改變我的處境。 儘管這些情況將使我感到處境窘迫,我仍然集中精力,順利地從我與宮木夫人發生性關係時的一般感覺中區分出我的器官與她的器官上各個部位的局部感覺。方法是逐步觀察我的動作和她的反應。這一做法有助於我把需要觀察的整個狀態延長,推遲性交結束即無感覺或僅有局部感覺的時刻到來。性交之後還有性衝動,而且性衝動會以難以預料的方式在不同的時空中突然出現。「真紀子!真紀子!」我對著宮木夫人的耳朵喃喃呼喚,一邊把我受到超強感覺的這一時刻與真紀子的形象以及在我想像中她可能給予我的感覺聯繫起來。為了延續我的肌體反應,我就考慮當晚要問補田先生做的說明:「銀杏樹葉紛紛飄落,其特點是:每片下落的樹葉每時每刻都處於某一具體高度,因此,空曠的、沒有感覺的空間即我們的視覺活動的空間,可以分成一系列平面,每個這樣的平面上都有一個而且僅有一片樹葉在飄蕩。」 -------------------------------------------------------------------------------- [①]雞素燒是日本菜中的名菜,主要原料為雞肉加上其他配料,吃法相當於我國的火鍋。 你系好安全帶,飛機開始降落。飛行是旅遊的對立面:你穿過空氣稀薄的空間,消失在真空中;你承認在一定時間之內不置身於任何地方,這段時間也是時間中的空白;然後你又出現在另一個地方,那裡的時間與空間與你出發地的時間與空間沒有聯繫。這段時間你幹什麼?你如何度過世界沒有你、你沒有世界這段時間?看書。你在兩個機場之間從未停止過看書,因為在這期間除書之外就是真空,是飛機中途著陸的不知名稱的機場,是這個載著你並使你得以生存的金屬機身和伴隨著你的永遠相同又永遠不同的乘客。值得把注意力集中到旅途中這另外一種消遣上,即由不同鉛字組成的這個集合——書本上,書里提到的各種名稱也使你相信你的思想現在正飛越什麼而不是飛越真空。你認識到,要信賴這個不安全的、被不很精確地駕馭著的裝置,需要有點大大咧咧的精神。也許這說明人們為什麼傾向於逆來順受,傾向於向後看,傾向於像小孩子一樣依賴他人。(喂,你這是在思考乘飛機旅行呢,還是在思考閱讀?) 飛機開始降落,你還沒有念完伊谷高國的小說《在月光照耀的落葉上》。你在走下舷梯、乘汽車穿過機場、排隊查驗護照和過海關時,一直在看這本書。你手持打開的書本,一邊看一邊向前走,排到你時,你手中的書突然被奪走了。你抬起頭,仿佛有塊幕布在你面前突然拉開了似的,你發現迎面站著一排荷槍實彈、戴著領章帽徽的警察。 「我的書……」你像個嬰兒一樣哭喪著臉說道,並朝那一排閃閃發光的金屬紐扣和槍口伸出一隻軟弱的手。 「沒收了。這本書不允許進人阿塔圭塔尼亞[①],這是一本禁書。」 「怎麼可能是……?一本描寫秋季落葉的書會是……?你們有什麼權力……?」 「這本書列在查禁的書單中。這是我們的法律。你還想來教訓我們?」這幾句話說得一句比一句快,一個音節比一個音節快,說話的語氣也由不耐煩到生硬、由生硬到要挾、由要挾到威脅。 「我……我不剩多少就看完了……」 「算了吧,」背後有個聲音勸導你說,「別和這些人爭論。至於那本書。你不用擔心。我也有一本,我們以後再說……」 說話的是一位女乘客。她身材修長,穿著長褲,戴著眼鏡;雖然帶著許多書,表情卻很自信,仿佛她已經習慣了這裡的檢查制度。你認識她嗎?即使你認識她,也要裝著沒那回事,因為她一定不願讓人發現她在同你講話。她示意你跟著她,別走丟了。走出機場後她坐上一輛出租汽車,並示意你乘後面那輛出租車。當車子開到一塊開闊的田野里時,她下了車,帶上她的書上了你的車。如果不是她的頭髮鉸得短並且戴著一副大眼鏡,你一定會說她像羅塔里婭。 你試探著說道:「你是……?」 「柯里娜,就叫我柯里娜。」 柯里娜在手提包里翻了一陣,掏出一本書遞給你。 「不是這本,」你說,因為你看見書皮上的小說名稱和作者姓名都是陌生的: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在空墓穴的周圍》。「他們從我這裡沒收的是伊谷氏的小說!」 「我給你的就是他的小說。在阿塔圭塔尼亞各種小說都得裝上假書皮,才能發行。」 當出租車全速行駛進入塵土飛揚的市郊時,你已抵制不住這本書對你的誘惑,想打開它看看柯里娜的話是否屬實。什麼呀!這本書你是第一次見到,而且不橡日本小說。小說開頭寫一個男人坐在長滿龍舌蘭的高坡上觀看一種叫墨西哥禿鷲的猛禽飛翔。 「如果書皮是假的,」你說,「那麼書瓤一定也是假的。」 「你沒料到?」洞裡娜說,「偽造一旦發生作用,就沒有止境。這個國家一切可以偽造的都偽造了:博物館裡的畫,銀行里的金錠,汽車上的車票都是偽造的。革命力量與反革命力量正是利用偽造這個手段互相鬥爭。結果誰也不能確知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警察模仿革命者的行為,革命者則化裝成警察。」 「到底誰占了便宜呢?」 「下這個結論還為時過早。這要看誰,是警察還是我們組織,能更有效地利用自己的乃至對方的偽造。」 出租汽車司機伸著耳朵在聽你們對話。你示意柯里娜,制止她講些不謹慎的話。 可是她說:「別怕,這是輛假出租車。我擔心的倒是另有一輛出租車在跟蹤我們。」 「真出租車還是假出租車?」 「當然是假出租車。不知道是警察的假出租車呢,還是我們的假出租車。」 你偷偷向後面馬路上一看。驚叫起來:「哎呀,還有第三輛出租車在跟蹤第二輛……」 「可能是我們的車在監視警察的行動,也可能是警察的車在跟蹤我們……」 第二輛出租車超過你們並停下來。從車上跳下來一些全副武裝的人,強迫你們下車:「我們是警察!你們被捕了!」你們三個人,你,柯里娜和司機,都被戴上手銬,塞進第二輛出租車。 柯里娜十分鎮靜且面帶微笑與警察打招呼:「我是傑爾特魯德,這位是我的朋友,送我們上指揮部去!」 這一切令你目瞪口呆?柯里娜-傑爾特魯德用你們國家的話悄悄對你說:「別害怕,他們是假警察,其實是我們自己人。」 你們的車剛剛起動,就被第三輛出租車攔住了去路。第三輛車上跳下一些蒙面持槍的人,解除了警察的武裝,給你與柯里娜-傑爾特魯德打開手銬,並把警察銬了起來,然後把你們都塞進他們的汽車裡。 柯里娜-傑爾特魯德好像滿不在乎。「謝謝,朋友們,」她說,「我是英格麗德,他是我們的人。你們要把我們帶到司令部 去嗎?」 「閉嘴!」一個像是頭頭的人說道:「別想耍滑頭!現在我們要把你們的眼睛蒙起來。你們是我們的人質。」 你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其原因之一是,柯里娜-傑爾特魯德-英格麗德被另一輛出租車帶走了。當你的手和眼睛重新獲得自由時,你已待在某警察局或某兵營的辦公室里。身穿制服的軍士從正面和側面給你照相,取你的指紋。一位軍官喚道:「阿爾芳西娜!」 你看見柯里娜-傑爾特魯德-英格麗德身著軍服走進來,把一沓文件交給那位軍官簽字。 這時你正從這張辦公桌走向另一張辦公桌辦你的手續:一位警察收走你的證件,另一位警察收走你的金錢,第三位警察收走你穿上囚犯服後換下的衣服。 「這是什麼圈套?」當看守背過身去,英格麗德-傑爾特魯德-阿爾芳西娜走到你身邊時,你問她說。 「革命隊伍中混人了反革命,是他們使我們中了警察的埋伏。幸運的是,許多革命者打進警察內部了,他們偽證說我是這個司令部的工作人員。至於你,他們將把你送進一個假監獄,就是說送進真正的國家監獄,但那個監獄不是由他們而是由我們控制的。」 這時你一定會想到馬拉納。如果不是他,誰能想出這種陰謀詭計來呢? 「我似乎很熟悉你們頭頭的這種風格。」你對阿爾芳西娜說道。 「誰當頭頭,這無關緊要。頭頭也許是個假的:他裝著為革命工作,實際上在為反革命效力;或者,他的公開身分是為反革命工作,但他堅信只有那樣才能為革命開闢道路。」 「你與這種人合作?」 「我的情況不同。我是個潛伏者,是個真正的革命者潛伏在假革命者的陣營里。但是,為了不暴露自己,我要裝成一個潛伏在真革命內部的反革命。我就是這樣乾的,接受警察的指令,但不是其警察的指令,因為我受混進反革命滲透者內部的革命者的領導。」 「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這裡的人都是潛伏者,要麼是潛入警察內部的,要麼是潛入革命隊伍里的。你們自己相互怎麼識別呢?」 「要識別一個人,需要看誰是讓他混進來的潛伏者。要知道這一點,還必須首先知道誰已打入潛伏者的隊伍中去了。」 「雖然你們都知道誰都與自己的公開身分無關,你們相互還進行殊死鬥爭?」 「這有什麼關係?每個人都應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到底。」 「那麼,我該扮演什麼角色呢?」 「耐心等待吧,繼續看你的書。」 「儘是鬼話!我的書早就丟了,他們把我的手鬆開的時候,不,是逮捕我的時候……」 「沒關係。你要去的地方是個模範監獄,那裡的圖書館裡有許多新書。」 「禁書也有?」 「如果在監獄裡還搞不到禁書,那麼上什麼地方才能搞到禁書呢?」 (你到阿塔圭塔尼亞來是為了尋找一個偽造小說的人,反而成了一種使生活充滿偽造的制度的囚犯。或者說,你決心深入這裡的森林、草原、高原和山脈之中尋找馬拉納的蹤跡,為了尋找那些系列小說的源泉而迷了路;這個社會像個監獄,你在這個監獄的鐵柵欄內亂沖亂撞,因為它把你的冒險行為局限在它那狹窄的過道里……這還是你那篇故事嗎,男讀者?你出於對柳德米拉的愛,走上這條使你遠遠離開了她的道路,現在你甚至看不見她了。如果現在她不再是你思想上的航標,那麼你只好依賴與其對立的形象,即羅塔里婭…… 她是羅塔里婭嗎?當你提到過去的事時,她總是這麼回答你:「我不知道你跟誰過不去,你說的人我都不認識。」是不是從事秘密工作的紀律要求她這麼說呢?說真的,你也不完全相信她們是同一個人……也許她是假柯里娜?是假羅塔里婭?你確切知道的僅僅是,她在你這篇故事中的作用與羅塔里婭的作用相似,就是說,羅塔里婭這個名字與她很般配。如果不這樣稱呼她,那麼你簡直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了。 「你想否認你有個妹妹?」 「我是有個妹妹,可我看不出她跟這有什麼關係。」 「你妹妹喜歡小說里的人物情緒不安、心理活動複雜嗎?」 「我妹妹經常說,她喜歡小說有一種原始的、本來的、由大地中噴射出來的力量。對,她正是這麼說的:由大地中噴射出來的力量。」) 「您給監獄圖書館提意見,說有本小說不全了。」一位坐在高大辦公桌後面的高級軍官說。 你嘆了口氣,終於感到輕鬆。剛才有個看守到你的牢房來傳你,帶著你穿過走廊、走下樓梯、經過地下大廳,再上樓梯,穿過候見室和辦公室,你一直提心弔膽,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其實,他們只是想答覆你對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說《在空墓穴的周圍》所提的意見。當你接過一本書皮脫膠裡面僅有幾沓書頁的破舊小說時,你覺得你心中的不安漸漸變成了憤怒。 「對,我提了意見!」你回答說,「你們誇耀說,這裡是模範監獄的模範圖書館,可是,當人們要借一本圖書編目中有的書時,拿到的卻是一堆拆散了的書頁!我問你們,你們怎麼能用這種方法來改造犯人呢!」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軍官慢慢摘下眼鏡,心情沉重地搖著頭說道:「我跟您提的意見沒有直接關係。那不屬於我的職權範圍。我們處雖然與監獄和圖書館關係密切,卻負責更加廣泛的問題。我們派人去叫您,是因為我們知道您是一位小說讀者,需要向您請教。維護社會秩序的力量,包括軍隊、警察和司法機關,在決定應該禁止或應該允許發行一本小說時,常常有些困難,如沒有時間閱讀,不熟悉做決定必需的美學與哲學標準……請您別擔心,我們不會強迫您參加我們的書報檢查工作。現代技術很快就能幫助我們以迅速而準確的效率完成這些工作。我們的機器能夠閱讀、能夠分析,能夠對任何一篇文章做出判斷。但是,我們需要對機器的可靠性進行檢驗。您在我們卡片裡是個中等讀者的代表,另外,我們知道您看過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說《在空墓穴的周圍》,至少是看過一部分。我們覺得需要把您的看法與讀書機的結論對比一下。」 他把你帶到讀書機器室。「請允許我向您介紹,這位是我的程序設計人員希拉。」 你面前站著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扣子一直扣到頸脖。她就是柯里娜-傑爾特魯德-阿爾芳西娜,正在調節一組電池。盛裝電池組的金屬櫃,外表像台洗碗機。 「這是存貯單元,儲存著整本《在空墓穴的周圍》;終端是台印表機,您是知道的,它可以從頭至尾逐字逐句地複製這本小說。」那位軍官說。 這台像個打字機的機械,像機槍掃射那樣迅速在紙帶上打上大寫字母,並源源不斷地向外輸送紙帶。 「如果您允許的話,我想把我未讀的那幾章帶走。」你一邊說,一邊用手親切地撫摸這條打著密密麻麻文字的紙帶,因為你已看出這正是你在牢房裡看的那本小說。 「您請便吧,」軍官說。「我現在告辭,希拉在這裡陪您,她會把必要的程序調進讀書機。」 男讀者,你得到了你要找的書,現在可以接著讀下去了。你的臉上重新出現了笑容。你覺得這個故事可以這樣繼續下去嗎?不,我不是指那本小說,而是指你本身的故事,你能這樣被動地容忍到什麼時候呢?開始這場探險行動時你充滿了熱情,可 現在呢?你現在的工作僅僅是錄製別人確定的情景,聽從別人的擺布,置身於不由你控制的事件之中。那麼,你作為小說主人公的作用表現在什麼地方呢?如果你繼續為這種把戲效力,那就等於說你成了這裡廣泛進行偽造的幫凶。 你伸手抓住那姑娘的手腕說道:「羅塔里婭,不要再偽裝了!你甘心讓警察擺布你到什麼時候呢?」 希拉-英格麗德-柯里娜這次沒能完全掩蓋她局促不安的心情,她掙脫你的手說道:「我不明白你在指責誰,不知道你的過去。我的策略十分明確。反政府力量只有滲入政府機構之內,才能推翻政府。」 「然後再依樣畫葫蘆建一個同樣的政府!羅塔里婭,別偽裝了!脫下你身上的軍服吧!」 希拉挑釁般望著你說:「脫下軍服?你來試試吧……」 現在你決心進行戰鬥,不能再聽別人擺布了。你氣憤地脫下希拉的大褂,看到警察阿爾芳西娜的警服;扯掉阿爾芳西娜的金色扣子,見到柯里娜的茄克;拉開柯里娜的拉鏈,發現英格麗德的領章…… 她自己則脫下貼身的衣服,露出兩個小香瓜大小的乳房、微微下凹的上腹、隨呼吸而起伏的肚臍、稍稍隆起的下腹、豐滿的腰胯、驕傲的陰部和一雙結實的長腿。 「這呢,這也是一身軍服?」希拉大聲嚷道。 你不知所措,喃喃說道:「不,這不是……」 「是!」希拉怒吼道。「身體是軍服!是武器!是暴力!是對權力的要求!是戰爭!身體可以像東西一樣握在手裡,但它是目的,不是手段。身體具有含義,能進行交流!它怒吼、反抗、顛覆!」 希拉-阿爾芳西娜-傑爾特魯德一邊嚷,一邊撲到你身上,扯下你的囚犯服,赤條條地與你在存貯器的柜子下面廝混起來。 喂!男讀者,你在幹什麼?你不反抗?你不逃走?啊,你也參與了……你也加入了……你是這本書不可爭議的男主人公,沒人懷疑這個,但是,你以為這能給予你以權力和小說中的所有女主人公發生性關係嗎?就這樣,毫無任何準備地……?難道你與柳德米拉的羅曼史還不足以成為一本愛情小說中令人興奮並給人以享受的情節?有什麼必要去和她姐姐(和一個你認為是她姐姐的人)廝混?和這個羅塔里婭-柯里娜-希拉廝混?你好好想想,你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呀……?當然,在這幾頁發生的事中你處於被脅迫的地位,你想進行報復,但是這種報複方式恰當嗎?你是不是要說這也是出於無奈?你很清楚,這個姑娘有頭腦,凡是她理論上想到的都要付諸實踐,不顧後果如何……她這是想向你證明她的觀點,沒有別的意思……這回你怎麼這麼快就相信她的論點了呢?當心哪,男讀者,這裡的事物都是表里不一的,這裡的人都是兩面派呀…… 閃光燈的亮光和照相機快門的啪啪聲貪婪地吞食著你們那摟抱在一起的赤裸裸的肉體。 「亞歷山德拉上尉,我們再次拍下了你躺在犯人懷抱里的裸體照片,」不知躲在什麼地方的照相師警告說,「這些用快速鏡頭拍下的照片會進一步充實你的檔案……」 那個聲音好笑著漸漸消失了。阿爾芳西娜-希拉-亞歷山德拉站起來,穿上衣服,苦惱地說:「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注意我。」然後又嘆息道,「同時為兩個相互對立的秘密警察組織工作有這麼一個問題:他們兩家都時刻在想方設法對你進行訛詐。」 你也想站起來,卻被印表機打出來的紙帶纏住了。那本小說的開頭堆在地上像只貓臥在那裡。你正在經歷的愛情故事處於高潮的時候被打斷了,也許現在他們才會允許你把要看的小說看完吧…… 亞歷山德拉-希拉-柯里娜憂心沖忡地又開始敲打鍵盤了。她的外表像個勤奮的姑娘,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工作。「什麼地方出毛病了,」她低聲說道,「現在應該把全部小說都列印出來了……可什麼地方出毛病了呢?」 是呀.你也發現了。傑爾特魯德-阿爾芳西娜今天有些煩躁,因為她按錯了一個鍵,計算機存貯器中儲存的卡利克斯托·班德拉的小說本來可以隨時調出來,現在各個詞句的順序都被消磁器抹掉了,各種顏色的導線傳遞的只是一些互不關聯的詞:ilil il il,di di di di,da da da da,che che che che[②],按它們出現的頻率依次排列。那本小說被粉碎了,瓦解了,再也不能復原了,就像一堆沙被風颳平了。 --------------------------------------------------------------------------- [①]這是作者虛構的一個國家。 [②]這些都是義大利語中的虛詞,單獨不能表達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