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第三章 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

我越來越相信,世界希望告訴我什麼,正在向我發送信息、警告與信號。我來到泊特克沃之後就發現了這個情況。每天早晨我都要走出庫吉瓦旅店到港口去散步。經過氣象台時,便想到日益臨近的世界末日,其實這一過程早已開始了。如果什麼地方可以測定世界末日的話,那麼這個地方就是泊特克沃氣象台。這是一個搖搖欲墜的棚子,四根木柱上罩著一塊鐵皮當房頂,房頂下砌有一個托座,上面擺著各種記錄氣壓、濕度和氣溫的儀器;它們那帶刻度的鐘筒慢慢轉動,發出鐘錶般的嘀嗒嘀嗒聲,記錄杆上的筆尖在鍾筒上往返滑動。風速器與風向標像天線一樣高高聳立,而雨量計的漏斗卻像個小矮子擠在氣象台其他儀器之間。這個氣象台孤零零地建立在本市公園內一座山坡的頂端,頭上就是珍珠藍色的晴朗的天空,仿佛被有意安置在那裡以吸引氣旋與熱帶海洋中的龍捲風,並心甘情願地忍受暴風雨的摧殘。 有時候我不論看見什麼,都覺得它充滿含義。我覺得很難把這些含義傳給別人,很難形容它們或把它轉換成語言。正因為如此,我才認為外界事物包含的意義十分重要,是對我也是對整個世界的提示或警告。對我來說,這個含義並不是外界事物,而是發生在我內心深處的現象;對世界來說,它表明這些並非偶發事件,而是普遍現象。講述這些東西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通過一些跡象,你們一定能理解我的這個困難。 星期一。今天我看見一隻手從監獄的窗戶里伸出來,伸向大海。我習慣地沿著港口的防波堤散步,一直走到古堡的後面。這個古堡外面有一圈斜牆,斜牆窗戶外面加了兩層或三層鐵欄杆,仿佛被完全堵死了。雖然我知道裡面關著犯人,卻一直把這個古堡看做是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看成是礦物世界的一部分。因此那隻手的出現使我大驚失色,仿佛岩石上長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的姿勢極不自然;我想大概由於牢房裡的窗戶很高而且鑲在厚厚的牆壁之中,囚犯如果沒有雜技演員,不,如果沒有柔術演員那種功夫,不可能使手臂穿過幾層鐵欄杆伸到外面來這樣晃動。這不是囚犯傳給我的信號,也不是傳給別人的信號;起碼我不認為那是囚犯傳給我的信號,當時我甚至沒有想到囚犯。那隻手蒼白而瘦弱,與我的手沒什麼區別,一點也不像囚犯那種粗糙的手。我認為那是岩石傳給我的信號:岩石想告訴我,我與它的實質是相同的,因此構成我這個人的物質不會由於世界末日的來臨而完全消失,總有些東西會保存下來;因此,在那個沒有生命、沒有我、也不知道我曾經存在過的世界裡,某種信息傳遞活動仍然是可能的。我是說這就是我看見那隻手時獲得的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印象。 今天我一直走到古堡瞭望台那裡,那下面有一小塊海灘。此時海灘上尚無遊人,前面是灰濛濛的大海。那些柳條椅子(這種椅子椅背很高而且向內凹陷,以防海風)排成半圓形,似乎要表示一個沒有人類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一切事物都表明人類已經消失,人類已不復存在。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仿佛我正在跌入有人的世界與無人的世界這兩種世界之間的深淵之中,而且不論我跌到哪個世界裡,世界末日都已經來臨了。 半個小時之後,我又來到這瞭望台上,發現海灘上一把背朝著我的柳條椅子上有條淺紫色的絲帶在飄蕩。我沿著一條陡峭的羊腸小道下到一處平坦的地方,變換個角度向下觀看:不出所料,是茨維達小姐坐在那柳條椅上,完全被椅背遮蓋住了。她頭上戴頂白色草帽,膝蓋上攤著速寫本,正在對著一隻貝殼寫生。我見到她並不感到高興;今天早晨碰到的一些不吉利的徵兆也勸我不要同她講話。二十天來我出來散步時總看見她獨自一人待在海灘上,很希望能和她談談;每天走出旅館時我都抱著這種打算,但每天都遇到一些事情使我欲言又止。 茨維達小姐住在海葵旅館;我是在服務台打聽到她的名字的,也許她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這個季節來泊特克沃度假的人很少,其中的年輕人少得可以說屈指可數。她常常碰到我,也許她也希望有朝一日我會開口向她問候呢。阻礙我們進行交談的原因很多。首先,茨維達小姐收集貝殼、畫貝殼;我呢,多年以前,那還是我少年時代,曾經收集了許多貝殼,後來卻放棄了這種愛好,什麼分類呀,術語呀,各個品種的地理分布呀,全都忘記了。與茨維達小姐談話勢必引導我去同她談論貝殼,我不知道現在對貝殼應該持什麼態度:是裝做一竅不通呢,還是回憶那些現在已模糊不清的往事。貝殼這個話題會迫使我考慮我與過去未能進行到底、現在處於半遺忘狀態的那些事物還有什麼關係的問題。這個問題使我局促不安,不願與她談話。 另外,這個姑娘專心致志地畫貝殼,表明她追求外部世界能夠提供的因此也是能夠達到的完美的外形;而我呢,我則相反,我早就確信完美只能是部分的與偶然的,因此無需苦苦追求,事物的真正實質當事物解體時自己會顯露出來。如果我要接近茨維達小姐,就應該對她的繪畫表示讚賞(就質量而論,她的畫很細膩,我已經看到過了)。起碼在最初一段時間裡要假裝贊同那些我一直反對的美學上與道義上的原則;要不然就冒著使她傷心的危險,一開始就聲明我自己的觀點。 第三個障礙是我的健康狀況。我遵醫囑來到海邊,健康狀況雖有好轉,但仍不能出門會見生人。我還在時斷時續地犯病,尤其是這種討厭的濕疹又加劇了,迫使我放棄一切社交願望。 我有時在氣象台遇到氣象學專家考德雷爾先生時,與他交談幾句。考德雷爾先生每天中午來收集氣象數據。他身材修長、清瘦,皮膚很黑,有點像印第安人。來時騎著自行車,目視前方,仿佛要騎穩就得集中注意力似的。他把車靠到棚子邊上,從橫樑上取下手提包,掏出一本又窄又長的登記簿,然後登上托座的台階記錄下儀器上的數字:有些用各種鉛筆登,有些用他那隻粗鋼筆登,注意力十分集中,一刻也不鬆懈。他身穿一件長外套和一條法國輕騎兵式馬褲,都呈灰色或者是黑白相間的小方格,連他戴的帽子也是這種顏色。他完成這些工作之後才發現我在注視他,並和藹可親地與我打招呼。 我發現考德雷爾先生的出現對我十分重要,這說明有人對工作還一絲不苟,負責到底。雖然我知道這種工作態度是徒勞無益的,但對我來說它卻是一種安慰,因為它是對我這種糊裡糊塗生活的一種補償。雖然我已經明白目前我不能不這樣生活,但仍然覺得這是一種過錯。為了彌補這一過失,我才站在這裡看這位氣象學家工作,甚至和他交談,雖然這種談話本身對我並沒有什麼吸引力。他自然用我能夠聽懂的詞彙跟我談天氣,非常詳細地告訴我氣壓變化對健康的影響,當然也談些我們這個時代氣候不穩定的現象,援引一些本地氣候中的例證或者從報紙上看到的一些消息。他談話的時候,性格不像頭一眼見到時那樣內向,有時還愛激動,愛講話;尤其是他批評大多數人的思想與言行時,言詞相當激烈,因為他是個不願隨大流的人。 今天考德雷爾先生對我說,他計劃離開這裡幾天,要找個人頂替他記錄數據,但是他在朋友之中找不到可以託付的人。就這樣,談著談著他問我是否有興趣學習看氣象儀器,如果我願意學的話,他很樂意教我。我既未表示樂意,也未表示不樂意,或者說,我至少是不願意給他一個準確的答覆。但是當他走上托座登錄數據時,我卻站在他身邊,他則給我講解如何讀出最低溫度與最高溫度,如何確定氣壓變化、降水量和風速等。簡而言之,我不知不覺地接受了他的委託,從明天中午十二點起在今後幾天裡頂替他。他沒有給我時間讓我考慮一下,也沒有拿出時間聽我對他說我很難立即做出決定,多少有點強制地讓我接替他這個工作。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這項工作。 星期二。今天早晨我第一次同茨維達小姐談話。記錄氣象數據的任務,對改變我猶豫不決的性格肯定起了某種作用。就是說,我在泊特克沃的生活中,第一次有了事先確定的、我不能不履行的任務;因此,不管我和茨維達小姐的談話進展如何,十二點差五分我便會對她說:「哎呀,我忘了,我得趕快到氣象台去登錄數據。」我會跟她告別,可能覺得戀戀不捨,也可能覺得如釋重負,不管哪種心情我都會果斷地同她告別。我覺得,昨天考德雷爾先生向我提出這個建議時,我已經隱隱約約預感到,這個任務將會鼓勵我去同茨維達小姐講話,但是,只有現在我才清楚地看清這點,清楚地意識到這種感覺。 茨維達小姐正對著一隻刺海膽在寫生。她把馬扎放在防波堤上坐在那兒;刺海膽肚皮朝天,肉棘展開,用力地抽搐著妄圖翻過身來。這位姑娘畫的是軟體動物的肌肉擴展與收縮的草圖,採用明暗對照法,並在周圍用密集的豎線勾出輪廓。我心裡想好的論點,即貝殼的形狀是虛假的和諧,掩蓋了大自然真正的實質,但現在這個論點是牛頭不對馬嘴了。刺海膽的形象以及姑娘的畫,都給人留下一種令人噁心的、慘不忍睹的印象,仿佛見到一副剖開的肚腸。我沒話找話地對她說,刺海膽比什麼都難畫,因為不論是從上面看它的肉棘還是翻過來看它的軟腹,雖然它身上有种放射狀對稱性,卻很難用直線把它描繪出來。她回答我說,她之所以畫刺海膽,是因為睡覺時老夢見這種圖像,並想以此擺脫這種圖像。同她告別時我問她,明天早晨我們能否還在這個地方見面,她說明天她有別的事,但後天還會帶著速寫本來寫生,說我很容易找到她。 查看氣壓計時,有兩位男子走近大棚。他們身穿黑色大衣,衣領都豎立著;我從未見過這兩個人。他們問我,考德雷爾先生是否不在;又問他上什麼地方去了,問我知道不知道他的住址,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回答說不知道,並問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向我打聽考德雷爾先生。 「沒什麼,沒什麼。」他們這麼說著便離開了。 星期三。我帶著一束紫羅蘭去茨維達小姐的旅館裡送給她。門房告訴我,她早就出去了。我轉了很久,希望能碰見她。古堡門前的廣場上囚犯們的親屬排了一隊,因為今天是監獄的探視日。我發現茨維達小姐站在一群頭上包著頭巾、懷中抱著哭哭啼啼的幼兒的婦女中間。她帽檐下面一層黑紗罩住了她的面孔,但她那姿態與眾不同:昂著頭、直著脖,仿佛很傲慢。 昨天在氣象台詢問過我的那兩位身穿黑衣的男子,正站在小廣場的一角,仿佛在監視監獄門口的人群。 刺海膽、黑面紗、陌生男人,都籠罩著一層令人費解的黑色,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在我面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把它視為黑夜向我發出的信息。我意識到很久以來我在生活中都儘量減少與黑暗接觸,因為醫生禁止我黃昏後出門,我接觸到的只有白天的世界。但現在我卻在白天的、無所不在的、幾乎看不到陰影的光亮之中看到了比黑夜更加黑暗的黑暗。 星期三晚上。每天晚上,當黑暗降臨的時候,我都伏案疾書,不知將來是否有人會閱讀我的手稿。庫吉瓦旅店我的房間裡燈光照耀著我這十分潦草的字跡,不知未來的讀者是否能夠辨認。也許我這本日記要在我死後很久很久才能問世,那時我們的語言誰知道會發生什麼變化,我現在正確使用的一些詞語那時也許已經廢止,也許已經語義不清。儘管如此,得到我這本日記的人比起我來總要優越得多,因為一種書面語言總可以推出它的詞彙與語法,區分開它的句讀,或者加以改寫或者翻譯成另一種語言。而我呢,我要在日常生活中連續發生的各種事物中看出外部世界的意圖,摸索前進,因為我知道,任何詞彙都不可能把事物給予你的所有的提示全部都變成語言。我希望我的這些感覺與思慮對將來閱讀我的作品的人,不要成為他們理解中的難點,而應成為我的作品的實質;如果未來的讀者從完全改變了的思維習慣出發,覺得我的思路不可捉摸,這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使他能感覺到我的努力,努力在各種事物中看出期待我看出的那種含義。 星期四。茨維達小姐向我解釋說:「由於監獄長的特許,我可以在監獄探視日帶著畫筆和畫紙進入監獄,坐到會見室的談話桌邊。囚犯親屬們這一純樸而人道的行為有許多可供速寫的素材。」 我並未向她提過任何問題,但是,由於她發現我昨天看見她站在監獄前的小廣場上,她認為有必要為自己在那裡出現進行辯解。我倒希望她什麼也別告訴我,因為我對人物畫沒有任何興趣。如果她果真把那些素描拿出來給我看的話,我肯定不知如何評價它們;不過她並未把那些畫拿出來給我看。我想她大概把那些人像畫收在專門的畫夾里,並且每次都把那個畫夾存放在監獄辦公室里,因為昨天我看見她時(我記得很清楚),並未看見她帶那個形影不離的速寫本與鉛筆盒。 「我要是會畫畫的話,我會全力以赴地去研究無生命物質的外形。」我斷然說道,因為我想改變話題,也因為我有一種自然傾向,要在無生命物質的狀態中識別自己的各種心情。 茨維達小姐立即表示同意我的看法。她說,她最喜歡畫的東西是小漁舟使用的那種「四爪錨」,它有四個爪鉤。經過防波堤邊停泊的小船時,她還指給我看四爪錨,並且向我解釋,畫那四個爪鉤時選擇傾角與透視角會遇到哪些困難。我覺得這個物體傳給我一種信息,我應該譯解這個信息:錨是一種鼓勵,鼓勵我固定在什麼上面,抓住某種東西,沉下去,結束我這種漂浮狀態,這種浮在表面的狀態。但是,這種解釋有可能產生這種疑問:這是否是邀請我起錨向大海航行呢?四爪錨的形狀中確有某種東西,也許是那四隻爪鉤,也許是那被海底岩石磨損了的四條彎臂,告誡我說,不論採取哪種行動,都會帶來損傷與痛苦。令我感到欣慰的是,這不是一個深海使用的大錨,而是一個靈巧的小錨。它並不要求我放棄青春年華,只是要求我停泊一下,思考一下,研究一下我自己身上的未知數。 「要想從容不迫地從各個角度畫這種描,」茨維達說,「我自己就應該擁有一個,以便同它建立一種親切的關係。您認為 漁民會賣給我一個嗎?」 「可以問問。」我說。 「為什麼您不想買一個呢?我自己不敢去買,因為一個城裡姑娘如果對漁民的一件粗笨的東西發生興趣,會使人感到驚訝。」 我仿佛看見我把這樣一個四爪錨送到她面前時,力求做得像在送她一束鮮花,因為四爪錨醜陋的形狀顯然不像一件禮品,送給她這種東西我有點於心不忍。當然,這裡蘊藏著一種我未能發現的含義,我以後要好好體會它。想到這裡便答應為她購買一隻四爪錨。 「我想要帶錨索的四爪錨,」茨維達補充說,「我會數小時坐在那裡不知疲倦地畫那團繩索。因此,請您再買條長長的繩索,十米長,不,十二米長。」 星期四晚上。醫生已允許我適度飲用含酒精的飲料。為了慶賀這個喜訊,黃昏時我走進「瑞典之星」酒館喝了一杯溫熱的朗姆酒。酒館櫃檯邊站著一些漁民、海關工作人員和其他勞動者。一位身穿監獄看守服的醉醺醺的老人聲音洪亮地壓倒各種議論說道:「每星期三那個香噴噴的姑娘都遞給我一張一百克郎的鈔票,叫我讓她和那個囚犯單獨待在一起。到星期四這一百克郎就變成了許多啤酒。探視結束的時候,那個姑娘走出監獄,渾身都是監獄裡的臭味。那個囚犯回到牢房裡,囚服上沾上了那個姑娘的香氣。我呢,滿嘴啤酒氣味,生活是什麼?就是串味兒。」 「生活是串味兒,你還可以說,死亡也是串味兒,」另一名醉漢插話說。很快我就弄明白了,他的職業是掘墓人。「我要用啤酒的氣味壓倒我身上的死人氣味。酒鬼死了,我理過許多酒鬼,只有死人氣味才能壓倒他們身上的啤酒氣味。」 我把這段對話記錄下來,作為世界對我的警告,因為世界正在解體,並且企圖把我也裹帶進去。 星期五。那位漁民突然變得不相信人了,他說:「您有什麼用?您要給四爪錨派什麼用場呢?!」 這些問題有失檢點。我本來應該回答說:「用來畫畫。」然而,我知道茨維達小姐不願在外行面前炫耀她的藝術活動;再說,從我這方面來講,正確的回答應該是:「用來思考。」如果我這麼說,能讓人聽懂嗎? 「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回答說。我們開始時談得很投機,因為昨天晚上我們在酒館裡已經認識了,可突然之間我們的談話變得不理智了。 「您去航海用品商店買吧,」那位漁民直截了當地說,「我的東西不賣。」 在航海用品商店裡情況完全一樣:我剛剛說出我的要求,老闆的臉色便陰沉下來。「我們不能向外地人出售這些東西,」 他說,「我們不願和警察發生瓜葛。再說,您還要條十二米長的繩索……不是我懷疑您,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有人把鐵錨拋上去掛到監獄鐵窗欄杆上,好讓囚犯越獄……」 「越獄」,正是這樣一個詞,聽到它我就會浮想聯翩。我尋找錨仿佛使我找到了一條越獄的道路,一條改變狀態的道路,一條復活的道路;我的身軀仿佛就是監獄,越獄就是讓我的心靈離開我的身軀,開始一種非人世間的生活。我感到這些想法可怕極了,盡力把它們從我頭腦里驅趕出去。 星期六。幾個月來這是我第一次夜間出來活動,因此我非常害怕著涼,尤其是擔心頭部會受涼。因此,出門前我穿上棉靴,戴上登山帽,登山帽上又套了頂氈帽。這樣包得嚴嚴實實的,再圍上圍巾,系上腰帶;毛料服、裘皮服、羊皮裝、長筒靴,我可以說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但是今天夜晚,我發現,既溫暖又晴朗。但我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考德雷爾先生要約我深夜在公墓相會呢,還那麼詭秘地寫個條子轉交給我。假若他已經回來了,我們為什麼不能像往日那樣會面呢?假若他尚未回來,我上公墓去會見何人呢? 為我打開公墓門柵的是那位掘墓人,我在「瑞典之星」酒館裡認識的。 「我找考德雷爾先生。」我說。 他回答說:「考德雷爾先生不在。因為公墓就是不在之人的家,您請進吧。」 正當我在墓碑中間穿行時,突然看見一個黑影迅速地向我刷刷奔來。來人煞住車跳下來。「考德雷爾先生!」我看見他騎著自行車在墳墓之間穿行,車燈也不開,驚奇得大聲叫喊起來。 「噓!」他讓我不要講話。「您犯了嚴重的、不謹慎的錯誤。我把氣象台託付給您時,沒想到您會牽扯到一場越獄行動中去。告您說吧,我們反對單個人的越獄行動。我們需要時間,要執行一項長期的、整體的越獄計劃。」 聽見他說「我們」,看見他的手向四周一揮,我想他是以死人的名義在講話。考德雷爾先生是死人的代言人,他的話表明死人還不願接納我加人他們的行列,因此,我感到寬慰。 「由於您的緣故,我不得不延長我外出的時間,」他補充說,「明天或者後天,您將被警察局長傳喚,他將問您四爪錨的事。請您注意別把我牽扯到這件事中去;您記住,局長向您提出的問題,都是為了讓您承認與我有關的一些事情。您對我的事一無所知,只知道我外出了,沒告訴您什麼時候回來。您可以告訴他們說,我請您替代我幾天,代替我記錄氣象數據。另外,從明天起您不要再去氣象台了。」 「不,這不行!」我大聲嚷道,突然感到一陣絕望,仿佛這時我才意識到,只有觀察各種氣象儀器才能使我掌握宇宙間的各種力量,認識它們之間的和諧關係。 星期天。我一大早就上氣象台去了,登上托座並站在那裡傾聽各種記錄儀發出的嘀嘀嗒嗒聲,仿佛那就是各種天體發出的聲音。晨風帶著浮雲掠過天空,在高空留下了捲雲,在低空播下了積雲;九點半時下了一陣傾盆大雨,雨量計中僅存幾毫升雨水;接著天空中出現了一段彩虹,時間很短;後來天空又變陰了,氣壓計上的記錄杆迅速下降,畫出一條幾乎垂直的直線;最後是雷聲與冰雹。我屹立於山頂之上,仿佛手中掌握著晴雨雷霧。不,我不是神仙,不要以為我瘋了;我並不覺得自己是手持雷電的宙斯[①],只不過有點像個樂隊指揮。指揮面前放著早已寫好的總譜,監督各種樂器按照一定意向發出聲響,而他自己呢,卻是這種意向的主要看護人和保管人。鐵皮屋頂在雨點擊打下像鼓一樣啪啪作響;風速器呼呼旋轉。這個風雨交加的世界被轉換成數字記錄在我的記錄本上;一種至高無上的寧靜主宰著這場動亂。 正當我沉浸在這種和諧與幸福之中時,一陣吱吱的聲響從下邊傳來,我低頭向下一看:一個滿臉鬍鬚、身穿又髒又破的衣服、被雨水淋透了的男子躲到托座下棚柱之間了。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正望著我。 「我是個逃犯,」他說,「別告發我。請您去通知一個人,願意去嗎?她住在海葵旅館。」 我立即感到,宇宙完美的秩序之中出現了一道裂縫,一道無法修復的裂縫。 -------------------------------------------------------------------------------- [①]在希臘神話中,雷電霹靂由宙斯掌管。 聽別人大聲朗讀與自己默讀差別很大。你默讀時,想停即停,想跳就跳,節奏由你決定。別人念的時候,卻很難使你的注意力與朗讀的節奏合拍:他念的要麼太快,要麼太慢。 聽一個人翻譯另一種文字,則需要在詞義之間游移,即有種不確切感與臨時感。如果是你邊念邊譯,那麼那篇文字對於你是件要啃的具體的東西;如果是人家翻給你聽,那麼那篇文字就變成了看不見摸不著的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東西了。 另外,烏齊-圖齊教授開始口譯的時候,好像不知道該怎樣把這句話與那句話連接起來:他先要理順每句話的句法關係,把句子理得順順噹噹,時而把它們拆散,時而把它們收攏;再解釋每個詞的習慣用法與各種涵義;還要伴之以啟發性的手勢,仿佛請求你將就著接受那些不確切的詞語;或者停下來解釋語法規則、語源或典故。當你覺得這位教授的講解只側重語言知識、不注意故事本身時,你發現其實他並非如此:他的那種學術外表,是為了保護故事中講述出來與未講述出來的一切,是他內心產生出來的靈感,一接觸空氣便會消逝,是那些已經失傳的知識發出的反響,僅僅表現在那些藏而不露的隱喻之中。 遇到最艱難的段落,這位教授的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是需要他用自己的思想光輝照耀讀者,幫助讀者理解小說文字的多重含義;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意識到,他的每一條解釋都是對小說文字粗暴的、不負責任的干涉。沒有更好的辦法幫助你時,他便開始朗讀原文。他對這種語言的發音,是根據發音理論推導出來的,並非從別人活生生的講話中學來的,因此他的發音不具備實踐對語言的塑造與改造的痕跡,成了一種不需任何回答的絕對的聲音,猶如某種行將滅絕的鳥類的最後一隻鳥發出的囀鳴,或是剛剛設計的噴氣式飛機第一次試飛時發出的轟鳴。 隨著他不斷往下翻譯,用這種奇怪語言寫成的故事中某種東西開始活動起來,並貫穿到整個故事之中,壓倒了他朗讀聲音中那種猶豫不決的心請,故事也變得流暢了、透明了、連貫了;烏齊-圖齊翻譯得非常自如了,猶如魚兒在水中游泳:他劃著手,猶如魚兒搖晃著鰭;他的嘴唇一張一合,猶如魚兒在水中吞水吐氣;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書頁,仿佛魚兒觀察海底,或者像遊人觀賞水族館中魚兒在燈光照明的魚缸中遊動。 現在你周圍已經沒有研究所、書架與教授了,你已經進人故事情節之中:你眼前現在是北方的一片海灘,你看到的是一位體弱多病的先生。你被那個故事深深地迷住了,以至很晚才發現你身旁的來人。你從眼角里看到柳德米拉,她已坐在一摞對開的書上,也在聚精會神地聽講故事。 她是剛剛進來的呢,還是一開始就來了?她沒有敲門,悄悄進來的?還是她早已在這裡,藏在這些書架之間?(伊爾內里奧早就說過,她經常躲到這裡來;烏齊-圖齊說過,他們到這裡來幹些不堪啟齒的事情。)或許她是個精靈,這位教授施展魔法把她召喚來了? 烏齊-圖齊教授繼續朗讀,絲毫未因這位新聽者的出現而受到干擾,仿佛這位聽者一直坐在這裡似的。當教授停頓得略長一點,她提了一個問題時,這也未使教授對她的出現感到吃驚。 「後來呢?」她問道。 教授突然把書合攏,說道:「沒有了,《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到此結束,到此中斷。烏科·阿蒂寫完他這部小說的開頭後,便得了抑鬱症,幾年之間三次自殺未遂,最後一次才自殺身亡。這個片段收集在他去世後發表的文集中,那裡還收集了一些零散的詩、一本日記和一篇論釋迦牟尼轉世的文章綱要。遺憾的是,未能找到阿蒂打算如何把故事寫下去的計劃或提要。雖說《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這篇故事殘缺不全,也許正是因為它殘缺不全,它才成了辛梅里亞文學最有代表性的篇章,從它表達出來的東西,從它掩蓋的東西、迴避的東西、缺少的東西、消失……」 教授的聲音仿佛即將消逝。你從把你與他隔開的書架後面探出頭,看看他是否還坐在那裡,但你已經看不見他了。也許他在那毀滅了他的研究對象的命運支配下,身軀變感越來越細,足以鑽進那些充滿塵埃的縫隙,現在已經躲進由這些學術著作與各種雜誌合訂本構成的籬笆中間去了;也許他現在已經掉進因故事突然終止而造成的深淵之中了。你多麼想站在這個深淵的邊緣上拉著柳德米拉,或者依附著她的身軀伸出手去搭救教授啊…… 「你們不要問這本小說的下文在什麼地方!」從書架之間一個不能確定位置的地點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音說道。「一切書籍的下文都在彼岸……」教授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他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也許滾到書桌下邊去了,也許懸到天花板上的吊燈上面了。 「一切書籍的下文在什麼地方?」你們攀援在那個深淵的邊沿上齊聲問道。「在什麼地方的彼岸?」 「書籍仿佛門檻……辛梅里亞的所有作家都跨過了這道門檻……那邊是死人的語言,死人的語言是沒有詞語的,他們如要表達什麼事情,只能使用這種沒有詞語的語言。而辛梅里亞語是活人使用的最後一種語言……是跨越這道門檻時使用的語言!活人來到這個門檻前是為了傾聽彼岸的事情……你們聽……」 然而你們兩人沒有聽,你們也消失了,你們緊緊摟抱著躲到一個角落裡去了。難道這就是你們對他的回答?難道你們想以此向他證明,活人也有一種沒有語詞的語言嗎?這種語言不能書寫,不能錄製,不能存儲,但是可以感受,一秒一秒地感受。首先是活人身體的沒有語詞的語言,(難道這就是你們試圖引起烏齊-圖齊注意的那個前提嗎?)然後才是語調,用來書寫或用來翻譯前面那種語言的語詞,最後…… 「辛梅里亞的書都是沒有結尾的書……」烏齊-圖齊嘆息道。「因為它們的下文都在彼岸……用另一種語言寫成的,一種無聲的語言,這種無聲的語言就是我們以為我們現在念的這些書籍的全部語詞的起源……」 「以為……為什麼是『以為』?我喜歡看書,而且是真看……」柳德米拉堅定而激動地說道。她坐在教授對面,身穿淺色衣服,簡樸而典雅。她對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興趣,因此她能擺脫這種以自身的毀滅為結局的小說。你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你也需要依靠現實的東西,理解文字上表達出來的東西,驅逐那些仿佛要從你手指縫裡溜掉的幻影。 (你快承認吧,剛剛你們的擁抱只是你的幻覺。當然這不排除你們隨時都可以擁抱……) 但是,柳德米拉總走在你前面,至少也超前你一步。 「我想知道,是否還有我可以看的書……」她說。她深信,只要她需要,就應該存在符合她願望的、具體的一本圖書,雖然她現在還不知道那本圖書在什麼地方。你怎麼能跟得上這樣一個女人呢?她面前擺著一本書,卻在讀著另一本書,讀那本並不在她眼前,但由於她需要又不可能不存在的書。 教授坐在寫字檯後面;檯燈的光柱照耀著他那雙手在已經合攏的書本上時而抬起時而放下,仿佛他正在悲傷地撫摸那本書。 「要看嘛,」他回答說,「還是看這本書,因為這裡有件東西,一件寫出來的東西,有形的東西,物質的東西,它是不會改變的;通過這件東西再與那個未寫出來的東西相比較,那個東西屬於非物質的、不可見的世界,只能思考,只能想像,因為它過去曾經存在現在已不復存在,因為它過去了,喪失了,看不見摸不著了,僅在死人中間……」 「……那種東西不存在也許是因為它尚不存在吧,但它是人們希望的、擔心的或可能發生與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柳德米拉說道。「看書就是迎著那種將要實現但人們對它尚一無所知的東西前進……」 (喏,你看,女讀者已超出書頁正在眺望地平線上救生者或侵略者的船隻是否出現,眺望暴風雨是否……) 「我現在真想看這樣一本小說:它能讓人感覺到即將到來的歷史事件,有關人類命運的歷史事件,就像隱隱聽到遠方的悶雷;它能使人的生活充滿意義,使人能夠經歷這場尚無名稱與形狀的歷史事件……」 「說得好,妹妹,我看你有進步了!」書架之間閃出另一位姑娘。她長得尖嘴猴腮,臉上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拳曲的頭髮梳成一條大辮子,脖子顯得很長,上身穿件肥大的襯衣,下身穿條緊身褲。「我來告訴你,你要找的那本小說我已找到了。那本書正好是我們討論婦女革命時要用的。如果你想聽我們怎麼分析和討論那本書,那就請你來參加!」 「羅塔里婭,」柳德米拉驚奇地大聲叫嚷起來,「你是說你現在也在看辛梅里亞作家烏科·阿蒂未完成的小說《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 「對,柳德米拉,就是那本小說,不過你搞錯了,那本書不是沒有完成,而是完成了。它的後半部不是用辛梅里亞語寫的,而是用欽布里語[①]寫的,並且名稱也改了,改成『不怕寒風,不顧眩暈』。作者署名時用了另外一個筆名,叫沃爾茨·維利安第。」 「不對!」烏齊-圖齊教授大聲嚷道。「這是眾所周知的篡改!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欽布里民族主義者為了誹謗辛梅里亞人而散布的謊言!」 羅塔里婭身後站著一群激進的小姑娘,她們的目光明亮而平靜,也許正因為她們的目光如此明亮而平靜,一個個讓人望而生畏。一個面色蒼白、滿臉鬍鬚的男子從她們中間走出來,他目光中帶著譏諷,嘴角上掛著失望。 「駁斥一位傑出的同事深感誠惶誠恐,」他說,「但這篇文字的真實性已經由辛梅里亞人藏匿的後來才被人發現的文獻所證實!」 「加利干尼,」烏齊-圖齊呻吟道,「你借用你在赫魯利-阿爾泰[②]語言方面的權威,進行這種拙劣的欺騙,真叫我驚詫不置!這種欺騙宣傳與領土要求聯繫在一起,與文學毫不相干!」 「烏齊-圖齊,請你,」加利干尼教授反駁說,「不要把我們的爭論降低到這個水平上。你很清楚,欽布里民族主義與我的個人興趣毫不相干,同時我希望辛梅里亞人的沙文主義與你個人的興趣也無關。為了對這兩種文學進行比較,我給自己提出的問題是:哪種文學在否定價值觀念方面走得更遠呢?」 有關欽布里-辛梅里亞的爭論絲毫也未觸動柳德米拉,她現在關心的是這本中斷的小說有沒有下文。「羅塔里婭的話對嗎?」她悄悄問你,「這次我倒希望她說對了,但願烏齊-圖齊教授給我們念的這個故事尚有下文,不管它的下文是用什麼語言寫成的……」 「柳德米拉,」羅塔里婭說,「我們要上學習小組去了。你如果願意聽我們對維利安第這本小說的討論,請你和我們一起走。如果你的朋友有興趣的話,你可以請他一起去。」 喏,你就這樣站到羅塔里婭的麾下了。整個小組來到一間大廳里,圍坐在會議桌旁。你和柳德米拉都想坐得儘量離羅塔里婭近點,因為她面前放著個紙夾子,裡面好像夾著那本要討論的小說。 「我們應該感謝欽布里文學教授加利干尼先生,」羅塔里婭發言說,「他自願向我們提供了《不怕寒風,不顧眩暈》這本小說的絕本,並親自來參加我們的討論會。我要特彆強調他這種令人尊敬的開明態度,與某些相關學科的教師所持的那種不理解態度相比……」羅塔里婭朝妹妹望了一眼,讓妹妹明白她的話是影射烏齊-圖齊的。 加利干尼教授應邀介紹這篇小說的歷史背景。「我在這裡只想提醒大家,」他說,「原屬辛梅里亞的各個省份,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歸屬欽布里人民共和國。欽布里人在整理原屬辛梅里亞的檔案材料時,對沃爾茨·維利安第這樣一個經歷極其複雜的作家進行了重新評價。他既用辛梅里亞語也用欽布里語進行過創作,但是辛梅里亞人僅僅發表了他用辛梅里亞語寫的作品,這部分作品數量很少。他的作品中數量更多、質量更好的作品,包括長篇小說《不怕寒風,不顧眩暈》在內,都是用欽布里語寫成的,但是辛梅里亞人隱瞞了這部分著作。《不怕寒風,木顧眩暈》這部小說的開頭,好像是用辛梅里亞語起草的,署名烏科·阿蒂。毫無疑問,作者在寫這本小說時,只有當他選擇了欽布里語之後,才真正找到了他的靈感……」 「我並不需要向你們敘述這本小說在欽布里人民共和國經受的坎坷經歷。」這位教授繼續說道,「它先是作為該國的經典著作發表,又翻譯成德語,以便向國外發行(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它的德譯本);後來由於整風運動的影響,被禁止發行,甚至禁止在圖書館裡收藏。但是我們認為,它的內容最革命,最先進……」 你和柳德米拉急於想看看這本從覆滅中獲得新生的小說,不過你們要耐心,等這個小組的年輕姑娘與小伙子們先分配完下述任務:朗讀過程中,應該有人注意生產方式的影響,有人注意異化過程,有人注意被免職者的活動,有人注意性行為的語義編碼,有人注意人體的元語言,有人注意在政治生活與私人生活中的越軌行為,等等。 喏,羅塔里婭現在打開紙夾,開始朗讀。鐵絲網像蜘蛛網一樣被沖開了,你們與其他人一起靜聽著。 你們立即發現,你們現在聽到的小說不可能與《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或《在馬爾堡市郊外》有任何聯繫,也不可能與《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有什麼聯繫。你與柳德米拉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不,是兩次交換眼色:第一次是相互詢問的目光,第二次是相互理解的目光。嘿,管他呢,你們既然開始聽這篇小說了,那就別再猶豫,聽下去吧。 -------------------------------------------------------------------------------- [①]欽布里語是欽布里人使用的語言。公元前曾經有過欽布里人,屬日耳曼部落,原住今丹麥一帶。由於人口膨脹及海水對陸地的侵蝕,欽布里人被迫南遷,後來與條頓人等部落混合,成為當時抗衡羅馬人的一支重要力量。公元前一○二年被羅馬軍隊殲滅。作者在這裡講的欽布里人民共和國亦是虛構的,與歷史上的欽布里人無關。 [②]赫魯利-阿爾泰語言文學也是作者的虛構。赫魯利人亦是一支日耳曼民族,起源於斯堪的納維亞,曾劫掠羅馬帝國境內城鎮,公元二六七年占領拜占庭,兩年後被羅馬軍隊擊敗。此後盛衰消長几經變化,六世紀中葉消失,並未留下語言文化遺產。阿爾泰語言則是現代語言系中的一個大語系,包括三個語族:突厥語族、蒙古語族和滿語-通古斯語族,其語言分布地區自亞洲東北經中國華北、西北諸省、蒙古、中亞、南西伯利亞、伏爾加河流域及土耳其到近東和巴爾幹半島。據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統計,使用這個語言的人共有七千多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