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第二章 在馬爾堡市郊外

第一頁的開頭說,空氣中散發著煎炸的氣味,不,是炒洋蔥的氣味,洋蔥燒焦了的氣味。炒洋蔥時,洋蔥上的紋理先變成紫色,然後變成藍黑色,尤其是洋蔥片的邊緣,還未炒出黃色就變黑了,其實這是洋蔥的汁混在油里,在烹炒的不同階段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散發出不同的氣味。書中明確指出,炒洋蔥時用的是菜油。這本書里一切都非常明確,什麼東西叫什麼名稱以及它們給人什麼感覺。廚房裡幾個灶眼上坐著幾種食物,它們各自的容器上,如平底炒鍋上、餅鐺上、大煮鍋上,都標明具體的名稱,同樣各種操作過程,如掛麵糊、打雞蛋、把黃瓜切成片、在要烤的小母雞上插些肥肉丁,等等,也都注得清清楚楚。 總之,這裡一切都很具體,都很清楚,記述得很符合烹調技術,起碼給讀者一種頗有技術的感覺。有些食物你雖然不了解,但譯者認為最好還是把它們的名稱直譯過來,如scho?blintsjia譯為邵俄布林齊亞,你念著邵俄布林齊亞時,深信邵俄布林齊亞的存在並感到它的獨特味道。即使小說中沒說它什麼味道,你也知道它略帶一點酸溜溜的味兒,因為這個詞的發音以及它給你的視覺印象使你想到酸味,因為你覺得在氣味與語詞組成的這部交響樂中需要一種酸溜溜的音符。 布里格德正在往雞蛋麵團里攙肉餡,她那健壯胳膊紅潤的皮膚上長滿雀斑,現在又落上一層麵粉、粘上生肉餡。她的胸膛在大理石案板上每俯仰一次,身背後的裙子邊便向上抬起幾厘米,露出小腿與股骨二頭肌間的膕窩。膕窩處的皮膚顯得特別白皙,上有一條清晰的青筋。小說中的人物形象漸漸明朗起來,因為作者對他們的行為進行細緻的描寫並援引他們的插話、對話。例如洪德爾老漢說:「今年的不會讓你跳得像去年那樣高了,」幾行之後你就明白他指的是小辣椒,「你才跳得一年不如一年高呢!」烏古爾德姨媽說道。她用小木勺嘗嘗鍋里的湯味後,又抓了一些桂皮加進去。 你一會兒發現一個新的人物,一會兒又發現一個新的人物,簡直不知道我們這本小說描寫的其大無比的廚房裡到底有多少人。要統計一下也不可能,因為到庫吉瓦家裡走動的人很多,從來弄不清數目。此外,每個人有好幾個名字供不同場合使用,有教名、乳名、姓或父名,還有這種稱呼如「嚴家寡婦」、「玉米店夥計」。重要的是小說注意描寫他們的外貌特徵,如布隆科啃得發白的指甲、布里格德面頰上的汗毛,並且注意描寫他們的動作、他們各自使用的工具,如砸肉排的錘,擇水田芥的篩,刮黃油的小刀。這樣每個人物便從對這個動作或這個特徵的描述中得到初步刻畫。不僅如此,這些描述也使你產生了想知道人物更多情況的願望,仿佛第一章中拿著刮黃油刀出現的人物,他的性格與命運便由這把刮黃油刀決定了,而且讀者你在閱讀這本小說的過程中每次看到這個人物重複出現時,你便驚喜地大叫起來:「啊,那個拿刮黃油刀的!」你的這種態度迫使作者在進一步描寫這個人物的言行時,不得不把他的言行與這把起初的刮黃油小刀協調起來。 這本小說仿佛有意使庫吉瓦家廚房裡時時刻刻都有許多人,每個人都在忙著製作自己的飯菜,有人剝鷹嘴豆,有人把炸魚用醋、洋蔥和香料醃起來。大家或烹調或美食,一撥兒走了,一撥兒又來,從清晨到深夜川流不息。儘管那天早晨我來得很早,廚房裡已是熱鬧非凡了,因為那天是個不尋常的日子:頭天晚上考德雷爾先生帶著他的兒子到達這裡,今天要留下兒子帶著我離開這裡。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要到考德雷爾先生在泊特克沃省的莊園裡待到夏季結束,待到收黑麥的時候,去學習從比利時進口的新型乾燥機的操作;而考德雷爾家族中最年輕的成員蓬科,這段時間應該留在我們這裡學習花楸果樹的嫁接技術。 那天早晨家中的各種氣味與聲響都擁向我的身旁,仿佛要與我告別。至今我所熟悉的這一切,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失去它們(我覺得會失去它們),可能找回來的時候一切都變樣了,我也變樣了。因此,我同它們告別就像永別,與這廚房、這個家、與烏古爾德姨媽做的麵疙瘩永別;因此,本書開始時給你的那種具體感也包含了這種若有所失的感覺,這種離別時的惆悵。像你這樣仔細的讀者從第一頁開始一定注意到這點了:雖然你欣賞這本小說的準確性,但你覺得抓不住要領,說實在的.就像一切都從你手指縫裡漏掉了似的。也許這是翻譯的過錯吧,你自我安慰說。其實翻譯很準確,但是翻譯不管多麼準確也不能表達那些詞在原文中能夠具備的具體性。簡單地說吧,這裡的每一句話都應具體地向你表達我與庫吉瓦家的關係以及我將失去它時的痛惜,同時也應該向你表達我想離開這裡的心愿,希望奔向陌生的地方,希望翻開新的一頁,希望遠離邵俄布林齊亞的酸味,希望在阿格德岸邊的晚會上,在泊特克沃省會星期天的集會上,在蘋果酒宮的節日盛典上,結識新的朋友,開始新的一章。也許你尚未意識到這一點,如果你認真思考一下,事實就是如此。 蓬科的小行李箱裡露出一個長臉的留著黑色短髮的姑娘相片,立即又被他藏到防雨布工作服下面去了。這個亭子間一直是我的房間,從今以後將要成為他的房間了。他打開行李箱把衣服取出來放人我剛剛騰出來的屜櫃裡。我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停當,現在我坐在這隻箱子上默默地望著他,一邊心不在焉地敲打著那只有點歪斜的箱子把手。我們之間除咕噥了一句問好的話外,什麼話還未講過。我注視著他的各種動作,盡力領悟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情:這個外來人正在取代我,變成我,我的歐椋鳥籠子正在變成他的,我那穿衣鏡,掛在牆上的奧地利槍騎兵戴過的頭盔,以及我不能隨身帶走的一切東西都留在這裡變成他的,就是說我與各種東西、各個地方和各種人的關係正在變成他與這些東西、地點和人的關係,同樣我則在變成他,在他與他周圍的人和物的關係中取代他的位置。 那位姑娘呢……「那位姑娘是誰呢?」我問道,一邊貿然伸手去拿鑲有她的相片的雕花鏡框。這位姑娘與本地姑娘不一樣,這裡的姑娘都是圓臉、乳白色頭髮、梳辮子。恰恰在這個時候我腦子裡想起了布里格德,眼睛裡仿佛看見蓬科與布里格德一起在聖塔德奧節日晚會上跳舞,看見布里格德給蓬科補毛手套,蓬科則把用我下的夾子捕到的松貂獻給布里格德。「放下相片!」蓬科怒吼道,並用雙手死死抓住我的雙臂。「放下!快放下!」 「懷念你的茨維達·奧茨卡特吧,」我及時看完了相片上的這些題字。「茨維達·奧茨卡特是誰?」我問道。這時蓬科的拳頭衝著我的臉打過來,我也握緊拳頭迎著他而去。我們在地板上扭成一團,胳膊扭在一起了,便用膝蓋擊打對方,用身軀擠壓對方。 蓬科的身軀很沉,胳膊與腿很有力,頭髮(我想抓住他的頭髮把他臉朝下翻過去)硬得像鬃刷。當我們滾打在一起時,我覺得這場搏鬥使我們發生了變化,等我們站起身來時他將變成我,我將變成他。也許這只是我現在才這麼想,也許是讀者你正在這麼猜想而不是我在想。不,當時我與他搏鬥表明我要作為我,要牢牢抓住我的過去,不要讓我過去的一切落到他的手裡。 即使把過去的一切都摧毀,也不能讓這一切落到他的手裡。我是說要摧毀布里格德,不能讓她落到蓬科手裡。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愛上布里格德,現在也不這麼想,不過我們曾經有過那麼一次,獨一無二僅僅有過那麼一次,我們摟抱在一起你啃我一口我啃你一口,在灶後面的泥炭堆上翻滾,就像現在和蓬科扭打在一起差不多。現在我覺得,從那時起我與蓬科便開始爭奪了,既爭奪市里格德,也爭奪茨維達;從那時起我便開始撕毀我過去生活中的某些東西,不把它留給我的競爭對手,亦即不留給新我.頭髮硬似豬鬃的新我;也許從那時起我便開始從我所不了解的「我」的過去中奪去能夠與我、與我的過去或未來聯繫起來的我尚不了解的東西。 你正在閱讀的這一頁應該描述這場激烈的搏鬥,描述那沉重而疼痛的攻擊和殘酷而兇狠的還擊,描述用自己的身軀擠壓對方的身軀,並把對手作為一面鏡子,根據這面鏡子反映出來的視覺形象來調節攻擊時的力量和接受打擊時的感受。但是你通過閱讀得到的感受與實際生活中的感覺相比仍然很貧乏,不能代替現實。這裡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我用胸部壓著蓬科的胸部或者我強忍著胳膊被扭到背後的痛苦時,我產生的感覺並非我想說明的那種感覺,即對布里格德的愛的占有,對一個姑娘那豐滿而健壯的乳房的占有(這與蓬科堅硬的肋骨大不一樣),還有對茨維達的愛的占有,對她那在我想像之中一定柔軟至極的胸脯的占有。那種感覺一方面是對仿佛已經失去的布里格德的惋惜,一方面是對僅僅存在於玻璃片下尚無具體形體的照片上的茨維達的渴望。為了這些觸摸不到的女性形象,我們兩條槍在這裡搏鬥,我打擊他,同時也在打擊我,打擊那個正在這個家裡取代我的位置的「我」,打擊我自己和我不願遺留給他的我的過去。但是,當他壓在我身上我感覺到的只有同性相斥——他與我的對立,仿佛他已經取代了我,占領了我的一切位置,仿佛我已經被他從地球表面上抹去了。 當我用力把他推開,撐著地板站起身來時,我覺得周圍一切都變樣了,我的房間、我的行李箱以及窗戶外的風景都變樣了。我擔心再也不可能與這裡的人和物建立關係了。我想去找布里格德,卻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幹什麼,不知道要她跟我說什麼、幹什麼。我的腳步走向布里格德,心裡卻想著茨維達,因為我現在追求的是一種雙重形象,是布里格德-茨維達,因為我自己現在也是雙重形象:當我與蓬科分開時,儘管我想用唾沫擦洗乾淨絨背心上的血跡(不是我流的血就是他流的血,不是我牙齒流的血就是他鼻子流的血),那也是徒勞無益的,我已經具備了雙重身分。 我帶著雙重身分站在客廳門外聽他們談話,考德雷爾先生站在客廳里,雙手向前麵攤開並說道:「就這樣我看見他們躺在面前,考尼二十二歲,彼托二十四歲,胸膛都被獵槍的彈子打爛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爺爺說,「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我們來這裡時剛剛做完第八天的殯葬儀式。」 「我們還以為你們和奧茨卡特家的事早已解決了呢,以為你們過去那些令人不快的怨恨已經了結了呢。」 考德雷爾的目光茫然地望著前方,那杜仲膠一般黃色的面孔上毫無表情。「奧茨卡特與考德雷爾兩家,只有在兩次葬禮之間才存在和平。我們在死者的墳墓上安放一塊墓碑,上面刻著:『這是奧茨卡特家給我們造成的。』」 「你們自己呢,嗯?」布隆科毫不隱諱地說。 「奧茨卡特他們也在墳墓上刻著:『這是考德雷爾家給我們造成的。』」他用手指捋捋鬍鬚,然後說道,「蓬科待在這裡總算安全了。」 這時我母親雙手在胸前一抱說道:「聖母啊,我們的格里茨維會有危險嗎?他們會不會把怒火發泄到他身上呢?」 考德雷爾先生搖搖頭,望也不望她一眼說道:「他又不是考德雷爾家的人!只有我們才有危險!」 大門打開了。院子裡寒氣逼人,熱呼呼的馬尿上升起一團水汽。小夥計把凍得發紫的面孔探進來說道:「車備好了!」 「格里茨維!你在哪兒啊?快點!」爺爺喊道。 我邁出一步走進大廳,面向考德雷爾先生站著的地方。他正扣著長毛絨大衣的扣子,準備出發。 使用裁紙刀給你帶來的快感有觸覺的、聽覺的、視覺的,特別是精神上的。你的閱讀是以使用裁紙刀裁紙的動作開始的,它使你通過這本書的具體的韌性接近它那無形的實質。你把裁紙刀插入書頁之間,刀刃迅速由下而上連續切割紙纖維,我開一條縫,我開書頁(書頁刺啦一聲,歡快而友好地歡迎你這第一位讀者,預祝風與你的目光將無數次地翻動它們)。上下折縫比較難裁,幾張疊在一起時尤其難裁,還需要把書翻轉一下(橫縫開裂時發出的聲音低沉而憂鬱)。書口被裁得毛毛刺刺的露著紙纖維,散落下來的細小而彎曲的紙屑甚是好看,宛如海濱的浪花。你用刀刃在紙張中開路猶如用思想在文字中開路,因為閱讀就像在密林中前進。 你正在閱讀的這本小說希望向你介紹一種既密集又細緻、又有形體的文字世界。你聚精會神地閱讀著,機械地揮動著裁紙刀逐頁裁開書頁。你雖然還未讀完第一章,但你裁開的書頁卻大大超過了第一章。」當你看到關鍵的一句話的中間,注意力暫時停頓,翻到另一面時,喏,你眼前出現的卻是兩張白頁。 你望著白頁仿佛望著慘不忍睹的創傷,驚愕不置,心裡卻希望這不過是由於強光照花了你的老眼,過一會那些曲里拐彎的黑油墨字跡還會漸漸浮現出來。可是不,這相鄰的兩頁確確實實潔白無瑕。你再翻一面,那兩頁印得好好的。你繼續翻書,兩頁白的夾著兩頁有字跡的。白的,印有字跡的;白的,印有字跡的;直到最後一頁全書都是如此。就是說,印張只有一面印有字跡,然後就摺疊、裝訂,仿佛兩面都印上字跡似的。 喏,這部充滿了各種感覺的小說突然被這些不知深淺的漩渦隔斷了,猶如你希望生活充實結果卻發現了生活中的空虛。你想跳過這些遺漏,抓住後面的斷斷續續的故事情節繼續讀下去,可你覺得與前面接不上:故事的人物變了,時間、地點也變了;你看不明白這裡講的是什麼事,不知道「黑拉」、「卡西米爾」這些人名指的是誰。你懷疑這是否是另一本書,是否這才是真正的波蘭小說《馬爾堡市郊外》,而你剛才讀的那個故事的開頭,鬼知道它是哪本書的開頭呢。 你早就覺得那些人名,「布里格德」,「格里茨維」,不太像波蘭人的名字。你有一本非常詳盡的地圖冊,查查它的地名索引:泊特克沃可能是個重要的城市,阿格德可能是條河流,或者是個湖泊。你在緊北邊的平原上找到了這些地方,歷史上各次戰爭與和約曾把它們歸屬於不同的國家。是否也歸屬過波蘭呢?你查百科全書,查歷史地圖;不,它們與波蘭沒有關係。這個地區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年代裡曾經是個獨立的國家,叫辛梅里亞,首都是奧爾科,民族語言辛梅里亞語[①],屬波迪尼亞-烏格拉語系[②]。百科全書中「辛梅里亞」這個條目的結束語並不令人欣慰:「在強大鄰國後來的領土分割中,這個年輕的國家很快就被從地圖上抹去了;當地的土著民族被驅逐;辛梅里亞語言與文化也未得到發展。」 你急於要找到女讀者,要問問她,看她那本書是否與你這冊一樣,要把你的想法和你收集到的情況告訴她……你在你的日記本里查找她的電話號碼:你們認識時,你曾把她的電話號碼記在她的姓名旁。「喂,是柳德米拉嗎?您發現這本小說是另外一本,至少我這本……」 電話線那邊傳來的聲音很生硬,而且還帶著譏諷。「不,我不是柳德米拉。我是她姐姐羅塔里婭(是呀,她對你說過:『如果不是我接,就是我姐姐接』)。柳德米拉不在。什麼?你說什麼?」 「沒什麼,是跟她說小說的事……沒關係,我以後再打電話……」 「小說?柳德米拉眼前老是捧本小說。小說作者是誰?」 「嗯,也許她也在看那本波蘭小說,要跟她交流心得,是巴扎克巴爾。」 「波蘭作家怎麼了?」 「嗯,我覺得他不錯……」 不,你沒聽懂她的話。羅塔里婭想知道的是,這個作者怎樣對待各種當代思想傾向和必須解決的問題。為了便於你回答這個問題,她列舉了許多著名作家的名字,讓你從中挑出一個與這個作家的立場相同的來。 你又感到驚詫,像裁紙刀裁出兩張白頁時那樣。「確切地說,我很難告訴您。我甚至還不確知這本小說的名稱與作者呢。讓柳德米拉告訴您吧,這個問題比較複雜。」 「柳德米拉一本小說接一本小說地看,從來不會發現問題。我覺得她是在浪費時間,您沒有這個印象嗎?」 只要你開口跟她討論這個問題,她就不會放過你。喏,她邀請你去參加大學生的討論會,在那些討論會上,他們要用「意識與無意識的編碼」來分析各種書籍,並把性愛、階級與占統治地位的文化強加給人們的各種禁忌統統置之腦後。 「柳德米拉也去參加討論會嗎?」 不,柳德米拉好像不參與她姐姐的活動。羅塔里婭希望你前去參加。 你不願貿然行事,回答說:「我看吧,爭取去一下,但現在不能向您保證。您如果願意,請告訴您妹妹,說我打過電話……您如果不願意,那也沒關係,我會再打電話。十分感謝。」這麼說就行了,掛上電話吧! 可是羅塔里婭還纏著你不放,「你再打電話也白搭,這兒不是柳德米拉的家,是我的家。柳德米拉給她不太熟悉的人留我的電話號碼,她說要利用我使別人不能接近她……」 你很難過,她的話仿佛給你潑了一瓢冷水:使你滿懷希望的這本小說中斷了;你原以為這個電話號碼是建立某種關係的開始,現在也被這個要考查你的羅塔里婭切斷了…… 「啊,我明白了……對不起。」 「餵?啊,您就是我在書店裡遇到的那位先生?」另一個聲音,她的聲音,接過了話筒。「對,我是柳德米拉,您的也是白頁?不出所料。這又是圈套。我現在看得來勁了,想知道蓬科、格里茨維的下文……」 你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你說:「茨維達……」 「什麼?」 「茨維達·奧茨卡特!我很想知道格里茨維與漢維達·奧茨卡特兩人怎麼樣了……您喜歡這本小說,是嗎?」 你們都沉默了。然後柳德米拉的聲音慢騰騰地說,仿佛她想盡力表達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對,我很喜歡……但是,我覺得書中寫的東西不應該就是一切,不應該實實在在,應該有點捉摸不定,字裡行間還應有某種東西,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東 西……」 「對,我是這個意思,我也……」 「當然我不是說這本小說里缺乏某種神秘的成分……」 「對,這裡是有個秘密,」你說,「我認為這個秘密是:這是一部辛梅里亞小說,對,是辛—梅—里—亞,不是波蘭小說,作者和小說的名稱都不對。您沒聽懂?聽我告訴您。辛梅里亞,人口三十四萬,首都奧爾科,主要自然資源:泥炭及其副產品,瀝青化合物。不,不,小說中沒寫這些……」 又是一段沉默,你和她都沉默不語。也許柳德米拉正用手捂住了送話器,在跟她姐姐商議呢。她肯定對辛梅里亞有自己的看法。誰知她們會商議出個什麼結果呢;你等著吧。 「喂,柳德米拉……」 「餵。」 你的聲音越來越熱情,越來越有說服力,越來越咄咄逼人:「喂,柳德米拉,我要見見您,我們應該談談,談談這些情況,這些巧合和這些差錯。我想立即見到您,您住在什麼地方,您認為我們在哪裡見面方便,我立刻就到那裡去。」 她卻依然平靜地回答說:「我認識在大學裡教辛梅里亞文學的一位教授。我們可以去向他請教。請您等一下,我先給他打個電話,看他什麼時候能接待我們。」 到大學裡去。柳德米拉已通報烏齊-圖齊教授說,你們將在他的研究室里拜訪他。打電話時這位教授顯得非常高興,願為對辛梅里亞作家感興趣的人效勞。 你本想事先與柳德米拉在什麼地方會面,例如到她家接她,然後陪她一起上大學去。你在電話里向她提過這個建議,但她不願意,說不必麻煩你,說她屆時早已在大學裡忙其他事呢。你強調說你不熟悉大學裡的情況,怕在大學裡迷了路,是不是最好提前一刻鐘在哪家咖啡館裡會面呢?她還是不同意,說直接在「波迪尼亞-烏格拉語」研究室那裡見面,說那個地方誰都知道,只要詢問一下就能找到。這樣你算明白了,柳德米拉外表雖然溫柔,卻喜歡操縱局勢,自己決定一切;你只好順從她。 你準時來到大學門口,穿過台階上坐著的男男女女年輕學生,昏頭昏腦地在大學樓內找尋你要去的地方。這裡嚴肅的牆壁上到處是大學生們留下的超大字跡和微型圖畫,就像我們的祖先穴居時代在冰涼的穴壁上留下的遺蹟。那時他們為了掌握洞穴,熟悉洞穴,把洞穴變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變成內心世界的一部分,感覺有必要在穴壁上去寫與刻畫。男讀者啊,我對你了解得太少了,不知你在一所大學內走起路來是信心十足呢,還是由於你過去受到的傷害或做出的選擇,使你多情的或明智的心靈覺得這幫大學師生簡直像一群惡魔。簡單說吧,你要尋找的研究室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地下室一直把你支使到五樓,每敲開一扇門都說你找錯了。你退回來,覺得暈頭轉向,如同這本小說中的白頁使你茫然不解,找不到出路一樣。 這時一位穿著長毛衣的青年無精打采地走過來。他一看到你,便用食指指著你說:「你等柳德米拉!」 「您怎麼知道?」 「我看出來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是柳德米拉讓您來的?」 「不是。我一天到晚到處轉悠;這裡看看,那裡看看;這裡聽到看到一件事,那裡聽到看到一件事,我很自然地就把這些 事情聯繫起來了。」 「您也知道我來找誰?」 「如果你願意,我陪你去找烏齊-圖齊。柳德米拉或許早已在那裡了,或許要遲到一會兒。」 這位性格外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青年叫伊爾內里奧。你跟他講話可以用「你」來稱呼他,因為他跟你談話已經使用「你」這個代詞了。「你是烏齊-圖齊教授的學生?」 「我誰的學生也不是。我知道他的研究室在哪裡,因為我常去那裡找柳德米拉。」 「那麼說,柳德米拉經常去那個地方學習?」 「不是。柳德米拉是找個地方躲起來。」 「躲誰?」 「嘿,躲所有的人唄。」 伊爾內里奧的回答老是有點含糊其詞,他給你的印象是柳德米拉好像在躲避她的姐姐。假若她沒有準時到達約會的地點,那是因為她要避免在走廊里碰上羅塔里婭。羅塔里婭這時要在這附近參加討論會。 可你覺得,她們姐妹之間並非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不和睦,例如電話機就是個例外。你應該讓這個伊爾內里奧多講話,看他 是否通曉一切。 「你呢,你是支持柳德米拉呢,還是支持羅塔里啞?」 「當然是支持柳德米拉,不過,我和羅塔里婭也談得來。」 「她不反對你看的那些書?」 「我?我不看書!」伊爾內里奧說。 「你不看書看什麼?」 「什麼也不看。我已經非常習慣不看書了,就是拿本書放到我的面前我也不看。要做到這點不容易啊:從小大人們就教我們看書,我們一輩子都要做他們放到我們面前的圖書的奴隸。開始的時候,要我不去看這些書還有點不習慣呢,但是現在我非常習慣了。這裡有個訣竅,就是不要拒絕看書寫的文字,要使勁看,直到看不見它們為止。」 伊爾內里奧有雙明亮而機靈的大眼珠,猶如生長在森林之中以狩獵與採摘野果為生的人們,不論什麼東西也逃不過他們那 雙銳利的眼睛。 「那麼你上大學來幹什麼呢,能告訴我嗎?」 「我為什麼就不能上大學來呢?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可以與他們結交,與他們交談。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結交朋友,別人來這裡幹什麼我不知道。」 你盡力想像,我們這個上下左右到處都密密麻麻充滿了文字的世界,在一個學會了不讀不看的人眼裡可能是什麼模樣。同時你也思考著一個女讀者與一個非讀者之間可能存在什麼關係。突然你悟出了這個道理:正是他們之間的差距把他們聯繫在一起。你對伊爾內里奧的忌妒之心油然而生。 你多麼想再問問伊爾內里奧啊,可惜你們已沿著一個狹窄的樓梯來到一扇低矮的門前,門上寫著「波迪尼亞-烏格拉語言文學研究室」。伊爾內里奧用力敲敲門,跟你說了聲「再見」就走開了。 小門吱吱呀呀地開了道小縫。門框上的石灰漿,穿著羊皮服裝探出頭來的人戴的那頂帽子,這一切都告訴你,這個研究室因維修已經關閉,這裡只有這個粉刷工或者是清潔工。 「烏齊-圖齊教授在嗎?」 你覺得帽檐下面這雙眼睛的眼神不可能是個粉刷工人的眼神,因為這雙眼睛仿佛是要飛越絕壁的人的眼睛:想著彼岸,凝視前方,既不向下看亦不向兩側看。 「您是?」你問,但你已經明白了,他就是那位教授,不可能是別人。 這位瘦小的老人並不開大門縫。「您找誰?」 「對不起,請問……我們打電話給您……柳德米拉小姐……柳德米拉小姐在這裡嗎?」 「這裡沒有叫柳德米拉的小姐……」教授說。他退後一步,指著濺滿灰漿的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放著的圖書扉頁或書脊上的名稱與作者姓名,問道:「您為什麼上我這裡來找她?」 你想起伊爾內里奧告訴你的話,說這裡是柳德米拉藏身的地方,而烏齊-圖齊手指這彈丸之地卻仿佛告訴你說:「您自己找 吧,如果您認為她在這裡的話。」他好像在為自己辯解,以解除你對他窩藏柳德米拉之惑疑。 「我們本來應該一起來的。」你解釋說。 「那麼您為什麼沒同她一起來呢?」烏齊-圖齊說。他這句話雖然合乎邏輯,但他的語氣卻表明他存有戒心。 「她一會就……」你向他保證說,但你的語氣卻像發問,仿佛你要烏齊-圖齊向你證實柳德米拉常常上這裡來,仿佛你對她一無所知,而他對她卻十分了解。「教授,您認識柳德米拉,對嗎?」 「認識……您為什麼要問我……您想知道什麼……」他不耐煩地說。「您對辛梅里亞文學感興趣,還是……」他好像想說:「還是對柳德米拉感興趣?」但未說出口。你如果誠實的話,應該回答他說,你現在也搞不清楚是對辛梅里亞小說感興趣呢,還是對本書的女讀者感興趣。這位教授聽到柳德米拉的名字如此反感,加上伊爾內里奧講的那些話,這一切都給女讀者的身上塗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使你對她產生了難以抑制的好奇心,猶如你閱讀這本小說時對茨維達·奧茨卡特產生的好奇心(現在你正在探索她的下文),以及你第一天閱讀另一本小說(後來你及時丟下了那本小說)時對馬爾內夫人產生的好奇心。現在你既要追求現實生活中的這個幻影,又要追求小說中虛構的那兩個幻影。 「我想……我們想請教您,有沒有一位辛梅里亞作家寫過……」 「請坐。」教授說。他突然平靜下來,或者更確切地說,他終於擺脫了這些偶然的、短暫的煩惱,重新回到了他那孜孜不倦的追求之中。 這個房間很窄小,牆邊都擺滿了書架,還有個書架無處擺放,放在房間當中,把這斗室分成兩個面積相等的小間。教授的寫字檯放在一個小間裡,請你坐的那把椅子放在另一個小間裡,中間隔著這麼一個「屏風」,你們如想看見對方就得伸長脖頸。 「我們被安排在這間狹窄的樓梯間裡……大學在擴建,我們卻在壓縮……我們是那些活語言的『灰姑娘』……假若辛梅里亞語還能算作活語言的話……不過,它的價值就在於此!」他感嘆說道,語氣堅定。但他的語氣很快又蔫了。「它既是一種現代語言,又是死的語言……它地位特殊,可誰也沒意識到這一點……」 「您的學生不多?」你問。 「您讓誰來學呀?您讓誰來懷戀這些辛梅里亞人呀?被排斥的語言中有些更有吸引力,像……巴斯克語[③]……布列塔尼語[④]……吉卜賽語[⑤]……大家都報名學這些專業……不是學習語言,誰也不想學習他們的語言……而是想尋找可供辯論的題目,探索一般原理,可與其他一般原理聯繫起來的一般原理。我的同事們也因勢取巧,把他們的課程美其名日『威爾斯社會學』[⑥]、『奧克語心理語言學』[⑦]……改用辛梅里亞這個詞就不行了。」 「為什麼呢?」 「辛梅里亞人已經不存在了,好像地球把他們吞咽下去了。」他搖晃著頭說,仿佛他要把耐心都集中到頭腦里,然後再重複他那句百說不厭的話。 「這是個死亡語言的死亡文學的已死亡的研究室。人們今天學習辛梅里亞語幹什麼呢?我第一個明白了這個道理,第一個這麼說:你們如果不想來就別來,就我個人來說這個研究室完全可以關閉。但是,如果來這裡是為了……不,這太過分了。」 「為了幹什麼?」 「什麼都干。給我碰見了。一連幾個星期地誰也不上這裡來,待到有人來時,卻是為了干那些……你們可以走得遠遠的,我對他們說,這些用死人語言寫的書能讓你們有什麼興趣呢?可他們故意要上這裡來,上波迪尼亞-烏格拉語研究室去,他們說,上烏齊-圖齊那裡去,就這樣把我夾在當間,迫使我看著他們,甚至使我與他們共同……」 「共同幹什麼?」你追問道,心裡卻想著柳德米拉。她上這裡來,躲到這裡來,也許是與伊爾內里奧一起躲到這裡來,也許是與其他男人…… 「什麼都干……也許這裡有某種東西吸引著他們,也許就是這種不死不活的狀態吸引著他們。他們感覺到了這種狀態,但不能理解它。他們上這裡來為所欲為,卻不報名學習這個專業,也不來上課,大家對辛梅里亞文學沒有興趣。辛梅里亞文學已被埋進這些書架上的圖書中了,猶如埋進墳墓中去了……」 「我卻有興趣……我是來請教您,是否有本辛梅里亞小說,開頭是這樣的……不,最好還是立刻告訴您,小說的人物名叫格里茨維,茨維達,蓬科和布里格德;故事發生在庫吉瓦,哦,也許這只是個農莊的名稱,後來好像移到了泊特克沃和阿格德岸邊。」 「哦,有了!」教授高興得大叫起來,臉上的疑雲一掃而光,頓時放出了異彩。「毫無疑問,這是《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是本世紀初葉辛梅里亞最有希望的年輕詩人之一烏科·阿蒂留給我們的惟一一部小說……喏,就是這本!」他一個鯉魚 跳龍門的動作,準確地跳到某個書架某一點附近,像老鷹撲小雞一樣抓出一本普普通通的綠皮書,然後拍拍上面的塵土。「這本小說從來沒有被翻譯成別的語言。要翻它困難太多了,沒人敢於問津。您聽這句:『我正使信念指向……』不,聽這句:『我漸漸使自己相信這個傳遞行為……』您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這兩句話中動詞都表示反覆的動作……」 你立即發現,這本小說與你已經開始閱讀的那本小說完全是兩回事,只是一些人名地名相同。這事非常奇怪,但你並不去深究,因為烏齊-圖齊緩慢的即席翻譯漸漸勾畫出了那個故事的梗概,他對動詞時態詳盡的解釋則使那個故事廣泛展開。 -------------------------------------------------------------------------------- [①]作者在這一章中提到的辛梅里亞,完全是虛構的一個國家,因此與之有關的歷史、地理、語言、文化等都是虛構的。 歷史上曾經有過辛梅里安人,公元前八世紀以前居住在高加索和亞速海以北地區,後來在斯基泰人驅趕下進入安納托利亞。公元前七世紀在民族征服戰爭中被呂底亞國王阿利亞德擊潰,這個民族就不復存在了。可見古代辛梅里安人與作者虛構的國家辛梅里亞毫無關係。荷馬在他的詩歌中亦曾提到過辛梅里亞人,是否就是前面提到過的辛梅里安人,無法考證。但荷馬使用過的「辛梅里亞人」、「辛梅里亞的」這些詞卻被當做「奧秘」、「神秘」的同義詞至今使用著。因此,作者虛構的這個國家,可能與這個意義有聯繫。 [②]這是作者虛構的一個語系,事實上並不存在。 [③]巴斯克語是巴斯克人的語言。巴斯克人是歐洲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居住在法國與西班牙交界處的庇里牛斯山西部地區,至今保存著他們古老的民族服裝、風俗習慣與文化傳統,主要從事農業和漁業,有強烈的民族獨立與自治的要求。 [④]布列塔尼語通行於法國布列塔尼半島。專家們認為它是英語的一種方言,非常接近威爾斯語。布列塔尼語形成的歷史原因是:公元五、六世紀盎格魯-撒克遜人入侵英國南部,將部分英國居民遷到法國西北部的布列塔尼地區。這些英國居民操著英語,又受當地操法語的居民的影響,漸漸形成了這種布列塔尼語。但是,現在法國政府並不鼓勵使用布列塔尼語,操這種語言的人數日趨減少。 [⑤]吉卜賽人原是居住在印度北部的居民,公元十世紀時開始外遷,到處流浪,現在幾乎遍布世界各地。吉卜賽語屬印歐語系新印度語族,但吉卜賽人現在主要是講所在國的語言,這種統一的吉卜賽語現狀如何不得而知。 [⑥]威爾斯從十三世紀被英格蘭統治者征服後,一直努力保持本民族的語言文化和風俗習慣,爭取民族獨立。 [⑦]奧克語亦稱朗格多克語。朗格多克是法國南部的舊省,位於西班牙與義大利之間,羅馬帝國時期曾是連接兩地的主要陸上通道,受羅馬文化影響很大。流行的語言為奧克語,與拉丁語關係十分密切。直到十至十二世紀該地區的文化發展都與這種語言和羅馬的影響有關。十二世紀以後摩尼教異端控制了這個地區,羅馬教皇組織對它進行討伐,隨後法國北部軍隊又入侵該地區,朗格多克地區從此失去了政治獨立。但是,奧克語的文化傳統至今仍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