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佛異同論 · 儒佛異同論之三
儒佛異同既一再為之析論如上矣,忽又省覺其有所遺漏,宜更補充言之。
何言乎有所遺漏?人類實具有其個體生命與社會生命之兩面,不可忽忘。儒佛兩家同為吾人個體生命一種反躬修養的學問,是固然矣;顧又同時流行世界各地,為中國、日本、印度及其他廣大社會風教之所宗所本,數千年來在其社會生活中起著巨大作用,有好果亦有惡果,種種非一,而右所論列曾未之及;是即須略為言之者。
在此一方面:佛家為世界最偉大宗教之一,而儒家則殊非所謂宗教,此其異也。儒非宗教矣,然其為廣大社會風教之所宗所本,論其作用實又不異乎一大宗教焉。世人有由是而目以為宗教者,此即當下有待辨析之問題。
往者常見有「儒、釋、道三教」之俗稱;清季康有為陳煥章又嘗倡為「孔教會」運動;民國初年議訂憲法,亦有主張以「孔教」為國教者,其反對之一方頗辨孔子之非宗教,論爭熱烈。此正以其事在疑似之間,非片言可以解決也。求問題之解決,必先明確何謂宗教。
對於宗教,舊著《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國文化要義》各書皆曾有所闡說,讀者幸取而參看,這裡不擬再事廣論。只申明夙日觀點用資判斷此一問題。
宗教是人類社會的產物,為社會意識形態之一種。如世界歷史之所顯示,自今以溯往,它且是社會生活中最有勢力之一種活動。其稍見失勢,只不過晚近一二百年耳。人世間不拘何物,要皆應於需要而有。宗教之為物,飢不可為食,渴不可為飲,其果應乎人生何種需要而來耶?如我夙昔所說:
(上略)這就因為人們的生活多是靠希望來維持,而它是能維持希望的。人常是有所希望要求,就借著希望之滿足而慰安,對著前面希望之接近而鼓舞,因希望之不斷而忍耐勉勵。失望與絕望於他是太難堪。然而怎能沒有失望與絕望呢?恐怕人們所希求者不得滿足是常,而得滿足的不多吧!這樣一覽而盡,狹小迫促的世界誰能受得?於是人們自然就要超越知識界限,打破理智冷酷,辟出一超絕神秘的世界來,使他的希望要求範圍更拓廣,內容更豐富,意味更深長,尤其是結果更渺茫不定。一般宗教就從這裡產生,而祈、禱、禳、祓為一般宗教所不可少亦就在此。雖然這不過是世俗人所得於宗教的受用,了無深義;然宗教即從而穩定其人生,使得各人能以生活下去,不致潰裂橫決。(舊著《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1)(引自《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一文,第六節「解一解中國之迷」的第二大段。見全集卷五。)
據此而分析言之,所謂宗教者:一方面都是從超絕於人的知識、背反於人的理智那裡,立它的根據;一方面又都是以安慰人的情感、勖勉人的意志為它的事務。試看從來世界所有宗教,雖大小高下種種不等,然而它們之離不開禍福、生死、鬼神卻絕無二致;求其所以然之故,正在此。——正為禍福、生死、鬼神這些既是人們情志方面由以牽動不安之所在,同時對於人們知見方面來說又恰是超絕莫測,神秘難知之所在也。(2)(費爾巴哈的《宗教的本質》、《基督教的本質》各書有許多名言足資參考,例如:
依賴感乃是宗教的根源。
弱者而後需要宗教,愚者而後接受宗教。
唯有人的墳墓才是神的發祥地。
世上若沒有死這回事,那亦就沒有宗教了。)
上面所說如其肯定不錯的話,則孔子之為教與一般所謂宗教者殊非一事,亦可肯定無疑。何以言之?此從《論語》中征之孔子所言所行而充分可見也。略舉數則如次: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子曰:未知生,焉如死。
子不語怪、力、亂、神。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丘之禱久矣!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即此而觀,孔子之不走一般宗教道路,豈不昭昭乎?
孔子而後代表儒家者必數孟子、荀子。孟子嘗言「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其不承認有個「上帝」主宰著人世間的事情,十分明白。荀子則更屬儒家左派,反對「錯人而思天」;又說君子「敬其在己,而不慕其在天」。其他例證尚多,不煩備舉。一言以斷之,世有以儒家為宗教者,其無當於事實,蓋決然矣。
然而單從不隨俗迷信,不走宗教道路來看孔子和儒家,尚失之片面,未為深知孔子也。須知孔子及其代表之儒家既有其極遠於宗教之一面,更有其極近於宗教之一面,其被人誤以為宗教,實又毫不足怪焉。
儒家極重禮樂制度,世所知也。禮樂之製作,大抵因依於古而經過周公之手者,殊為孔子之所欽服,如所云「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是也。其具體內容在形跡上正多宗教成分,如祭天祀祖之類是。孔子於此,誠敬行之,備極鄭重。有如《論語》所記: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
又且時加讚嘆,如云:
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中略)禹,吾無間然矣。
然於時俗之所為者又非漫無抉擇也;如雲「非其鬼而祭之,諂也」之類是。
孔子何為而如是,外人固未易識。墨家嘗譏儒者「無鬼而學祭禮」,正是感覺其中有些矛盾。然實非矛盾也。孔子蓋深深曉得爾時的社會人生是極需要宗教的,但又見到社會自發的那些宗教活動弊害實多,不安於心,亟想如何使它合理化,既有以穩定人生,適應社會需要,復得避免其流弊。恰在此時,領悟到周公遺留下來的禮樂制度涵義深遠,與此有合,於是就「述而不作」——其實述中有作——力為闡揚。在不求甚解之人,輒從形跡上目以為宗教而無辨也,固宜。
假如孔子之垂教示範遂如上所舉者而止也,則亦誰敢遽然判斷儒家之果不為宗教?吾人之識得決定非宗教者,實以孔門學風顯示出其在積極地以啟導人們理性為事也。人類理性之啟導,是宗教迷信、獨斷、固執不通之死敵,有此則無彼也。
此在《論語》中可以證明者甚多,試舉其兩例如次:
(一)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汝安乎?曰:安。汝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汝安則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
(二)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如所常見,宗教中的禮節儀式不論巨細,一出自神職人員之口,便仿佛神秘尊嚴,不容懷疑,不可侵犯。然在孔門中雖其極所重視之禮文,亦許可後生小子從人情事理上隨意討論改作。盡你所見淺薄幼稚,老師絕不直斥其非,而十分婉和地指點出彼此觀點之不同,教你自己從容反省理會去。這是何等偉大可貴的人類理性精神!何等高超開明的風度!此豈古代宗教所可能有的?
又假如孔子後學於儒家禮樂具有之宗教成分,不明白地剖說其意義所在,則兩千數百年後之吾人亦何能強為生解?其跡近宗教而實非宗教,固早已由孔子後學自白之於兩千多年前也。此從《荀子》書中可以見之。例如其《禮論篇》之論祭禮有云:
祭者思慕之情也,忠信愛敬之至矣!禮節文貌之盛矣!苟非聖人莫之能知也。聖人明知之,君子安行之;官人以為守,百姓以成俗。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1)(《前漢書·韋賢傳》:永光四年議罷郡國廟,丞相韋玄成等七十人議,皆曰:「臣聞祭非自外至者也,由中出於心也,故唯聖人為能饗帝,唯孝子為能饗親。」——觀此,則漢儒見解猶能代表孔子後學而未失其宗旨。)
又在其《天論篇》論及祈禱等事,有云:
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為求得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百姓以為神。
儒家非貌為宗教有意乎從俗而取信也。獨在其深識乎禮樂儀文為社會人生所必不可少耳。
人類遠高於動物者,不徒在其長於理智,更在其富於情感。情感動於衷而形著於外,斯則禮樂儀文之所從出而為其內容本質者。儒家極重禮樂儀文,蓋謂其能從外而外以誘發涵養乎情感也。必情感敦厚深醇,有發抒,有節蓄,喜怒哀樂不失中和,而後人生意味綿永乃自然穩定。
人們情志所以時而不穩定者,即上文所云「人們的生活多是靠前面希望來維持」,失其重心於內而傾欹在外也。此則不善用理智,有以致之者。
理智之在人,原為對付外物外理生活之一工具;分別、計較、營謀、策劃是其所長。然由是而渾融整個的人生乃在人們生活中往往劃分出手段、方法與目的,被打斷為兩截,而以此從屬於彼,彼則又有所從屬,如是輾轉相尋,任何一件事的意義和價值仿佛都不在其本身。其傾欹乎外而易致動搖者實為此。
又須知:人生若理智之運用勝於情感之流行,則人與大自然之間不免分離對立,群己人我之間更失其親和溫潤,非可大可久之道。唯墨家未省識乎此,乃倡為節葬、短喪而非樂;唯儒家之深識乎此也,故極重禮樂以救正之焉。
孔子正亦要穩定人生,顧其道有異乎一般宗教之延續人們時時地希望於外者;如我在舊著所說:
(上略)他(孔子)給人以整個的人生。他使你無所得而暢快,不是使你有所得而滿足;他使你忘物,忘我,忘一切,不使你分別物我而逐求。怎能有這大本領?這就在他的禮樂。(1)(引自《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一文,之「六解一解中國之謎」一節第三段。見全集卷五。)
何言乎忘物,忘我,忘一切?信如儒家所云禮樂斯須不去身者,(《禮記》原文:「禮樂不可斯須去身。」)人的生命時時在情感流行變化中,便釋然不累於物耳。生死禍福,誰則能免?但得此心廓然無所執著,則物來順應,一任其自然,哀樂之情而不過焉,即在遂成天地大化之中而社會人生於以穩定。穩定人生之道孰有愈於此者?
鬼神有無,事屬難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遽加肯定或遽加否定,兩無所取。第從感情上豐富其想像仰慕,而致其誠敬,表其忠愛,卻在古代社會穩定人生備極重要有力。孔子之「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說「敬鬼神而遠之」;試理會其義,或在此乎?
是故我在舊著《中國文化要義》中說:
大約祀天祭祖以至祀百神這些禮文,(中略)或則引發崇高之情,或則綿永篤舊之情,使人自盡其心而涵厚其德,務鄭重其重而妥安其志。人生如此,乃安穩牢韌而有味,卻並非向外(神靈)求得什麼。
又接著做結束說:
禮樂使人處於詩與藝術之中,無所謂迷信不迷信,而迷信自不生。(中略)有宗教之用而無宗教之弊;亦正唯其極鄰近宗教,乃排斥了宗教。(1)(「宗教宜放棄其迷信與獨斷而自比於詩」之說,發之於西方學者桑戴延納;時人馮友蘭曾引用其說而指出中國古代儒家正是早將古宗教修正轉化為詩與藝術,見其所著《中國哲學史》。)
儒家以後世統治階級之利用推崇,時加裝點扮飾,乃日益漸具一宗教之形貌;然在學術上豈可無辨?「儒教」或「孔教」之名,自不宜用。我一向只說「周孔教化」,以免混淆。周孔教化,從古人之用心來說是一回事;從其在社會上兩千年來流傳演變所起作用所收效果來說,又是一回事。論其作用暨後果有好有惡,事實具在總不可掩。論周孔之用心,如我淺見,其務於敦厚人情風俗(仁)而亟望人們頭腦向於開明,遠於愚蔽(智)乎?凡此,舊著《中國文化要義》既均有論及,今不更陳。
質言之,在社會生活方面,佛家是走宗教的路,而儒家則走道德的路。宗教本是一種方法,而道德則否。道德在乎人的自覺自律;宗教則多轉一個彎,俾人假借他力,而究其實此他力者不過自力之一種變幻。
佛家作為一種反躬修養的學問來說,有其究竟義諦一定而不可易,從其為一大宗教來說,則方便法門廣大無量而無定實。此其所以然:一則宗教原為社會的產物,佛教傳衍至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便有許多變化不同;再則當初釋迦創教似早有種種安排,如中土佛徒判教有「五時八教」等說者是。由是須知佛教實是包涵著種種高下不等的許多宗教之一總稱。人或執其一而非有餘,不為通人之見也。(但時不免邪門外道之攙雜,亦須揀別。)
然而不可遂謂佛家包羅萬象,既無其統一旨歸也。中土佛徒判教之所為,蓋即著重在其雖多而不害其為一。此一大旨歸如何?淺言之,即因勢利導,俾眾生隨各機緣得以漸次進於明智與善良耳(不必全歸於出世法之一途)。舊著《印度哲學概論》於此曾略有闡說,請參看。儒佛本不可強同,但兩家在這裡卻見其又有共同之處。
榷論儒佛異同,即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