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腸一寸愁千縷 · 歸 雁

三月四日  北方的天氣真冷,現在雖是初春的時節,然而寒風吹到臉上,仍是尖利如割,十二點多鐘,火車蜿蜒的進了前門的站台,我們從長方式的甬道里出來,看見馬路兩旁還有許多積雪,雖然已被黃黑色的塵土玷污了,而在淡陽的光輝下,兀自閃爍著白光。屋脊上的殘雪薄冰,已經被日光曬化了,一滴一滴的往下淌水。背陰的牆角下,偶爾還掛著幾條冰箸,西北風陡峭的吹著。我們雇了一輛馬車坐上,把車窗閉得緊緊的,立刻覺得暖過來。馬展開它的鐵蹄,向前途馳去,但是土道上滿是泥濘,所以車輪很遲慢的轉動著。街上的一切很逼真的打入我們的眼帘——街市上車馬稀少,來往的行人,多半是縮肩駝背的小販和勞動者——那神情真和五六年前不同了,一種冷落蕭條的樣子,使得我很沉悶的吁了一口長氣。 馬車出了城門,往南去街道更加狹窄,也很泥濘,馬車的進度也越加慢了。況且這匹駕車的馬,又是久經風霜的老馬,一步一蹶的掙扎著,後來走過轉角的地方,爽性停住不動了;我向車窗外看了看,原來前面的兩個車輪,竟陷入泥坑裡去了。一個瘦老的馬夫,跳下車來,拚命的用鞭子打那老馬,希望它把這已經淪陷的車輪,努力的拔起,這簡 直等於作夢,費了半天的精力,它只往上躥了一躥便立著不動了。那個小車夫也跳下車來,從後面去推動那車輛,然而淪陷得太深又加著車上的分量很重,人,箱子大約總有四五百斤吧,又怎樣拔得起來呢?因此我們只得從車上下來,放在車頂上的箱子也都搬了下來,車上的分量減輕了,那馬也覺得鬆動了,往前一掙,車輪才從泥水裡拔了出來,我們重新上了車,這時我不禁吐了一口氣——世途真太艱難了! 車子又走了許久,遠遠已看見一座聳立雲端里的高樓,那是一座古老的祠堂,紅色的牆和綠色的琉璃瓦,都現出久經風日的灰黯色來。但是那已經很能使我驚心怵目——使我想起六年前的往事,那是我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姊妹住在樓的東面——我姑媽的房子相鄰比的那所半洋式的房子裡,每天晨光照上紗窗的時候,我們就分頭去上學,夕陽射在古樓的一角時,我們又都回來了,晚上預備完功課時都不約而同齊集在母親的房裡,談講學校里的新聞,或者聽母親述說她年輕的時候的遭遇,呵!這時怎樣的幸福呢,然而一切都如電光石火轉眼就都逝滅了。這番歸來的我,如失群的迷羊,如畸零的孤雁,母親呢,早到了不可知的世界,因此哥哥妹妹也都各自一方,但是那高高的白牆和藍色的大門,依然是那樣嶷立於寒風淡陽里。唉!我真不明白這短短的幾年,我竟嘗盡人世的難苦,我竟埋葬了我的青春,人事不太飄渺了嗎?我悄悄咽著淚,車已到門前了,下車後我的心靈更感到緊張了,我怔怔的站在門口,車夫替我敲門,不久門開了,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僕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您找誰?」我鎮定我的心神,告訴他我的來歷。他知道我是侄小姐,立刻現出十三分的殷勤,替我接過手裡的提箱。正在這時候,裡面又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僕,我看她很面熟,但一時想不起她姓什麼,她似也認得我,向我臉上注視半天,失聲叫道:「您不是侄小姐嗎?怎麼幾年不見就想不起來了呢?「我點頭道:「太太在家嗎?」「在家呢!快請裡邊去!」她說著便引著我進了那個月洞門,遠 遠已看見姑媽站在階沿等我呢。我一見她老人家——兩鬢上添了許多銀絲,面目添了不少的皺紋,比從前衰老多了,不禁一陣心酸,想到天真是無情,永遠用煩苦慘傷的鞭子,將人們驅到死的路上去。——母親是為煩苦憂傷而逝了,唉!這殘年的姑媽呵!不久也是要去的——我的淚涮涮的流下來了!我哽咽著喊了一聲「姑媽」,心裡更禁不著酸淒了,淚珠就如同決了口的河水滾滾的打濕了衣襟,姑媽也是紅著眼圈,顫聲道:「天氣冷!快到屋裡坐去,只怕還沒有吃飯吧?」說著用那乾枯的瘦手牽著我進去——屋裡的火爐正熊熊的燃著,一股熱氣撲到臉上來,四肢都有了活躍的氣,心呢,也似乎沒有那麼孤寒緊張了。我坐在爐旁的椅上,姑媽坐在我的對面的小床上,她用那昏花的老眼看了我許久,不禁嘆道:「我的兒!我幾年不見你,竟瘦了許多,本來也真難為你!那一年你母親病重,聽說你在安徽教書,你哥哥打電報給你,你雖趕回去,但是已經晚了……你母親的病,來得真兇,聽說前前後後不到五天就完了,我們得到電報真是好像半天空打了一個霹雷……」姑媽說到這裡也撐不著哭了,我更是忍不住痛哭,我們傾瀉彼此久蓄的悲淚,好久好久才止住了。姑媽打發我吃了些東西,她又忙著替我收拾屋子,我依然怔坐在爐旁,心思雜亂極了。正在這時候,忽聽見院子裡,許多腳步聲和說話聲;跟著進來了一大群的人,我仔細的一認,原來正是舅母、表嫂、表弟、表妹們,他們聽說我來了,都來看我。我讓他們坐下後,我看見大舅母是更蒼老了,表嫂也失卻青春的丰韻,那些表弟妹都長大了。唉!一切都變了,我心裡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又是悵惘,又是欣慰,他們也都細細的打量我,這時大家都是想說話,然而都想不起說那一句話,因此反倒默默無言了。 晚上姑媽請我吃飯,請他們做陪,在大家吃過幾杯酒,略有些醉意的時候,才漸漸的談起從前的許多事情來,後來他們說到我的愛人元涵的死,我的神經似乎麻木了,我不能哭,我也不能說話,只怔怔地站 著,我失了魂魄,後來我的舅母撫著我的肩,一滴滴的眼淚,都滾落在我的頭髮上,我接受了這同情的淚,才漸漸恢復情感。我發見我的空虛了,我仿佛小孩般的撲在舅母的懷裡痛哭,後來我的表妹念雪將我扶到床上睡下,她坐在我的身旁安慰我道:「姊姊!千萬不要再傷心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只好扎掙點,保重你有用的身體吧——其實人世也沒有永遠不散的筵席,況且你對於元哥也很可以了,聽說他病了一個多月,都是你看護他,他死時,也只有你在他跟前。他一定可以安慰了——現在你應當保重自己,努力你的事業才是,豈可以把這事放在心裡,倘若傷壞了身體,九泉下的元哥一定也不安的……你這次來,我本想請你到我們那裡去住,不過我們那裡也比不得從前了,自從父親去世以後——真樹倒猢猻散——沒有作主的人,又加著我們家裡的情形太複雜,所以一切都特別凌亂,因此我也不願請你去;你暫且就住在姑媽這裡吧,好在我們相隔不遠,我可時時來陪伴你,唉!說起來真夠傷心了,這才幾年呵!……」念雪的眼圈紅了,聲音帶著哽咽,我將頭伏在枕上也是淚如泉湧。 今夜念雪因為怕我傷心,沒有回去,就住在我這裡,午夜醒來,看見窗前一片月光,冷森的照在寂靜的院子裡,我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攪得念雪也醒了,兩人又談了半夜的話,直到月光斜了,雞聲叫了,我們才又閉上疲倦的眼皮打了一個盹。 三月五日  今天天氣很清明,太陽也似乎沒有昨天那樣黯淡,看見淺黃色的日光,射在水綠色的窗幔上,美麗極了。從窗幔的空隙間,看見一片青天,澄澈清明,沒有飄浮的雲,仿佛月下不波的靜海,偶爾有幾隻飛鳥從天空飛過,好像是水上的沙鷗。我正在神馳的時候,聽見壁上的自鳴鐘響了十下,我知道時候不早了,趕緊翻身坐起,念雪早已打扮好了。 吃完了早點後,我就打電話通知朋友們來了,當然我是希望他們來看我,下午果然文生、萍雲都來了,他們告訴我許多新消息。文生並且已替我找好了事情——在一個書局裡當編輯,萍雲又告訴我某中學請我教書,當時我毫不遲疑的答應了,因為我自己很明白像我這樣的心情,除了忙,實在沒有更好的安慰了。 文生我們已經五年不見,他還是那樣有興趣,不時說些惹人笑的滑稽話,不過他待人很周到,他一眼就看出我近來的窘狀,臨走時他給我留下三十塊錢。但是我因此又想起元涵來了,他若不死我何至如此落魄——到處受別人的憐憫的眼光的注視呢!唉!元涵!! 文生走後,瑩和秀來了,這是我幼年的好友,我們曾共同過著青春的美妙的生活,因此我們相見時所感到的也更深刻。在彼此沉默以後,瑩提議逛公園,我也很願意去看看久別的公園;到公園時,柳枝依然是禿的,冷風也依然是砭人肌骨,只有河畔的迎春,它是吐露了春的消息,青黃色的蕊兒,已經在風前搖擺弄姿了。我們沿著馬路,繞了一圈,大體的樣子雖還依稀可認,但是卻也改變了不少,最使我觸目的是那紅綠交輝的十字回廓,憑添了許多富麗的意味。那山上的小松樹也長高了,河畔上的土牆也拆了,用鐵欄杆作了河堤,我們在小茅亭里可以看見緩緩的春波,不休的向東流去,我們今天談得高興,一直到太陽下山了,晚霞灰淡了,我們才分途歸去。 到家時舅母家的王媽正在那裡等我呢,因為舅母今晚請我吃飯,我稍微歇了歇就同王媽走去了。 到了那裡,表嫂們正圍在爐旁談天,見我進來都讓我到堂屋坐——我來到堂屋只見桌上已擺了許多的糖果和瓜子花生。我們都坐好後,我舅母告訴表嫂說:「今晚誰都不許提傷心的話,總得叫菁小姐快活快活。」念雪表妹聽了這話就湊趣道:「今晚我們吃完飯,還得來四圈呢,菁姊好久沒和我打牌了,一定也贊成,是不是?」我沒有說什麼, 只笑了笑。吃飯的時候她們要我喝酒,以為叫我開開心,那裡曉得酒到愁腸愁更愁?我喝了十杯上下就有點支持不住了,心幕被酒拉開了,一出出的悲劇湧上來,我的眼淚只在眼皮里亂轉。但是最後我忍住了,我將咸澀的淚液悄悄的咽下去,她們看出我的神氣不好,勸我去歇一歇,我趁著這個台階忙忙的出了席,走到我表嫂屋裡睡下,用被蒙住頭悄悄的流淚,好久好久我竟睡著了,醒來時已經十二點了,他們打發馬車送我回來。路上靜寂極了! 三月六日  這幾天的生活真不安定,親友請吃飯,一天總有一兩起,在那盛宴席上,我差不多是每日淚和酒並咽的,然而這是他們的善意,我也無法拒絕,因此整天只顧忙碌,什麼事都做不了。 今天上午文生請我到他家裡吃便飯,沒有喝酒,因此我倒吃了一頓安適的飯。回家以後我告訴看門的:今天無論誰來都回絕他——只說我出去了,我打算今天下午定定心,寫幾封信——姑媽替我收拾的屋子幽雅極了,一間長方形的屋子,靠窗子擺了一張三尺來長的衣櫃,櫃面上放著兩盆盛開的水仙,靠西邊的牆角放著一盆淡白的梅花,一陣陣的香氣不住的打入鼻孔。我靜靜的坐在案前,打算給南方的哥哥妹妹寫信,但是提起筆,還沒有寫上兩三句便寫不下去了。心裡只感到深切的悵惘,想到了我離開上海的時候,哥哥送我上火車,在那汽笛尖利的聲響里,哥哥握住我的手說:「你既是心情不好,暫且到北京去散散心也好,不過你哪一天覺得厭倦的時候.你哪一天再回來,我希望你不要太自苦……保重身體努力事業……」妹妹呢,更是依戀不舍的傍著我,火車開時,我見她還用手巾拭淚呢。唉!一切的情景都逼真的在眼前,然而我們已是相去千里了。況且我又是孤身作客,寄棲在姑媽家裡,雖說她老人家很疼愛我,然而這也不是結局呵!前途茫茫,我將何以自解呢?噢!天呵! 我拭著淚把幾封信勉強寫完,忽接到我二哥哥寄來的快信——我來京的時候他同我的二嫂嫂都在寧波,所以他們並不知道我來,不過我臨走的時候曾給他們一封信。 二哥的信上說:「……我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到北京去了,我很不放心,你本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況且現在又在失意中,到北京住在舅舅家裡,又是個極複雜的環境,恐怕你一定很難過。去年舅舅死後情形更壞了,至於姑媽呢,聽說近來生意也不好,自然家境也就差了。你豈能再受什麼委曲,所以我想你還是到寧波來吧,你若願意請即電復,我當寄盤纏給你,唉!自從母親死後,我們弟兄姊妹各在一方,我每次想到就不免傷心,所以很希望你能來,我們朝夕相聚,也可以稍殺你的悲懷』你覺得怎樣呢……」 我接到這封信,我的心又立刻緊張起來,我明知道二哥所說的都是實情,然而我才息征塵,又得跋涉,我實在感到疲乏;可是不走呢,倘若將來發生不如意事又將奈何?我真是委曲不下,晚上我去找文生和他談了許久,但是結果他還是勸我不走,當夜我就寫了一封長信復我二哥。 今天疲乏極了,十點鐘就睡了。 三月七日  今天早起,文生打電話叫我十點鐘到某書局去——經理要和我細談,我因怯生就請文生陪我去,他已答應九點多鐘來。打完電話,表妹就來了,她說星痕下午來看我,我答應在家候她,不及多談什麼話,文生已經來了,我們一同到了書局的編輯處,遇見仰滌、玄文幾個熟人,稍微應酬了幾句,不久經理出來和我們相見——他坐在我的對面,態度很英爽,大約三十多歲,穿著一身靛青嘩嘰呢的西服,面貌很清秀,額上微微有幾道皺紋,表示著很有思想的樣子,他見了我,說了許多聞名久仰的客氣話後,慢慢就談到請我到書局編輯教科書的事 情,並告訴我每天八點鐘到局,四點鐘出局的辦公規約,希望我明天就去工作,我暗想在家也是白坐著,就答應他,明天可以去。 我們由書局出來,文生到東城去看朋友,我就回家了。吃完午飯姑媽邀我同去市場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已經三點多了,心想星痕一定早來了,因忙忙跑到屋裡,果然星痕正獨自坐在案前,翻《小說月報》呢。她見我進來抬頭向我看過之後,用著慨嘆的語調說道:「你瘦了!」我握她的手,久久才答道;「你也瘦了!」她眼圈一紅低聲道:「本來同是天涯淪落人,你瘦我安得不瘦?」我聽了這話更覺淒傷,只垂頭注視地上的枯枝淡影,淚一滴一滴的瀉下,星痕只緊緊握住我的手噓了一口長氣,彼此就在這沉寂中,各自心傷。 今天我們沒有深談,自然星痕她也是傷心人,她決不願自己再用錐子去刺那尚未合口的創痕,因此只得緘默的度過這淒涼的黃昏,天快黑的時候她回去了。 三月八日  昨夜是抱著淒楚的心情安眠的,夢中走到一所花園,正是一個春天的花園,滿園的紅花綠草開得璨爛熱鬧,最惹人欣羨的是一叢白色的梨花,遠遠望去一片玉白,我悄悄的走到梨樹下面的椅子坐下。忽見梨樹背後站著一個青年男子,我心裡吃了一驚,正想躲避,只見那男子嘆息了一聲叫道:「菁妹?你竟不認識我了呵!」我聽到那聲音十分耳熟,想了一想正是元涵的聲音!我心裡不覺一驚失聲叫道:「你怎麼來到這裡?……這又是個什麼地方呢?」元涵指那一叢玉梨說道:「這裡叫做梨園,我為了看護這慘白的玉梨來到這所園中……」「為什麼別的花都不用人看護呢?」我懷疑的問道,元涵很冷淡的說道:「那些都是有主名花,自然沒人敢來踐踏,只有這玉梨是註定悲慘飄泊的命運,所以我特來看護她。」我聽了簡直不明白,正想再往下問,忽見那一叢梨樹,排山倒海似的倒了下來,完全都壓在我的身上,我嚇醒 了,睜眼一看四境陰黯,只見群星淡淡的幽光閃爍於人間。唉!奇異的夢境呵,元涵這真是你所要告訴我的嗎?你真不放心你的菁妹嗎?天呵!這到底是怎麼一件事呢!我又大半夜沒睡覺了。 天色才朦朧我就起來,今天是我第一天走入陌生的環境去工作,心情是緊張極了,我想那書局裡的同事,用鋒利的眼光注視我,分析我,夠多麼可怕呢?!所以我腳踏進公事房的時候.我禁不住心跳,我真像才出籠的一隻怯鳥兒,悄悄的溜到我的公事桌前的椅上坐下,把白銅筆架上的新筆拔了下來,蘸得滿滿的墨汁,在一張稿紙上,寫了「第一課」三個字,再應當寫什麼呢?一時慌亂得想不出來,只偷眼看旁邊許多同事,一個個都在銷磨靈魂呢,什麼時候將靈魂銷磨成了灰時,便是大歸宿了。有時他們也偷眼瞧瞧我,從一兩個驚奇的眼光中,我受了很深的刺激,只覺得他們正在譏笑我呢!似乎說,「你這麼個女孩兒,也懂得編輯什麼嗎?」本來在我們的社會裡,女人永遠只是女人,除了作人的玩具似的妻,和奴隸似的管家婆以外,還配有其他的職業和地位嗎?我越想越覺得他們這種含惡意的注視使我難堪,我只有硬著頭皮,讓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如同傻子似的坐了一上午,什麼也沒有寫出來,吃午飯的時候就溜了,下午也懶得去,打電話去請了半天假。 三月九日  今午到公事房去,恰好碰見仰滌了,他替我介紹了許多同事,情形比昨天好得多了,我的態度也比較自如了。 我們都一聲不響的用心構思,四境清靜極了,只聽見筆尖寫在紙上涮涮的聲音,和挪動墨水瓶、開墨盒蓋的聲音。但是有的時候,也可以聽見一種很奇特的聲音,好像機器房的機器震動的聲音。原來有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同事,他每逢寫文章寫到得意的時候,他就將左腿放在右腿上面,右腳很勻齊的點著地板,於是發出這種聲音來了。我看了看他 那種皺眉搖腿的表情,惹起我許多的幻想來,我的筆停住了,我感覺到人類的偉大,在他們的靈府里,藏著整個的宇宙呢。這宇宙里有艷淒的哀歌,有沉默深思,可以說什麼都有,隨他們的需要表現出來,這真是奇蹟呢;但同時我也感到人類的渺小,他們為了衣食的小問題,賣了靈魂全部的自由,變成一架肉機器,被人支配被人奴使……唉!複雜的人間,太不可思議了。 下午回家的時候,接到星痕請客的短箋,我喜極了,拆開看見上面寫道: 菁姊!我今天預備一杯水酒替你洗塵,在座的都是幾個想見你的朋友——那是幾個不容於這世界的放浪人,想來你必不至討厭的,希望你早來,我們可以痛快的喝他一個爛醉。 星痕 在短箋的後面,鳥明宴會的地點和時間,正是今日午後六點鐘,我高興極了,我覺得這兩天在書局裡工作,真把我拘束苦了,正想找個機會痛快痛快,星痕真知趣,她已窺到我的心曲了。 六點鐘剛打,我已到了館子裡,幸好星痕也來了,別的客人連影子都不見呢。星痕問我這幾天的新生活,我就從頭到尾的述說給她聽,她瞧著這種狼狽相不禁笑了說:「你也太會想了。人間就是人間,何必探思反惹苦惱!」我說:「那你只好問天!為什麼賦與我如是特別的腦筋吧!」星痕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半點鐘以後客人陸續的來了,共有七個客人,除了我和星痕外都是三十以下的青年。其中有幾個我雖沒會面,卻是早已聞名,只有一個名叫劍塵的,我曾經在一個宴會席上見過一面,經星痕替我們彼此介紹後,大家就很自然的談論起來。我們仿佛都不懂什麼叫拘束,什麼叫客 氣,雖然是初會,但是都能很真實的說我們要說的話,所以不到半個鐘頭,彼此都深深認識了。只有一個名叫為仁的我不大喜歡他——因為他是帶著些政客的臭味——雖然星痕告訴我他是學政治的,似乎這是必有的現象,然而我覺得人總是人,為什麼學政治,就該油腔滑調呢? 今夜我喝了不少的酒,並且我沒有哭——這實在出我所意料的,我今夜覺得很高興,飯後星痕陪我回來,她今夜住在我這裡。 三月十日  今天在公事房裡編了一課書,題目是《剿匪》,我自己覺得很滿意。晚上回家的時候,接到劍塵給我一封信,他問我昨天醉了沒有,並安慰我許多話。唉!苦酒還是自己悄悄的咽下好,因為在人面前咽苦酒是苦上加苦的呵! 晚上我給劍塵寫回信,我不想多說什麼,無奈提起筆來便不由自主的寫了許多,其中有幾句我覺得很有記下來的必要,我說:「我自己造成這種的運命,除了甘心生活於這種運命中有何說?!——況且世界上還有比我所處更淒楚的環境的人,因為缺限是這個世界必有的原則呵!……」 悽苦的命運是一首美麗的詩,我不願從這首詩里逃出,而變成一篇平淡的散文呢;但是劍塵他那裡知道呵!我青春的幻夢已隨元哥消逝了。此後,此後呵,就是這樣淒楚悲涼的過一生吧! 三月十三日  唉!這幾天真頹喪,每日行屍走肉般進公事房,手裡的筆雖然已寫禿了,但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壓榨自己,將一個活人變成一座肉機器,只是為了吃飯呵!太淺薄了!當我放下筆的時候,就不禁要這麼想一遍,我感到彷徨了,日子是毫不回頭的,一天一天逝去,而且永不回來的逝去,我就隨著它的逝去而逝去,也許終此生永遠是這樣逝去。天!你能告訴我有什麼深奧的意義嗎?唉,我彷 徨極了。 下午劍塵打電話來,說熙文請我到便宜坊吃飯,我真懶得去,但是熙文一定堅持要我去,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沒有什麼事,我沒法拒絕,只好勉強去了。 熙文今天請了十位客人,都是些什麼博士學士太太,那一股洋氣,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我和他們真是有點應酬不來,我只俯著窗子看樓下的客人來往,而他們在那裡高談闊論,三句里必夾上一句洋文,我越聽越不耐煩,心想這才是道地的人間,那洋而且俗的氣味,真可以使人類的靈魂遭劫呢。 我一直沉默著,到吃飯的時候,我也是一聲不響的拚命喝酒,我願意快些醉死,我可以休息我的靈魂,因此我一杯一杯的不斷的狂吞,約莫也喝了二十幾杯,我的世界變了,房子倒了似的亂動,人的臉一個變成兩個三個,天地也不住的旋轉,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我清醒了,睜開眼一看,那些博士學士都走了,只剩下熙文和他夫人汝玉坐在我的左邊,劍塵站在我的跟前,他們見我醒來,汝玉用熱手巾替我擦臉,我心裡一陣悽酸,眼淚流滿了衣襟,熙文道;「這是怎麼說呢?唉!」汝玉也怔怔的看著我嘆氣,劍塵跑到街上去買仁丹,我吃過仁丹之後略覺好些,汝玉扶我下樓,送我上了馬車,劍塵陪我回來。 到家我吐了,吐後胸口雖是比較舒服,但是又失眠了——今夜真好月色,冷靜空明,照見窗外樹影,有濃有淡,仿佛是一幅美麗的圖畫。月光漸漸射進屋來,正照在書案上的一角,那裡擺著元哥的一張遺像,格外顯得清秀超拔,但是這僅僅是一張幻影呵!我的元哥他究竟在那裡呢?此生可還能再見一面?唉!天!這是怎樣的一個缺憾呵!——萬劫千生不可彌補的一個缺憾!唉!元哥,我的青春之夢,就隨你的毀滅破碎了,我的心你也帶走了!但是元哥你或者要懷疑我吧!有時我 扮得自己如一朵醉人的玫瑰,我唱歌我跳舞……這些,這些,豈不都可以使你傷心嗎?但是元哥這只是騙人自騙的把戲呵!盛宴散後,歌舞歇時,我依然是含著淚撫摸著刻骨的傷痕呢,唉,元哥你知道嗎?聰明的靈魂! 三月十六日  今天下午我正想出去看文生,忽然見郵差站在我的門口,遞給我一封信,我拆開看道: 紉菁! 你既是知道你的命運是由你自己造成的,那你為什麼不造一個比較更好的命運呢,為什麼把自己永遠沉在悲哀的海里呢?……我以為一個人,既是已經作了人,就應當時時想作人的事情……但是你一定要問了:究竟什麼是人應當作的事情呢?這自然又是很費討論的一個問題,況且處在現在一切都無準則的年頭,應當作什麼事就更難說了。不過我覺得我們總當抱定一個宗旨,就是不管作什麼事,都用很充分的興趣去作,生活也應當很興趣的去生活,如此也許要比較有意義些。 昨晚我送你回家以後,我腦子裡一直深印著你那悲慘的印象——你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滿頭是汗,眼淚不住的流,站又站不著,坐又坐不穩,躺在藤椅上,真仿佛害大病的神氣,我真不知怎樣才好,紉菁!你太忍心的摧殘自己了。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狂飲,借酒澆愁嗎?而我不敢相信你的深愁是酒可以澆掉的——並且你每喝酒每次總要流淚的,唉!紉菁!那麼你的狂飲,是想糟蹋自己嗎?那犯得著嗎?紉菁!我並不是捧你,以你的能力,的確很能作點有益社會國家的事,不但應當為自己謀出路,更當為一切眾生謀出路。我們 談過幾次話,我深知道你也並不是這樣想,不過你總打不破已往的牢愁,所以我唯一的希望你,不要回顧過去的種種,而努力未來的種種,紉菁!你能允許我嗎? 我看完了劍塵的信,我感激他待我的忠誠,我欣羨他有過人的魄力,但是我也發愁我自己的怯弱,唉!我將怎樣措置我這不安定的心呢! 三月二十日  日記又放下幾天不記了,原因是這幾天沒有心情,其實有的時候也真無事可記。你想吧!世界上那一個不是依樣畫葫蘆的生活著——吃飯睡覺跑街反正是這一套——自然我有的時候是為了懶呢。 自從那次在便宜坊喝醉了以後,三四天以來頭痛,腰酸,公事房也三四天沒去。唉!這種頹唐的心身真不知怎樣了局。但是仔細的想一想又似乎用不著嘆氣,就這樣一直到死也何嘗不是大解脫呢,總之解脫就是了,管他別的呢! 近來不知道什麼原故,我的思想紊亂極了,好像一匹沒勒頭的奔馬,放開四隻鐵蹄上天入地的飛奔,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有時感到淒涼,但也不願去找朋友談,有時他們來看我,我又覺得討厭。唉!可憐的心情呵! 下午被劍塵邀去逛公園,我們坐在河池畔,看那護城河的碧波綠漪,我又不免嘆氣,劍塵很反對我這樣態度。本來我有時也覺得這種多愁善感是無聊的,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從古到今是展露著缺憾的,如果不能自騙,不能扎掙,就乾脆死了也罷;如果不死呢,就應當找出頭緒——這些理智的話,也曾在我的腦里湧現過,並且我遇見和我訴說牢愁的人,我也會這樣的教訓他一頓,不過到了我自己身上,那就 很難說了。 今天劍塵很勸了我許多話,他希望我打開一切的束縛,去作一番偉大的事業,他的態度誠懇極了,我不能說沒受感動,並且我也相信國家是需用人才的時候,不論破壞方面,建設方面,處處都得人才——說到我呢,雖是自己覺得很渺小,但我也沒看見比我更偉大的,如果我覺得自己是偉大的,也許就立刻變成偉大了。 我們沒有系統的談了許多話,雖然得不到結論,然而我心裡似乎痛快點了。回家時已經是沿路的電燈和天上的群星爭耀了。 三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從公事房回來後,獨自坐在院子裡的丁香樹下,樹枝已經發青了,地上的枯草也長了綠芽,人間已有了春意,西方的斜輝正射在牆角上,那枯黃的爬山虎,尚綴著一兩張深黃色的殘葉,在斜輝中閃光。晚霞一片嬌紅,襯著淡藍色的天衣,如晚浴美女。 我的心——久已凝冷的心,發出異樣的呼聲,自然,這隻有我自己明白……唉……我真沒想到我竟是如此懦弱,我看見我胸膛中的心房在顫動,我的彷徨於這含有誘惑的春光中。 燕子已經歸來,而丁香還不曾結蕊,桃枝也只有微紅的蓓蕾,蟄蟲依然僵伏,但溫風已吹縐了一池春水。我怯弱的心池也起了波浪。 獨自坐在這寂寞的庭院裡,聽自己的心聲哀訴,這惆悵、煩惱真無法擺布,無情無緒走進臥房,披上一件銀灰色的夾大衣,信步踱進公園的後門,在紅橋畔,看了許久的御河碧漪,便沿著馬路來到半山亭,獨自倚住木欄看流霞紫氣,抬頭忽見紫藤架下,一雙人影,那個穿黑衣服的女郎很像星痕正低著頭看書呢,在星痕的左邊坐著一個少年,那臉的輪廓似乎在那裡見過——一時想不起來,我正對著他們出神呢,星痕已經看見我了,她含笑向我招手,我連忙下去,他們也迎了來,星痕說: 「你怎麼一個人來了?」我笑道:「本沒打算逛公園,一人坐在家裡悶極了,不自覺地便從後門來了——這自然是我家離公園太近的緣故。」星痕笑了笑又指著那個少年說道:「你們會過嗎?」我正在猶疑,只聽那少年說道:「見過見過,上次你請客,我們不是在一桌吃飯嗎?」我聽了這話陡然記起來了,原來他正是星痕的好友致一,新近我很聽見人們對他倆的談論,說是他倆的交情已經很深了,我想到這裡又不禁把致一仔細打量一般,見他長欣的身材,很白淨的臉皮,神氣還不俗,不過很年輕,好像比星痕小很多。 我們來到御河的松林下坐著,致一去買糖果請我們吃,我就悄悄的向星痕道:「那孩子還不錯——人們的話也許不是無原因吧?」星痕聽了這話,臉上立刻變了神色冷笑道:「別人懷疑我罷了!你怎麼也這樣說,我的心事難道你還不清楚嗎?——我的心早已隨飛鴻埋葬了……」自然我也相信星痕不至於這樣容易改變她的信念,不過愛情這東西有時候也真難說,並且我細察星痕的舉動,有時候迷醉得不能自拔,所以我當時沒有再往下說什麼,我只點了點頭表示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完了。恰好致一買了東西回來,我們飽餐後又兜了一個圈子就回去了。 三月二十二日  這一天過得平淡極了,差不多沒有什麼事可記,晚上接到一個遠方的朋友的信,他裡頭有一段話說: 紉菁!我真不明白世界為什麼永遠是奏著這哀音呢?呵!我真感到灰心!——昨夜我去看一個親戚的病,那曉得他的病象已經很危險了,他的太太臉色焦黃的呆呆的站在床前,他的大女兒雅致低頭垂淚,燈光是那樣慘澹的,一切都沉入恐怖與寂寞,我慢慢推開門進去,她們只是垂淚嗚咽;床上的病人正在發喘,和上帝爭命呢,我不忍走開,過了半點鐘那病人兩眼 向上一翻便去了!永遠的去了!她們慘號,雅致竟昏蹶過去,大家手忙腳亂,仿佛宇宙都顛倒了,我心頭只覺發梗,後來我只得暫且離開她們。唉!你想人間每天都演著這種可怕的慘劇——我們總有一天也是逃不掉這個劫數的,唉!…… 我看完這封信,我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想,我覺得人生既是誰也不能逃此大限,那麼在有生之年,為什麼不儘量快樂呢?為什麼自己壓扎呢?……我從今以後應當毫無顧忌的去追求快樂才是。 三月二十七日  我病了一個星期,不知辜負了幾許春光,今天早晨起來,已經看見窗前的丁香了,淺紫色的那一株已經開得很茂盛。我掀開窗幔,推開玻璃,一陣溫香透過來;精神興奮了不少,春真是宇宙的驕子! 下午劍塵來看我,在我家裡吃過晚飯後,新月的清輝,已經照在地上,我們很高興,一齊走出門口,沿著馬路踱到公園去,這時桃花已經開殘了,我們走過桃花林,踏著憔悴的花瓣,來到沿河的小山石旁,我們並肩坐在一塊平坦的白石上,河裡的月影,被暖風吹動,光盪波揚,我們的身影也倒映在水裡,四境清幽溫馨,我們都似乎沉醉於美的幻夢裡。劍塵仰頭看著繁星,說道:「紉菁!……怎麼樣可以使天地翻一身呢?」我驀聽這話,簡直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只向他怔怔的注視,他見我這樣,不禁微微的笑道:「你忘了你前天對我說的話嗎?」我陡然想起來——原來前天夜裡劍塵來看我的病,我們曾談到將來的命運,我曾告訴他,我願意維持我現在的樣子一直到死。他說;「永遠不會改變嗎?」我說:「要改變除非等天地翻了一個身。」當時說過我也就丟開了,不想他今天又提起這句話,我不免暗暗心驚,我是從蠶繭里扎掙出來的困蠶,難道現在還要從新作個繭把自己裝在裡面嗎?天呵!我又走 錯路了! 這一晚上,我的心靈不安極了!我們從公園出來,各自分道回家,他臨走時低頭嘆著氣,我雖然沒有什麼表示,但是也夠了,在歸途上我是一直含著眼淚的,我知道我自己太淺薄,雖是經過多少磨難,然而我是強不過自然,它時時布下迷局挖下陷阱,使我沉溺,使我自困。唉!天呵!我將怎樣自救呢? 到家時已經很晚了,姑媽他們都睡了,我獨在院子裡,不知呆立了多少時候,後來起了風,一股飛沙撲面打來,我才如夢初醒,悵然回到屋裡睡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下午,我被朋友邀去聽講演,聽說是一個某黨的領袖,演講中國時局問題。 我們走進會場的時候,已經有不少的人在座,我忙在後排的椅子上坐了。不久就聽見掌聲如雷,在這熱烈的掌聲中,走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態度十分沉著,下面的聽眾也都屏氣無聲,會場裡的空氣嚴重極了。他將中國時局分析得很清楚,一種愛國愛民的精神,使得我震驚了,我好像處慣囚牢的犯人早已卻去知覺,但是經他一撥撩,我才感到我自己所處的境地,是污穢,是恥辱,唉!偉大的英雄呵!我不禁向他膜拜了! 聽完講演回來,血液一直在沸騰著。 三月十九日  的確!一個人若處在被人們真心傾服的時候,他的人格就立刻偉大了千萬倍,而且同時覺得任何事都有意義了,由這一點可以認識人類的偉大處,但同時也可以明白人類究竟是太有限的。 今天忽然想到這個問題,當我站在講堂上給學生講授時,由不得,就想從她們的眼光中,態度上,去體驗她們對我的心,結果我是失敗 了,她們沒有什麼表示,我告訴她們什麼,她們照樣的作了,很平淡的作了,沒有驚喜,也沒有懷疑,唉!我是機器,她們也是機器。 今天一直不高興,對於人生又起了疑念。 四月一日  人類的思想比什麼都複雜,並且無時無地不受外界的影響;我獨坐發悶,不免又想起我上半年流落的生活來,那時我在某大學當指導員,領著五六十個少女,住在荒郊的寄宿舍里,她們都是青春的驕子,每天早晨鐘聲響後,在樓前的綠草路上,可以看見她們一個個打扮得如仙女般,陸續到大學校去上課。有時可以嗅到種種的粉香,在這時候,我驕傲如牧羊女兒——這一群可愛的馴羊都在我看護之下。 她們走後,一所大洋樓只留下我一個人,開開窗子,看見荒郊上的孤墳,雖然才過清明,但也沒有紙錢的灰痕,唉!那一杯黃土下,正不知埋的是誰——這樣蕭條可悲! 人生真是一個飄零的旅客喲!什麼事業,什麼功名,真不過一個夢呢,說來真夠傷心!明知生死只隔一線,但有時真解脫不了——唉!誰知我的心情呵!恐怕只有元哥——你聰明的靈魂,是已經看透我繚亂的心了! 四月三日  今天是星期日,絕早便到北海,劍塵已經在御橋畔等我了。這時候園裡開遍了芍藥牡丹,我們坐在柳陰下的長椅上,溫風時時吹拂我們的薄衣,真是滿目春光,不由得勾起我來日的惆惘,我悲悼這燦霞似的美景,轉眼便成過去,也正如那已葬送青春的男女,希望之火,冰冷不只剩下被塵世所荼毒的殘餘——骯髒濃血之軀,還轉動於人間。唉!這是多麼刻苦的刑罰呢? 劍塵握了我的手,很驚疑的問道:「紉菁,你今天又為什麼這樣不高興呢!」我勉強咽住我淒楚的酸淚掩飾道:「沒有什麼。」我立刻低 下頭。我裝作看河裡的游魚,我的眼淚一滴滴流在地上。劍塵見了我這樣難過,他不期然也嘆著氣,我們沉默了許久。最後我們便站起來,去吃點心,吃完我就回家了。劍塵不放心一直送我到門口,唉!真罪過,為了我這個不幸的人,使劍塵無形中受了許多苦楚,每次想起我真是對他不住呢! 四月四日  昨夜又失眠了,今天頭腦暴痛,也不能出門,中午接到劍塵的信,他說: 菁姊!昨天你為什麼那樣不高興,我幾次抬頭,看見你在咽淚,我心裡真難過,我不知為什麼,我感到悲哀了! 唉!菁姊!我送你回家以後,我在回來的路上,一直悵悵的菁姊!你又為什麼事傷心呢!我時時刻刻惦著你,惦著你呵! 菁姊!你的身世我是明白的——悽苦悲涼——但是這又有什麼法子呢?但那是已經擺定的局面,白白的傷感,又有何益!而且菁姊,你的身體又既然這樣虛弱,若果再這樣煎熬,怎能支持?唉,菁姊!我真不敢深想下去。希望你凡事看開一點,若果你不討厭我的話,我願將我赤子純潔的心來愛護你,使你在寂寞的世界上,得到一點安慰,菁姊!你接受我的誠意吧! 唉!劍塵!我怎能不感激他?我譬如一隻無家可歸的孤雁,蒙他這樣誠摯的待我,還有什麼不接受的呢!但是天呵!你太惡作劇了,你既給我一個緘情葬荒丘的環境,你為什麼又給我一個純真的愛!唉,我徘徊,我苦悶,我跑到無人的郊野痛哭,我的神志完全混亂了! 四月五日  今天東風特別溫暖,薄棉襖已經穿不住了,院子裡的 藤樹也開了花;香氣特別濃厚,一群一群的蝶蜂繞著花心採花粉,我站在階前看花,輕衫被風吹起襟角,飄灑如仙,我很想騎上一匹神駒,去到沒有人煙的春山上,看美麗的春之女神,她把世界裝得這樣漂亮,她自己不知怎樣沉醉歡欣呢——我正在遐想時,忽聽見壁上的鐘敲了幾下,已到上公事房的時候了,無可如何,只得抱起書報稿紙去上工,唉!人生好景能有幾次,況且每每又為生活問題所耽擱?不能盡興欣賞,真是「秋月春花等閒度」了! 今天心裡很愁悶,晚上雖然又是好月色,但是意興慵懶也無心賞玩,而且心裡還有點怕看月光,最後,仍舊回到房裡去睡了。 四月六日  星痕許久不見了,我正想去看她,下午她恰好到公事房來找我,她告訴我,今天在北海里有一個聚會——因為今天是月望,致一和劍塵預備夜裡在北海划船。 我收拾了書報,星痕和我慢慢走到北海,這一路都種著槐樹和楊柳,槐花的香氣,很好聞;柳梢輕輕拂在我們的肩上,真是人在畫圖中。 到北海的時候,更是春江浪緩,遍山開著紫色的野蘭花,花畦里有木芍藥,有牡丹,有月季;到處都是清香撲鼻,我走到濠濮園的時候只見致一、劍塵笑著迎了出來!我們在萬綠叢中的茶座上坐下,舉目一望,草綠花紅,流水緩潺,在河的當中,架著一道石橋,我和星痕走到橋上站了許久,星痕說這裡詩意很厚,她讓我作詩,我說一時那裡有詩,留著詩情回家去寫吧,彼此一笑而罷! 致一從山上采了一朵野蘭花,他含笑道;「別看這花倒也有些香味。」星痕道:「春神本來是一視同仁,她要不香蜂蝶也不光顧了。」我們正說著劍塵也來了,大家又說笑了許久,太陽已經西斜了,我們便到仿膳吃飯,我和星痕都喝了幾杯酒,心裡又都有些悵悵的,我們出了 仿膳,就到船屋去雇了一隻船——是一隻白色的小划子,我們上了船,恰好陸萍也趕來了,在船上我和星痕分配他們三個的工作,劍塵把舵,致一和陸萍划船,我坐在船頭,星痕坐在船尾,不久船已馳到河心,荷梗才有半尺多高,浮萍散飄在水面上,我和星痕都采了不少。天色漸漸晚了,月兒也慢慢高起來,照得水面如同瀉銀一般,四面靜悄悄沒有什麼聲音,我們仿佛睡在母親的搖籃里,舒服極了,遠遠忽傳出鐵笛的聲音來,那聲音非常淒涼清越,星痕低低的唱著《送春歸》的哀調,我們都有些傷感,真是心情縈繞著綺麗的哀愁呢! 十點多鐘,我們從船上下來,遊興未闌,又約著大家,上了白塔,這時月光比以前更空明皎潔,我們從白塔上俯視古城,萬家燈火仿若天上星辰,那些房屋如梳子齒兒般排列著,我們站在白塔頂上,地高風大,吹得我們袷衣如蛺蝶似的飛舞。我這時低頭往地下看,忽然發生了奇想——倘若這時我用白色的綢帕,蒙住頭向下一跳,不是什麼都完了嗎?人類真太渺小了!想到這裡又不免嘆氣!致一說道:「時間不早了,回去吧!」但是陸萍一聲不響的睡在白石上;劍塵說:「回去睡吧!看回頭著了涼!」陸萍仍是不理,似乎臉上還有淚痕,我們也不敢再向他看,致一和劍塵勉強把他拉起來,才一同下了白塔,各自回去了。 四月七日  昨夜玩得太高興了。——也許心情是過分的奮發,因之今天似乎起了反應,事情是懶得作,心靈里縈繞著一種微妙的哀感,不時想到昨夜飄浮海心,對月噙淚的情景,從早晨起,一直怔怔的坐在房裡——今天又是星期日,書局不辦公,有了空閒的時間,免不得萬種閒愁兜上心來,更覺得苦悶的時光,無法排遣了。 下午接得致一的信,那孩子真聰明,在昨夜綺麗哀涼的情景里,他了解了人間的悲哀,他的信上說:「昨夜的情景太淒涼了,我看著你和星痕的一雙淚影,深深的了解人間的哀愁,我雖沒有你們那樣的難過, 但是心情也感到從來所未有的惆悵。」 我把致一的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以後,我莫明其妙的落下淚來——這一個黃昏便在悄聲咽淚里銷磨盡了。唉! 四月八日  最近我常常感覺到我心情的消沉,不是好現象,有時候和星痕談起,彼此都不免嘆氣。我們幾次想變換我們的生活,但是到處都插不下腳去,不消沉又將奈何!可憐!我們談來談去都無結果,最後星痕說道:「紉菁!我們還是忍著吧!……你看露文跑到南方去,形式上似乎比我們熱鬧,其實還不是一樣潦倒。……」自然星痕近來的心情,自不免過分的頹唐,在她的眼光里看過去,世界上也真沒有什麼事可作呢……我本來也是最不喜歡活動的人,我的脾氣,倔強乖僻,和一般人周旋不來,從前在學校的時候已經對處世有所懼懾,現在到社會上來生活,更是走一步怕一步;況且現在的情形,比從前更壞更複雜——就是作一個教員吧,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安適,往往三四個月拿不到薪水,因之生活屢屢起恐慌,精神自然也就更痛苦了。 今天和朋友們談到救國,整頓民生的問題……在他們激昂慷慨的態度里,使我久已壓熄的靈焰,又漸漸重燃起來,我恨不得立刻放棄一切,到敵前去——我想像匹馬奔馳於腥風血泊中的生活,一腔熱血幾乎噴了出來,但是慚愧,這又有什麼用呢!?幾分鐘以後,一切又都緩和了。我真是怯弱無用的人呢! 下午我站在院子裡,看晚霞,小翠,我的表妹,遞給我一封信,正是劍塵的,我倚著葡萄架,遙對著流霞,將信拆開看了,他說: 菁姊:前天晚上北海之游,真美妙極了,可是你大約又勾動了心傷吧!我一直惦著你,不知道你現在的心情如何?我希望你好好的扎掙吧!你的身體不好,最大的原因,還是心 情的抑鬱——昨天我聽致一說你病了,我真不放心,現在好了嗎?…… 唉!我如痴如呆的望著半天流霞出神,手裡的信已掉在地下,小翠正蹲在葡萄架下采野菜花呢,她不提防到嚇了一跳,抬頭望了我一眼,把信遞給我道:「怎樣!?……這信不要了嗎?」我搖了搖頭,把信放在衣袋裡,走回屋裡——小翠看了我這樣子詫異極了,一聲不響地跑到上房找姑媽——大約總是告訴姑媽什麼去了,唉!聰明的小翠你知道我的心事嗎? 四月九日  今天接到超西從英國寄來的一封信,他說: 紉菁吾友:我自從去國以後,生活完全變更了,心情也不同了,近來到各大圖書館念書,很感興趣——並且發見了幾本在國內買不到的絕版中國書,真如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歡欣,所以我打算天天到圖書館去抄一份,預備將來帶回來。 你近來的心情怎樣?我時時念著你。有時候我獨自跑到公園,坐在芭蕉樹下的巨影下,常常默想國內的朋友,不知近來怎樣?尤其是你那清瘦的身影,時時浮上我的心頭,使我不禁嘆氣!……日子也真快,元哥已死了三年了,回想當年我們住在上海的時候,幾個人沒有一天不在一處談笑搗亂,你還記得我們曾組織過改革社會團?成立會是在松社開的,當天興高采烈聚餐以後,還拍了一張照片,現在這張照片還在我的書架上放著,但是像上的人,都不是從先的樣子了,元哥與紹哥死了,其餘的平和琦也都沒有消息,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呢! 我有時想到我們這些人,若果還像從前那樣勇敢熱誠,今天的國事,或者不至糟到如此地步!我想著真不免痛哭,元哥他實在是我們友人中最有才略擔當的,偏偏短命而死,真叫人情憤難平呢! 超西的信好像是一把神秘的鑰匙,將我深鎖的靈箱打開了。已往的事跡,一件一件展露在眼前,尤其使我痛心的是永遠不能再見的元哥,我拿起他的遺像,我輕輕的呼喚,但是任我叫幹了喉嚨,從不曾聽見他一聲的回應。唉!我哭了——真的兩三個月以來,今天是最難過了。我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心也絞成一團唉!我無力的睡倒了。 四月十一日  昨夜是低咽著,流了一夜的淚,今天心裡覺得好悶,頭目作痛,我恐怕又要病了。公事房不能去,請表弟打電話去告假,我只淒楚的躲在床上,下午星痕聽見表弟說了,她不放心,立刻跑來看我,她坐在我的床沿,怔怔的看著我嘆息,她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握了我的手垂淚,姑媽見了這種樣子,也禁不住用衣襟拭淚,小表妹只是怔怔的望著,四圍的景象真淒涼極了。 星痕今夜沒有回去,我們對談對哭的又鬧了一夜,不過心情倒比較舒服了,天明時,我們都沉沉的睡去。 夢中我看見元哥了,他還是生前一樣沉默無言的望著我,眼角似乎尚有淚痕,他淒楚著說道:「菁!我苦了你!……」他噓著氣,同時聽見窗欞里呼呼的風鳴,真是可怕的鬼境呢!我嚇醒了,睜眼看見窗戶幔上,已射上曉日的光輝,星痕還睡著呢。我悄悄披上衣服下床,走到穿衣鏡前,看見自己憔悴的瘦影,心頭兀自酸梗,唉!命運之神呵!我永遠是你手下的俘虜! 四月十二日  兩天沒到公事房辦公了,不免積下許多應辦的事情,整整料理了一個上午。編輯教科書,有時真感到乾燥,沒有興趣, 尤其因為我的心,正是時時湧起波浪的海,我拿著筆不知寫什麼好,只感到自己是生於夢幻中——理智的工作譬如是斷續的警鐘,一聲響動,也能從夢幻里醒來,但是鐘聲一停,便又恢復原狀。 有時作得不耐煩,就想放下筆,辭別這單調的公事房,永不再進去,但是想到吃飯的問題,這個決心又動搖了。唉!渺小的人類往往為了物質的生活,而犧牲了意志的自由,在這種環境之下,人間那裡還有偉大! 下午回家,接到劍塵的電話,約我明早到北海去玩——今天人很覺疲乏,不到九點就睡了。 四月十三日  今天天氣特別晴明,當我還沒起床的時候,已看見金黃色的太陽,照在東邊的牆上,窗前的藤花,一穗一穗的都開了,顏色是淺紫——這是我生平最喜歡的顏色,所以每年藤花開時,我是有工夫就向它飽看,直到香消色退,它是軟疲得抬不起頭來,我也不忍再去看它,只是每日從外面回來時,經過藤蘿架,偶爾踏著那飄零花瓣時,總要為它不幸的命運嘆氣。 但是這時候卻是藤花的黃金時代,葉子有的是深碧如翡翠,有的淡綠如美玉,花穗倒懸著,如美人身上的繡香囊,嬌麗可愛。那濃郁的香氣,更是使人迷醉,我從床上下來,便推開紗窗,怔怔的望著藤花,我醉於它的麗色,我醉於它的溫香,這時我如高貴的王子!我感到幸福了。 我坐車到北海去,經過金鰲玉棟的時候,已看北海的綠漪清波,遠遠的白塔,和景山都罩於紫氣朝霧中,我進了北海的大門,就沿著北邊那條山路前進,一群白羽如雪的鴨,正浮在水面,真是「白毛浮綠水,紅掌撥青波」,我不覺看呆了。後來布穀鳥在樹上,「快快布穀,快快布穀」的叫著,才把我喚回人間,我提起青油小傘,向前走去,看見園 里的一草一木,都嬌媚的披上新裝,在含笑歡迎我呢! 我數著自己勻齊的步伐,不知不覺已來到紅色牌樓的石橋上了。遠遠已看見劍塵站在漪瀾堂旁邊的山坡邊等我,那半山腰的木芍藥開得燦爛如錦,我們就在半山的藤椅上坐下談話。劍塵報告他這幾天的工作,又報告我關於時局的幾種消息,我只默默的聽著,後來他又談到那夜在月下蕩舟的情景,心裡又起了莫名所以的悵惘,後來他又要再三問我的病狀,我告訴他已經好了,他似乎不相信,只注視著我的臉道:「紉菁!你又在騙我了,看你的兩個眼窩,是那樣陷入而且又圍著一圈灰色……唉!叫我也沒辦法!我幾次勸你看開些,我也知道這是白說……我深知道你的煩愁,絕對不是幾句話所能勸慰得來的……我自己的能力又薄弱……但是紉菁……」他說到這句上便頓住了,眼圈紅了紅,我更覺得難過,眼淚禁不住滾了下來。 在回來的路上,我一直是咽著眼淚坐在車上,我近來覺得劍塵待我太好了。這一方面固然使我得到安慰,但是另一方面呢?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是明白的……唉!他要是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人生幸福,那末我更是對不起他,我是不幸的人,我所能給人的,只有缺陷悲哀……唉!天呵!你太播弄我了! 可憐劍塵他是英秀挺拔的青年,但是我懷懼,我恐慌,我是怯弱無用的人,總有一天,我自己把持不住,不定什麼時候,我將讓他看到我赤裸裸的心——那是一顆可怕的足以誘惑他的心,然而天知道,這不是我故意造成的罪孽,只是我抗不過命運的狡獪,我們彼此都是命運的俘虜。 現在我還是努力的扎掙,我還能咽著淚拒絕他純潔的愛,所以近來他雖在說話時,或信中有所表示,我只是背人滴夠了淚而後掩飾著——正像我真一無所知的樣子。 可憐我宛轉的心誰又明白!人們只覺得我是受過大陣仗的,一定能 如老僧般一無所動,但是事實又那裡如此簡單!我近來為了這可怕的前途,不知又絞了多少血淚,戳了幾處心傷——明明知道蠶子作繭,終是自縛,而明知故犯,甘作愚鈍。唉!可憐! 我們黃昏時才由北海回來,到家後心神一直不安,我寫了一封信給劍塵道: 劍塵:你想吧!一隻孤零的疲雁,忽然在這冰天雪地的古城中,停在枝枯葉落的梧桐樹上,四境是遼闊得找不到邊際,沒有人煙,沒有村落,你想這孤雁將如何的忍受這淒涼!但是劍塵:你要知道,如果它是永遠永遠被造物所棄,讓它孤棲的僵死在這廣漠的荒郊,也倒有了結果;然而就是這一點希望它都得不到!結果它被一個旅人,捉下來放在檀木雕成的鳥籠里了。那是旅人的善意,它本當感激,從此忠忠實實的作個依人小鳥,不也就完了嗎?無奈它天生成的不羈之性,況且心創難平』因之它幾次想悄悄的逃避,到底又放不下待它忠誠的旅人』而且前途也太孤淒了。唉!從此它將彷徨歧路,它將自己焚毀自己。 劍塵!這隻孤雁真值得可憐呢!聰明的劍弟!我不敢再在你面前裝英雄了,我實在是一個平庸的人,我有人所應有的情感,我一樣的易被人感動,不過我們遇見太晚了,只這一點便足鑄成我們終身的大憾!我們將永遠輾轉於這大憾之下,直到我們的末日來臨…… 四月十四日  今天到公事房去,表面上雖然是作了不少的事,可是心神仿佛野馬般放開四蹄,不知跑到那裡去了。時時想到黯淡無光的前途——荊棘遍徑的前途,以後是邁一步險一步,這可怎麼好呢!我想 到淒迷的時候,手裡的筆落在紙上,墨汁污濕了稿紙,在這黑團當中,我似乎看見魔鬼在獰笑,我不禁氣塞咽喉,浩然長嘆,同事們都驚奇的向我注視,我被他們冷嚴的眼光所恐懾,才慢慢的鎮靜了。 下午回家,覺得心灰意懶、四肢疲弱,放下蚊帳悄悄的睡了,但是那裡睡得著,只覺思緒萬端,如怒潮如白浪,不止息的攪擾著,中夜才矇矓睡去。 四月十五日  懨懨心情仿佛一隻困鶴,低頭悄立於芭蕉蔭下,無力展翅便連頭也懶得抬起來,唉!病又乘隙來侵,怎樣好!?今天公事房又不能去,只靜靜的睡著,有時掀開幔帳,看看雲天過雁,此心便波掀浪涌。 下午劍塵打電話來,我告訴他我病了,他很焦急立刻跑來看我。 今夜是極美麗的星夜,天上沒有一朵浮雲,碧澄澄的天空上,滿綴著鑽石般的繁星,溫風徐徐的吹拂著,我披上袷衣,同劍塵在白色茶花叢前的長椅子上坐了,我無力的倚在椅背上默默注視著遠處的柳梢——那是輕盈柔軟的柳條,依依於合歡樹間,四境幽寂,除了星群的流盼,時時發出閃電似的光華外,大地是偃息於暗影中了。 寂靜中我聽見自己心弦的顫動,同時我也聽見劍塵心弦的幽音了。我們在沉默中過了許久,劍塵銀鍾般爽朗的聲音,忽然衝破了寂靜,他說: 「菁!我告訴你一件可笑的消息……那文學教授在打你的主意呢?」 「這本是我早已預料到的笑話……但是你從那裡聽來?」我向劍塵追問。 劍塵微微笑了笑,他並不回答我的話,又過了許久,他又說道:「你知道除他以外還有人也作此想呢?」 這確是我所未之前聞的事,不覺驚奇的問道:「真的嗎?……誰?請你趕快告訴我吧!」劍塵低了頭道;「我不告訴你,你自己猜去吧!」我有些焦急了:「我真想不出還有什麼人在……」劍塵不等我說完,他忽然向天長嘆——這實在是很明顯的暗示,我的心抖顫了,我不願意再往下問,於是我們又沉默了。 劍塵走後我兀自在院子裡坐了許久,直到夜露浸濕了我的衣裳才回到屋裡睡下。 四月十六日  今天扶病到公事房作了一上午的工,回家來,已經神疲力倦,正打算睡下休息,忽然張媽拿進一封信來,看是劍塵的筆跡,我手發抖,我心發顫,忙忙拆看道: 菁姊:昨夜在你家小園裡的談話,我知道你是想不到的——當時我還有許多話。但是我怕你怪我唐突,所以不敢說。不過菁姊!隱瞞又有什麼用呢,求你還是讓我說了吧!我明明知道,我所希望於你的……無論如何是辦不到,但我自己也不曉得,何以我會發生這類願望——等於幻想的願望。 菁姊!我自己也不明白為的是什麼?先是同情於你,後是可憐你,最後是——這句話我不該說,不過不說也是事實。菁!你原諒我吧!——最後我是愛你!唉!菁!我明明知道自己是幻想,但我也不能不讓你知道,即使現在不說,我以後也得設法使你知道。 其實你過去的殘痕,我知道得很清楚,別人可以作這種幻想,按理說,我怎麼也不該有這些幻想——而且幻想能成事實的,從來所未有過。然而菁!我告訴你,幻想雖然是幻想,但是你無論如何是不能阻止我的心幕上印上你的印象呵!這種 的幻想我也不敢奢望它能成為事實,菁!我們就走到這裡為止吧!不過我最後還要告訴你,菁姊:你的印象已經很深很深的印在我的心幕上了。這也許是我們生命史上一點痕跡吧! 唉!真是罪孽——劍塵終於赤裸裸的向我表白了,我今後將怎樣處置呢?劍塵呵!我對不起你,我將終身對你負疚! 我的眼淚濕透了信箋,我的心將碎於慘酷的命運的鐵拳下,我伏在床上,我默默的禱告了。但是那裡有神的回聲呢! 四月十七日  夜像死般的寂靜,便連風吹樹葉的聲音也不容易聽見。只有暗影里的飢鼠,在齧啃木頭,發出一些刺耳的聲音來。我倦倚在窗前的藤榻上——我的心傷正在暴烈呢。唉!可憐由戰場上逃歸的敗兵喲!我的心弦正奏著激烈的戰曲,然而我已經沒有勇氣,沒有力量了。最後我將成為敵人的俘虜! 唉!我真淺薄!我真值得咒詛!我永遠不能趕出心頭的矛盾的激戰! 現在更糟了,不知什麼時候,連一些掩飾能力也失卻了。今晚在淡淡的星光下,我一切無隱的向他流露了。我迷惘得忘了現實,我只憬憧在美妙的背景里,我眼裡只有潔白的花;熱烈的情感——如美麗的火焰似的情感,籠照了整個的宇宙,溫柔舒適迷醉。但是我發現了我的罪惡,我不應當愛他,也不配承受他的愛,我的心是殘傷的,而他的呢——正是一朵才綻蕊的玫瑰,我不應當抓住他,但是放棄了他吧,然而天知道這是萬分不自然的,我也曾幾次想解脫,有時他的信來,我故意遲些回信,打算由我的冷淡而使他灰心,可是我又無時無刻的不希望他的信來,每次從街上回家,頭一件就是注意到書桌上的信,如果桌上是空的,我便不自覺的失望,心神懊喪得萬事都沒心作,必等到他的信來了 我才能恢復原狀。唉!這是多少可怕的迷戀呵! 這幾天我的精神苦痛極了,我常恨我自己不徹底,我一面覺得世間的一切可咒詛,一面又對於一切留戀著,有時覺得人間萬事都可以拿遊戲的態度來對付,然而到了自己身上,什麼事都變成十分嚴重了,唉!這心情真太複雜了。因此我的喜怒無常,哀愁瞬變,比那湖面上的天氣,變得還快,但是心情雖然是如此,為了生活,整天仍是扎掙於車塵蹄跡之中。未免太可憐了! 四月十八日  人真太神秘了,最聰明也就是最糊塗,比如一個人對於某一件事情已經看到結局了,但是沒有走完這條路,他總不肯止步的,我早已推測到劍塵和我的戀愛是不能成功的,按理我就不應當再往前走。可是事實上又不是這樣,我覺得心靈中有一種不可抗的力,時時支配著我,在心波平定的時候,還有自制的能力,不過微風過處,又吹起一池波浪! 今天我決心——打定主意到此以後不再給劍塵寫信,縱使有必須寫信的時候,我也再不說一句感情話,慢慢的使他冷下去……但是太可恥了,今午接到劍塵的信後,我又不能自禁的給他寫了信。自然這也許是因為劍塵的信太有力了,他說: 敬愛的菁姊!我看見你昨天的信,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你信中的每一個字,都似利錐般,在我心頭狂刺,我看到第三遍時我不禁流下淚來。 菁姊!我只知道你是一隻飄零的孤雁,所以不願意我來同情你,愛護你——你的意思是我們倆的境遇差太遠了,其實你錯了,菁姊!你真錯了……唉!我不忍說……可憐我也只是一個落魄的旅人呵!我走遍了郊野,我爬盡了山巒,然而我依舊 是孑然一身,我到如今——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伴侶,不幸你再棄我不顧,叫我怎樣慘淒呢? 我也很清楚你的心——你確是茹忍著苦辛呢,但是我也不敢有非分的希望,我只求你讓我將我一腔熱烈的同情,貢獻於你的面前,你收納了吧! 唉!我流出了怯弱的眼淚還有什麼?!現在我顧不得許多了,暫且騙騙他和我自己吧!說來真夠傷心了。 今夜我依然給劍塵寫了回信,而且是一封情辭綺麗的信,封上信時,我覺得羞慚,我恨我自己呢! 四月十九日  今天我到學校去,恰好遇見星痕,她緊鎖著雙眉,淚光盈盈的對我說:「整天這樣,失了知覺似的混著,真不知如何是了?」我默然無言,我本想勸她看開點。可是這話我覺得礙口,我們不是只有應酬而無真情的朋友,我不能對她說那不關痛癢的安慰話,她的身世和心情我很清楚,我不能安慰她,正如同我不能安慰我自己是一樣的情形;所以當時我只有嘆氣,後來我將要走的時候,我咽了咸澀的眼淚說道:「星痕想法子自己騙騙自己吧!」她瞧了我一下,眼圈紅了,拿起粉筆盒子,低著頭到課堂去了。我直看著她伶仃的瘦影,轉過夾道,我才黯然的回家去了。 今天家裡真寂靜,姑媽也出去了,我獨自坐在書房裡翻了幾頁書,心頭覺得悶悶的,便信步到後院的小花園裡看看。只見葡萄架已經搭好了,嫩綠的葡萄在溫風裡擺動,丁香桃杏都已開殘了,滿地殘紅碎紫,使人不忍細看,我正在替花悲傷的時候,忽然間一陣風過,又吹落了不少丁香花朵,灑在白色的衣襟上。我將它兜起來,都倒在金魚缸里,那些金魚都受了一驚,驀然沉到缸底去,後來看見沒別的動靜,才又慢慢 的浮上來,擺動著它那美麗的金色尾巴,在花下游來游去。 我覺得有些倦了,回到屋裡,姑媽也已經回來了。 四月二十日  昨夜作了一個怪夢,夢見我獨自一個人,不知怎麼跑到亂山錯雜的荒野去,而且天又是十分陰沉昏暗,我站在十字路口,四境沉寂,沒有人,連飛鳥也都絕跡。我正在驚慌失措的時候,忽聽見遠遠有哀樂的聲音——還有人唱著進葬的輓歌,遠遠的有許多人向這邊走來,恍惚有人告訴我,他們是替元哥送葬的。我聽了這話,果真相信是這麼回事,心裡一陣悽酸。我望著那些人哭了。正在萬分淒楚的時候,忽見我死去的朋友伊文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嘆道:「走吧!跟我們一同走吧!這種世界究竟有什麼可留戀的,而且你又是這樣孤寒?……」我聽了真傷心,想道:「果然!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還是同他走吧。」我正要邁步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攔阻我道:「走不得,你還有多少事呢?」我躊躇了,伊文似乎鄙視我的拋不下,他冷笑著推了我一下,嘆道:「早呢!早呢!你的夢醒!」我被他一推冷不防摔了一跤,便驚醒了。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個夢。為了這奇怪的夢,我悵惘了大半夜,我恨我自己愚鈍,不知什麼時候才是大解脫呢! 我的夢雖然奇怪,但是細想起來,也並非無因,可憐我平日就是在生和死的矛盾中生活著。 近來的心情,似乎有點異樣,比較從前更複雜,從前只是一味的詛咒人生,感覺得四境的冷寂,但是我還很鎮定,如同凍成堅冰的湖水,永遠不起波浪。近來呢!似乎堅冰已經解凍了,心底的殘灰又重新燃燒起來——那裡來的燃料,天呵!我知道——然而這不過是毀滅自己的結果呵! 不幸我又跑到歧路上來了,前面是亂山叢雜,後面是虎吼狼號,我不能停在十字路口,然而我也找不到我應走的道路!這真太可憐了,自 己幾次踏踐著自己的足跡,恨不得扯碎宇宙的一切,使之都化歸烏有,不然我是將要死於矛盾的生活中,萬劫不回呵! 四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星期日,比較清閒,天氣又特別好,太陽照在翡翠色的葡萄葉上,光芒四射,杜鵑鳥在海棠花蔭,不住哀啼,風是溫馨得使人沉醉。我起床後,隨便擦了臉,覆額的短髮飄拂在肩上也無心梳整,只呆呆倚著門檻出神。 這些日子,我實在變了一個人,我的心由冷漠而溫暖,現在又由溫暖而沸騰了。唉!靈的火焰,灼灼的燒著了,怎麼好,我有些沉醉了。好像喝了毒酒後的沉醉,我竟失卻自制的能力。 午飯後劍塵來看我,我們坐在丁香花下的椅子上,這時小園中的一切,都似浴後美女,嬌慵無言,便是鳥兒也似乎有了些春困,蜷伏在葉底,四境闃寂,我們就在這闃寂中,迷醉了,劍塵從丁香樹上摘下一小叢丁香花來,插在我的衣襟上笑道:「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我聽了這句話心裡禁不住一陣悲惘,想到人生數十年,除了衰老病死,得意的時期真太短促了;況且像我這樣的身世,自己打碎了青春的夢,便連那短促的得意也失卻了,這時我的心抖顫著,我不禁流下淚來!劍塵很詫異地望著,他自然不明白,我這突如其來的悲感;他握住我的手,安慰我道;「紉菁!不要傷心吧!以前的一切都算是昨天死了,現在我們好好的快樂,好好的生活吧!」我只點點頭,我不願多說什麼,尤其在劍塵面前,我不忍深說什麼,因為我深明白他是十分熱烈的希望我因他而振作,我也希望我能從他那裡得到剎那的迷醉,使我灰色的生命,偶爾也放些光芒。這時我的心弦顫動了,眼前的一切都變了形色,一張溫柔的綺麗的情網展開了,我如同初戀的少女,迷醉於愛的醇漿里,我無力的倚在劍塵的懷裡;他好像是牧羊人,驕傲而得意的撫摩著這隻馴羊。 我聽見劍塵的心弦的顫動,它彈出神秘的音調,他輕輕的說道:「紉菁!我從你那裡認識了生的偉大和美麗,所以設使我離開你,我便失卻生的意義了。」 我驀然受了良心的責譴,我錯了,我不應當故設陷阱使他探溺呵!我陡然抬起頭,我離開他溫暖的懷抱,我抱住梨花的樹幹,我嗚咽了! 劍塵如同墮在五里霧中,他莫明其妙的望著我,最後他嘆著氣將我送到房裡……直到深夜他才走了。 四月二十三日  今天早晨我到公事房的時候,在路上遇見許多馬隊和背著明亮刺刀的步兵和警察,壓定五輛木頭的囚車奔天橋去。路上的行人,如一窩蜂般跟在後面看熱鬧,來往的車馬都停頓了,我的車便在一家乾果店的門前停著。那些馬隊前面,還有一隊兵士,吹著喇叭,那音調特別的刺耳動心,我真有生以來頭一次聽見,簡直是含著殺伐和絕望愁慘的意味,使我不自主的鼻酸淚溢。兵隊過去了一半,那五輛囚車陸續著來了,每一輛囚車上有四五個武裝警察,綁定一個犯人,在犯人後面背上插著一根白紙旗子,上面寫著搶匪一名李小六,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面容焦黃樣子很和平,並不是我平日所想像的強盜——滿臉橫肉凶眉怒眼的那樣可怕。又一輛囚車上是一個灰色臉的病夫模樣的人,此外還有兩輛囚車被人擁擠得看不清,最後一輛囚車上是綁著一個穿軍裝的人,他把頭藏在大衣領里,看不清楚,聽路上的人議論,那是一個軍官呢!不知犯了什麼罪……囚車的左右前後都是騎馬的兵隊密密層層跟著,唯恐發生什麼意外,其實人到了這個時候,四面都是羅網,那裡還扎掙抵抗呢? 這一大隊過去了,我又坐上車子到公事房去。在車上不住想這些囚人就要離開世界,不知他們在這一剎那是咒詛世界呢?還是留戀世界?是懺悔呢?還是怨恨?我很想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窺察他們的心,但是我 看不出他們有特別的表示,還很平常的,也許他們是真活夠了,死在他們也許認為是快樂的歸宿,我雖這麼想,而我不敢深信我的話是對的。目為我自己的體驗,死,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除非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死,忽然出其不意的死了。那也許沒有什麼苦痛。否則預備去死的那一段時間,又是多麼難忍的苦痛和失望呵! 我的思想亂極了,在公事房裡辦著公,依然魂不守舍,一直惦記著早晨那一出人間的慘劇,我真覺得煩悶,為什麼人總是那樣自私呢!這幾個被槍決的囚犯,是為了他們的自私而作出殺人放火的事情,現在大家又為了大家的安逸、自私——而槍決了他們,這世界上都是些褊狹的人類嗎?唉!我為了這個要咒詛世界的人類了。 四月二十五日  現在是將近暮春的天氣了。我起得很早,七點鐘的時候已經到書局去了,在城門洞裡我遇見一個奇異的老人,頭髮鬚眉都白得像一把銀絲,被溫風吹得四散飄揚,一張發紅光的圓胖臉十分精神,手裡拿著四五十份報紙向著走路的人叫道:「賣報呵,賣報!」接著就唱起朱買臣的《馬前潑水》來了。我的車子從他面前走過,看見他含笑高唱我不禁怔著了,覺得這真是一個奇異的老人,雖然已經有了一把子年紀還是這麼有興趣,同時我不免傷悼自己人世雖然只有二三十年,已經被苦難消磨得毫無生趣了。為了這意外遇見的老人,又使我悵然終日。 下午致一來看我,他近來意興也很蕭條,我們談些不關緊要的話,大家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我忽然想到星痕。我要問致一他們的近況,但我很明白,這就是使致一很難過的原因,我何忍再去撩撥他,後來致一對我發了半天牢騷,他說他覺得煩悶覺得苦惱,他覺得近來內心和外形的不妥協,往往外面越冷靜心裡越沸騰,這一顆心好像海洋中的孤舟一刻不能安定……他說著悽然了,我也無法安慰他,只有陪他垂淚,後 來致一看見我桌子底下放著一瓶玫瑰酒,他拿來打開接連喝了兩茶杯,那神氣淒楚極了,我不忍看下去,奪過酒杯來藏到別處去了。但致一已經醉了,他伏在椅背悄悄的垂淚,我將他扶在沙發上睡下,我掩了門回到臥房裡,心神也十分不快,不免把那瓶里的余酒一氣喝完,昏昏有些想睡,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近黃昏了,致一還睡著沒有醒,我把他叫起來,讓他喝了兩杯濃茶似乎好些了,又坐了些時,就走了。 四月二十七日  昨夜睡的很不安穩,頭半夜一直作著可怕的夢,後半夜又失眠了,睜著眼看月亮,先是清光照在我的牆壁上,後來漸漸移到窗子上,最後看不見月光。天已經快亮了,疏星在灰藍的天空閃爍著,遠遠的公雞唱曉了,不久老僕人起來掃院子,宿鳥也都起來,站在枝頭吱吱的叫喚。而我呢,還是白睜著眼無論如何都睡不著,頭部覺得將要暴裂似的痛。 今天公事房又去不了,只得打電話去請假,下午接到劍塵的信,他說: 菁姊,我告訴你一件很悲慘的事情,前天我由你家裡回來已經是深夜了,可是還有一個人坐在我的書房等我——他是我中學時的同學,他見我對我說:「姓史的祖父快死了,希望我明天去看看他,他家裡貧寒,實在很可憐。」我想姓史的也是我朋友的兄弟——雖是我的朋友已經死了,但是看見他兄弟這樣的境遇,自然應當去看看他。 昨天早晨我由東四牌樓乘電車,到了那條街找了許多時候,才找到他的那條胡同,真狹窄極了,況且他又是住在一個大雜院裡,一家七八人只住一間破房子,他的祖父又正病著,一家大大小小都圍在那老人的床前,等候醫生呢。那位姓史的 正在院子裡,一張破桌上抄書呢——因為他家現在就靠他抄書得幾個錢過活,這情景真夠悲慘了。我見了他幾乎落下淚來。 他見了我臉上的顏色更慘澹了,他低聲告訴我說,他祖父的病恐怕沒有什麼指望了,若是早晚發生了意外,錢是一個也沒有著落呢!他說著眼圈紅了,我真不知怎樣安慰他才好。當時我摸摸衣袋,通身只剩一塊多錢,我就把那錢塞在他手裡,說道:「我今天手邊沒帶什麼錢,這一點先送給你零用吧,以後我再替你打算一點。」他接了錢,對我謝了又嘆道:「當年祖父也曾作過總督,誰想到下場是這樣淒涼呢!」我聽了這話真是更難過了。忙忙告別走了。到家以後心裡一直發悶,想到世界上可憐的人太多了,可惜自己又沒有能力,遇見這種事情只有難過一陣子算了,唉,菁姊,世界難道永遠這樣黯淡嗎?…… 我看完劍塵的信,心裡更是煩上加煩,恨不得立刻死了,便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了。 我也懶得寫回信,沒有吃晚飯我又睡了。 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心情依然不好,早晨看報,知道智水被槍決了。我更禁不住傷心,智水我認識他很久了,我很相信他是一個有志趣有作為的青年,但是他的結果是這樣悲慘,怎樣不叫人憤恨呢?唉!什麼叫做正義,什麼叫做人道,誰又是英雄,誰又是反叛,反正是自私的結果呵!那一個倒霉便作了槍下之囚;走運呢,叛徒立刻又成了偉人了,唉!上帝呵!望你發個慈悲把宇宙毀滅了吧! 我憤恨了一陣,又想到智水身後的可憐了,他的妻也是我的朋友,今年才二十三四歲吧,他最大的兒子也只有六歲,小的一個還未滿周歲呢。智水這一死,這一家寡婦孤兒又將何以聊生,我想到這裡真不知怎 樣才好,什麼事也作不下去,吃完午飯,我就跑到智水家裡去看他的夫人……唉,天呵!這是一種什麼世界呢?太陽失了往日的光色,風發出悲怒的呼聲,我才邁進他們家的門檻時,我的眼淚便瀉下來了,我的兩腿有千斤重,簡直抬不起來了!我的心忐忑的跳著,他的夫人滿身縞素,伏在靈桌上哀哀的哭,我一把掣住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有放聲痛哭!最傷心是他的六歲的兒不住聲叫道:「爹爹呵!我要爹爹!」我將他抱在懷裡,他的熱淚都滴在我的手背上,唉!我的心真仿佛碎了,這那裡是人間呢,簡直森羅地獄也不過如是吧! 我到晚上才回家,深夜時我又找到智水送我的一本書——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給我的紀念品,那裡知道這本書真成了我畢生紀念智水的唯一紀念物了!我看了這本書不免又想到人事太無憑了! 一夜有沒好生睡。可憐的菁!呵!一重重的刺激,接二連三的向我侵襲,怯弱的心又怎麼擔負得起。唉! 五月六日  連日心情不好,身體也失卻康健,終日臥床昏睡,日記也間斷了五六天,在病里劍塵時常來看我,他的熱情使我暫時忘了形體上的苦痛,但是當他離開我的時候,我的心受了更深的譴責。 今天早晨他敲著我的房門的時候,我為了他那慣熟的聲音,我流淚了,我轉過臉去,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了;他輕輕開了門進來,見我睡著,他就悄悄的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我等到咽下淚液拭乾了淚痕,才裝作初醒的樣子。睜眼向他點頭招呼,他走到我的床前,看了我半天,他嘆了一口氣道:「紉菁!今天你的臉色更憔悴了,神情更黯淡了,唉!……難道我真不能安慰你嗎!」我聽了這話,不禁眼圈又紅了,我轉過頭去。 四境現出可怕的死寂,我裝作睡著了,聽見劍塵輕輕的離開我的屋子,他嘆著氣出了房門,我知道他走了,我才敢嗚咽的哭……唉!天 呵!這真是太慘酷的刑罰呢,我那裡是不需要安慰的,劍塵以赤心來愛護我安慰我,我那能拒絕,但是天已詔示我悲涼的前途了,我那敢任情,當熱情如怒火在我心裡焚燒的時候,我自己替自己澆下一桶冷水,我自己用劍扎傷我自己,我喝自己的鮮血!唉!這一切一切只有我自己明白……可憐我已是這樣壓制自己了,而結果劍塵還是受了我的影響,他現在的態度完全變了,從前他是很積極的,似乎不大明白悲哀的意義,然而自從認識了我,他感到人間的缺陷,他覺得自己的不幸,他前幾天的信里有一段話說:「菁姊!我近來也常常感到煩悶,所有的朋友,只看到我的表面,他們都認為我是樂觀的人……其實我內心的苦痛是說不勝說呵!不過除了你沒有懂得我的人罷了……」唉!劍塵太不幸了!我辭不得拉人下水的嫌疑……最使我慚愧的是一面要想追求生命的火花,一面自己又來撲滅它,這是多麼矛盾的思想呵! 五月八日  今天已經起來了。下午星痕、致一、劍塵都來看我,並邀我到公園散散心,我答應了他們,吃完點心以後,我們便到公園去,這時已經是暮春天氣,滿地落紅,殘英碎瓣,因風飄零,真是春色闌珊花事了啊!我不免又想到人間花草太匆匆,不知不覺又是悲從中來,唉!真太脆弱了喲!可憐的靈魂!我自己慢慢的嘆息著,但是星痕已看出我的神色來,她不由的也嘆了一聲,這時我們已來到荷池畔,致一露著有意撩撥的神氣,對我道:「呵,紉菁!你看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劍塵聽了這話,笑道:「得咧!得咧!你幾時也學會了這一套!」致一明白劍塵不願意他惹我們難過,想到剛才所說的話,也不免有些後悔,因此東拉西扯的說些笑話,劍塵也是拿腔作勢的談了些作人的大道理。他們這樣傀儡似的扮演,惹得我們又可笑又傷心,星痕不時拿眼瞟著我,我們的心靈正交通著呢,所以當兩個人四目相對時,那一種無名的悽酸都衝上心來,眼淚打濕了眼睫毛。 我們在河畔坐了許久,才離開它,經過那條最熱鬧的馬路到後門去。那時我們看見馬路兩旁坐了許多的人,當我們走過他們面前的時候,人們的眼光似乎都在我們身上激射,星痕悄悄說:「紉菁!你信嗎?……也許有人正在羨慕我們是青春的驕子,幸福的寵兒呢。」我道:「這是可能的,而且我們也並不希望他們了解,是不是?」致一和劍塵聽了這話,都說:「你們也真是太神經過敏了。」我們不禁也笑了! 我回來以後記了今日的日記,也就睡了。 五月十日  這幾天的生活已比較安定,每日按時到公事房去辦公,下午沒事的時候,不是找朋友談談,就是看些新出版的文學書,一切都很平淡的過去。 下午劍塵來看我,我們談得很痛快,他說:「紉菁!我們真是弱者,你想吧!現在的這種社會,我們自然對它表示不滿,按理我們應當打破這個社會的組織,而創造一個新的,比較差強人意的才是,但是我們仔細的想一想,我們整日的咒詛現實社會,可是同時我們還是容納這個現社會,甘心生活於現社會之中,這不是弱者是什麼?……」劍塵這一段話很使我受感動,我從來不大相信我是弱者,因為我的思想,是對一切反抗過;不過事實呢,我是屈服於一切。從前,我曾作著理想生活的夢,我要找一個極了解我而極同情於我的人,在一個極美麗的鄉村里過一種消閒單純的生活……最初是因為找不到同調毀滅了我理想的一半,現在以至於將來,假使有了這麼同調的人,我又顧慮別人的不了解,或者更加以種種惡意的猜疑,卑鄙的毀謗,最後還是去不成。我太沒出息了。為什麼我要受環境的支配呢?!……不過我相信只要是一個人,不論是天才,或是平庸,誰都不能從環境的鐐銬下面逃亡的。……不過天才是時時感覺得那鐐銬的壓迫,時時想逃亡——時時作著逃亡的 夢,而平庸的人呢,他們漸漸的習慣了,不感覺鐐銬是鐐銬,最後他們與鐐銬作了好朋友;天才與平庸之間,所差的不過這一點,要說逃出,誰也辦不到,除非是死的時候。 五月十二日  這兩天的心情又變了,實在最近一個月來,我雖然也常傷心,但是恍惚中還有一件東西,可以維繫我——那就是劍塵純摯的「愛」,但是現在,現在,我的夢又醒了,使我夢醒的原動力,與其說是受外面冷刻的諷刺的打擊,不如說是我先天的根性是如此——我的根性是飄浮的雲,又是流動的風,我時時飄浮,我時時流動,有時碰到山岫中,白雲也可以暫時安定,有時吹到山谷里,風也可以暫時息止,但是這僅僅是暫時的,不久雲依然要衝出山岫,風也仍舊要逃出山谷,恢復它的自由——我的靈魂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不可捉摸的東西,劍塵固定的「愛」怎能永遠維繫得住我?到了這個時候,一切一切都失了權威。 晚上作了一首詩: 晨風不住的吹,吹起靈海里的悲浪,我咒詛,咒詛這慘酷無情的劇場!個個粉飾自己,強為歡笑舞蹈於歌場。 不幸這幻夢,剎那便完,最後人類了解那刻骨的悲傷!吁!這時候呵!愛情的桂冠也遭了摧殘!翼覆下的一切,從此都沉默無言! 只有我的咒詛,仍充溢於這慘酷的劇場! 我把這首詩寄給劍塵去了,但是當我將信放在信筒里的時候,又不免有一點後悔……我知道劍塵他雖然很同情我,一切都肯原諒我,而同時他也最關心我的言談舉動,他比我站的地方要牢固得多,他的見解是比較冷靜而理智的,因此我這首詩對他更是一個大打擊了。唉!我越想越後悔,只得打電話給劍塵,告訴他我那首詩是寫著玩,請他看過之後 就燒了,或者根本就不用看吧!信差送到時就立刻燒了,但是他說他不能不看,最後他應許我無論如何,他不以這首詩介懷的。打完電話以後,我又不免可憐自己的不徹底。 今晚月色非常清明,我在院子裡坐到夜深才去睡覺。 五月十五日  天氣漸漸燠暖起來,熱烈的太陽光,炙得窗前的藤葉,都軟弱得低了頭,人們呢也都是十分睏倦的,扎掙著一直等到黃昏將近的時候,一切的生物才恢復了活潑的精神。 六點鐘的時候,星痕來了,她手裡拿著一束鮮花,穿著一身縞素,襯著靜穆淡白的面容,一種脫然冷淡的表情,使我震驚了。真的,我每次看見星痕,我的靈魂都得到一種特別的啟示呢。 她放下手裡的淺紅芍藥,向我道:「你這時候有工夫嗎?……」我點頭道:「怎麼樣?你要我陪你到南郊去嗎?」「真的。」星痕說完嘆了一口氣。我說:「好吧!我也覺得這幾天太沉悶了,出去玩玩也許痛快些!」 不久我們到了南郊,這時的斜陽,溫柔的照著一望無際的碧草。一陣陣的清風,吹乾了身上的汗液,身體上一切的壓迫都輕鬆了,這時候的靈魂也得了自由,不必為著身體的痛苦而撐持了。 我同星痕順著一條土道來到墳園。那裡有許多墳墓,有的是土堆起來的,墳頭上已長了野草,有的上面新添了土,旁邊有紙錢的殘灰。有的建築得很講究,墳是用白石砌成的,墳前樹著白色的石碑,碑上的字都糝著石青,顏色碧綠。星痕走到這座墳前嘆了一口氣,將鮮花放在石碑前,怔怔的靜立著,我偷看她的臉,十分悲慘,一滴滴的眼淚直瀉下來,流到墳前的土裡去。我的心也正絞著酸辛的情緒,我不能安慰她,只有陪她落淚。 她哭了許久,才漸漸止住了,這時天色漸漸黑下來,郊外的地方, 人少墳多,再加著晚風吹過碧葦,發出淒涼肅殺的聲音,使得我們不禁膽寒;只得忙忙找著我們的車子回來。 我約星痕到我家來玩玩,她似乎很難過的拒絕我,我知道她的脾氣也不願勉強她,我們的車子進了城時就分路了。 今晚我獨自坐在葡萄架下看北斗,寂靜的小園中,時時聽見蟋蟀的鳴聲,不知不覺又惹動了我的愁緒,想到今天和星痕郊外悲楚的神情,胸頭猶有餘酸,我想著我和星痕兩個人,真可以算是一對同命的可憐蟲,這個世界除了我沒有人了解她;除了她也沒有人了解我,我們常常把自己粉飾得如同快樂之神,我們狂歌,我們笑謔,我們遊戲人間,但是我們背了人便立刻揩著眼淚。有許多朋友對我說:「紉菁!你原來是這樣活潑,而多情趣的人呵!但是在你作品裡,我所認識的你,卻和你正相反,到底哪一個是真的呢?……」我聽了這話,常常只有一笑,因為我不願意對不了解我的人解釋我自己,而且這是我僅有一點虛偽的幸福,我只要作得到,我總把自己扮飾得比誰都高興,比誰都快樂,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多騙得一個人羨慕我,我就比較多一分的幸福。假使有一個人,為了我的快樂而嫉妒我,我更感到幸福了。我最怕人們窺到我的心,用幸災樂禍的卑鄙的眼光憐憫加之於我的時候,那比剮了我還要難過,因之我從來不願向人訴苦,我永遠裝作快樂的面孔,對於傷心的事情,似乎都不足引起我的注意。——除非那一個傷心人能了解我,那末都等到歡筵散後,舞台閉幕的時候,我可以找到她,我們一同流淚,一同掬出心的創傷彼此撫摸。……無論如何!我總不肯向幸福的人的面前嘆一口氣,我總得裝得我比他更幸福,我總得挫了他驕傲的氣焰,我要看他如小羊般服服帖帖跟著我,直等到他向我懇求憐憫的時候,我才心滿意足,用卑鄙不屑的冷笑報復他,使得他十分難堪後,我才丟下他揚長而去。 我記到這裡,忽然想到星痕給了我一個綽號,她說:「紉菁!…… 你是一碗辣子雞!」我現在覺得還不夠,將來總有一天,我將變成最辛辣的紅而多刺激性的辣椒糊呢! 五月十七日  可笑!我不是決心要作辣椒糊嗎?我要人人見了我眼淚就辣出來,但是這只能希望於不了解我的人,可不足為知我者道呢! 在知我者的面前,我是失卻一切造作的能力,這時我又成一隻小羊了,需要她的溫存和撫愛。 下午我同劍塵逛北海,我們站在全園最高的白塔上,風很狂放的向我吹,白雪變著各種形態,向我頭頂飛過去。嬌艷的晚霞,橫臥在西方的天上,淡淡的眉月,在萬綠隙中向人間窺探,遠山發出紫色的光來,這時四境真美極了。我忘了現實,只憬憧於美麗的幻景中,我仿佛一個女王般的偉大而豐富。 不久暮色悄悄的包圍了大地,灰色的天空,閃爍著萬點繁星,夜漸漸的逼近人間,我們便離了白塔下山找我們的歸路。 一路上明月眷戀的送著我,一直送我到了家,它猶是不肯捨去,在窗外一直看著,直到我入了神秘的夢境後。 五月二十日  人真是太懦弱——我更是弱懦中的更懦弱者——因之我今天又受了不可忍的打擊,直到如今我的心還是流著受傷的血。 今天在一個朋友家裡吃晚飯,在座的熟人很多,致一也是一個。飯後我們在院子裡閒談,致一忽向我報告說:「紉菁!你知道有人在說你的閒話嗎?」我脆弱的心弦緊張了,緊張得將要繃斷了,但是我還極力鎮定,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冷笑道:「我早知道總有這些不相干的閒話……但是你是從那裡聽來的,他們又是怎麼個說法呢?……」致一道:「自然我也知道那是不相干的話,但是人類淺薄的多……所以也很討厭 呢……」「哦!到底是怎麼一件事呢?你早點說罷!」我的心不住的跳,我有點沉不住氣了。致一笑道:「他們說你和劍塵發生戀愛……並且說你們快要結婚了。……其餘還有些輕薄話,也不必說了,我聽了都覺得可氣。……」 我聽了這話,雖是極力不去介意它,但是不能……我的眼圈紅了,致一見我很難過的樣子,他趕忙安慰我道:「我早已替你辯白過了……隨他們說去吧!又有什麼關係呢……那些人真太愛管閒事了。」我們正談到這裡,萍雲他們走過來,我們只得不再談下去了,我怔怔的坐著,心裡一陣一陣的酸梗上來,我想人們這樣議論我們,自然不是什麼善意的議論。唉!現在我又成了眾矢之的了! 我知道這個閒話,一定傳得很久了,前天見著星痕她曾對我說:「紉菁!你要留意你的前途,現在人們都對你重視,完全是為了你能扎掙於苦厄的命運中,如果你要是在人前現露了怯弱,便立刻要被人鄙視了。」當時我聽了這話不明白所指,現在我才清楚了。唉!是的,我為了要得人們的重視,我只好永遠扎掙於苦厄的命運中,還有什麼可說!還有什麼可說!!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我在巽姐的家裡,見著美生,她還是從前那樣的嬌艷,流光催老了一切,但是沒有損害她的分毫——那一雙含情的俏眼,細而且長的翠眉,含著愉悅的笑容,呵!一切一切都和七年前一樣——她幸福的夢,也和七年前一樣的沉酣,當然這不免使我嫉妒——不過嫉妒又何濟於事!最後我只有恨天,為什麼在所有的人群中,偏讓我有點特別!唉!天,它給我的一雙夜鶯的眼,永遠追求人們所忽略的夜之神秘,它給我的是琉璃球的頭腦,我看透一切事實的背景,因此我無論在什麼樣的好環境裡,我只感到不滿足,我總是不斷的追求,所以我的好夢比誰都容易醒。唉!而今呵!我造成我自己為一首哀艷的詩 歌,我造成我自己為一齣悲劇中的主人。 我們今天談得很有趣——本來今天這樣的天氣,槐花的清香,時時刺激人們麻痹的腦筋,合歡樹開著鮮艷的紅花,時時向人們誘惑——自然這是很合宜談講許多浪漫事跡的環境,最初是巽姐的一聲長嘆,引起美生一篇有趣的議論,她說:「巽姐!這正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巽姐看著我悽然的一笑,我不由得對她說道:「只為體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巽姐聽了這話不禁也低吟起來,美生就借著這個心的空隙,直攻進來,說道:「巽姐!快一點找一個愛人吧!不要辜負了你的青春呵!」這句話又引起我一個特快的意想。我細細將巽姐上下打量了一番,覺得巽姐的確很美——身材窈窕如玉樹臨風,五官又非常清秀,真好像日光下的一朵玉簪花,但是最後找發現了一點缺陷,就是巽姐的腳,是纏過的,現在雖然放了,但仍然有包纏的痕跡,我不禁笑道:「巽姐!你如果是一雙天足就十分美了!」巽姐搖頭道:「還好我不是天足,不然豈不更可惜了嗎!」美生聽了這話也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巽姐!人生不過幾十年,何必自苦如是,我看你和紉菁都應當找個結束!」美生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又向我問道:「紉菁!……聽說你和劍塵很好!……那麼你們就趕快結婚罷!」巽姐聽見美生的話,也回過頭來看著我。唉!這時我心裡不由得一陣悽酸!我想到世界上的人盡多,為什麼能了解我的人,卻這樣少——簡直少得等於零呢!美生和巽姐總算和我比較相處得久,而她們還是這樣不清楚我,別人就更難說了,我一直含著淚默然無言,美生還是再三的要問我究竟,後來我忍著悲痛答道:「美生你放心吧!縱使天下的有情人都成了眷屬而我也是除外的……我和劍塵不能說沒有感情,但是我願意更深刻的生活下去,我不願把一首美麗的神秘的詩歌而加以散文化……」美生點頭道:「自然你也有你的道理,不過劍塵他未必也這樣想吧!」這話真正的又是很利害的戳了我的心,我說:「唉!……如果劍塵也作此想,那麼 缺陷的人間,至少也有一件美滿的事情了!可是現在呢……我是無意中傷害了一個青年,我只想取得人心的熱情,我卻沒有防備其他的事實……而且劍塵的環境又是個非結婚不可的……現在他是比從前憔悴了消瘦了,唉!美生我近來正為這些事情焦愁呢!……」美生想了一想道:「紉菁!……我有一句肺腑之言對你說,我想你一定能夠採納……我想你既是不能和劍塵結婚,你就應當疏遠他些,不然將來的結果真不堪深想!」我聽這話真是感激得流下淚來:「我何嘗心裡不是這樣想呢,但是天呵!我的心是空落落呵!」巽姐見我哭了,她也陪著我落淚,後來我實在不能再支持了,我就辭了她們回家,到家後我又喝了半瓶葡萄酒,淚痕酒滴把一件白色的綢紗弄得斑斕不堪。……直到了苦酒在心裡燃燒時,我無力的躺下了,天呵!真太殘忍了喲! 五月二十五日  這兩天心情壞極了,真好像是一所戰場,在那裡偃臥著慘白無血的死屍,滿場都是殷黑色的血污,呵,多可怕的戰場呵!……可憐這就是我的心喲!我不願和劍塵結婚……我打算疏遠他,但是真可羞呵!我一面替他介紹他的配偶,而我一面暗暗的揩著眼淚。我常常想:假使有一天劍塵和他的妻站在禮堂里行婚禮的時候,我心裡的劍塵也就同時離開了我,這時我成了沙漠中的旅行者,而且是黃昏時唯一躑躅於沙漠中的旅人,說不定什麼時候飛沙將我掩埋了,唉!這樣的命運我又怎樣抵抗得了呢……可憐我竟因此疲憊了!但是我還不能不拭乾了眼淚寫這封是淚是墨,不容易辨認的信,給劍塵。 我寫道: 劍弟!……我已經撕碎了我們理想的幻影了,人間只有事實——這些事實自然要逐件的解決,那麼你的婚姻也正是應 當即刻解決的一件事情。唉!劍弟!你父親的銀須,雪亮的在胸前飄拂著,母親的雙鬢,也似晨霜般的閃爍著,呵!他們老了!他們希望他們的愛子趕快成家,不但那是他們的責任,也就是他們劬勞撫育所換來的一點報酬,因此劍弟!千萬不可違背他們的話,他們對於你的事情真夠傷心了!我記得前夜,我在你家裡吃飯,我同你妹妹坐在堂屋裡說閒話,你的母親,提起有人和你作媒的事情……你母親為了你屢次的否認,她非常傷心,她嘆著氣對我說:「菁小姐,你不知道,我也老了,其實也管不了許多,不過我兩個眼沒有閉上,一口氣沒有斷,我總不能不問他們的事,再說劍塵也已經二十五六了,也是該成家的時候了,那裡承望他張家不要李家不行,將來不知要娶個什麼樣子的呢!……也許我看不見這個媳婦了……」唉!劍塵!她老人家的話,真使我聽著傷心,當時我看了她老人家那種悲悽的樣子,我真恨不得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我將對她懺悔……唉!劍塵!我真覺得我是你母親的罪人,我真對不起她!所以你如果想使我的靈魂被赦免的話,你趕快順從母親的意思結婚罷!劍弟!你為了你一雙年邁的父母,為了你可憐的菁姊!你在人間扮演一齣喜劇罷! 你的菁姊 呵!多謝上帝,給了我絕大的勇氣,叫我寫了這封信,但信是發了出去,我呢!深深的感到人間的寂寞了……眼前除了一片廣大無邊的沙漠一無所有,唉!我禁不住跪在母親的遺像前,向她哀哀的低訴,似乎她的眼也凝著淚向我看著……呵!母親!你如果有靈,你快些來接引你這可憐的女兒吧! 六月一日  我現在又感到心的空虛了,有時雖然劍塵的純情依然使我沉醉,然而天呵!我不敢不自己打破這個幻影,因為我很明白,這終於是一個自騙的幻影呵!我想在這種可怕的情形下,只有設法忘了我自己,像一個喝毒酒的醉人——雖是灑醒的時候,要更感到空虛與冷漠——不過時間總可以減少一些呵!生命在我沒有恩惠,只有仇怨呢! 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除非我是忍著心痛扮演一出又可悲又可憐的滑稽劇……然後使劍塵恨我,卑視我,從此我在他純潔的心裡,失掉從前的地位,因此也許可以增加我一些勇氣!疏遠他。 這兩個月以來,我摒絕了一切無聊的酬應,我疏遠了許多泛泛的朋友——我起初很想對自己的生命忠實些,換句話說就是平心靜氣的作人,然而現在,現在,一切都變動了,我才曉得我這樣的人、就不能對我的生命忠實,我就不配平心靜氣的活下去,實在的,我是更深的認識了我自己,認識了天給我安排的宿命。 我今天的心緒亂極了,我的心絞結著種種不能清理的情緒,我好像是一個失了方向的旅行者,獨自站在滿目黃沙的曠野,眼看著落日只剩了一些淡淡的餘暉,而我還是找不到一個躲避風沙猛獸的地方,只有看著黑暗的大翅膀,從我頭頂上蓋下來,那時候我將如死屍般偃臥在沙漠上,我失卻了一切反抗的力,只有任運命的尖刀在我身上狂刺,我的血便如鮮艷的桃花般,一點一滴的染了我的衣服,染了黃色的沙土,直到我的血流干,我的死屍成了白骨的時候,天雖有些亮了,然而我已經等不得了! 不過我也有一個願望,我不敢向宿命求赦免,我不敢向人間求憐愛,我只願把絞刑改成槍斃,使我早一些歸來……呵!我常常幻想著一個可怕的將來——我耽延我的生命直到「老」找到我的時候,那我比現在更要難堪……現在我雖是遍體瘡痍,然而我還能扮飾得自己如春之女神,我的力量尚足誘惑一般淺薄的人們,使他們追逐著我,向我唱出歡 樂歌調,雖然這只是使得人們聽了肉麻的粗俗的歌調。然而形式上也比較得熱鬧些了……可是到了老來的時候,我連扮演的力量也沒有,誘惑的力量也失去了,那麼那些淺薄的人們也都遠遠的躲著我了,呵!到這個時候呵!不但心是寂寞得不能形容,身也將枯寂得如同到了鬼境,唉!這怎麼能再忍受了呢?……這個可怕的幻影時時在我眼前湧現,使我心裡覺得快死的必要……可是我生性更是脆弱得可憐,積極的自殺,無論如何我是沒有勇氣的——而且我一想到自殺時那種的獰狀,我的什麼心都歇了,我還是讓運命慢慢的消磨吧!總有一天生命的火滅了,我自然可以閉目安靜的死去,並且我也算和星宿奮鬥了一場,最後雖是失敗,但可以無愧於心了。 呵!天!我現在是決定間接的自殺,我想盡能糟蹋我自己的方法,菸酒不是最傷身的嗎?然而現在愛它,我要時時刻刻的親近它,熬夜不是最傷身的嗎?現在我每夜都要到歌舞場中,或者歡宴席上,消磨夜的時光,總之怎樣能使我生命的火,快些熄滅,我便怎樣去作。 六月三日  今天我又醉了,醉得失了知覺—— 黃昏的時候,我到報館去找致一、萍雲,恰好遇見莫君和錫——這是我最近才認識的朋友,莫君是一個有孩子氣的大人,他的相貌非常有趣——好像痴呆同時又是特別的深刻,最有趣是他說話的語氣和腔調,滑稽有趣,但是有時言淺意深,使人笑口才開,立刻又感到深心的打激,至於錫呢,平日我們談話的機會不多,不過今天聽萍雲說他的過去——有詩意的哀艷的過去,因此幫助我對他不少的了解——他是一個深於情的傷心人呢!我們談得很有趣,談到前幾天莫君請我們吃飯,我和萍雲的酒,都不曾儘量,我對他說:「莫君!一個人是那樣希望剎那的沉醉,而且忘掉暫時的痛苦,這種人是怎樣的可憐,你為什麼偏偏忍心不讓他醉——連這一點微小的願望都不許他滿足呵!真使我永不能忘 記你的殘忍……」莫君聽了我的話,皺起那一雙濃眉,細眯著眼,嘆了一口氣說道:「呵!紉菁!何必呢!……下次一定請你痛飲如何。」錫說:「紉菁!我今天請你痛飲……你可以儘量好不好?」萍雲沒有等我答言就接著說道:「真的嗎?……錫,我虔誠的懇求你一定履行你的約言,今天誰也不許阻止我們!讓我們這些可憐人醉一醉吧!」錫說:「一定!一定!……不過也不要鬧得太狼狽了呢!」萍雲說:「管他呢!狼狽又怎樣,我們反正是消磨精神,出賣靈魂的呵!……」錫似乎很脆弱,禁不起再深的打激似的。他低下頭,默默的注視著地板。後來他又仰頭吟道:「舉杯消愁愁更愁……」致一這時又坐在旁邊微微的笑著「唉」了一聲道:「你們這是幹什麼的?……要喝酒就走吧!時間不早了,恐怕巽姐和美生都已經去了呢!」我們被他的話所提醒,才都從牢愁的夢裡醒來,如瘋子般狂叫狂跑的來到大門口,坐下車子到長盛樓去。 我們到那裡坐了一坐,美生和巽姐就來了,於是大家點菜,而我和萍雲兩個人的心卻不在菜上,只預備如鯨魚吞江海似的大喝一場,如果能夠就此把世界吞下去了,也許人間的缺陷也同時消逝了! 不久夥計擺上冷葷碟子,跟著兩瓶花雕也放在桌上,先是錫替我們每人斟了一杯,美生和巽姐還斯斯文文的沒有端起杯子來,而我和萍雲彼此高舉玉杯,看著了叫一聲「喝」,一杯酒便都幹了,跟著又是第二杯,我們兩人不過每人七八杯,已經把兩斤花雕弄光了,萍雲對著錫叫道:「快些來酒!錫今天晚上可不能再失信的……誰要不讓我們喝夠了,你瞧著,我們有本事把這桌子推翻了!」錫忙應道:「喝吧!喝吧!不用著急,有的是酒!」美生瞧了我們那近於瘋狂拼酒的樣子幾乎嚇呆了,在她的生命里只有溫柔與甜蜜,她從來沒有嘗過這種辛辣的味道,也沒有看過這種悲慘的樣子……她拉著巽姐的手說道:「這是為什麼?唉!我看了真難過,你快叫她們不要喝吧!」巽姐搖頭說:「她們 已經瘋了,那裡管得住呢……唉!來!讓我也陪你們喝一杯。」「好!巽姐你也許比我們幸福些,不過你能陪我們這一杯酒,我們要深深的感謝你呢!」美生的臉色都變了,她呆呆瞧著我們,錫也是陪著我們一杯一杯的吞下去,莫君只把緊酒壺說:「慢慢的!你們要喝酒可以的,何必這樣拼呢?……呵!紉菁、萍雲!——」我和萍雲這時已經喝了二十幾杯了,大約總有三四斤酒罷!菜一碗一碗的擺在桌上,誰也顧不得吃了!後來萍雲對我嘆道:「毒醉吧,菁!……至少可以忘去你一切的傷痕!……唉!什麼夢都作過了,而什麼夢也都已經醒了喲!」我聽了萍雲的話,好似聽見半天空一聲焦雷,把我從醉昏昏的世界裡抓出來,摔在冰凌的深淵裡,我感到刻骨的冷硬,我覺得非常的痛苦,我無力的倒在一張藤椅上,我辛酸的眼淚便從那一雙緊閉的眼裡流出來……我看見母親慘澹的面靨了,我聽見元哥長嘆的聲音了,一切過去的悲哀,又都一幕一幕重現眼前,而目前的一切現實,反倒模糊得如從重霧摸索前塵,只見一片茫茫,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把我扶上汽車,也不知什麼時候,我睡在自己的床上。……在我醒來時,我頭涔涔的痛,我的口乾得像要冒火,低頭一看,出門時所穿的衣服也不曾脫,大襟上滿了黃色和血色的斑點,大約是醉後吐的殘痕,其中還有許多水點,大約是眼淚了,我為了自己這種狼狽的佯子,由不得又流出辛酸的沮來。……隱隱的看見窗上的星光,和在星光下樹影的搖擺。呵!光那樣幽碧而爛爍,影子呢是那樣捉摸不定!夜之神喲!你顯示著我可憐的心的象徵呢!……我追尋著這幽光暗影下的一切,不知什麼時候入了夢。 六月五日  這兩天以來,害了酒病,什麼事都不能作,全身的骨節酸痛!動彈不得,心裡呢,也是悵悵如同失了什麼,唉!這是剎那沉醉後的報酬呵! 下午劍塵有電話來,我告訴他我病了,他似乎已經知我是因為拼酒而病的,當他用那種又似怨憤,又似憐惜的音調說道;「紉菁何必那樣糟蹋自己?……」我什麼說也再說不出來,我怔在電話邊,如同失去了知覺,好久好久,才被電話那面「突突」的聲音震醒了,我只說了一句「沒有什麼事了掛上吧!」……我也不等他的答覆便掛上耳機,跑到屋裡,不禁痛苦的哭起來。「唉!天,我何必那樣糟蹋自己?!」……我也曾想過真是何必呢?無奈我無法忍耐這緩刑的長時間的難過,還不如我自己用力刺傷自己的心,也許痛苦可以減少一些。可是天下的事太複雜了,我所感受的也太複雜了,我現在好像困於 雜亂的網羅里,我真不知道怎樣可以逃出這可怕的環境。唉!只好讓它去吧!不必求解脫也總有一天自然解脫的。 今天下午依然扮飾得如嬌艷的玫瑰似的,去赴友人的盛筵。……反正不到那一天——手足僵硬得沒有辦法了,臉成了枯蠟脂粉也塗不上了,我總得打起精神來扮演的。 六月八日  美酒高歌,我又厭倦了,不但厭倦,我簡直對於這一種生活發出詛咒的呼喊了,可憐我寂寞的心,更寂寞了!我的心弦,永遠彈著孤獨的單音,我靜靜的聽,甚至整夜不睡靜靜的聽——我希望萬一能發見諧和我這單音的歌調。然而那有——這只是永永遠遠的幻想啊!我將永遠彈和單音,直到我死去嗎?然而我總不甘心,我還要奮勇的敲開人們的心門,我不信我永遠是站在人們心門之外的。 我近來的行為,也許是更無羈了。我自己可是並不覺得,不過據劍塵說,我近來的態度大大的變了;他為了我這種不可捉摸的態度很傷心,他懷疑我對他有什麼不滿意,他畏懼將要從我心裡失去從前的地位,他那種因疑慮而憔悴的精神,真使我難過!他有時很氣憤我對他的不忠實,我也不願意申辯,因為我怕申辯之後,更顯然他的不了解 我。——我不是更要感到寂寞了嗎?而且我故意疏遠他的一片隱衷,他那裡知道,他近來見了我總是露著怨憤的顏色。唉!可憐我也只有咬著牙忍受吧! 近來我的心是分外空虛,而我的思想卻如亂麻般在心底交縈著,我的靈魂,它是多麼狼狽啊!因此我現在的生活更不安定了。我好像一個渴極餓極的夜鶯!我捉住玫瑰的枯瓣,用力的吮吸,我看見螢蟲的綠光,我以為是深夜的露珠,我拚命的抓住……及至明白我的錯誤時,又將怎樣失望呢!我,渴得幾乎發了狂,心頭的火焰看它高起來,一尺一尺的向上高去,最初看見我血淋淋的心被它燒乾,漸漸成了灰,以後我的全身慢慢的都變成冰冷的灰了。唉!天啊!這是多麼殘忍的荼毒呢! 昨夜我幾乎通夜沒有安眠,我對著滿天星斗卜我的未來的命運。我對著黑影問我未來的休咎。然而無效!它們永遠是沉默著。冷淡的看著我!我憤恨極了!從床上跳了起來,把綠色的窗幔撕碎了;一片一片的飄在地上,然而一切仍然是那樣冷淡——沒有同情,這時我才明白我真正是世界上的孤獨者,我禁不住發抖,我悄悄的倒在地下,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候,我是失了知覺。及至我醒來時,世界已經變了,夜早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明晃晃的陽光,射在我的身上,好慚愧我依然還扎掙於人間! 六月十日  我真沒有方法使我自己安靜,我甚至不敢一個人獨坐在房裡,因為我的心是太紛亂了,它好像一架風車一般不住的鼓盪著,我真是支持不了,我無「目的」的坐上車子到街上亂跑,當車夫拉起車把問我到那裡去?我怔住了,只得胡亂答應道「上西單牌樓吧!」車夫如飛的跑了,不一刻就到了西單牌樓,我惘然的下了車,站在電車站旁,車夫以為我是等電車的,就說道:「您上那兒去,我再拉您去不好嗎?」我搖搖頭拒絕他了,他只好掃興的走開了,我等他走遠了,我又 跳上一部車子說:「到天橋去」,到了天橋,我又坐著車子回到家裡,當走進我自己的房門的時候,我不禁掉下淚來,世界這樣小,我跑了半天依然還在我的屋裡!?而且我跑了半天,我怎麼什麼也沒得到,依然是空虛的。…… 下午睡在床上,仿佛失了知覺,直到太陽下了山,夜幔蓋住了陽光,我才漸漸的醒來,我照著穿衣鏡,慢慢的看見了我的形體,我漂泊的靈魂才又回到這可嫌憎的軀殼裡來。 吃完晚飯的時候,姑媽問我今天一天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瞪著眼注視著姑媽,我不知道怎麼樣回答才好。姑媽見了這種樣子,露出驚奇的眼光,向我臉上打量,我被這種探索的眼光所驚嚇了,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我撒謊了,我說我去找巽姐玩去了……此刻不知為什麼頭很痛呢!自然這話可以把她們對付過去,不過姑媽很聰明,她好像知道我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她連忙應了一聲,低下頭吃飯不再看我,但是我覺得,她的眼還不時偷偷的瞟著我呢。 六月十二日  天呵!我耐不住了——暗愁的壓迫使我失去了常態,這時我想從這個壓迫底下逃亡,我去找那些不相干的人玩,素日我最看不上的,那些只有軀殼沒有靈魂的人,現在我似乎離不了他們,天天和他們廝纏著,於是看電影,吃館子,一天天的接著這樣鬼混下去,也許他們是故意的敷衍我,然而我現在不管這些,我總認為他們陪著我玩,是再好沒有了。 現在我不願意看見比較了解我的人,因為我正扮演著一出神出鬼沒的滑稽戲文,我不願誰用靈的光,來點破我所創造出來的愚迷,所以我好幾天不見劍塵,他有時來看我,我也淡淡的不大同他說話。他自然是摸不清我的心,因此他惱怒了,也是冷淡的對待我,但我好像一點不覺得似的,好像這種冷淡是很自然的。 今天他來看我,一走進門我只冷冷點頭讓他坐下,他默默的望著窗外的天出神,我呢,低頭看一本新買來的小說,大家都像有什麼芥蒂似的,屋裡的空氣,和我們的心,都是一樣的緊張。然而我們是一直的沉默著,後來他站了起來,拿著帽子預備回去,他含著怒憤對我說:「紉菁!你也稍稍給我留一點餘地。」他的話自然是指著我近來的態度了,不過他又那裡知道我的苦衷呢?!當時本想分辯幾句,然而再想想,一個人既然找不到能了解自己的人,而偏去向他解釋,太沒有意思了。因此我只淡然的苦笑,並不去理他,他自然更是含著憤恨,最後他長嘆了一聲,頭也不回的去了。他剛走,我的眼淚就禁不住流下來,我把門用力的推上,「砰」的一聲響,震醒我自己因傷憤所迷失的靈魂,四面一看,我才更清楚地認識了我自己,認識了我現在的地位呵!天!我太孤單了喲! 晚上我接到劍塵派專差送來的信,我的心忐忑不寧,我怕——那冷酷的諷刺,我把信拿到手裡很久很久,我的心只是不停的抖顫。我不敢拆開來看,我睡在床上,我努力的鎮定我的心,我好像立刻要綁赴法場的罪囚,我想像那將要來的荼毒。唉!我真恨不得把我的靈魂,趕快離開這個世界! 我睡的時間也許沒有我覺得的那樣長久,當我起來拆信時,我仿佛聽見報時的鐘聲只打了九下,送信來的時候大約是八點四十分,可是天知道我恐懼戰兢的心,好像經過一個可怕的長世紀呢!現在我把信拆開了,我往下一字一字的念了。他說: 菁姊:(請你恕我還是這樣稱呼你) 你是知道我的為人的,我不願意在平淡無奇的生活里鬼混,我更不願意在虛偽欺騙里生活。如果是個極相得的朋友,只要他曾經有一次欺騙我,而被我知道的時候,我就不願意再 和他交識,我情願沒有朋友,一個人永遠孤獨,我不願勉強敷衍面子。 我的為人雖然沒有一點長處,雖然只是一個平淡無奇的人;自然我不配得到社會任何人的賞識與了解。不過倘使有人要能以國士相許的時候,我也很能忠誠的為這人服務,無奈這都等於夢想,從來就沒遇到這一種幸運! 我自己也許沒有確定的見解,然而是非恩怨我是懂得的,只要別人不以虛偽相加,我也絕不會以虛偽待人;否則耍耍手段我也不見得不會。 我平常雖然很理智,但同時我也有熱烈的感情,我也是很易受刺激的,所以當我看見你和別人親近,而把我置之腦後的時候,我就如同受了極劇烈的彈傷,我當時的氣憤和灰心,我自己真也形容不出,大約我那蒼白的面色,和失望的神情,你也不至於沒有見吧?!紉菁!你難道真這樣忍心嗎? 唉!世界上的事情變化得太利害了!但是我真想不到你的變化,更是不可捉摸的呵!紉菁!最後我只希望你不要忘記了自己的前途,好好努力你的事業……酣歌宴舞,固然可得到剎那的快樂,但是你要想到歡宴有散的時候,舞台也有閉幕的時候呵!再見吧!菁姊! 劍塵 這封信是看完了,當時我心情的劇變,比夏天的雲的變化還要厲害,我一時覺得傷心,一時又覺得氣憤,一時又覺得委曲,一時又覺得世界上的人太淺薄了,我有些鄙視他們,這種多料的毒劍,刺傷我的心,我看著那一滴一滴的鮮血,由胸前流了下來,那血總有一天把我飄起來,送到天為我預備好的墳墓里去,那便是我的歸宿。 六月十三日  昨夜睡不著,心裡是滿著絕望的淒調,在夜深人靜的時期,我悄悄的坐了起來,天上有點薄薄的涼雲,星宿在涼雲後面靜靜的閃視,我跪在母親的遺像前,虔誠的祈禱,我告訴母親我坎坷的運命,但是母親只含愁凝注著我,她再不肯用溫柔的聲音詔示我,那時我怎樣需要安慰呵?我如同惡虎得不到食物般,由悲哀而變成狂憤,我用怒火燃澆著的眼光注視母親的遺像,我要把我還給她,我再不願意扎掙了!然而我忽見我母親的眼裡,似乎流出淚來,星光閃在玻璃框上,是那樣靜默幽深,我的憤火低下去了!我抱住我的頭痛哭……最後我失了知覺…… 今天早晨心口作痛,又犯了肝氣病,然而我不願意愛惜這無用的身體,現在我就希望它一天一天的破損,等到那一天成了灰,我的靈魂便解脫了! 下午想到回劍塵一封信,怎樣的寫法呢?他的信是那樣的有刺……唉!可是同時我想到這種由憤恨而淡忘的情形,本來就是我的計劃,現在第一步已經作到了,不是可以驕傲了嗎!為什麼倒因此而怨恨呢?唉!太愚蠢了喲!……可是劍塵的性情我是很清楚的,他有時可以作出出人意料的激烈行為,因此我這封回信更難寫了!我只得暫時先緩和他緊張的心吧!唉!紉菁!一劫未平,一劫又起!然而這是天心呵!反抗又有什麼用處呢! 我扶枕給劍塵寫信——我的眼淚是一直不曾干過,我寫道: 劍弟! 我病了!我心口痛,頭暈,然而這都不算什麼,可憐我的心是受了毒鏢的射擊!我的心是得了可憐的傷損!現在我是睡在床上給你寫這封信。唉!劍塵!請為了我的苦難,特別的原諒我——冷靜些聽我淒楚的訴說: 劍弟,你說我近來態度變了,不錯!真的變了!但是我所以變的原因,乃由於我的苦悶所迫成的,我怯弱。我沒有偉大的扎掙力,我受不了苦悶的錘子的打擊,我要想從那裡逃亡——逃亡的唯一方法,就是毫不顧忌的浪漫,然而不幸!你是愛我太深了!你所希望於我的太大了!結果我的浪漫,就變成你最深刻的苦悶了。唉!劍弟!你對我的誠摯,我雖粉身碎骨也難圖報千萬一,我何敢亦何忍使你過分難堪!不過近來我的心境太壞了,因此我們每次見面,差不多都是不歡而散——我的心太鬱抑了,我只有設法消遣,因此我對我自己的生命,開始不忠誠,我欺騙我自己……也許這要影響到對你的態度——你所說的欺騙了。 可是劍弟!我求的是剎那的遺忘我自己,我求的是暫時休息我苦楚的靈魂,那裡知道,這又是鑄成今日彼此苦痛的原因,當然是我對不起你!不過請你再認清我的身世——我是塞外的一隻孤雁,我是被幸福摒棄的失望者,我不希望在人間有悠久的歲月,因此在這短促的生命里,我希冀熱鬧些,為的這日子比較容易混些,況且我也不願任何人對於我沉迷太深,以致妨害他們將來的幸福,因此我不願用愚笨的忠誠對待我的朋友,尤其是我認為好的朋友。 我自從覺悟到這一點,我變了我處世的態度,我要瘋狂,我要浪漫,我要熱鬧我自己,同時我也要蹂躪我自己,總之越快收束越好! 劍弟!世界上對我最忠誠的是你,所以我最後希望你認我是你的親姊妹——一個可憐飄泊的姊妹,你原諒她,你包容她吧! 你看見我和別人親近,你自然要感到氣悶,不過你看明白 我對別人的態度,更明白我的委曲的心事。呵!劍弟!我知道你絕不忍以鄙視的眼光對待我,以殘酷冷笑諷刺我了! 唉!劍弟!各人都有前途,而我的前途呢,也許是有的,然而那只是孤單黯淡的前途呵!到倦鳥各歸林的時候,我還是獨自躑躅於荒郊。劍弟!像這樣的人你又何忍過嚴的責備她呢! 劍弟!我不恨別的,我只恨命運太捉弄人了,我永生都是命運手中的泥;但是劍弟!你太不幸了,我對你將終生負疚,我只禱祝你將來有一快樂的家庭,好好的生活,那時候我或者可以免除一些罪孽。 劍弟!我現在是你階前待罪的囚犯,我只求你大量的赦免我吧! 我也知道這個世界,絕不是我的世界,總有一天我將由這個世界逃亡,我現在是更深一層的感到悲涼了,我不敢希冀任何人的溫存了,我願生命愈短促愈好,我實在不能忍受這殘酷的折磨!劍弟!我雖然是你認為虛偽不堪的怪物,但是這封信我確是含著淒楚的眼淚寫的,你相信否?我沒有請求的權力,只願將來我死後,能因為了這封可憐的信,你少恨我幾分吧!! 紉菁 六月十六日  這兩天的空氣燥悶極了,太陽閃著灼炙的熱光,人的體溫抵抗不了外面的高熱,感到十分的疲軟,更加上我狼狽的心情,真是內外交攻,我簡直沒有扎掙的力量。下午美生邀我吃飯,我也拒絕了,往日我能夠壓抑住悲傷,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今天我覺得我失去了這種能力,我只感到心底的悽酸,我只看見我破裂的心房,不停 的流著血滴……整日昏沉的睡在床上,看著窗前的藤葉,在風中湧起碧浪——我便直覺到我孤獨的,飄浮海心,無援的悲傷,在這種絕望的時候,我只希望世界發生劇烈的變動,我或者可以在一切經常的束縛中逃出來,然而這只是些無益於事實的空想,造物主那肯輕易釋放了他的罪囚呢! 晚上劍塵有電話來,他說他接到我的信了,他很難過,他要想即刻到我這裡來談一談,我聽了這話禁不住心酸落淚,我實在怕見他,我不願使他看見我可羞的怯弱,我不願使他看見我冷寂空虛的心,這時我是在追求生命的意義,但同時我是避免我所追求到的東西,我回答他今天時候太晚了,明天再談吧,他悵嘆的掛上了耳機,同時我的心感覺到不安和壓迫! 六月十七日  今天劍塵絕早就來了,他憔悴的神色和微紅的眼圈,很鮮明而劇烈的刺激我的神經,我全身不住的發抖,我怔怔的望著他,我連請他坐都忘記說了,他抬頭望著我,也許他已看出我的狼狽,也許他正在後悔他對我過甚的責備,他挨近我的身旁,很溫和的撫著我的肩說:「紉菁!不要難過吧……今天我們好好的談一談!」我聽了這活,心裡悽酸更克制不住,我不禁伏在他的懷裡嗚咽起來。他就勢坐在我身旁的沙發上,顫聲說道:「請你原諒我吧!你要知道我的心也夠難堪了,這幾天我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去作,你想吧,一件頂心愛的東西,忽然間不見了,我怎麼不傷感,同時我又看見這個心愛的東西,為旁人所得,我怎能不怨憤,當然我不免要想到你忍心,而責備你了!……但是紉菁!你的苦楚我也很清楚,不過你這樣放浪,就真能逃出苦悶的壓迫嗎?唉!你的身世本來是很淒涼了,但為什麼自己還要找悲苦來受呢!我希望你不要只希圖一時的癲狂,一時的興趣而造成終生更深的痛苦!」 唉!劍塵的話何嘗不對,但是他太理智了!他只能以平常的眼光,來定我的價值,他那裡知道我的癲狂,有更深的意義呢!……這時我真想告訴他,我的心是怎樣的需要他……然而我不敢!我用力壓下我激盪的感情,我冷然的說道:「將來的痛苦怎麼樣,我現在沒有餘力去預料;我只望眼前稍微鬆動一些!……生命在我絕無可戀,也許因此可以很快的收束也難說……總之劍塵!你是認錯了人,我們絕不是這世界上的好伴侶……如果你對我有偉大的同情,你只當我是你的姊姊!我希望你始終幫助我,但我不願你愛我——因為我們的方向不同,既然宿命是如此,我們就應當早些分手……今天我極誠懇的求你……你快些找一合意的伴侶,把你純潔完整的情愛貢獻於她……到那時候,我敢擔保我們的友誼更可以維持到永遠……而且也使我飄泊無定的孤雁,有一個依傍的所在……劍塵你答應了我吧!你看!我是怎樣的狼狽,你還忍心不赦免我嗎?……「 劍塵怔怔的聽著我哀婉的訴說,他的熱淚濺到我的頭髮上了,很久很久他不能回答我的話,他只嘆了一口氣說:「呵!難道說這就是我們的收場!……」我不願意再去挑動他的心,故作得意的神態說道:「劍塵!這樣的收場不也很好嗎?……我覺得天下的事情能留些有餘不盡的缺陷,是最有意味的,我們好好保留著這一段美麗的而哀傷的印象吧!……」 我們談到這裡彼此的心情似乎都超脫些,我們已經跳出人間的羈絆,而游心於神秘之境了!這時我們不感到悲傷,也不感到欣悅,我們只感到飄灑和泰然。 六月二十日  唉!我真算得可憐……變把戲的人,是騙看把戲人的錢,他自己雖然知道這完全是假的,而看把戲的人卻能滿足他們的好奇心,而發生欣悅,在這種欣悅中兩方就都有了意義,但是假若變把戲 的人,變出把戲自己看,這其間是含著滑稽的悲哀,我不幸現在就是自己變把戲自己看,並且妄想從這裡得些安慰。唉!太笨了喲,我在劍塵面前,幻想出種種超然的美麗的影子,我雖是想安慰他,其實我是更想安慰自己,昨天劍塵在我這裡談話,我說到許多奧妙美麗的生活,我強把靈和肉分開,我說我們的形跡雖然終久要隔離的,然而我們的心靈可以永遠交繞,我說這話的態度非常真切,劍塵也許受了我的催眠,他也曾一度向這條路上追求,他說:「好吧!我們的關係僅此而止,我們了解了超然之愛……我們可以向一般的俗人驕傲了。」他虔信我的幻想的態度使我驚奇了,當時我也受了他的催眠,我狂喜得流出欣悅的淚來,然而天知道,這是太滑稽而可憐了!我送劍塵出去,我獨自轉來,院子裡靜悄悄的一片通明的月光,從淡霧裡透出來,照著我伶仃的身影,夾竹桃的溫香,一陣陣由風裡吹過來,我如同喝了醇酒般,心身都感到疲軟,我斜身坐在碧草地上,隱約看見草隙中的小蟲跳動,忽然間我感到寂寞了,我覺到這種美麗的風景,是不宜孤獨賞鑒,這時我們靈魂發出饑渴的呻吟,我急切的追求和協的音調……但是很快的,我就覺得這種的追求是永遠無望的。 這時一陣夜風穿過藤幔,發出澎湃的葉浪聲,同時我也聽見我心海激潮的聲音,呵!什麼超然的美,我是需要捉住那美麗的一切,我用我的心眼捉住他們,然而同時我的手也想捉住他們,可是捉來捉去都是空的,因之我感到不滿足,在這種心神恐慌的時候,我忽然看見藤幔背後,有一雙潔白而柔嫩的手,我不問他是誰,我發狂似的跳了起來,將他牢牢的捉住,唉!這是怎樣柔滑的!……不知那一個英雄的手呵!我將他這雙手按著我劇烈跳動的心房,同時我希望他低聲的叫我……溫柔的叫我,但是我等待了許久,還是寂然,我不禁抬起頭來看他。唉!怎麼美麗的英雄不見了,再看我手裡握住的是一朵白色的茶花,我羞愧,我悲憤,我咒詛這美麗誘人的幻影。我不敢再在這種神秘的境地逗 留了。我回到屋子裡,有明亮刺人的燈光下,我逐件的再認盡現實的一切,唉!一切都是粗糙的,一切都是污濁的,我站在穿衣鏡前,看見我那可憎的形體,我真不能再向她逼視,我如同遇見鬼似的,急忙跑開,我全身發冷,我如同發了瘧疾似的,上下牙齒戰戰有聲,我用夾被蒙上我的頭,昏昏沉沉不知過了許多時候,才入了夢境。 六月二十三日  唉!天呵!這是真的嗎?……這是想到的事情嗎?星痕死了!今天早晨我到醫院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失了知覺,我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那手是冰冷的,我由不得打了一個寒噤,就在這個時候,她喉間響了一聲,兩隻眼珠便不動了,她怔怔的向上翻著的眼,好像在追求什麼,我趕快放下她冰冷的手,我看她漆黑散亂的頭髮,我看她無血的口唇,我看她僵硬沒有溫氣的屍體……然而我不信她是死了。死到底是什麼東西?它一向藏在什麼地方?它為什麼忽然光臨到她?呵!死!我知道了它的偉大,它是收束一切的英雄,它是人類最後的家,然而死是有一雙黑色的大翼,當它覆蓋在某一個人的身上時,這個人便與生隔離了,然而是誰給它這一雙黑翼呢……哦!我的思想雜亂極了!我站在星痕的屍旁一直想著這些問題,劍塵拭眼淚,致一頓腳痛哭,然而我沒有一滴眼淚,我一點都不感覺到心酸,我只感到神秘,我只感到死時候的偉大!「真奇怪,她平常那樣愛哭,今天則不哭了。」致一和劍塵悄悄在議論我!我聽了這話也在想:「哭吧!人人都哭,我為什麼不哭?」但是我無論怎樣努力想哭,可是還沒有眼淚,我也想我真有點奇怪,怎樣平日心一酸,眼淚便如瀉的流下來,今天卻這樣麻木呢?我真有些不好意思,我悄悄的躲開了,我坐上洋車回家,我的心神一直是麻木的,到了家裡,我剛一走到院子裡,我忽然間想起星痕素日的行動來了。我坐在書房裡,只要聽見急促的皮鞋聲,就是她來了,我一定放下筆跑去歡迎她,有的時候我覺得在人生的道上跑得太疲 倦了,我就跑到她的面前求些安慰……難道說這一切從此便不會再有了嗎?難道說她死了就更不能活了嗎?難道說從此再不能聽見她的溫和的說話了嗎?難道說從此就不能看見她瀟灑的丰容了嗎?……我問……唉!我向空虛上蒼問,然而那裡有回音呢!唉呀!我才知道死是這樣殘酷的,我抱住她的遺像放聲痛哭——我失去的靈魂我覺得它已經回來了,我能感覺到別人所感到的悲喜了,我才明白剛才我的靈魂是超脫了,現在我自己戀著這個臭皮囊,又把靈魂尋了回來,使它受折磨,唉!星痕呵!你的死又在我心上插上一把利刃了! 六月二十七日  今天是星痕出殯的日期,我失了魂似的跟著她的靈棺去到廟裡,許多人都圍著她的遺像哭!——尤其是那些天真的學生。她們流著純潔的熱淚,深深的感動了我。——平時看不到的同情,在這一剎那間我是捉到了,為什麼一個人在生的時候,所得到的同情,絕沒有她死的時候的偉大呢……我想到這裡不禁發出鄙視的冷笑,人總是人——淺薄利己是人的本性,彼此都在人生的舞台上充一個角色的時候,唯恐失卻了個人的利益,互相傾軋。等到一個人死了,他是離開了人生的舞台,這時候他絕不能有所爭奪,因之便可以大量的去讚美他,惋惜他。唉!真是太無聊了! 我看著許多人在拭著眼淚,我懷疑他們的眼淚是真因惋惜死者而流的,我看見他們的眼淚含有利己的成分呵!我對於人間的一切懷疑了,我看見人和人中間的隔閡了,誰說人的心是相通的? 我忍不住劍鏃的穿刺,我不願再在人群中停駐,因為人越多越足映出我的孤單來,我只得悄悄的逃開。 我抱著漠漠深哀的心情,回到我淒清的書房裡,我的頭髮暈,我的眼發花,我的耳殼裡轟轟的發響,我要發狂了! 七月五日  這幾天以來,我的精神發生劇烈的變化,我的心太不安定了,我憎厭所有的人類,我要想逃避,今天我擬想種種逃亡的方法,吃安眠藥水吧……觸電吧……但是我太沒有勇氣了!我不能自己來收拾生命的殘局,只有等待自然的結果……好在我的身體已經漸漸的衰弱了,好像是將終的蠟淚再讓它滴幾滴也就要熄滅了。 今天黃昏的時候,天氣驟然起了變化,天空遮滿了陰雲,氣壓非常的低,似乎將要壓著人們的眉梢,不久就聽見樹葉上面雨點淅瀝的聲音,雨勢越來越緊,檐前的鐵管里的水涌了出來,院子裡積成了一個小池塘,約有兩點鐘的光景雨止了,涼風習習的吹著,趕散了天空的薄雲,太陽如浴後美女,停在西方的天上,一道彩虹臥橋似的橫亘天際,一切的生物都從困悶壓抑中甦醒,真是太美麗了!我站在廊子上看彩虹,聽風吹柳枝,涮涮飄落的殘雨聲,一切的煩悶都暫時隔離,我沉醉了。 七月八日  今天是我的姑丈生日!姑媽從昨天就忙著收拾房屋,又從花廠買來許多月季和玉蘭花,每一個花瓶里都插上了。芬馨的花氣充溢了四境,表妹們都收拾得齊齊整整,我看著她們欣悅的忙碌著,我也仿佛有些興奮。我也換了一件漂亮的衣裳,很消閒的坐在藤椅上,屋子裡的一切都似乎含著微笑,到處都充溢著喜氣,最初我沉醉於其中,但是不久我發見我的寒傖,我是沒有父母的孤兒——看見人家骨肉團聚的快樂——雖然他們待我也和家人一樣,但是我總感到我在這一群之中是個例外,他們越待我好,我越覺得自己的單寒似乎到處需要人們憐憫的眼光,後來我仍然躲到自己的房間去。 下午客人來得更多了,而且她們是那樣不知趣,不管人心裡高興不高興,偏偏問長問短,我又不能不應酬,唉!在這種身不由己的時候,只好像傀儡似的,扮演吧! 十二點多了客人才算散盡,我惘然的坐在屋裡的藤椅上,我感覺到 四境的壓迫一天一天重起來,生命還有多少時候,我雖然說不定,不過這種日漸加重的壓迫,恐怕我是扎掙不得了,唉!我想逃…… 七月十二日  這些日子多半是在昏沉的狀態中度過,煙抽很可怕的多,有時一連氣抽十幾枝。鼻管里常常出血,姑媽幾次婉言相勸叫我戒菸,我知道她的好意,但是天呵!姑媽呵!恕我不能接受你們的好意,我這種失了主宰的心,好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如果不借菸酒的麻醉,那麼,這悠悠長日,又將怎樣發付呢! 劍塵近來有些怨我,或者也許有恨我……自然他是不了解我,近來他的行為偏激得使我流淚,人真是太淺薄了,為的是愛一件東西,必要據為己有,否則愛將變為怨恨! 讀法國小仲馬的《茶花女》——我有些看不起亞猛了,他那樣蹂躪馬克,看著她死灰色的臉而發出有毒的笑——其實馬克的犧牲,他那裡體諒到分毫,直到他知道個中曲折,後悔時,但已經晚了!晚了! 唉!我現在也只有盼望在我死的時候,或者可以得到別人一滴懺悔的眼淚罷了。 七月二十四日  事情是越來越離奇,今天和我劍塵在一個朋友家的宴會席里遇見了,他的態度是那樣辛辣,他故意作出得意的顏色對一般的來賓說:「近來我得到了教訓——金錢實在是萬能的,尤其是戀愛缺不得這個條件……」他說這話的時候,輕鄙的眼光不住的掃射著我。呵!我幾乎昏了過去,我覺得全身作冷,我悄悄的逃到迴廊上,裝作看缸里的金魚,那不能克制的淚水便滴在水缸里,幸喜他們都沒有看出,不過致一有些疑心,他走到我的背後說:「喂!紉菁!你幹什麼呢?」我勉強答道:「看金魚。」自然那聲音是有些發顫,致一拉著我的左臂說:「去吧!到那邊看看荷花去。」我只得惘然的跟著他走了。 荷花果然開得很茂盛,而且氣味異常清香,然而我流著血的心,正像那艷麗的紅花瓣。我覺得我所看見的不是荷花,只是我浴血的心,我全身又在發寒戰,致一怔怔的望著我,低低的嘆了一聲說道:「你們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呢,怎麼劍塵說話總好像有刺似的。」 我聽了這話,我只好苦笑著走開了!…… 七月二十五日  我真不明白人間的友誼是怎樣發生的——昨夜我為探究這個問題,通夜不曾安眠,我很渴望從這裡找到一些人間的偉大和純潔,然而太不幸了,結果我的答案是:友誼就是互相利用,而這個利用又必須是均衡的,如果那一天失掉均衡,那一天友誼就宣告死刑。唉!人與人的關係是這樣組成的,人類真太可憐了! 我近來的思想總是向使自己更為孤獨的方面跑,致一說我是變態,但我自己以為與其說是變態,不如說是有計劃的,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夠超脫,我才能夠作出好像偉大的事情,近來我能對劍塵這樣冷淡,真要多謝這種思想的幫忙,我能鄙視一切眾生,我才能逃出作繭自束的命運,不過這種思想究竟維繫我到什麼時候,我是毫無把握的。 我最近的生活,表面上是異常的孤寂,不過精神的變化卻最為劇烈,在我眼前展露著無數的道路,然而我並沒有選擇到一條,不過在無數的路口上徘徊,盤旋,最後我恐怕是徒勞而死……死於矛盾衝突中。 我聽見兩個絕對不同方向的魔鬼在呼喊,同時他們又用盡技巧來誘惑我,我怕同時我又迷戀,在他們的搏鬥中我看見生命的火花在閃爍著,可是我這樣脆弱的心身怎能負荷這繁巨的重擔,最後我倒了,倒在泥濘污穢的溝澗中,拖泥帶水。呵!我的兩腿抖顫,我一步也不能走了,我的呼吸急促,天呵!我要發狂了!我要發狂了!誰能救一救我呢…… 七月三十日  今天下午我無意中遇見一個朋友——她從前和我同過學,是一個很深刻的人,一般人都覺得她脾氣有些乖張,而我覺得她很合脾胃,她很直爽有些帶男性,她對於我是很關心的,常常問到我的生活,所以她今天看見我第一句話就問道:「你近來的心境好嗎?」我說:「現在很平靜,每天很規則的工作休息。」她聽了這話似乎有些不相信,接著又問道:「果真能如此嗎?……那我白替你難受了一場。」我聽了這話莫明其妙的動了心,我似乎預感到一種不幸的打擊,又要臨到我身上了。我很誠懇的握住她的手道:「請你明白告訴我吧,你究竟又聽到什麼消息?」這時我的臉色有點發白,我聽見心跳得非常快,說話的聲音也有些發抖,她自然多少明白我內心的空虛,無論話說得怎樣漂亮,也是掩飾不來的,她極力的先勸解我一番,然後她報告我一個使我難受的消息。她說:「劍塵已經有了愛人,你應當知道了吧!」這真是一根鋒利的針,恰恰刺在我的心上,但是我不願意把自己心裡的矛盾顯示給她,我極力鎮定,故意作出非常冷淡的情形說道:「這我雖不大清楚,但是我卻早已預料到了,而且可以說正是我計劃的成功,但不知是怎麼個始末,你明白的告訴我吧!」她嘆了口氣道:「劍塵那個人利害起來真夠人怕的,但是殷勤起來卻也比任何人都會,前天我去看電影,在電影場遇著他同著一個年輕的女人——那個女人也並不漂亮,不過皮膚還白淨,他們倆坐在一處作出非常親熱的表示,劍塵對她是十三分的柔情,當時我很奇怪,而且我又替你設想,自然我有些不滿意劍塵……不過你說是你的計劃那就當別論了,不過男人總是男人……」「其實這種事情我也早聽慣看慣了,只要他快樂,我就安心了!」我對她說過這話以後,就連忙設法躲開了,我不願我的怯弱被她看出。 回到家裡,我的心一直在隱隱作痛,我想到人情真是太不可靠了,我常夢想一個犧牲自己,而成全別人的偉大情感之花,能有一天在我面 前開放,結果呢,夢想永遠是夢想,沒有一個對象是值得我給他這樣的神奇的禮贈,同時也沒有人肯給我這種禮贈,在這個世界除了求利避害之外,沒有更多偉大的事情了,我真有點對於自己的愚笨發笑,在世界奔波了二三十年究竟追求到什麼?我是從母親懷裡赤裸裸而來,最後我還是赤裸裸而去,除了身上心上所刻鏤的傷痕沒有更多的東西了,呵!我怨恨嗎?……誰值得我的怨恨! 八月十五日  今天下午我獨自到南郊去看星痕的新墳,當我走到人跡稀少的曠野時,我的心有些酸梗,這是我半年來常同星痕遊憩灑淚的地方,曾幾何時她已做了古人,在累累群冢上又添了一座新墳,人生真太不可思議了! 她的墳前有兩株茂密的白楊樹,在這將近黃昏的淡陽里,發出瑟瑟的聲音,我站在白楊樹下凝視她安息的佳城,我仿佛看見她腐爛的屍體和深陷的眼窩,孤露的白牙,我禁不住有些發抖,遠處叢葦在風裡搖曳,似乎萬千的陰靈都在那裡出沒,況且斜陽更淡了,夜幕漸漸往下沉,使我不能再留戀了,我只低聲叫著「星痕」以後,便匆匆的回來了。 到家時,空庭寂靜,只聽見牆陰蛙聲咕咕,我坐在綠藤蔭下,遙望天空星點漸繁,晚風習習,這時,我心裡有著不可說的惘悵,唉!落魄的歸雁呵!我為追求安慰而歸來,我為休息靈魂的劍傷而歸來,但是我所得到的是什麼?——唉!更深的空虛,更深的劍傷罷了! 夜深了,衣上似乎有些露滴,但月已高高的升到中天,很清晰的照著我寒愴的瘦影,我的視線在模糊的淚液中閃動,我的心正流著新創的血滴!…… 八月十七日  今天萍雲來看我,我們坐在迴廊下面閒談,熱風帶來陣陣玉簪花的香氣,蜜蜂環繞著我們嚶嚶的叫,天氣是多麼困人,我 們都似乎跋涉遠路的旅人,感到心身的疲倦,萍雲側身躲在寬僅及尺的木柵杆上,我只靠著柱子看地上婆娑的樹影,我們這樣默默的度過了一個下午,後來萍雲提議去看電影,我沒有反對,因為我也正在找消閒這無聊長日的方法。 不久我們就坐在黑暗的電影場裡,今天演的片子,是一齣悲劇,情節非常淒楚,再加著那悲感刺心的音樂,我們都為悲情所鞭打,脆弱深憂的心流出不可制止的熱淚來了。 休息的時候,我偶然回頭,驀然使我一驚,唉!天呵!只有你知道,我這時所受的槌擊,是怎樣的慘酷,這時我的頭嗡嗡的作響,我的心如用鋼繩絞緊,我用死力握住萍雲的手,我的身體不住在打顫,萍雲驚奇的望著我,一面低聲安慰我道:「紉菁!不要傷心吧!忽然間你又想到什麼了?」我只搖搖頭道;「萍雲!我不能忍受了,讓我們離開這地方吧!」萍雲聽了這話,知道一定有點緣故,她便也回頭張望,最後她看見劍塵了,他是同著一個妙年的女郎坐在一起,萍雲這時站了起來道:「紉菁!鎮靜些,把你的眼淚擦乾,為什麼要叫別人看出你脆弱的心,你應當裝作是高興的樣子。」 我聽了萍雲的話,不知從那裡衝起一股勇氣來,我果然咽下酸淚,並在眼角兩頰上撲了粉,裝作很高興很專心的樣子看電影。 當電影散了的時候,我們故意慢慢的走,萍雲看見劍塵已經走得很遠了,她才叫我說:「走吧!菁!」我們出了電影場,萍雲替我叫好車,並且她也陪著我回來。 唉!可憐這一夜我們都沒有睡,我們彼此談講著苦厄的命運,消磨這可怕的長夜。 九月一日  我自從電影場受了深刻的打擊後,我一連病了十幾天,在這十幾天裡,只有萍雲時來看我,她大約總是每天九點到十點的 時間來,在她來的時間,我雖然還不時的流淚,但那已經要算我最幸福的時候了,她走了以後,我便更沉入冷漠的苦境,雖然用著一個老媽子,然而她是那樣麻木可厭,我看見她的臉就要感到苦悶的壓迫,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我從不叫她到屋裡來。 我的病情,據醫生說是因憂鬱而起的,後來又加上胃病,吃了東西就要嘔吐;在這種情形下我很希望死神的來臨,後來我姑媽請了一位中醫,吃幾劑藥之後竟又好了,唉!大約是磨折還沒受完吧! 今天算是大好了,居然又看見陽光,又呼吸室外的空氣,沒有前途,我還是得準備去碰壁吧! 九月五日  這幾天氣候漸漸涼了,清晨我走來的時候,看見藤葉在秋風裡顛動,我的心感到秋意了。秋日的蔚藍色的天,比任何時候都皎潔,都高爽,風也是很和溫的觸著我的皮膚。 下午的時候,我去找巽姐,但是她出去了,我便去找陸萍,他正在寫文章,見我去了,他放下筆說道:「你今天不來,我正想找你去呢!」我問道:「有什麼事情嗎?……」他笑了笑道:「也沒有什麼事情,不過聽說你病了許久,我老沒得工夫去看你,今天我沒到學校上課,想著寫完這篇文章去看你,很好你先來了,你到底生什麼病呀?」我聽了這話心裡有些發酸,我默然的答道:「胃病。」 我不願意他再問我什麼,我便拿起一本小說來看,他呢,對著他自己的文章出神,這時候已近黃昏了,屋裡的光線非常黯弱,我們都沉默著,忽聽門外有皮鞋聲,門開了,致一舉著活潑的步伐走進來,屋裡的空氣頓時熱鬧走來,致一要我請他吃炒栗子,我叫車夫去買,這時候致一坐在我對面,忽然他凝注著我的臉說道:「紉菁!你怎麼瘦了?」 陸萍沒有等我答言,瞟了致一一眼道:「嘿!你別廢話吧!老實等著吃栗子吧!」 致一很聰明,便笑了笑不再說什麼。 我們吃著新炒的熱栗子,栗皮便作了武器,致一開始用栗皮拋擊我,——當然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想變換變換空氣,果然很有效力,我頓時忘了一切的傷痕,也用栗皮還擊,陸萍在旁邊看著我們笑,正在這個時候,劍塵推門進來了。我仿佛觸了電似的,全身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悄悄的退到牆角的椅子坐了。 最近我和劍塵之間,似乎豎起一座石屏,我們久已不通信,不見面了,有時無意中遇到——像今天的這種情形,大家也都是默然無言。 屋裡現在是有著可怕的冷寂,沒有燈光,沒有月影,只在模糊的光線中浮動著幾個人影。 劍塵這時是用憤怒和卑視的眼光掃射著我,並不時發出沉重的嘆息,我只有低著頭默默的忍受,幾次我的心是燃燒著熱情,我要想把我坦白的心,在劍塵面前披露,但是我不敢,我的理智不應許我,同時我不知為什麼,我不能靜默了,我的心將要從我的胸膛中跳出來,於是我跑到了琴邊,唱起蘇東坡的《滿江紅》來,而且我是非常高興,非常活潑,好像春天花園中的小鳥,致一見我這樣高興,他也真高興起來,便隨著我的聲音唱,我們正在耍得迷離惝恍的時候,忽聽見「啪」的一聲響,大家不約而同的怔住了,只見劍塵把一根文明棍從中間撅成兩節,然後對著致一冷笑道:「你的興致倒真不錯呵!……這個年頭的人真沒有什麼說頭……」 致一莫名其妙的望著他,陸萍低頭無言的看著牆上的照片,我呢,伏在琴上哭了。 過了些時,劍塵嘆了一口氣,拿著帽子憤憤的走了,我心裡受著非常的壓迫,到這時候我怎麼也忍耐不住了,我嗚咽的痛哭,致一再三的安慰我,陸萍只有悄悄的嘆氣。…… 九月八日  我近來是走到荊棘的路上來了,不斷的血滴在使我非常驚嚇,我再也不能扮演了,今天我思量了一早晨,結果我決計走,雖然我明知道,此去依然飄泊,前途也未必就有光明,不過這眼前的荼毒也許是可以避免。 我正預備到書局去辭職,忽然劍塵來找我,這時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的跳,我用抖顫的手開了房門讓他進來,我的視線不敢向他臉上注射,只低聲問道:「你從那裡來?」他的聲音也似乎有點發抖道:「從家裡來。」隔了些時,他接著說道:「我早想和你談談!呵,紉菁!這些日子我們的形跡卻是疏了,可是我對你的心還是一樣,可不知道你對我如何?……你最近的生活怎樣呢?……你的心情沒有改變嗎?……」我聽了這些話,真不知道怎樣回答,過了許久我才勉強答道:「我還是這樣,反正是消磨時光……」我說到這句,我的心禁不住衝上一股酸浪來,我低下頭去。 劍塵不住用銳利的目光打量我,後來他又說道:「當然你總覺得我不了解你,在以前也許是事實,不過近來我卻似乎明白些了……朋友們聚在一處談話,偶爾談到你,有人說你不久要和某人訂婚,我雖然有些懷疑,但是我想你也不過象演劇似的,演完就算,未必真有這事吧?……」 唉!天呵!現在我應當對他說什麼,我能把我一切委曲向他面前傾吐嗎?……如果我這樣辦了,誰知道以後將要發生什麼結果呢!我還是繼續我的計劃吧!但是這兩個月以來我總算受盡了苦痛,我還有勇氣再負擔嗎? 這種糾紛和衝突在心裡交戰了很久,最後理智是告訴我應作的事情了,我對劍塵說:「……一個人的命運,有時候可以自己創造,有時候是要憑造物主的意旨,所以現在我不能確實答覆你。我將來要作的是什麼事情,總之你現在既已有了光明的前途,你好好的追逐。至於我呢, 現在不脆弱了,不顧忌了……實在的我近來的思想卻比從前進步了,這一點你大約也看得出,從前我雖不喜歡這個社會,但是我還不敢摒棄這個社會,現在我可不管那些了,我想儘量發展我的個性,至於世俗對我的毀譽,我不願意理會,並且我也理會不了許多,所以近來我雖聽見人們在談論我,我也絕不能為這事動心,我已經沒有力量為了討別人的歡喜而扎掙了!」我這時的心真興奮極了,我好像已經把人類社會的一切摔碎了,我傲然望著雲天,似乎我現在是站在雲端里呢! 劍塵聽了我的話,看了我的樣子,他似乎覺得驚奇,他笑道:「你的思想的確改變了,既然這樣我也就放了心,現在我把我近來的生活告訴你:從前你不是有一封信勸我結婚嗎?當時我心裡怎麼想,不必說你一定很明白了……不過我呢,事實上最遲兩年內也非結婚不可,後來恰好有一個親戚替我介紹密司秦——這個人你大約許見過,她雖然年紀很輕,但還沒有現在一般小姐們的習氣,並且彼此感情也很好……大約我的問題不久也就可以解決了。……並且她很想見見你!」 「見見我嗎?」我不由得有些驚嚇的問他。 「是的,見見你;我想你一定很願意,是不是?」 「對了!我很願意見見她……的確的,我時時刻刻祝禱你們的幸福,因為至少可以補救人間的缺陷於萬一……」 「既然這樣,禮拜天萍雲請我們吃飯,就在那裡,我替你們介紹介紹。」 「好吧!……」我不能再說下去了。 劍塵走後我怔怔的好像才從夢裡醒來! 九月九日  呵!我的心現在是裝著萬重的悲傷,我的兩眼發花,我的耳朵發聾,我的心滿是新的劍鏃。 呵!我掀開窗幔,院子裡浮動著黑暗的鬼影,一切的人類正在沉酣 的睡著,——秋涼的樹葉是多麼清爽,多麼美麗,然而我現在摒棄了睡魔,搗碎了幻夢,我現在只感到夢醒後的惘悵,它好像利劍尖刺痛我,又好像鉛塊緊壓著我。 想到今午在萍雲那裡吃飯,他說我有尤三姐的風度,不錯,前此,我的確還能粉飾自己如一朵玫瑰,香甜辛辣,有時又像是夏夜的素馨,使人迷醉,但是現在我不願意再騙自己了。 我把數月的日記,從頭讀了一遍,我除了自恨愚鈍還有什麼可說! 好了現在一切都有了結局,最初使我殘灰復燃的是劍塵,現在撲滅我心頭火焰的也是劍塵。 唉!我要見密司秦嗎?不,不,那是比任何刑罰都難忍受,我沒有勇氣!沒有勇氣! 今天是禮拜六,唉,上帝,呵!我決不能再遲延了,讓我在明晨日出之前,離開這個地方吧! 我的日記也可以從今天起告一段落。 歸雁!歸雁!而今負荷著更重的悲哀去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