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腸一寸愁千縷 · 父 親

這幾天正是秋雨連綿的時候,雖然院子裡的綠苔,驀然增了不少秀韻,但我們隔著窗子向外看時,只覺那深愁凝結的天容,低得仿佛將壓住我們的眉梢了。逸哥兩手交叉胸前,閉目坐在靠窗子的皮椅上。他的朋友紹雅手裡拿著一本小說,默然的看著。四境都十分沉寂,只間雜一兩聲風吹翠竹,颯颯的發響。我雖然是站在窗前,看那挾著無限神秘的雨點,滋潤那乾枯的人間,和人間的一切,便是我所最愛的紅玫瑰——已經憔悴的葉兒,這時也似含著綠色,向我嫣然展笑。但是我的禁不起挑撥的心,已被無言的悲哀的四境,牽起無限的悵惆。 逸哥忽然睜開似睡非睡的倦眼,用含糊的聲調說道:「我們作什麼消遣呵?……」紹雅這時放下手裡的小說,伸了伸懶腰,帶著滑稽的聲調道:「誰都不許睡覺,好好的天,都讓你睡昏暗了!」說著拿一根紙作的捻子,往逸哥的鼻孔里戳。逸哥觸癢打了兩個噴嚏,我們由不得大笑。這時我們覺得熱鬧些,精神也就振作不少。 紹雅把棋盤搬了出來,打算下一盤圍棋,逸歌反對說:「不好!不好!下棋太靜了,而且兩個人下須一個人閒著,那末我又要睡著了!」紹雅聽了,沉思道:「那末怎麼辦呢?……對了!你們願意聽故事,我 把這本小說念給你們聽,很有意思的。」我們都贊同他的提議,於是都聚攏在一張小圓桌的四圍椅上坐下。桌上那壺噴芬吐霧的玫瑰茶,已預備好了。我用一隻白玉般的磁杯,傾了一杯,放在紹雅的面前。他端起喝了,於是我們誰都不說話,只凝神聽他念。他把書打開,用洪亮而帶滑稽的聲調念了。 九月十五日  真的!她是一個很有才情的女子,雖然她到我們家已經十年了,但我今天才真認識她——認識她的魂靈的園地——我今年二十五歲了。我曾三次想作日記,但我總覺得我的生活太單調,沒有什麼可記的;但今天我到底用我那淺紅色的小本子,開始記我的日記了。我的許多朋友,他們記日記總要等到每年的元旦,以為那是萬事開始的時候。這在他們覺得是很有意義的,而我卻等不得,況且今天是我新發現她的一切的紀元! 但是我將怎樣寫呢?今天的天氣算是清明極了,細微的塵沙,不曾從窗戶上玻璃縫裡吹進來,也不曾聽見院子裡的梧桐喳喳私語。門窗上葡萄葉的影子,只靜靜的臥在那裡,仿佛玻璃上固有的花紋般,門前的桂花,那黃花瓣,依舊半連半斷,滿綴枝上。真是好天氣呵! 哦!我還忘了,最好看是廊前那個翠羽的鸚鵡,映著玫瑰兒的朝旭,放出燦爛的光來。天空是蔚藍得像透明的藍寶石般,只近太陽的左右,微微泛些淡紅色色彩。 我披著一件日本式的薄絨睡衣,拖著拖鞋,頭上短髮,覆著眼眉,有時竟遮住我的視線了。但我很懶,不願意用梳子梳上去,只借我的手指,把它往上掠一掠。這時我正看泰戈爾《破舟》的小說,「哈美利林在屋左的平台上,曬她金絲般的 柔發。……」我的額發又垂下來了,我將手向上一掠,頭不由得也向上一抬。呵,她真美麗呵!她正對著鏡子梳妝了,她今年只有二十七八歲,但她披散著又長又黑的頭髮時,那媚妙的態度,真只像十七八歲的人——這或者有人要譏笑我主觀的色彩太重,但我的良心絕不責備我,對我自己太不忠實呢! 「我是個世界上最野心的男子。」在平時我絕不承認這句話,但這一瞬間,我的心實在收不回來了。我手上的書,除非好管閒事的風姨替我掀開一頁,或者兩頁,我是永遠不想掀的;但我這時實在忙極了,我兩隻眼,只夠看她圖畫般的畫龐——這比得我太拙了,她的面龐,絕不像圖畫上那種呆板,她的兩頰像早晨的淡霞,她的雙眼像七巧星里最亮的那兩顆,她的兩道眉,有人說像天上的眉月,有的說像窗前的柳葉,這個我都不加品評,總之很細很彎,而且——咳!我拙極了,不要形容吧!只要你們肯閉住眼,想你們最愛的人的眉,是怎樣使你看了舒服,你就那麼比擬她好了,因為我看著是極舒服,這麼一來,誰都可以滿意了。 我寫了半天,她到底是誰呢!咳!我仿佛有些忸怩了。按理說,我不應當愛她,但這個理是誰定下的?為什麼上帝給我這副眼睛,偏看上她呢?其實她是父親的妻,不就是我的母親嗎?你兒子愛母親也是很正當的事呵!哼!若果有人這樣批評我,我無論如何,不能感激說他是對我有好意,甚至於說他不了解我,我的母親——生我的母親——早已回到她的天國去了,我愛她的那一縷熱情,早已被她帶走了。我怎麼能當她是我的母親呢?她不過比我大兩歲,怎麼能作我的母親呢?這真是笑話! 可笑那老頭子,已經四十多歲了,頭上除了白銀絲的頭毛 外,或者還能找出三根五根純黑的頭毛吧!但是半黃半白的卻還不少。可是他不像別的男人,他從不留鬍鬚的,這或者可以使他變年輕許多,但那額上和眼角堆滿的皺紋,除非用淡黃色的粉,把那皺紋深溝填滿以外,是無法可以遮蓋的呵!其實他已做人父,再過了一兩年,或者將要做祖父了。這種樣子,本來是很正當的,只是他站在她的旁邊,作她丈夫,那真不免要惹起人們的誤會了,或者人們要認錯他是她的父親呢? 真煞風景,他居然摟著她細而柔的腰,接吻了。我真替她可惜,不只如此,我真感到不可忍的悲抑,也許是憤怒吧,不然我的心為什麼如狂浪般澎湃起來呢。真奇怪,我的兩頰真像被火焚燒般發起熱來了。 我真不願意再往下看了,我收起我的書來,我決定回到我的書房去,但當我站起身來的時候仿佛覺得她對我望了一眼,並且眼角立刻湧出兩點珍珠般的眼淚來。 奇怪,我也由不得心酸了。別人或者覺得我太女人氣,看人家落淚,便不能禁止自己,但我問心,我從來不輕易落沒有意思的眼淚。誰知道她的身世,誰能不為她痛哭呢? 這老頭子最喜歡說大話。為誠——他是我異母的兄弟——那孩子也太狡猾了,在父親面前他是百依百順的,從來不曾回過一句嘴。父親常誇他比我聽話得多。這也不怪父親的傻,因為人類本喜歡受人奉承呵! 昨天父親告訴我們,他和田總長很要好,約他一同吃飯。這些話,我們早已聽慣了;有也罷,沒有也罷,我向來是聽過去就完了。為誠他偏喜歡抓他的短處,當父親才一回頭,他就對我們作怪臉,表示不相信的意思。後來父親出去了,他把屋門關上,悄悄地對我們說:「父親說的全是瞎話,專拿來騙人 的,真像一隻紙老虎,戳破了,便什麼都完了。」 平心而論,為誠那孩子,固然不應當背後說人壞話,但父親所作的事,也有許多值得被議論的。 不用說別的,只是對於她——我現在的庶母的手段,也太利害了。人家本是好人家的孩子,父母只生這一個孩子。父親騙人家,家裡沒有妻,願意贅入她家。 老實說,我父親相貌本不壞,前十年時他實在看不出是三十二歲的人,只像二十六七歲的青年。她那時也有十七八歲。自然囉,父親告訴人家只二十五歲,並且假裝很有才幹和身份的樣子。一個商人懂得什麼,他只希望女兒嫁一個有才有貌,而且是作官人家的子弟,便完了他們的心愿。 那時候我們都在我們的老家住著——我們的老家在貴州。那時我已經十四五歲了,只跟我繼母和弟弟、祖父住在老家。那時家裡的日子很艱難,祖父又老了,只靠著幾畝田地過日子。我父親便獨自到北京、保定一帶地方找些事做。 這個機會真巧極了,庶母——咳!我真不願稱她為庶母,我到現在還不曾叫過她一次——雖然我到這裡不過一個月,日子是很短的,自然沒有機會和她多說話,便是說話也不見得就有很明顯的稱呼,我只是用一種極巧妙哼哈的語贅,掩飾過去了。 所以在這本日記里,我只稱她吧!免得我的心痛。她的父親由一個朋友的介紹,認識了我的父親,不久便賞識了我的父親,把唯一的嬌女嫁給他了。 真是幸運輪到人們的時候,真有不可思議的機會和巧遇。我父親自從娶了她,不但得了一個極美妙的妻,同時還得到十幾萬的財產,什麼房子咧,田地咧,牛馬咧,僕婢咧。我父親 這時極樂的住在那裡,竟七八年不曾回貴州來。不久她的父母全都離開人間的世界,我父親更見得所了。錢太多了,他種種的欲望,也十分發達!漸漸吸起鴉片煙來——現在這種蒼老,多一半還是因吸鴉片煙呢,不然,四十二歲的人,何至於老得這麼厲害? 說起鴉片煙,我這兩天也聞慣了。記得我初到這裡的一天,坐在堂屋裡,聞嗅到這煙味,立刻覺得房子轉動,好像醉於醇醪般,昏昏沉沉竟坐立不住,過了許久的時候,煙氣才退了,這嗎啡真厲害呵! 我今天寫得太多了,手有些發酸,但是我的思緒仍和連環套似的,看了一個又一個。夜已經很深,我看見窗幔上射出她的影子,仿佛已在預備安眠了?我也只得放下筆明天再寫了。 九月十九日  我又三四天不曾作日記了。我只為她發愁,病了這三四天,聽阿媽說眼淚直流了三四天,我不禁起了猜想,她也許並不曾病,不過要痛快流她深蓄的傷心淚,故意不起來,但是她到底為什麼傷心呢?父親欺騙她的事情,被她知道嗎?可是我那繼母仍舊還在貴州,誰把這秘密告訴她呢? 我繼母那老太婆,實在討厭。其實我早知她不是我的生母,這話是我姑母告訴我的。並且她的出身很微賤呢!姑母說我父親十六七歲的時候,就不成器,專喜歡作不正當的事情,什麼嫖呵!賭呵!我祖父因為只生這個兒子,所以不捨得教管,不過想早早替他討個女人,或者可以免了一切的弊病,所以他十七歲就和我的生母結婚,這時他好嫖的性情,還不曾改。我生母時常勸戒他,他因此很憎惡我的生母,時時吵鬧。我生母本是很有志氣的女孩子,自己嫁了這種沒有真情又不成器的丈夫,便覺得一生的希望都完了,不免暗自傷心,不久就 生了我,因產後又著了些氣惱,從此就得了肺癆,不到三年工夫就長眠了。——唉!女人們因為不能自立,要倚賴丈夫;丈夫又不成器,因此抑鬱而死,已經很可憐了。何況我的生母,又是極富於熱烈情感的女子,她指望丈夫把心交給她,更指望得美滿的家庭樂趣!我父親一味好嫖,怎能不逼她走那人間的絕路呢! 我母親死的時候,我還不到三歲呢!才過了我母親的百日,我父親就和那暗娼,名叫紅玉的結了婚。聽我姑母說,那紅玉在當時是很有名的美人,但我現在覺得她,只是一個最醜惡的賤女人罷了。她始終強認她是我的生母,誠然,若拿她的年紀論,自然有資格作我的生母,但我當沒人在跟前的時候,總悄悄拿著鏡子,照了又照,我細心察看,我到底有一點像那個老太婆沒有?鏡子——總使我失望。我的鼻子直而高,鼻孔較大,而老太婆的鼻子很扁,鼻孔且又很小。我的眼角兩梢微向上,而她卻兩梢下垂。我的嘴唇很厚,而她卻薄得像鐵片般,簡直沒有絲毫像的地方。 下午我進去問她的病,她兩隻秀媚的眼睛,果然帶澀,眼皮紅腫;當時我真覺得難過,我幾乎對著她流下淚來。她見了我叫了一聲:元哥兒,坐吧!我覺得真不舒服,這個名字只是那老太婆和老頭叫的,為什麼她也這樣叫我,莫非她也當我作兒子嗎?我沒有母親,固然很希望有人待我和母親一樣,但是她無論如何不能作我的母親,她只是我心上的愛人……可是我不敢使我這思想逼真了,因為或者要被她覺察,竟怒我不應當起這種念頭。但是無效,我明知道她是父親的,可是父親真不配,他的鴉片煙氣和衰憊的面容,正仿佛一堆稻草,在那上面插一朵嬌鮮的玫瑰花,怎麼襯呢? 午後父親回來了,吩咐僕人打掃東院的房子。那所房子本來空著,有許多日子沒人住了。院子裡的野草,長得密密層層,間雜著一兩朵紫色的野花,另有一種新的趣味。我站在門口看阿媽拿著鐮刀,刷刷割了一陣,那草兒都東倒西歪的倒下來了,我看著他們收拾,由不得懷疑,這房子,究竟預備給誰住呢?是了,大約是父親的朋友來了吧!我正自猜想著,已聽見父親隔著窗戶喊我呢。因離了這裡,忙忙到我父親面前,只見父親皺著眉頭,氣色很可怕,對我看了兩眼說;「明天貴州有人來,你到車站接去罷!」我由不得問道:「是繼母來了吧!」「不是她還有誰!……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怪不得我父親這兩天的氣色,這麼難看,原來為了這件事情。他自找的苦惱,誰能替得,只可憐她罷了!那個老太婆人又尖酸刻薄,樣子又醜陋,她怎能和她相處得下。為了這件事,我整個下午不曾作事,只是預想將來的結果。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已起來了,我和她一同吃飯,但她只吃兩口稀飯,便放下筷子,長嘆了一聲,走回屋裡去了。我父親這時也覺得很不安似的。我呢,又替她可憐,又替父親為難,也不曾吃舒服,胡亂吞了一碗,就放下筷子,回到自己的房裡,心裡覺得亂得很。最奇怪的,心潮里竟起了兩個不同的激流交激著,一方面我只期望貴州的繼母不要來,使她依舊恢復從前的活潑和恬靜的生活,但一方面我又希望她來,似乎在這決裂里,我可以得到萬一的希望——可是我也有點害怕,我自己是越陷越深。她呢!仿佛並不覺得似的。如果這局勢始終不變,真危險。但我情願埋在玫瑰的荒冢里,不願如走肉行屍般的活著。 我一夜幾乎不曾合眼,當月光照在我牆上一張油畫上:一 株老松樹,蟠曲著直伸到小溪的中間,仿佛架著半截橋似的,溪水碧清,照見那橫杈上一雙青年的戀人,互相偎倚的雙影,——這時我更禁不住我的幻想了,幻想如奔馬般,放開四蹄,向前飛馳——絕不回顧的飛馳呵!她也和哈美利林般,散開細柔的青絲髮,這細髮長極了,一直拖到白玉砌成的地上,仿佛飄帶似的,隨著微風,一根一根如雪般的飄起。我只藏在合歡樹的背後,悄悄領略她的美,這是多麼可以渴望的事! 九月二十日  天才朦朧,我仿佛聽見父親說話的聲音,但聽不真切,不知道他究竟和誰說話。不禁我又想到她了:一定在他們兩人之間,又起了什麼變故,不然我父親向來不到十二點他是不起來的,晚上非兩三點他是不睡的,聽說凡吸大煙的人都是如此——一定的,準是她責備父親欺騙她沒有妻子,現在又來了一個繼母,她怎麼不惱呵!但她總是失敗的,婦女們往往因被男子玩弄,而受屈終身的,差不多全世界都是呢? 午飯的時候,阿媽來報告那邊房子都收拾好了。父親便對我說:「火車兩點左右可到,你吃完飯就帶看門的老張到車站去吧!到那裡你繼母若問我為什麼不來,你就說我有些不舒服好了,別的不用多說吧!」我應著就出來了。 當我回到自己屋裡,忽見對面屋裡,她正對著窗子凝立呢!呵!我真不知道怎樣才好,我不看她那無告淒楚的表示罷!但是不能,我在窗前站了不知多少時候,直到老張進來叫我走,我才急急從架上拿下臉布,胡亂把嘴擦了擦,拿了帽子,匆匆走了。 我這幾天心裡,一切都換了樣。我從前在貴州的時候,雖聽說父親又娶了一個庶母,但我絕不在意,並不曾在腦子裡放過她一分鐘。自從上月到了這裡,我頭一次見她心裡就受了奇 異的變動;到現在差不多叫她把我的心田爭占了。呵!她的魔力真大——唉!罪過!……我或者不應當這麼說,這全不是她的錯處,只怪我自己被自然支配罷了。 到車站的時候,還差半點鐘,車才能到。我同老張買了月台票,叫老張先進去等,我只在候車室里,獨自坐著。我的態度很安閒,但思想可忙極了,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我和她談話的機會很少;我來了一個半月,只和她對談過三次;其餘都在那吃飯的時候,談過一兩句不相干的話。我們本是家人,而且又是長輩對於晚輩,本來沒有避嫌疑這一層;不過她向來不大喜歡說話,而且我們又是第一次見面,她自己覺得,又站在母親的地位,覺得說話很難,所以我縱然頂喜歡和她談話,也是沒有用處呢!…… 火車頭嗚嗚的汽笛聲,打斷我的思路,知道火車已經到了,因急急來到站台裡面,這時火車已經停了,許多旅客,都露著到了的喜色,匆匆由車上下來,找了半天,才在二等車上,找到我繼母和我的兄弟。把行李都交代老張,我們一直出了車站,馬車已預備好了,我們跳上車後,繼母果然問我父親為什麼不來,我就把父親所交代的話答覆了,繼母似乎很不高興。歇了半晌,忽聽她冷笑道:「什麼有病呵!必定讓誰絆住呢!」 女人們的心裡,有時候真深屈得可怕。我聽了這話,只低著頭,默然不語,但是我免不得又為她發愁了,將來的日子怎麼過呢? 車子到家的時候,我父親已經叫阿媽迎了出來,自己隨後也跟著出來,但是她呢……我真是放心不下,忙忙走進來,只見她呆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兩目凝視自己的衣襟。我正在 奇怪,忽見她衣襟上,有一件亮晶晶的東西一閃,咳!我真傻啊!她那裡是注視衣襟,她正在那裡落淚呢! 父親已將繼母領到東院去了,過了許久父親走過來,不知對她說些什麼,只見她站了起來。仿佛我父親求她什麼似的,直對她作揖,大概是叫她去見我繼母,她走到裡間屋裡去了。過了一刻又同我父親出來,直向東院去。我好奇的心,催促我立刻跟過去,但我走到院子不敢進去,因為只聽我繼母說:「你這不長進的東西,我並不曾對不住你,你一去,就是十年;叫我們在家裡苦等,你卻在外頭,什麼小老婆娶著開心。你父親死了叫你回去,你都不回去。呸!像你們這些沒心肝的人……」繼母說到這裡竟然放聲大哭。我父親在屋裡跺腳。我正想進去勸一勸,忽見門帘一動,她已哭得和淚人般,幽怨不勝的走了出來。我這時由不得跟她到這邊來。她到了屋裡,也放聲嗚咽起來,這時我只得叫她庶母了。我說:「庶母!你不要自己想不開,悲苦只是糟蹋自己的身體,庶母是明白人,何苦和她一般見識呢!」只聽她淒切的嘆道;「我只怨自己命苦,不幸作了女子!受人欺弄到如此田地——你父親作事,太沒有良心了,他不該葬送我……」咳!我禁不住熱淚滾滾流下來了,我正想用一兩句懇切的話安慰她,父親忽然走進來了。他見我在這裡,立刻露出極難看的面孔,怒狠狠對我說:「誰叫你到這裡來!」我只得怏怏走了出來。到了自己屋裡,心裡又是羞愧自己父親不正當的行為,又是為她傷感,受我繼母的搶白,這些紊亂熱烈的情緒,纏攪得我一夜不曾睡覺。 九月二十二日  我父親也就夠苦了,這幾天我繼母給他的冷諷熱嘲,真夠他受的了!女人們的嘴厲害的很多,她們說 出話來,有時候足以挖人的心呢!只是她卻正和這個相反,頭幾天她氣惱的時候,雖曾給父親幾句不好聽的話,但我從不曾聽她和繼母般的謾罵呢! 近來家庭里,絲毫的樂趣都沒有了。便是那架上的鸚鵡,也感覺到這種不和美的騷擾,不耐煩和人學舌了。我這幾天仿佛發見我們家庭的命運,已經是走到很可怕的路上來了,倘若不是為了她,我情願離開這裡呢。 她近來真抑鬱得成病了,朝霞般的雙頰,仿佛經雨的梨花了,又憔悴又慘澹呢!我真忍不住了。昨晚我父親正在床上過菸癮的時候,她獨自站在廊下。我得了這個機會,就對她說:「你不如請求父親,自己另搬出來住,免得生許多閒氣!」她聽了這話,很驚異對我望了一眼,又低下頭想了一想,似解似不解的說:「你也想到這一層嗎?」我當時只唯唯應道:「是。」她就也轉身進屋裡去了。 照她的語氣,她已經是想到這一層了。她真聰明,大約她也許明白我很愛她嗎?……不!這只是我萬一的希望罷了。 為誠今天又在她和我的面前,議論父親了。他說父親今天去買煙槍,走到一家商行里,騙人家拿出許多煙槍來。他立時放下臉說:「這種禁菸令森嚴的時候,你們居然敢賣這種貨物,咱們到區里走走吧!」他這幾句話,就把那商人嚇昏了。趕緊把所有的煙槍,恭恭敬敬都送給他了。 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不過我適才的確見父親抱了一大包的煙槍進來,但不知為誠從什麼地方聽來。這孩子最愛打聽這些事,其實他有些地方,也極下流呢!他喜歡當面奉承人,背後議論人,這多半都是受那老太婆的遺傳吧! 我父親的脾氣,真暴戾極了,近來更甚。她自從知道我父 親不正的行為後,她已決心不同他合居了。這幾天她另外收拾了一間臥房,總是獨自睡著。我這時心裡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安慰。我覺得她已漸漸離開父親,而向這方面接近了。 九月二十八日  另外一所房子已經找好了,她搬到那邊去。父親忽然叫我到那邊和她作伴,呵!這是多麼幸運的事呵! 她的脾氣很喜歡潔淨,正和外表一樣。這時她仿佛比前幾天快活了;時時和我商量那間屋子怎樣布置,什麼地方應當放什麼東西——這一次搬家的費用,全是她自己的私囊,所以一切東西都很完備。這所房子一共有十間,一間是她的臥房,臥房裡邊還有一小套間,是洗臉梳頭的地方。一間是堂屋,吃飯就在這裡邊。堂屋過來有兩大間打成一間的,就布置為客廳。其餘還有四間廂房。我住在東廂房。西廂房一半女僕住,一半作廚房。靠門還有一間小門房。每間屋子,窗子都是大玻璃的。她買了許多淡青色的羅紗,縫成窗幔,又買了許多美麗的桌氈、椅罩,一天的工夫已把這所房子,收拾得又潔雅又美麗。我的欣悅還不只此呢!我們還買了一架風琴,她頂喜歡彈琴。她小的時候也曾進過學堂,她嫁我父親的時候,已在中學二年級了。 這一天晚上,因為廚房還不曾布置好,我們從鄰近酒館叫來些菜;吃飯的時候,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我不免又起了許多幻想,若果有一個很生的客人,這時來會我們,誰能不暗羨我們的幸福呢?——可恨事實卻正和這個相反:她偏偏不是我的妻,而是我的母親!我免不得要詛咒上帝,為什麼這樣布置不恰當呢? 晚飯以後,她坐在風琴邊,彈一曲閨怨,聲調抑怨深幽, 仿佛訴說她心裡無限的心曲般。我坐在她旁邊,看她那不勝清怨的面容,又聽她悲切淒涼的聲音,我簡直醉了,醉於神秘的戀愛,醉於妙婉的歌聲。呵!我不曉得是夢是真,我也不曉得她是母親還是愛的女神。我閉住眼,仿佛……咳!我寫不出來,我只覺不可形容的欣悅和安慰,一齊都嘗到了。 九點鐘的時候,父親來到這裡,看了看各屋子的布置,對她說:「現在你一切滿意了吧!」她只淡淡的答道:「就算滿足了吧!」父親又對我說:「那邊沒有人照應,你兄弟不懂事,我仍須回去,你好好照應這邊吧!」呵!這是多麼爽快的事。父親坐了坐,想是又發菸癮了,連打了幾個呵欠,他就站起來走了。我送他到門口,看他坐上車,我才關了門進來。她正在東邊牆角上,一張沙發上坐著,見我進來,便嘆道:「總算有清淨日子過了!但細想作人真一點意思沒有呢!」我頭一次聽她對我說這種失望的話。呵!我真覺得難受!——也許是我神經過敏,我仿佛看出她的心,正淒迷著似乎自己是沒有著落——我想要對她表同情,這並不是我有意欺騙她,其實也正是同她一樣的無著落呵!我有父親,但是他不能安慰我深幽的孤淒,也正和她有丈夫,我不能使她沒有身世之感的一樣。 我和她默默相對了半晌,我依舊想不出說什麼好。我實在躊躇,不知道當否使她知道我真實的愛她——但沒有這種道理,她已經是有夫之婦,並且又是我的長輩,這實在是危險的事。我若對她說「我很愛你」誰知道她眼裡將要發出那一種的光——憤怒,或是羞媚,甚而至於發出淚光。戀愛的戲是不能輕易演試的,若果第一次失敗了,以後的希望更難期了。 不久她似乎倦了,我也就告別,回到我自己的房裡去。我睡在被窩裡,種種的幻想又追了來。我奇怪極了,當我正想 著,她是怎麼樣可愛的時候,我忽想到死;我仿佛已走近死地了,但是那裡絕不是人們想的那種可怕,有什麼小鬼,又是什麼閻王,甚至於青面獠牙的判官。 我覺得死是最和美而神聖的東西。在生的時候,有軀殼的限制,不止這個,還有許多限制心的桎梏,有什麼父親母親,貧人富人的區別。到了死的國里,我們已都脫了一切的假面具,投在大自然母親的懷裡,什麼都是平等的。便是她也可以和我一同臥在紫羅蘭的花叢里,說我所願意說的話。簡直說吧!我可以真真切切告訴她,我是怎樣的愛她,怎麼熱烈的愛她,她這時候一定可以把她那無著落的心,從人間的荊棘堆里找了回來,微笑的放在我空虛的靈府里。……便是摟住她——摟得緊緊地,使她的靈和我的靈,交融成一件奇異的真實,騰在最高的雲朵,向黑暗的人間,放出醉人的清光。…… 十月五日  雖然憂傷可以使人死,但是愛戀更可使人死。仿佛醉人死在酒罈旁邊,賭鬼死在牌桌座底下。雖然都是死,可是愛戀的死,醉人的死,賭鬼的死,已經比憂傷的死,要偉大的多了,憂傷的心是緊結的,便是死也要留下不可解的痕跡。至於愛戀的死,他並不覺得他要死,他的心輕鬆得像天空的雲霧般,終於同大氣融化了。這是多麼自然呵! 我知道我越陷越深,但我絕不因此生一些恐懼,因為我已直覺到愛戀的死的美妙了,今天她替我作了一個淡綠色的電燈罩,她也許是無意,但我坐在這清和的清光底下讀我的小說,或者寫我的日記,都感到一種不可言說的愉快。 午後我同她一起到花廠里,買了許多盆淡綠的、淺紫、水紅的各色的菊花。她最歡喜那兩盆綠牡丹,回來她竟親自把它們種在盆里。我也幫著她澆水,費了兩點鐘的工夫,才算停 當。她叫阿媽把兩盆綠的放在客廳里,兩盆淺紫的放在我的屋裡。她自己屋裡,是擺著兩盆水紅的,其餘六盆擺在迴廊下。 我們今天覺得很高興,雖然因為種花,蹲在地下腿有些酸,但這不足減少我們的興味。 吃飯的時候,她用剪刀剪下兩朵白色的菊花來,用雞蛋和麵粉調在一起,然後用菜油炸了,一瓣一瓣很鬆脆的,而且發出一陣清香來,又放上許多白糖,我初次吃這碗新鮮的菜,覺得甜美極了,差不多一盆都讓我一個人吃完。 飯後又吃了一杯玫瑰茶,精神真是爽快極了!我因要求她唱一曲閨怨,她含笑答應了。那聲音真柔媚得像流水般,可惜歌詞我聽不清:我本想請她寫出來給我,但怕太勞了——因為今天她作的事實在不少了。 這幾天我父親差不多天天都來一次,但是沒有多大工夫就走了。父親曾叫我白天到繼母那邊看看,我實在不願意去;留下她一個人多麼寂寞呵!而且我繼母那討厭的面孔,我實在也不願意見她呢,可是又不得不稍稍敷衍敷衍他們,明天或者走一趟吧! 十月六日  可笑!我今天十二點鐘到那邊,父親還在作夢,繼母的頭還不曾梳好,院子弄得亂七八槽,為誠早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玩去了。這種家庭連我都處不來,何況她呢?近來我父親似乎很恨她,因為有一次父親要在她那裡住下,她生氣,獨自搬到客廳的沙發上,睡了一夜,我父親氣得天還不曾亮,就回那邊去了,其實像我父親那樣的人,本應當拒絕他,可是他是最多疑,不要以為是我搗的鬼呢,這倒不能不小心點,不要叫她吃虧吧!她已經是可憐無告的小羊了,再受折磨她怎禁受得起呵! 我好多次想鼓起勇氣,對她說:「我真實的愛你。」但是總是失敗。我有時恨我自己怯弱,用盡方法自己責罵自己,但是這話才到嘴邊,我的心便發起抖來,真是沒用。雖然,男子們對於一個女人求愛,本不是太容易的事呵!忍著吧!總有一天會達到我的目的。 今天下午有一個朋友來看我,他尖銳的眼光,只在我的身上繞來繞去。這真奇怪,莫非他已有所發見嗎?不!大概不至於,誰不知道她是我父親的妻呢;許是賊人膽虛吧?我自己這麼想著,由不得好笑起來!人們真愚呵! 她這幾天似乎有些不舒服,她沉默得使我起疑,但是我問她有病嗎?她竭力辯白說:「沒有的事!」那麼是為什麼呢? 晚上她更憂抑了,晚飯都不曾吃,只懨懨的睡在沙發上。我不知道怎樣安慰她才好。唉!我的腦子真笨,桌上三炮台的菸捲,我已經吸完兩支了,但是腦子依舊發滯,或者是屋裡宅氣不好吧?我走到廊下,天空魚鱗般的雲現著淡藍的顏色,如弦的新月,正照庭院裡,那幾盆菊花,冷清清地開在廊下。一種寂寞的悵惘,更攪亂了我的心田,呵!天空地闊;我仿佛是一團飛絮飄零著,到處尋不到著落;直上太空,可憐我本是怯弱的,哪有這種能力;偃臥在美麗的溪流旁邊吧,但又離水太近了。我記得兒時曾學過一支曲子:「飛絮徜徉東風裡,慢夸自由無邊際!須向高,莫向低,飛到水面飛不起。」呵!我將怎麼辦? 她又彈琴了,今天彈的不是閨怨了,這調子很新奇,仿佛是古行軍的調子,比閨怨更激昂、更悲涼。我悄悄走到她背後,她仿佛還不覺得,那因她正低聲唱著。仿佛是哽著淚的歌喉。最後她竟合上琴,長嘆了。當她回頭看見我站在那裡的 時候,她仿佛很吃驚,臉上立刻變了顏色,變成極嬌艷的淡紅色。我由不得心浪狂激,我幾乎說出「我真實的愛你」的話了;但我才預備張開我不靈動的唇的時候,她的臉色又慘白了。到這時候,誰還敢說甚麼。她怏怏的對我說:「我今天有些不舒服,要早些睡了。」我只得應道:「好!早點睡好。」她離了客廳,回她的臥房去,我也回來了。 奇異呵!我近來竟簡直忘記她是我的庶母了。還不只此,我覺得她還是十七八歲青春的處女呢。——她真是一朵美麗的玫瑰,我縱然因為找她,被刺刺傷了手,便是刺出了血,刺出了心窩裡的血,我也絕不皺眉的。我只感謝上帝,助我成功,並且要熱誠的祈禱了。 十月十二日  今天我們都在客廳看報——她最喜歡看報上的文藝。今天地看了一篇翻譯的小說,是《玫瑰與夜鶯》。她似解似不解,要我替她說明這裡面的意思,後來她又問我,「西洋人為什麼都喜歡紅玫瑰?」我就將紅玫瑰是象徵愛情的話告訴她,並且又說:「西洋的青年,若愛一個少女,便要將頂艷麗的紅玫瑰送給那少女。」她聽完,十分高興道:「這倒有意思!到底他們外國人知道快活,中國人誰享過這種的幸福,只知道女兒大了嫁了就完了。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我得到這種好機會,我絕不能再輕易錯過了,我因鼓勇對她說,「你也喜歡紅玫瑰嗎?」她證了一怔含淚道:「我現在一切都完了!」 唉!我又沒有勇氣了!我真是不敢再說下去,倘若她怒了,我怎麼辦呢!當時我只默默不語,幸虧她似乎已經不想了,依舊拿起報紙來看。 午飯後父親來了,坐在她的屋子裡。我心裡真不高興,這 固然是沒理由,但我的確覺得她不是父親的,她的心從來沒給過父親,這是我敢斷定的。至於別的什麼名義咧!……那本不是她的,父親縱把得緊緊的也是沒用。她是誰的呢?別人或者是說我狂了,誠然我是狂了,狂於愛戀,狂於自我呵! 睡覺前,我忽然想到我如果送她一束紅玫瑰,不知道她怒我,還是感激我……或者也肯愛我?……我想像她抱著我贈她的那束紅玫瑰,含笑用她紅潤的唇吻著,那我將要發狂了,我的心花將要儘量的開了。這種幸福便是用我的生命來換,我也一點不可惜呢!簡直說,只要她說「她愛我」,我便立刻死在她的腳下:我也將含著歡欣的笑靨歸去呢! 說起來,我真有些慚愧!我竟悄悄學寫戀歌。我本沒有文學的天才,我從來也不曾試寫過。今夜從十點鐘寫起,直寫到十二點,可笑只寫兩行,一共不到十個字,我有點妒嫉那些詩人,他們要怎麼寫便怎麼寫,他們寫得真巧妙:女人們讀了,真會喜歡得流淚呢!——他們往往因此得到許多勝利。 我恨自己寫不出,又妒詩人們寫得出,他們不要悄悄地把戀歌送給她吧,倘若他們有了這機會,我一定失敗了!……紅玫瑰也沒用處了! 她的心門似乎已開了一個縫,但只是一個縫,若果再開得大一點,我便可以扁著身體走進去,但是用什麼法子,才能使她更開得大一點呢!我真想入非非了。不過無論如何,到現在還只是幻想呵,誰能證實她也正在愛戀我呢。 在這世界上,我不曉得更有什麼東西,能把我心的地盤占據了,像她占據一樣充實和堅固。我覺得我和她正是一對——但是父親呢,他真是贅疵呵!——我忽然想起,我不能愛她,正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倘若沒有父親在裡頭作梗,她一定是我 的了。 這個念頭的勢力真大,我直到睡覺了,我夢裡還牢牢記著,她不能愛我,正是因為父親的緣故。 十月十五日  我一直沉醉著,醉得至於發狂,若果再不容我對她說:「我真實的愛你。」或者她竟拒絕我的愛;我只有……只有問她是不是因為父親的緣故,若果我的猜想不錯,那麼我只得懇求父親,把她讓給我了。父親未必愛她,但也未必肯把她讓給我,而且在人們聽來,是很不好聽的呵!世界上哪有作兒子的,愛上父親的妻呢?呵!我究竟是要絕望的呵!……但是她若肯接受我的愛,那倒不是絕對想不出法子呵。…… 我早已找到一個頂美的所在——那所在四面都環著清碧的江水,浪起的時候,激著那孤島四面的崖石,起一陣白色的飛沫,在金黃色的日光底下,更可以看見鑽石般縹碧的光輝。在那孤島里,只要努力的蓋兩間小房子,種上些稻子和青菜,我們便可以生存了——並且很美滿的生存。若再買一隻小船,系在孤島的邊上,我們相偎倚著,用極溫和的聲調,唱出我心裡的曲子,便一切都滿足了。…… 我的幻想使我漸漸疲倦了,我不知不覺已到夢境裡了。在夢裡我看見一個形似月球的東西,起先不停地在我面前滾,後來漸漸騰起在半空中,忽見她,披著雪白雲織的大衣,含笑坐在那個奇異的球上,手裡抱著一束紅玫瑰輕輕的吻著,仿佛那就是我送她的。我不禁歡喜得跪下去,我跪在沙土的地上,含著最懇切的感謝對她說:「我的生命呵!……這才證實了我的生命的現實呵!」我正在高聲的祈禱著,那奇異的球忽然被一陣風,連她一齊捲去了。我嚇得失心般叫起來,不覺便醒了。 自從夢裡驚醒以後,我再睡不著了。我起來,燃著燈,又 讀幾頁《破舟》,天漸漸亮了。 十月十六日  因為昨晚上夢裡的欣悅,今天還覺餘味尚在,並且頓時決心一定要那麼辦了。我不等她起來,便悄悄出去了,那時候不過七點鐘。秋末的天氣,早上的涼風很尖利,但我並沒有感到一點不舒服。我覺在我的四圍都充滿了喜氣,我極相信,夢裡的情景是可以實現的,只要我找紅玫瑰。…… 我走到街盡頭,已看見那玻璃窗里的秋海棠向我招手,龍鬚草向我鞠躬;我真覺得可驕傲——但同時我有些心怯,怎麼我的紅玫瑰,卻深深藏起,不以她的笑靨,向她忠實的僕人呢? 花房漸近了。我輕輕推那玻璃門時,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含笑招呼我道:「先生早呵!要買什麼花?這兩天秋海棠開得最茂盛?龍鬚草也不錯。」他指這種說那種固然殷勤極了,但我只恨他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我問他:「紅玫瑰在那裡?」他說:「這幾天,正缺乏這個,先生買幾枝秋海棠吧,那顏色多鮮艷呵!也比紅玫瑰不差什麼……不然,先生就買幾朵黃月季吧!」其實那秋海棠實在也不壞,花瓣水亮極了,平常我也許要買他兩盆擺在屋裡,現在我卻不需要這個了。我懶懶辭別那賣花的人,又折出這條街,向南走了。又經過兩三個花鋪,但都缺少紅玫瑰。我真懊喪極了,但我今天買不到,就絕不回去。 還算幸運,最後買到了。只有一束,用白色的綢帶束著,下面有一個小小竹子編的花盆很精巧,再加上那飄帶,像蝴蝶舞著,真不錯!我真感謝這家花鋪的主人,他竟預備我所需要的東西了。 我珍重著,把這花捧到家裡,已經過了午飯的時候,但是 她還只願坐著等我呢!我不敢把這花很冒昧就遞給她,我悄悄把它放在我的屋裡,若無其事般的出來,和她一同吃完午飯。 她今天似乎很高興,午飯後我們坐在屋堂里閒談。她問我今天一早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真想趁這機會告訴她我是為她買紅玫瑰去了,但是我始終不是這樣回答的,我只說:「我買東西去了。」她以後便不再往下問了。我回到屋裡,想了半天;我便把這紅玫瑰捧著,來到她的面前,她初看見這美艷的花,不禁叫道:「真好看,你哪裡買來的。」她似乎已忘了我上次對她說的話,我忙答道:「好看嗎?我打算送給你!」我這時又欣悅,又畏怯。她接了花,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來了。她遲遲的說:「你不是說紅玫瑰……我想你是預備送別人的吧!我不應當接收這個。」我趕忙說:「真的,我除了你沒有一個人可以送的,因為在這世界上,我是最孤零的,也正和你一樣。」她眼裡忽然露出驚人的奇光,抖顫著將玫瑰花放在桌上,仿佛得了急病,不能支持了。她睡在沙發上,眼淚不住的流,咳!這使我懊悔,我為什麼使她這樣難堪,我恨我自己,我由不得也傷心的哭了。 在這種極劇烈的刺激里,在她更是想不到的震恐,就是我呢,也不曾預想到有這種的現象,真的,我情願她痛責我。唉!我真孟浪呵!為什麼一定要愛她!……我心裡覺得空虛了,我還不如飛絮呵!我不但沒有著落,並且連飛翔的動力也都沒有了。 阿媽進來了,我勉強掩飾我的淚痕。我告訴阿媽,把她扶進屋裡,將她安放在床上,然後我回我自己的屋子。伏在枕上,痛切的流我懺悔的眼淚,但我總不平,我不應該受這種責罰呵! 十月二十日  她一直病了!直到現在不曾減輕。父親雖天天請醫生來,但是有什麼用處呢?唉!父親真聰明!他今天忽然問我,她起病的情形,這話怎能對父親說呢?我欺騙父親說:「我不清楚!」父親雖然怒罵我「糊塗」!我真感激他,我只望他罵得更狠一點,我對於她的負疚,似乎可以減輕一點。 醫生——那李老頭子真討厭,他那裡會治病呵!什麼急氣攻心咧,又是什麼外感內熱咧,用手理著他那三根半的鼠須,仰著頭瞪著眼,簡直是張滑稽畫。真怪!世界上的人類,竟有相信這些糊塗東西的話……我站在窗戶下面,聽他搗鬼,真恨不得叫他快出去呢! 父親也似乎有些發愁,他預備晚上住在這邊。她仿佛極不高興,她對父親說:「我這病只是心煩,你在這裡,我更不好過,你還是到那邊去吧!」父親果然仍回那邊去了。 八點多鐘的時候,我正在屋裡傷心,阿媽來找我,她在叫我。其實我很畏怯,我實在對不起她呵!在平常一個婦女的心裡,自然想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並且也告訴別人不得的,總算是不冠冕的事呵!唉…… 她擁著一床淡湖色的縐被,含淚坐在床上。她那憔悴的面容,無告而幽怨的眼神,使我要怎樣的難過呵!我不敢仰起頭來,我只悄悄站在床沿旁邊,她長嘆了一聲,這聲音只仿佛一支利劍,我為著這個,由不得發抖,由不得落淚。她喘息著說:「你來!你坐下!」我抖戰著,怯怯地傍著她坐下了。她伸出枯瘦的手來,握著我的手說:「我的一生就要完了!我和你父親本沒有愛情,我雖然嫁了十年,我總不曾了解過什麼是愛情,你父親的行為,你們也都明白,我也明白,但是我是女 子,嫁給他了,什麼都定了,還有我活動的餘地嗎?有人也勸我和他離婚——這個也說不定是於我有益的,但是世界上男人有幾個靠得住的,再嫁也難保不一樣的痛苦,我一直忍到現在!——我覺得是個不幸的人。你不應當自己害自己,照我冷眼看來,你們一家也只有你一個是人,我希望你自己努力你的前途!」 唉!她誠實的勸戒我,真使我慚愧,真使我懊悔!我良心的咎責,使我深切的痛苦。我對她說什麼?我只有痛哭,和孩子般赤裸裸無隱瞞的痛哭了!她撫著我的頭和慈母般的愛憐,她說:「你不用自己難過:這不是你的錯,只是你父親……」她禁不住了,她伏在被上嗚咽了。 父親來了,我仍回我自己的屋裡去,除了痛切的哭,我實在不知道怎樣處置我自己呵!如果這萬一的希望,是不能存在了,我還有什麼生趣。 十一月一日  她的病越來越重,父親似乎知道沒希望了。他昨天曾對我說:「你不要整天坐在家裡,看看就有事情要出來了,你也應當替我幫幫忙。」我聽了他的吩咐,不敢不出去,預備接頭一切,況且又是她的事情。但不知怎麼,我這幾天仿佛失了魂似的,走到街上竟沒了主意,心裡本想向南去,腳卻向北走,唉! 晚上回來的時候,父親恰好出去了,我走到她的床前,只見她紅光滿面,神采奕奕比平時更嬌艷。她含著淚,對我微笑道:「你的心我很知道,就是我也未嘗不愛你,但他是你的父親呵!」我聽了這話,立刻覺得所有環境都變了。我不敢再躊躇了,我跪在她的面前,誠摯的說:「我真實的愛你!」她微笑著,用手環住我的脖頸,她火熱的唇,已向我的唇吻合 了。這時我不知是欣悅是戰兢,也許這只是幻夢,但她柔軟的頭髮,正覆在我的頰上,她微弱的氣息,一絲絲都打透我的心田,她鬆了手,很安穩的睡下了。她忽對我說:「紅玫瑰呢?」 我陡然想起,自從她病後我早把紅玫瑰忘了——忙忙跑到屋裡一看,紅玫瑰一半殘了,只剩四五朵,上面還綴著一兩瓣半焦的花瓣。我覺得這真不是吉兆——明知花草沒有不凋謝的,但不該在她真實愛我時凋謝了呵!且不管她這幾片殘瓣,也足以使我驕傲,若不是這一束紅玫瑰,那有今天的結果——呵!好愚鈍的我!不因這一束紅玫瑰她怎麼就會病,或者不幸而至於死呵……我真傷心,我真慚愧,我的眼淚,都滴在這殘瓣上了。 我將這已殘的紅玫瑰捧到她的床前,她接過來輕輕吻著,落下淚來。這些滴在殘瓣上的,是我的淚痕還是她的淚痕,誰又能分清呢? 從此她不再說話,閉上眼含笑的等著,等那仁慈的上帝來接引她了。今夜父親和我全不曾睡覺,到五點多鐘的時候,她忽睜開眼,向四圍看了看,見我和父親坐在她的旁邊,她長嘆了一聲,便斷了氣。 父親走過去,甩手在她的鼻孔旁,知道是沒有了呼吸,立時走出來,叫人預備棺木,我只覺一陣昏迷,不知什麼時候已躺在自己床上了。 她死得真平靜,不像別的人有許多號哭的煩擾聲。這時天才有一點淡白色的亮光,衣服已經都穿好了。下棺的時候她依舊是含笑,我把那幾瓣紅玫瑰放在她的胸前,然後把棺蓋關上。唉!——多殘酷的刑罰呵!我只覺我的心被人剜去了,我 的魂立刻出了軀殼,我仿佛看見她在前面。她坐在一個奇異的球上披著白雲織就的大衣,含笑吻著一束紅玫瑰——便是我給她的那束紅玫瑰,真奇異呵!…… 唉,我現在清醒了!哪有什麼奇異的月球,只是我回溯從前的夢境罷了。 十一月三日  今日是她出殯的日子,埋在城外一塊墓地上——這墓地是她自己買的。她最喜歡西洋人的墓,這墓的樣子,全仿西洋式作的,四面用淺藍色油漆的鐵欄,圍著一個長方的墓,墓頭有一塊石牌,刻著她的名字,還有一個愛神的石像,極寧靜的仰視天空,這都是她自己生前布置的。 下葬後,父親只跺了跺腳,長嘆了一聲,就回去了,等父親走後,我將一束紅玫瑰放在墳前,我心裡覺得什麼都完了。我決定不再回家去。我本沒有家,父親是我的仇人,我的生命完全被他剝奪淨了。我現在所有的只是不值錢的軀殼,朋友們只當我已經死了——其實我實在是死了。沒有靈魂的軀殼,誰又能當他是人呢,他不過是個行屍走肉呵! 我的日記也就從此絕筆了,我一生不曾作過日記,這是第一次也是末一次。我原是為了她才作日記,自然我也要為了她不再作日記了。 紹雅念完了,我很頑皮的趁逸哥回頭的工夫,那本書已擲到逸哥頭上了。逸哥冷不防嚇了一跳,我不覺很好笑!但同時也覺得心裡悵悵的,不知為什麼? 這寂寞冷清的一天算是叫我們消遣過了,但是雨呢,還是絲絲的敲著窗子,風還是颯颯搖著檐下的竹子,烏雲依舊一陣陣向西飛跑,壁上的鐘正指在六時上,黃昏比較更淒寂了。我正怔怔坐著,想消遣的法 子,忽聽得紹雅問道:「我的小說也念完了,你們也聽了,但是我糊塗,你們也糊塗,這篇小說,到底是個什麼題目啊。」被他這一問,我們細想想也不覺好笑起來。逸哥從地下抬起那本書來,掀著書皮看了看,只見這書皮是金黃色,上面畫著一個美少年,很淒楚的向天空望著。在書面的左角上斜標著「父親」兩個字。 逸哥也夠滑稽了,他說:「這誰不知道,誰都有父親吧!」我們正笑著,又來了一個客人,這笑話便告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