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自傳:回憶·夢·思考 · 第十二章 後期思想

我認為,自己的任何一部傳記都應該有如下反思。的確,人們可能感覺,這些反思具有高度的理論性。然而製造「理論」,就如吃喝一樣,既是我的一部分,也是我的重要功能。 1 基督教最顯著的部分就是它的教義體系,它預示著神性的質變,以及「另一面」的歷史變化過程。它以天堂的紛爭,這一新神話的形式預示未來,並在創世的神話中作出了最初的暗示。在那裡,造物主的敵人出現了。它外形似蛇,承諾增加有意識的知識(有好也有壞),來誘使人類違抗。第二個暗示是墮落的天使,是潛意識內容對人類世界的最早侵犯。天使是奇怪的物種:他們只能是天使,而不能成為別的東西。天使本身沒有靈魂,只代表主耶穌的思想和直覺。因此,墮落的天使都是「壞」天使。《以諾書》中寫道,「壞」天使身上產生了著名的「膨脹」效應,即與人通婚生出巨人種族,後者最終威脅要毀滅人類。今天,我們仍然能夠從自大狂和獨裁者那裡觀察到這種現象。 然而,在神話的第三個階段,也是具有決定性的階段中,上帝以人的形象顯現,體現了《舊約》中聖婚的觀點及其完美的結局。早在基督教形成初期,道成肉身的觀念就被精練為「基督與我們同在」的直覺。這樣一來,整個潛意識滲透進了內心體驗的精神層面,使人感觸到進入他真實形體的一切。無論對於人類,還是對於造物主而言,這都是決定性的一步,因為在那些擺脫了黑暗的人眼中,造物主已經褪去了黑暗的本質,變得盡善盡美了。 在接下來一千年的時間裡,上述神話始終舉足輕重,無懈可擊。直到11世紀,才出現了意識進一步變化的最初跡象。從那時起,動盪與懷疑的徵兆不斷增多,直到20世紀末,世界性的大災難才初現端倪。而最初的形式便是對意識的威脅。這一威脅存在於「巨大症」當中——換句話說就是意識的狂妄自大——也存在於「人類及人類行為最偉大」的斷言當中。基督教神話的超然存在,即永生,消失了,「人在來世才能獲得完整」的觀點也隨之消失了。 伴隨光明而來的陰影,是造物主的另一面。這種觀點在12世紀發展到了頂峰。基督教的世界目前確實面臨著邪惡的挑戰,他們遇到了赤裸裸的不公、獨裁、謊言、奴役及良心的壓制。以上赤裸裸的惡性本應永遠在俄羅斯民族身上顯現,但它卻在德國第一次狂暴地爆發了。肆虐的惡行足以表明20世紀人類對基督教的踐踏程度。因此,人類無法通過自我克制來減少惡,也難以通過遁詞將惡驅逐世界。惡,已成為既定事實。既然它存在,我們就必須學會如何駕馭它。但是,如何與惡共存,同時又避免可怕的後果?我們目前還沒想到什麼辦法。 無論如何,我們都需要轉變思想,重新確定方向。一旦觸碰了惡,那麼就產生了屈服於惡的巨大危險。因此,我們絕不能再向任何事物屈服,就連善也是如此。一旦我們屈服於善,善也會失去其道德屬性。這樣做並不意味著善有什麼不好,而是因為向善屈服可能會招致麻煩。任何形式的「癮」,都是敗壞的,無論它是酗酒、吸毒,還是盲目崇拜理想主義。我們必須警惕,切勿認為善惡就是絕對的對立。人們簡單地認為,善擁有絕對的、命令式的力量,而所謂的惡就應當堅決加以避免。然而在上述觀點中,倫理行為的標準已經不復存在了。認識到惡的現實性,也就必然使惡具有了相對性,同樣,惡也會把二者變成一個矛盾整體的兩個方面。 實際上,這意味著善與惡不再如此分明。我們必須意識到,無論善惡都代表了一種判斷。既然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們就無法斷言自己的判斷永遠正確。正因如此,我們很容易就會判斷失誤。只有當我們不確定道德的評價標準時,倫理問題才受到這一原則的影響。儘管如此,我們仍需作出種種倫理決定。「善」「惡」的相對性並不意味著兩者可以歸為一類,毫無差別。道德判斷永遠存在,並一直伴隨著典型的心理後果。我曾多次提到,我們過去犯過的錯,以及將來要犯的錯定會向我們的靈魂復仇。唯有判斷的內容才會隨著時間地點的變化而變化。因為道德評判標準總是建立在確鑿的道德準則之上,而道德準則卻總是裝作已經精準地了解了何為善,何為惡。但是,我們一旦發現道德準則的基礎是那麼飄忽不定,倫理判斷就會變成一種主觀性與創造性的行為。只有上帝應允,我們才能說服自己,相信道德準則基礎的真實性——也就是說在潛意識方面,必須具有一種自發的和決定性的衝動。倫理本身,即善惡之間的抉擇,並不受上述衝動的影響,因此作出決定對我們來說更加困難。我們必須經受倫理抉擇的折磨。儘管看起來苛刻,但我們,應道德選擇的需要,仍有自由去做眾所周知的惡事,而非道義上的善事。換句話說就是:我們不能屈從善惡中的任何一方。印度哲學中「非此亦非彼」的觀點提供了一個有效的解決方案。在上述情況下,人們可以毋庸置疑地背棄道德準則,而倫理選擇的權利則留給了個人。這種選擇本身,沒有什麼新鮮的地方;在前心理學時代,人們同樣面臨著如此困難的選擇,並將其歸為「職責衝突」的範圍。 然而通常來說,個體全然處於潛意識狀態,以至於根本忽略了自己作出抉擇的潛能。相反,他卻不斷地、焦急地左顧右盼,尋求外在的規則來解答困惑。除了一般性的人類缺陷,教育最應該為上述行為負責。因為後者總是傳授過時的、一般性的知識,而對於個人經驗的奧秘卻隻字不提。因此,雖然教育竭力傳授理想主義信念或行為;人們卻深知自己永遠達不到期望;即便官員們反覆灌輸這些理想,他們心裡卻非常清楚自己從未達到、也永遠達不到這些高標準。更可怕的是,從未有人質疑過這種教育的價值。 因此,一個人要想了解我們今天提到的「惡」,他首先就要有自知之明,也就是最大限度地了解完整的自己。他必須冷靜客觀地評價自己,知道自己能行多大的善事,能犯多大的罪過。還要時刻保持警惕,切勿認為一者為真實,另一者為虛幻。善惡都是他的本性,必定會在他的身上顯現。如果他不想自欺欺人地生活,就必須認清這一點。 儘管今天有許多人深刻地認識了自己,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仍然沒有作好準備,在善惡共存的層面上生活。這種自知之明舉足輕重,因為通過它,我們能夠接近人類本性(其中包含本能)的核心。這些就是最終支配我們作出潛意識倫理抉擇的先天動態因素。由於潛意識及其內容正是人類本性的核心,因此我們無法作出任何終極判斷。我們對他的認識註定是不完整的,因為我們無法在認知的層次理解它的本質,給它合理的限制。我們只能通過科學來獲得關於自然的知識,而科學則擴大了我們的意識範圍;因此,深入的自我了解也需要科學,這種科學就是心理學。畢竟,沒有光學知識作為基礎,誰也不可能光憑善意、動動手腕就能製造出一架望遠鏡或者顯微鏡。 今天,我們之所以需要心理學,正是因為它與我們的生存息息相關。在納粹主義與布爾什維克主義的現象面前,我們顯得迷惑不解、束手無策。因為我們對人性一無所知,至少,只有片面與歪曲的印象。倘若我們有自知之明,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可怕的「惡」就在眼前,又怎麼能與它勢不兩立,鬥爭到底呢?即使我們知道「惡」的存在,卻仍然無法理解「它怎麼會發生在這兒」。一個天真的政治家上台後驕傲地宣稱自己「不想作惡」。這很對:我們並不想作惡,但惡卻將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有人選擇逃避,而有人則與惡同流合污。這就是當今世界的心理狀況:有些自稱基督徒的人想像著,單憑意念就能將所謂的「惡」踩在腳下;另一些人則屈服於「惡」,而再也看不到善了。在今天,「惡」已經變成一種有形的強大力量。一半人依靠由人類推理產生的教義壯實起來,而另一半人卻因缺乏與現實相當的神話羸弱下去。許多信仰基督教的國家已經走上了一條令人遺憾的道路;在幾百年的時間裡,他們的基督教停滯不前,忽略了其神話的進一步發展。在神話觀點黑暗而動盪的發展歷程中,有些人善於表達自己的觀點卻拒絕傾聽他人的見解;因此人們一直把喬萬尼·弗洛爾、梅斯特·埃克哈特、雅各布·伯梅等人當作蒙昧主義者。而教皇庇烏斯十二世和他的教義則成了最後的一線希望。但當我提起此事時,人們居然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他們恐怕還沒認識到:神話如果得不到傳承與發展,那麼它便會消亡。 我們的神話已經默不作聲,不再回答了。正如《聖經》中所寫,這並不是神話的錯,而是我們的錯。我們不但沒有進一步彰顯它,反而想方設法壓制它。神話的雛形有著許多可供研究的出發點,以及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例如,基督曾說:「所以,你們要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人為何要像蛇一樣狡猾呢?而蛇的狡猾與鴿子的天真又有什麼聯繫呢?基督又說:「你們若不迴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而誰又會思考,現實中的小孩子是什麼樣呢?主耶穌是根據什麼道德判定,騎驢榮進耶路撒冷就是正當的呢?而不久之後,他為什麼像小孩子一樣發脾氣,並且詛咒無花果樹呢?不義管家的比喻想要說明什麼道理呢?而類似《耶穌語錄》的箴言「如果你明了自己的所為,你就有福了,如果你不明了,你這逾越律法之人就受到詛咒」,有何寓意?它對我們自己的困境有什麼深遠的意義呢?最後,保羅懺悔道「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卻去作」,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我不會再討論《啟示錄》中那些顯而易見的預言了,因為沒人相信它們,而且整個主題都讓人感到尷尬。 對於諾斯替教徒曾經提過的「邪惡從何而來」的問題,基督教世界一直沒有給出答案。奧利金言辭謹慎地暗示魔鬼也可能贖罪,不料卻被稱作異端邪說。今天,我們不得不面對這一問題;但我們卻束手無策,困惑迷茫,甚至不曾想過,儘管我們急需神話,但任何神話都幫不上忙。由於動盪的政治局勢以及可怕的乃至惡魔般的科學成果,我們已經被隱秘的恐懼和黑暗的預言震懾住了;但是我們又無處可逃,而且確實只有極少數人得出結論:這是遺忘已久的人類靈魂的問題。 「聖靈」在使徒身上不斷顯現,很可能標誌著神話開始得到進一步發展,因此,眾使徒得以成為上帝之子,而通過使徒並在其後接受上帝召喚的,也成了上帝的兒子;所以他們確定自己不是地球上自生的動物,而是紮根神性,獲得重生的人。他們賦有形體的生命在這地球上,而內在的、無形的生命終將歸於完整性的最初意象,歸於永恆天父的懷抱。一切就像基督教救贖神話中描述的一樣。 造物主是完整的,因此,他的兒子和造物也應該是完整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奪走神的完整性。但是鮮有人知,神的完整性崩裂開來,出現了光明與黑暗的王國。即便在耶穌出現之前,人們就已預見了上述結果,尤其體現在約伯的經歷中,以及廣為傳頌的《以諾書》(屬於前基督教時代)中。基督教出現後,這種超自然的分裂顯然得到了延續:撒旦在《舊約》里還屬於耶和華神親密的隨從,現在卻永遠與神的世界截然對立。撒旦的邪惡無法根除。因此,11世紀初魔鬼創世說興起時,人們並不感到驚奇。墮落的天使傳授給人類危險的科學藝術知識,這一點已經在天使墮落的神話中解釋清楚了。而此後,魔鬼創世的論調在基督教漫長歷史的後半期又占據了主導地位。這些古老故事的講述者對廣島有何感想呢? 天才的雅各布·伯梅認識上帝的形象有自相矛盾的一面,從而為基督教神話的進一步發展作出了貢獻。伯梅描繪的曼陀羅象徵代表了分裂的上帝,因為內圈分成了兩個背對著的半圓。 既然基督教認為,上帝完整地出現在聖父、聖子與聖靈身上,那麼也應該出現在聖靈澆灌的每一塊土地上,因此人人都能分享上帝及其子嗣的完整性。上帝形象的複雜對立性也隨之進入人子之中,所謂複雜對立,指的並不是統一性,而是矛盾的衝突。所以,上帝形象中黑暗的一面就與普遍認為的「光明」一面截然對立起來。我們的時代正在經歷著矛盾對立的過程,然而本該理解此事的官方人文教師卻幾乎一無所知。的確,人們普遍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時代的重要轉折點,但卻想像著偉大的變革只與核裂變、核聚變,或者宇宙火箭有關。人類心靈深處發生的一切卻常常受到忽視。 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只要上帝的形象能夠展現心理學基礎,只要上帝形象中深刻的二分性變得越來越清晰,甚至進入世界政壇,那麼補償便會以統一的圓形象徵形式出現,展現精神中對立雙方的結合。我想提一下世界範圍內有關不明飛行物的流言(最早始於1945年)。它不是基於幻覺,就是基於真實的現象。有關不明飛行物的故事中,通常會講到宇宙飛船,它們有的來自外星球,有的甚至來自四維空間。 二十多年前,也就是1918年,我在調查集體潛意識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種形狀相似、明顯具有普遍性的象徵符號——曼陀羅符號。為了證明這一發現,我花了十多年的時間進一步收集資料,然後才首次宣布出來。曼陀羅是一種原型意象,時代見證了它的出現過程。這種圓環意象代表了本我的完整性以及精神基礎的完整性。如果用神話術語來表達,就是神性在人身上顯現。與伯梅提出的曼陀羅不同,現代曼陀羅所追求的是一種統一性。它是對精神分裂的一種補償,或預示著精神分裂能夠被克服。由於整個過程發生在集體潛意識當中,曼陀羅本身也因此隨處顯現。世界範圍內有關不明飛行物的傳言就能證明這一點,因為它們是一種普世存在的精神性格的症狀。 分析療法只要使「陰影」產生意識,就會引起分裂並使對立雙方處於緊張狀態,而對立雙方反過來會在統一性中尋求補償。這種調整是通過象徵符號而實現的。不論我們認真對待對立雙方,還是對立雙方認真對待我們,對立雙方的矛盾都會使我們的精神瀕臨崩潰邊緣。「沒有第三種曼陀羅」的邏輯印證了其自身的價值,因為我們看不到任何解決方法。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解決方法便會自然而然地顯現。只有此時,它才具有說服力。人們才會感到「天恩降臨」。既然解決方法從對立雙方的衝突與對抗中產生,那麼,它便成為意識與潛意識因素深不可測的結合。因此,解決方法成為一種象徵符號,一枚裂開兩半卻又能嚴絲合縫拼接在一起的硬幣。它代表了意識與潛意識聯合協作的結果,並以曼陀羅的形式獲得了與上帝相似的形象;曼陀羅大概是表述完整性概念的最簡單模式,它在人類思想中自發產生,代表了矛盾對立雙方的鬥爭與妥協。對立雙方的衝突最初只是純粹的個人本性,而後來人們很快洞察到,主觀衝突只是對立雙方普遍衝突中的個例。我們的精神結構是依據宇宙的結構建立起來的,而宏觀世界中發生的一切也同樣發生在極其微小與最為主觀的精神範圍內。正因為如此,上帝的形象總是投射出其強大對立物的內心體驗。內心體驗在具體事物中形成最初動力,此後便一直保持著神聖的意義,或者是具有壓倒性力量的神秘特徵。通過這種方式,想像力便從具體的事物中解脫出來,試圖勾勒表象背後無形物質的形象。在這裡,我想到了曼陀羅最基本的形式:圓形,以及此圓最基本的(最具精神性的)等分法:四等分,或者二等分。 內心體驗既能幫助人類,也能毀滅人類。人無法掌握、理解、統治它們;也無法擺脫或逃離它們,因而在人類看來,它們有著難以抗拒的力量。認識到內心體驗並非來自意識人格,人類便將它們稱為神力、魔鬼或上帝。而科學則用了「潛意識」這個術語,相當於承認自己對內心體驗一無所知。這是因為科學毫不了解精神實質,而認識事物的唯一途徑又恰恰是精神。所以,我們既不能否認,也不能確定神力、魔鬼或上帝這類術語的真實性。但是我們可以確認,那種存在於精神之外,又與客觀體驗相關的奇異感,是真實的。 我們知道自己將會經歷某些陌生的東西,就像知道自己不會「製造」夢境或創造靈感,是它們自然而然到來的一樣。以上述方式真真切切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可以說源自神力、魔鬼、上帝或是潛意識。前面的三個術語包含著並喚起了神秘性的情感特質,在這方面擁有巨大優勢。而最後一個術語——潛意識——卻很平凡,因此也更接近現實。潛意識包含了經驗領域,也就是我們十分熟悉的平凡現實。然而這個用語太過中性與理性,因此無法在更大程度上推動想像力的發展。畢竟,「潛意識」這個詞,已經打上了為科學服務的烙印,比起飽受爭議進而滋生狂熱的先驗觀念,潛意識更適合平和客觀的觀察。 因此,我更傾向於「潛意識」這個術語,即便知道自己同樣可以用「上帝」或「魔鬼」等詞來表達思想。當我真正使用這些神話語言時,才意識到它們只不過是潛意識的同義詞罷了。也就是說,我們對「神力」「魔鬼」「上帝」和「潛意識」這四個術語的了解都差不多。人們只相信自己會更了解前三者,而為了某些目的,信仰遠比科學概念更有益、更有效。「魔鬼」和「上帝」兩個概念的巨大優勢在於,它們可以使對立物更加客觀,也就是說將對立物人格化了。二者的情感特質賦予了它們生命與有效性。愛與恨、懼怕與敬畏登上了對抗的舞台,開始上演一齣戲劇。原本用來「展示」的東西卻變成了「表演」。完整的人受到了挑戰,並與自己的全部真相展開鬥爭。只有此時,人才變得完整,「上帝才能誕生」,也就是說,上帝以「人」的形象進入人類現實,並與之發生聯繫。通過內在的「道成肉身」的方式,「上帝」取代了人的自我,卻變成了外在的人;這一點,與耶穌的說法相一致:「人看見了我,就是看見了父。」 在這一點上,神話術語的缺點完全暴露了出來。在基督教中,上帝通常是無所不能、無處不在、仁慈憐愛的天父形象,是世界萬物的創造者。如果這樣的上帝想變成人,他就需要不可思議地放空自己,以便縮小到人類的極微尺寸中。即便是現在,我們仍然難以理解,為何人的框架沒有被道成肉身的神撐裂。因此,神學思想家感覺有必要賦予耶穌超越常人的才能。而最重要的是,由於耶穌沒有受到原罪的玷污,他至少應該是個神話人物,或者半神。在基督教中,上帝的形象若要化成經驗主義的人,就必然會引發矛盾。 神話最終必須嚴肅對待一神論並拋棄二神論。雖然官方對二神論大加批判,它卻仍然延續至今,並使永世黑暗的敵對勢力,與全能的上帝一起登上了寶座。在神話體系中,必須使尼古拉斯庫薩提出的哲學對立複合體以及雅各布·伯梅提出的道德矛盾心理占有一席之地;只有這樣做,「唯一的上帝」才能獲得他本該擁有的對立雙方的完整性與綜合性。事實上,象徵符號依其特有的性質,能夠將對立雙方結合起來,使其不再產生分歧或發生衝突,而是相互補充、賦予生命以意義。以上情形一旦發生,自然之神或造物之神形象中的矛盾性就容易理解了。反過來,人們可以將「上帝必須道成肉身」這一神話(基督教的本質)理解為人類以創造性的方式面對對立雙方,以及對立雙方在完整人格里的綜合性。造物之神形象中不可避免的內在矛盾可以作為煉丹術士的「對立面統一」和「神秘的結合」,在統一性和完整性中得到調解。在自我的經驗里,得到調解的不再是「上帝」和「人」這樣的對立面,而是上帝形象中的對立面。這便是神聖宗教儀式的含義,通過這種儀式,人可以獻祭給上帝,光明能夠從黑暗中顯現,造物者意識到自己的創造,而人則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這便是目標。它可以使人有意義地進行創造,同時又賦予創造以意義。在過去的幾十年里,目標變成了一種在我生命中慢慢形成的解釋性神話。這是一個值得我承認與尊重的目標,因而令我相當滿意。 人類因為有了思考的能力,才得以從動物世界脫穎而出;人類通過思考證明了大自然高度重視意識的發展。通過意識,通過承認世界的存在進而證實造物者的存在,人類擁有了大自然。正是因為產生了有意識的思考,世界才會充滿各種現象。如果造物者意識到了自己,他就不需要有意識的造物,不需要有目的產物,即極為間接的創造方法了。通過間接的創造,無數物種與生物歷經了數百萬年才得以發展起來。自然歷史告訴我們,各個物種在億萬年毀滅與自我毀滅的時間裡,經歷了偶然而隨機的轉化。人類的生物史與政治史闡述的也是同樣一個道理,只不過表現得更為微妙罷了。但是在思想史方面,情況卻大有不同。在這方面,思考著的意識的奇蹟介入了第二種宇宙進化論。意識舉足輕重,因此人們不禁懷疑,意義的要素掩藏在所有怪異而毫無意義的生物混沌體中;而在擁有不同智力的熱血動物身上,人們開始了證明意識的征途——意識似乎是在偶然間、不經意間、毫無預示地被發現了,但又由於某種黑暗的衝動被感知到、摸索到了。 我沒有想像過,在自己思考人類及其神話的意義時,已經道出了最後的真理;但是我想,這就是在我們雙魚座永世結束時所能說的話,也許還必須從水瓶座的永世進行思考,這是緊鄰雙魚而具有人形的星座。這是由兩條頭尾相接的魚所組成的對立統一體。水瓶座似乎代表著自我。他以威嚴的姿態把瓶中之物倒入南魚口中,而南魚座象徵著小孩子,是一種仍無意識的內容。在意識的內容中,潛意識的內容將會出現,經過兩千多年的又一個永世,一種由摩羯座符號彰顯特徵的未來將會產生:這是摩羯星,即羊魚座的畸形變體,它象徵著山脈和深海,是一同生長的不同動物成分構成的兩極。這奇怪的物種能夠輕而易舉地成為造物主的原始形象,以對抗人類(希臘語稱之為Anthropors)。面對上述問題,我只能保持沉默,因為我能夠應用一些經驗性的數據,它們指的是我其他朋友的潛意識產物或歷史文獻。洞見如果不是自發產生的,那麼即便苦思冥想也只會毫無意義。只有當我們擁有了類似於水瓶座時期的客觀資料,這種苦思冥想才具有意義。 我們不知道,走向意識的過程還有多遠,或者它會指向何方。在創世的故事裡它是一種新的成分,沒有類似物可供參考,因此我們並不了解其中蘊含了何種潛力,也不知道人類的發展前景。人類的命運是否也會像其他繁盛一時但卻滅絕的物種一樣?對此,生物學拿不出任何理由,證明這種現象不會發生。 當我們構想出一種世界觀,足以證明人在宇宙存在的意義時,運用神話表述的願望便得到了滿足。因為這種世界觀來自我們心靈的完整性,來自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合作。無意義性抑制了人生的完整性,因此與疾病無異。人生的意義可以使許多事物甚至一切事物達到永恆。科學永遠無法取代神話,而神話也不能從任何形式的科學中產生。原因並不在於「上帝」是一種神話,而是在於上帝揭示了人類神聖的生命。神話不是由我們發現,而是借「上帝的話」向我們講述。「上帝的話」傳到我們這裡,我們卻無法分辨它是否與上帝相同,或者到底有多大的不同。「上帝的話」應該為人所知,有人情味兒。除非它自發地面對我們,並使我們肩負種種義務。它並不受我們意志的武斷行為的影響。我們無法解釋靈感,主要覺得它不是我們自己推理的結果,而來自其他地方。如果我們恰巧做了一個具有預見性的夢,我們怎能將它歸之自己的力量呢?說到底,我們經常一無所知,直到一段時間過後,才知道這個夢代表著一種預見性,或預料到在遙遠處發生的事。 「上帝的話」就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忍受著它,因為我們有著巨大的不確定性:由於上帝是一個對立複合體,所以它最充分的意義就是「一切皆有可能」。真假、善惡都有同樣的可能性。神話是會模稜兩可的,就像德爾菲的預言或者夢境一樣。我們不能也不應該批判理性;但同樣,我們必須抱有希望,相信本能可以幫上我們的忙——這種情況說明,上帝正在幫助我們反對他自己,就像約伯很久以前認識到的一樣。能夠通過萬物表達出來的「另一意志」產生自人類,包括人類的思想、語言、形象甚至他的局限性。因此,當他開始以笨拙的心理學詞彙思考的時候,就傾向於把自己當作萬物之本,斷定萬物皆來自他的意志以及他本身。他像孩童一般幼稚,裝作知道自己的能力範圍及內在屬性。然而,由於他意識薄弱,又對潛意識產生恐懼,他受到了致命的妨礙。因此,他根本無法區分推理得來的結論以及從另一個源頭自發產生的結論。他無法客觀地看待自己,又不能將自己認定為一種現象。他於存在中發現了這種現象,而且無論如何,他都等同於這種現象。最初,一切都強加到他身上,發生在他身上,他竭盡全力,最後才成功地征服並守住了一個相對自由的天地。 只有當他找到通往自由之路的時候,他才能認識到,自己正面對著一開始便賦予他、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的、本能的基礎。這種開始決然不只是他的過去;而是作為一種永恆的基礎與他共存,並與周遭的物質世界一樣,對他產生了類似的影響。 這些事實以壓倒性的力量從內而外向他發起攻擊。他將它們歸之於神聖的觀點,藉助神話來描述它們的作用,並將這一神話解釋成「上帝的話」,也就是來自「另一邊」的神秘靈感與啟示。 2 要想增強人所重視的個性化感覺,再沒有比個人發誓保守秘密的方式更好了。社會結構從一開始,便顯露了對神秘組織的渴望。當有依據的秘密還未真正存在的時候,秘密的宗教儀式便創造出來,只允許那些有特權的創始人參加。「玫瑰十字會」以及其他許多社團的形式都是如此。最諷刺的是,在這些假冒的秘密中,存在著這些創始人完全不了解的真正的秘密,比如說,那些主要從煉丹術傳統中借鑑「秘密」的社團就是如此。 從原始的層面而言,招搖浮誇的秘密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因為共享的秘密起著凝聚整個部落的作用。在部落中,秘密在補償個體性格的凝聚力方面,起到了不小的幫助,這種個性與群體中的其他成員一起,不斷重新陷入原始的潛意識同一性里。個體意識到了自己獨特的本性。因此,這一目標的實現變成了一種漫長而毫無希望的教育過程。因為即便個體加入某些神秘組織使自己變得與眾不同,但從根本上,他們也要遵守群體的同一性法則,雖然從他們的角度而言,群體的社會性有所不同。 秘密結社是通往個性化道路的中間階段。個體仍然依靠集體組織來實現自己的個性,也就是說,他仍然沒有認識到,與眾不同與獨立自主實際上是個體的任務。所有集體的同一性,例如成為各種組織的成員、支持各種「主義」等都會影響任務的完成。這種集體同一性就像是瘸子的拐杖,膽小鬼的盾牌,懶漢的溫床,逃避責任者的保護傘;但它同樣又是窮人和弱者的蔭蔽,海難倖存者的母港,孤兒溫馨的家,是失意遊子與疲憊朝聖者的希望之地,是迷途羔羊的羊圈,是哺乳養育的母親。因此,中間階段並非陷阱;相反,在長遠的未來,它將是個體生存的唯一形式,因為在今天看來,個人似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匿名的威脅。今天,集體組織依然是最根本的,以至於許多人都篤信它將是最終的目標;而在自主性的道路上需要更進一步的探索,這種行為往往則顯得狂妄自大、異想天開或愚蠢至極。 儘管如此,一個人也有充分的理由感覺到,自己必須踏上通往更廣闊王國的道路。也有可能他被賦予了各種形式的裝扮、形象、狀態以及生活方式,但卻找不到自己特別需要的東西。結果他只好獨自前行,與自己為伴。他將充當自己的團體,組成各種各樣的觀點和傾向,而它們則不需要沿著相同的方向行進。實際上,他將與自己爭執不下,並為了共同行動,艱難地將自我多重性統一起來。即使表面上受到了中間階段社會形式的保護,然而對於內心的多樣性,他卻無法防範。統一性在他內部的瓦解可能致使他放棄希望,與周遭的環境同化了。 正如秘密協會的創始人已經擺脫了同一的集體性一樣,獨自前行的個人也需要一種秘密,但出於某種原因,他卻不能將之透露。這樣一種秘密增強了他獨自為個人目標奮鬥的力量。許多個體無法忍受這種孤獨。他們是精神病患者,因此只能對他人和自己躲躲閃閃,沒有能力真正認真地對待人生。那麼最後放棄個人目標追求集體的統一性已經成為一種定式,而上述過程卻得到了他們所處環境中所有觀點、信仰與理想的鼓勵。另外,任何理性的論點都無法戰勝環境。只有一種不能泄露的秘密才能防止不可避免的倒退——那是一種他害怕泄露,卻又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秘密,因此看起來應該歸於瘋狂的想法。 在許多情況下,我們迫切需要這種秘密,使人捲入他無法對之負責的觀點和行動中來。他行為的驅動力既不是任性,也不是狂妄,而是出於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迫切需要。這種需要註定將以一種野蠻的方式臨到他頭上,也許在他生命中第一次向他顯示某種異己之物的存在,他認為自己是最私人範疇內的主宰,然而異己之物卻比他更有力量。雅各的故事就是一個生動的例子,他與天使摔跤,結果自己的髖骨錯了位,但是他的鬥爭卻防止了一次謀殺。在幸運的日子裡,人們堅信雅各的故事,沒有一絲懷疑。如果當代的雅各也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他得到的大概會是別有用意的笑容。他也不願去講這些事情,特別是當他想針對耶和華信使的本質發表自己觀點的時候。如此一來,他便會發現,無論自己願意與否,都擁有一種無法與他人討論的秘密,會變成一個偏離集體的異類。除非他終生都能扮演偽君子的角色,不然的話,他思想上的保守終究會大白於天下。但是想要兩者兼顧,既適應於所在群體,同時又追求個人目標,凡是這樣的人都會變成精神病患者。現代的這位雅各,大概會為自己掩蓋天使是強者的事實,而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因為從來沒有人提到過天使是瘸著腳離開的。 因此,在自身魔鬼的驅逐下,人類終於跨越了中間階段的界限,真正進入「杳無人跡無法涉足的區域」中了,在這裡,沒有路標指示方向,也沒有蔭蔽在頭上遮風擋雨。當他遇到了未曾預想的情形,例如職責衝突時,連指導他的方法都沒有。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發生在無人區的情形,只有在以上衝突發生時才能保持長久,在衝突被察覺之際便迅速消失了。我不能斥責那些抬腳就走的人,然而他卻在自己的懦弱和膽怯中尋找美德,這一點是我無法認同的。由於我輕蔑的態度不會對他造成更大的傷害,也可以說,對於這樣的屈服讓步,我找不到任何值得讚揚的地方。 但一個面對職責衝突的人如果能夠完全親自處置問題,而且還是在一個日夜等待審判他的法官面前的話,那麼他很有可能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種孤立無援的地位。只要因為他捲入了無休無止的內心審判,他自己既是辯護律師,又是無情的審判人,而又沒有世俗或精神上的法官使他安然入夢,那麼現在,他的生活中已經存在著一種無法加以討論的真正秘密了。若不是他早已對法官的判決厭煩至極,他絕不會使自己捲入這場衝突當中,因為這種衝突總是以一種更高尚的責任感為前提。正是這種特質,才妨礙了擁有它的人接受集體性的決定。在這種情況下,法庭轉變成為秘密宣判的內心世界。 上述情況一旦發生,個體的精神便會獲得更加重大的意義。這種重要性不僅僅體現在,他眾所周知而又受到社會限定的自我得到了應有的地位,更體現在它是度量個人價值的標尺。沒有任何事物會像對立物造成的內心衝突那樣促進意識的發展。如果原告的起訴書中出現了讓人出乎意料的事實,被告就必須找到目前尚不為人知的論據才行。在這個過程中,外部世界中相當大的一部分進入內心世界裡,而通過這一事實,外部世界要麼變得貧乏,要麼獲得釋放。另一方面,內心世界已經上升到作出倫理判決法庭地位,因而重要性大大增加。然而,曾經態度明確的自我卻失去了單單作為原告的特權,它必須還要學會扮演被告的角色。自我變得自相矛盾,含混不清,而且處於進退維谷的境地。它開始意識到一種超越它本身的極性。 並不是每一種責任衝突,甚至可能連一種都沒有,真正得到了「解決」,但是人們卻可以爭論它、衡量它,或者直到世界末日才將它抵消。無論早晚,判決就在那裡,像是某種捷徑的產物。實際生活不可能懸在一種永恆的矛盾狀態中。對立雙方以及它們之間的矛盾不會消失,甚至在採取行動之前的片刻屈服之時也不會消失。它們不斷對人格統一性發起威脅,並且一再用其二分法使生活變得混亂不堪。 一旦深入了解這種狀態的危險與痛苦,人們很可能決定待在家裡,再也不離開他那安全的窩和溫暖的繭,因為這些東西就能保證他不受到內心壓力的壓迫。對於不必離開父母的人而言,這自然是最安全的。然而有很多人卻發現自己被迫走上了個性化的道路。這樣一來,他們很快便會認識到人性中積極和消極的兩面。 就像一切能量都來自對立狀態,精神也擁有其內在極性,這是它保持活力所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赫拉克利特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無論從理論還是實踐的角度而言,極性固有地存在於一切生命體中。與這種難以抵抗的力量相對的,則是自我脆弱的統一性,在藉助無數保護措施的前提下,這種統一性經歷了千年的時間才得以產生。「自我有可能產生」的觀點來自一種事實,即所有對立雙方都要尋求獲得一種平衡的狀態。它發生在由冷熱、高低等碰撞所產生的能量交換中。潛藏在有意識的精神生活中的能量存在於生命之前,因此在最初階段,它是潛意識的。當它慢慢接近意識時,它最先投射在神力、眾神以及魔鬼等形象里,而這些形象的守護神似乎成為能量的重要來源;而事實上,只要人們接受了這些超自然現象,它們就能成為能量的來源。但是隨著這些形象不斷消逝並喪失力量、自我,即經驗性的人,似乎擁有了能量的源泉。一方面,自我竭力想抓住、占有甚至想像他確實占有了這種能量;而另一方面,自我卻被能量所占有。 可以肯定的是,只有人們將意識的內容看作精神存在的唯一形式時,這種古怪的情況才會發生。哪裡存在這種情況,哪裡就無法制止由於投射而產生的自命不凡。但是潛意識精神的存在一旦獲得了認可,那麼投射的內容便可以納入先於意識存在的、與生俱來的本能形式之中。它們的客觀性與自主性進而得以保存,而自命不凡卻得以避免。先於意識存在並決定著意識命運的原型,以其在現實中扮演的角色出現了:以意識物的先驗結構的形式出現。無論從何種意義而言,它們都不能代表存在於自身之內的事物,相反,它們代表的是種種表達方式,使事物能夠得到感知與設想。當然,不單單是這些原型控制著各種感知的特殊性。它們代表某一觀念的集體性成分。作為本能的一種屬性,它們也享有動態特徵,並最終擁有一種特定的能量,以引起並促使行為或動機的固定模式;也就是說,在某些特定的環境下,它們具有一種占有性或強迫性的力量(神秘性)。它們以魔鬼的身份孕育而來,因此十分符合其本性。 如果有任何人願意相信,事物本性的任何一面,都可以通過這樣的構想加以改變,那麼他便過於輕信這些言辭了。無論我們賦予它們什麼名字,真實的情況都不會改變,受影響的只是我們自己罷了。要是有人把「上帝」設想成「純粹的空無」,那麼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與高級原理的事實產生任何關係。我們所擁有的東西與之前別無二致;改變名稱根本不會從現實中移除任何東西。如果新名稱暗含著否定的意義,我們最多不過是對現實採取了一種錯誤的態度而已。另一方面,賦予未知事物積極名稱的好處在於,我們能夠相對應地採取肯定的態度。因此,如果我們把「上帝」說成一種「原型」,那麼就完全涉及不到他的真正性質,而只是讓人們知道,「上帝」在我們精神的那個部分占據了一席之地;精神先於意識而存在,因此不能認為上帝是意識創造的。我們既沒有使上帝變得更加遙遠,也沒有消除它,而是使他離我們更近,讓我們更容易體驗而已。後面一種情況絕非無關緊要,因為人們很容易將無法體驗到的事物懷疑成為不存在的事物。這種懷疑很誘人,以至於所謂信仰上帝的人,在我重建原始潛意識精神的意圖中只看到了無神論思想。或者說,如果不是無神論,那就是諾斯替教了——或者是任何思想,但願不像潛意識那樣的精神現實就好。如果潛意識確實是別的東西,那它一定由我們有意識的精神的早期進化階段組成。人及其全部的光榮是在「創世」的第六天創造出來的,其間並沒有任何準備階段。今天看來,這種說法太過簡單過時,無法使我們滿足。在這一點上,人們的看法大體一致。但對於精神,過時的觀念卻仍然固執地存在著:沒有什麼東西先於精神存在,精神是一張白板,自產生之際便得到新生,它將自己想像成什麼樣子,便成為什麼樣子。 意識是一種系統發生與個體發生的附屬現象。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顯而易見的事實才最終為人們掌握。就像軀體擁有幾百萬年的解剖學史前歷史一樣,精神系統的情況也大概如此。就像人體的每一部分至今仍代表著這種進化結果並隨處顯現其早期階段的跡象一樣,可以說在精神上也存在這種情況。意識從一種動物式的狀態開始了它的進化過程,這種狀態在我們看來是潛意識的,而同樣的演變過程會在每一個小孩子身上得到重複。小孩子的精神在潛意識的狀態里只不過是白板一塊:精神已經以一種可辨知的個人方式發揮著作用,此外還具備了所有人類特有的本能及其高級功能的先驗基礎。 在這複雜的基礎之上,自我產生了。在整個生命過程中,基礎一直支撐著自我的發展。而當它不再起作用時,接踵而至的便是停滯與死亡。精神的生命和現實性意義非凡。與它相比,甚至外部世界都落到了次要地位,因為如果缺少了把握和操縱它的內生型衝動,世界還會有什麼意義呢?從長遠的角度來看,任何有意識的意志都無法取代生命本能。這種本能,作為一種強制力、意念或者命令,從內而外來到我們身上,而且如果將它命名為「個人的魔鬼」,我們至少算是恰當地表達了這種心理狀態(在遠古的時候已經或多或少這樣做了)。如果我們採用原型的概念,想要更近距離地確定魔鬼抓住我們的那一點時,我們並沒有廢止任何東西,只不過更接近生命的起源罷了。 作為一個精神病學家(靈魂的醫生),我很自然便會信奉這種觀點,因為對於如何幫助我的病人重獲健康的基礎,我還是比較感興趣的。為了實現這一目的,我知道自己需要旁徵博引大量知識。總的來說,醫學畢竟也以類似的方式得到了發展。醫學的進步,並不是通過發現某種單一的治療技巧,進而極大簡化治療方法來實現的。相反,它逐漸演變成一門極其複雜的科學,而這決然不在於它對一切有可能的領域有所借鑑。因此,我並不想證明有什麼東西適用於另一些原理;我只想在自己的領域合理利用這些知識。當然,我有責任說明如何應用這些知識以及應用的結果。因為當人們把一個領域的知識轉移到另外的領域之中並加以應用後,一些新的事物便會應運而生。X光如果沒有應用於醫學領域,而只是作為物理學家的財產,那麼我們了解的知識就會大大減少。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如果放射性治療在某些情況下產生危險的後果,這會引起外科醫生的興趣,卻不一定能引起物理學家的興趣,因為物理學家運用放射的方法和目的都與醫生不同。當醫生指出某些不可見光有何種有害或有益的特性時,物理學家並不會認為醫生侵犯了他的領地。 比如說,如果我把歷史學或神學的真知灼見應用到心理療法上來,它們自然會以不同的方式出現,而得出的結論也不會限定在它們自己的領域,因為在那些領域裡,它們會有其他目的。 在精神的動力學裡潛藏著一種極性。廣義而言,這一事實意味著對立雙方的整個問題以及伴隨而來的宗教哲學問題,已經被納入了心理學的討論範圍之內。宗教哲學方面的問題喪失了它們在其領域中所具有的自主性——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它們是按照心理學問題的方式來討論的;也就是說,不再從宗教或哲學真理的角度看待它們,而是檢驗它們在心理學上的真實性及意義。如果拋開它們所謂的「獨立真理」不談,從經驗的角度,或者科學的角度來看,它們主要都是精神現象,這一點仍然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它們自稱對自己進行的辯護與心理學方法相一致,而後者並不認為這種宣稱是不合理的,反而特別小心地對待它。心理學不允許作出諸如「只是宗教的」或者「只是哲學上的」這樣的判斷,儘管我們早就習慣別人,特別是神學家指責某些事情「只是哲學的」了。 凡是能夠設想的表述都來自精神。與其他事物相比,精神像是一個建立在對立面基礎之上,有賴於兩極之間能量交流的動態過程。「原則的增加不應超出需要的範圍」,這是一條普遍的邏輯法則。因此,既然從能量角度作出的解釋已經證明是闡述自然科學的普遍可信原則,那麼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我們也必須把自己限定在這一原則當中。沒有任何確鑿的事實可以提出其他的觀點;此外,精神及其內容所具有的對立性或極性也已經得到了心理體驗的證實。 現在,如果精神的動態觀點是正確的,那麼尋求逾越精神極性界限的所有表述,例如有關形上學真實性的表述,如果聲稱自己擁有任何一種真實性的話,它必定是自相矛盾的。 精神無法超越自己,也無法建立任何真理。因為它的極性決定了其表述的相對性。精神無論在哪裡宣布了絕對真理,比如「上帝是運動」或「上帝是唯一」,它就必定會落入這個或那個對立面當中去。因為這兩種表述同樣可以這樣稱:「上帝是靜止」或「上帝是一切」。由於片面性,精神分崩離析並失去了認知能力,變成了一種不具反應性的(因為沒有反映能力)系列精神狀態,而每種狀態都幻想自己擁有合理性,因為它看不到,或者還未看到其他的狀態。 這樣說,並不意味著我們想表達一種價值判斷,而只是指出,人們經常會逾越界限。確實,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就像赫拉克利特所說的:「萬物都在持續地運動。」隨後提出的論點是對立面,而在二者之間則產生了第三個在此前無法感知的緩解因素。在這種情況下,精神再次證明了自己對立的特性,並且絲毫沒有超越自己的範圍。 我竭力刻畫精神的局限性,並不意味著要去暗示只有精神才會存在。我只想表達,就感知和認知來說,我們的視野難以逾越精神的範圍。科學不言而喻地證明了,非精神性的超驗物體的確存在。但科學也明白,要想把握上述物體的真實性質有多麼困難,特別是在缺乏感官或感官失靈的狀態下,以及恰當的思維方式並不存在或者還未創造出來的時候,情況更是如此。而當我們的感官和人造器官都無法證實真實物體存在的時候,把握物體真實性質的困難就更為巨大了,因此,人們不得不斷言根本不存在真實之物。就個人而言,我絕不會得出如此草率的結論,因為我從不傾向性地認為感官能夠感知所有形式的存在。因此,我甚至冒險假設,原型結構(最卓越的精神事件)的現象可以建立在精神的基礎之上,也就是說,建立於一種可能形式完全不同卻又具有部分精神性的形式之上。由於缺乏經驗材料,我對這種人們通常叫作精神的存在形式既不了解,也不理解。從科學的角度而言,我認為它是非物質性的;在這一點上,我必須承認自己的無知。但只要各種原型在我身上發生作用,即便我對它們的真實性質一無所知,它們對我來說都是真切而實際的。當然,這一理論不僅適用於各種原型,也適用於普遍意義上的精神本質。無論它怎樣闡述自己,都不會超越自己的範圍。所有的解讀以及所有能夠解讀的都是精神性的,以至於我們絕望地困於純粹的精神世界之中了。儘管這樣,我們仍然有充分的理由假設,這張面紗之下存在著對我們產生影響的、難以理解的絕對物質。甚至或特別有理由假設在精神現象中甚至或特別是在對之無法作出確鑿的論述。有關可能性或不可能性的表述,只有在專業領域才是真實可信的;一旦超出了這些領域,它們便只是妄自尊大的假設罷了。 從客觀角度而言,儘管某些論斷禁止在沒有充足理由的情況下憑空得出,但顯然,某些論斷在沒有客觀理由的情況下也能得出。這裡體現的便是精神動力的道理,也就是通常稱為主觀的純個人事務的那種道理。但是,我們很可能會犯分辨不清的錯誤,比如這種表述是否真的僅僅來自孤立的事物?還是僅僅受到個人動機的激發?抑或是來自一種通常發生的、以集體方式呈現的動態類型?依據以上情況,我們不應將這種表述歸為主觀範疇,而應歸為心理學的客觀範疇,因為某些個體發現他們在受到內心衝動的驅使之後才作出同一種表述,或者認為很有必要持有某些觀點。既然原型並不只是一種不活躍的形式,而是一種真正的力量,充滿了特有的能量,那麼我們很可能將它作為這種陳述的動因加以理解。換句話說,作出表述的並不是個體,而是通過個體講話的原型。如果這些表述受到壓制或者置之不理,那麼醫學經驗以及常識便會證明精神疾病即將產生。這些疾病要麼會以神經症樣症狀出現,要麼就以集體妄想的形式出現。 原型性表述建立於本能的前提之上,而與理性毫不相關。它們既沒有理性基礎,也無法通過理性論斷來消除。它們永遠是世界景象的一部分,萊維·布律爾恰如其分地將它們稱作「集體表象」。當然,自我以及自我意志在實際生活中扮演著重要的作用;然而自我的意願卻以其毫無察覺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受到原型過程自主性和神秘性的干擾。只要我們能夠從心理學的角度接觸宗教,那麼原型過程的實際考慮就是宗教的本質。 3 在這一點上,事實本身不得不令我引起注意:除了反映之外,還存在著一個同樣廣闊的領域(如果不是更廣闊的話),理性理解和表象的推理方式在此卻難以找到任何能夠掌控的事情。這個領域就是厄洛斯的王國。在遠古時代里,當人們恰當理解了上述事情的時候,厄洛斯便以天神的形象出現,而它的神性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因此無論用什麼方式,人們都無法理解它、呈現它。我也像前人嘗試的那樣,冒險試探這個魔鬼。它的活動範圍上至一望無際的天堂,下抵黑暗地獄的深淵;但是一個任務面前(尋找足以表達「愛」所擁有的無數自相矛盾的語言)我卻打了退堂鼓。厄洛斯是宇宙進化論的支持者,是所有高等意識的創造者。有時候我認為保羅所說的「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很可能成為一切認知以及神性精髓的首要條件。不管有識之士如何闡述「上帝就是愛」,這句話卻證實了神的對立複合體。在我的醫療實踐及生活經歷中,我曾無數次面對愛的神秘,但卻一直無法解釋愛到底是什麼。像約伯一樣,「只好用手捂口,我說了一次,再不回答」(《約伯記》第四十章,第4節)。在這句話里,神是最偉大、最遙遠、最崇高的;而約伯則是最渺小、最迫近、最卑微的,我們不能只討論其中一面,而放棄另一面。任何語言都不足以解釋這種自相矛盾。不管人們說了什麼,沒有任何語言能夠表達他全部的含義。在談論一個事物的某些方面時,不是說得過多,就是說得過少,因為只有整體才富有意義。愛「凡事包容」「凡事忍耐」(《哥林多前書》第13章,第7節)。這句話毋庸贅言便道出了一切。從最深層的意義上講,我們都是宇宙之「愛」的犧牲品和工具。我把愛這個字打上了引號是因為,我並不想以欲望、偏愛、喜歡、希望及其他類似感情的含義使用「愛」這個字眼,而是將它作為某種高於個人的事物,一種統一而不可分割的整體。由於人是「愛」的一部分,從而無法把握「愛」這個整體,而完全受「愛」的擺布。人可以贊同「愛」或者反抗「愛」,但人卻總是困於其中,受其掌控。人依賴「愛」並靠它來維繫自己。愛既是他的光明又是他的黑暗,他看不到愛的目的。「愛是永不止息」——無論他是用「天使的話語」還是用嚴謹的科學來表述,都追溯了生命最深遠的源泉。人類可以賦予「愛」無數的名稱,但最終他仍然會使自己陷入無窮無盡的自我欺騙之中。如果人類尚有一絲智慧,他便會就此放棄,給未知之物起一個更加模糊的名字,也就是將它稱作上帝。這種命名承認了人類的征服、缺憾以及依賴,但它同時又證明了,人類可以在真理和謬誤之間自由選擇。 結 語 人們說我是位智者或聖人,我是始終不同意的。一個人曾經從一條溪流中舀取了一帽子的水,這才能有多少呢?我並不是那溪流,而是站在溪流中的人,什麼也沒做。其他人也站在同樣的溪流中,大部分人發現他們需要做點什麼。而我卻什麼也沒做。我從不認為自己是那種必須注意到櫻桃長在花柄上的人。我站著靜觀其變,讚美大自然的奇妙。 有一個美妙的故事,講述的是一名大學生,他走上前去對拉比說:「在古代,曾有人見過上帝的樣子。為什麼現在的人再也看不見了?」拉比答道:「因為現在沒有人能把腰彎得那麼低了。」 為了從溪流中舀水,一個人必須把腰彎得稍微低一點點。 我與大多數人的不同在於:對我來說,那面「間隔牆」是透明的。這便是我與眾不同的地方。別人卻發現這些牆嚴嚴實實的,因此他們看不見牆後的東西就以為什麼東西也沒有。在某種程度上,我能夠覺察到暗處正在發生的過程,這賦予了我一種內心的確定性。什麼也看不見的人感覺毫不確定,因此無法得出結論——或者即使得出了結論,他們也不敢相信。不知是什麼東西令我開始覺察到了生命之流。很可能是潛意識本身吧,或者也許是我早年時所做的夢吧。它們一開始就確定了我的方向。 對暗中發生的過程的認識很早就定格了我與世界的關係。基本上說,這種關係無論在我童年時期還是在今天可謂依然如故。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孤獨,現在長大成人了,感覺仍然孤獨,因為我知道的事情很多,但卻總喜歡暗示一些別人顯然毫不了解或在很大程度上不想知道的事情。孤獨並非因為形單影隻,而是由於我無法將自認為重要的事情同他人交流,還總是持有某些別人難以接受的觀點。這種孤獨感始於早期夢中的體驗,在我研究潛意識時達到了高潮。一個人如果比別人懂得多,他就變得孤獨起來。但孤獨並不一定傷害友誼,因為孤獨的人對友誼最為敏感,只有當每個個體記住了自己的個性,並保持與眾不同的時候,友誼才能開花結果。 擁有一種秘密,一種對未知事物的預感非常重要。它使生活充滿了非人格化的東西,充滿了神秘。未曾體驗它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損失。人必須感覺到,他生活在一個多少有些神秘的世界;有事情發生了,自己也體驗到了,但卻無法解釋箇中原因;而且並不是即將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能被預見。世界不乏出乎意料和難以置信之事。只有此時,生活才會完整。對於我來說,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是無窮的、無法把握的。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在自己的觀點上有所進展。我身上有個魔鬼,它的存在在最後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它打敗了我,我有時表現得冷酷無情,而這正是因為我處於魔鬼的掌控之中。不管得到什麼東西之後,我都絕不會停止繼續探索的腳步。我必須加速追趕自己的幻覺。與我同時代的人猜不透我的幻覺,因此只看到一個匆匆趕路的傻瓜;這是可以理解的。 我冒犯過許多人,因為一發現他們不理解我,我認為事情就算完了。不過我還是要繼續前進。除了我的病人之外,我對其他人沒有耐心。我必須要服從內心的法則,它強加於我,使我沒有自由選擇的餘地。當然了,我並不是總要服從它。一個人做事如果前後矛盾,又怎樣立足於世呢? 只要有人與我的內心世界相關,我就會不斷陪伴在其身邊,與其親密無間;到後來,我也有可能與他們分道揚鑣,因為將我們維繫在一起的東西已經蕩然無存。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認,有些人甚至已經與我無話可說,但他們卻依然存在著。許多人在我身上激起了一種活躍的人性,但它們只有在心理學的魔圈之內才能顯現,下一秒,當聚光燈投射到別處時,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可以對許多人產生強烈的興趣,然而一旦我完全了解了他們,那種魔力便消失了。正因為如此,我樹敵不少。一個具有創造力的人沒有多少權力來掌控自己的生命。他並不自由。他被魔鬼追趕,是魔鬼的俘虜。 一股強大的勢力 將我們的心可恥地奪去, 因為天神個個要人獻祭: 誰若拒絕上供, 誰便永無善終。 荷爾德林如是說。 缺乏自由,一直是我巨大的遺憾。我常常感覺自己奔赴沙場,說道:「我親愛的戰友,你們現在倒下了,但我卻必須繼續前進。」因為「一股強大的勢力要將我們的心可恥地奪去」。我喜歡您,我的確愛您,但我不能停止前進的腳步。唉,我何嘗不為此而傷心。可我自己也是受害者;我不能止步不前。魔鬼掌管著萬物,因而人能安然度過危難。那受到祝福的「前後矛盾」確保我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守住了自己的信仰,即使它與我的「不忠誠」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或許能說,在更高的程度上,我比他人更需要人類,也更不需要人類。當魔鬼起作用時,一個人不是靠得太近,都是相距太遠。只有當魔鬼靜止不動時,一個人才能達到中庸。 這個具有創造力的魔鬼殘忍地擺布著我。我精心計劃的很普通的事情經常會落得個最壞的結局——儘管沒有一直發生在所有事上。我認為,通過補償的方式,自己成了個不折不扣的保守派。我用祖父菸葉罐里的菸葉填滿了我的菸斗,我還保存著他的鐵頭登山杖;杖上方有一隻羚羊角,當時他作為首批客人之一造訪了蓬特雷西納新開設的療養地,鐵頭登山杖就是從那裡帶回來的。 我對人生的歷程頗為滿意,這種充實的生活使我獲益良多。我怎能期望如此大的收穫呢?然而我身上卻不斷發生著出乎意料的事情。如果我變得與以往不同,那麼很多事情也可能有所不同了。但是該發生的終究會發生,因為我不是別人,我正是我自己。很多事情正如我們預料的那樣發生了,但並非永遠都對我大有裨益。然而幾乎一切事情都在命中注定自然而然地發展。我後悔由於自己的固執而做了許多蠢事。但如果沒有這種固執的氣質,我就又無法實現自己的目的。因此我是既失望又欣慰。我對人們失望,也對自己失望。我從人們那裡學到了許多驚奇不已的事情,取得的成就也超過了自己的期望值。我無法作出任何終結的判斷,因為人類和生命的現象實在太廣闊了。我越發老邁,懂的事情就越少,對自己本身的了解或洞察也就越少。 我對自己感到吃驚、失望、欣慰。我既沮喪消沉,又欣喜若狂。我集所有的情感於一身,再也無以復加。我沒法作出有無價值的終極判斷;對於我和我的一生,我沒有評價的權利。沒有什麼事情我能夠確信不疑。對任何事,我也確實沒有明確的信念。我只知道自己出生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而且我認為自己是跟隨著他人前行的。我存在於某種未知事物的基礎之上。儘管世事難料,我卻感到一切存在中都隱含著一種無堅不摧的力量,而持之以恆則是我的存在方式。 我們出生在一個既野蠻殘忍又聖潔美麗的世界。我們的氣質決定了哪種成分更為重要,哪種成分更有意義。如果無意義性占據了決定性的優勢,那麼生命的意義將伴隨著我們每一步的發展日益消逝。但事實——或在我看來——並非如此。就像所有形上學的問題一樣,這兩者或許都是正確的:本來我們就無法說得清生活到底有沒有意義。但我卻懷抱著眾望,認定有意義的生命必將占據上風並贏得勝利。 老子曰「俗人昭昭,我獨昏昏」,這句名言恰恰表達了我於耄耋之年的所思所想。老子代表著非凡的洞察力,他體察到了生命的有價與無價。在生命的盡頭,他渴望回歸本我,回歸到永遠不可知的意義中去。這位見多識廣的老者的原型無疑是不朽的真理。這種類型出現在理智的每一個階段,無論年邁的農夫,還是如老子般偉大的哲人,它們的特徵卻總是相同的。這就是耄耋之年,這就是生命的極限。然而我心中卻充溢著許許多多:植物、動物、雲朵、晝夜以及人類的永恆。我越是懷疑自己,我與萬物密切相連的感覺就越發強烈。實際上在我看來,那長時間使我與世隔絕的疏離感,仿佛已經轉移到我的內心世界,向我揭示了對自己出乎意料的陌生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