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自傳:回憶·夢·思考 · 第十一章 論死後的生活
關於來世與死後的生活,我所談的完全是回憶,是感知過的意象以及衝擊我的思想。在某種程度上,這些回憶也為我的著作奠定了基礎,因為我寫的書,無非就是以一種新的視角,嘗試解答「今生」與「來世」之間相互作用的問題。然而迄今為止,我還從未詳盡地敘述過死後的生活;因為只要闡述,就必須佐證自己的觀點,可是在這一點上我卻束手無策。還是順其自然吧,不如現在便談一談我的見解。
哪怕現在,我能做的也不過是講講「神話故事」罷了。也許,只有當人類瀕臨死亡的時候,才足以自由地談論死後的生活。事實上,我並不希望人類經歷死後的生活。但是,我又必須實事求是地承認,雖然並非刻意,並不情願,關於「來世」的想法還是在我的心中徘徊蕩漾。我不敢斷定它們的真偽,但我知道它們確實存在。要不是心存偏見有意壓制,我完全可以將這些思想表達出來。偏見往往削弱甚至傷害全部的精神生活現象。由於我對精神生活知之甚少,因此感覺無法用高級的知識來修正偏見。批判理性主義以及許多的神話概念,顯然已經消除了「死後生活」的觀點。正是因為太多人幾乎完全將自己等同於自己的意識,想像著自己只能成為已知的自己,才會出現上述的情況。然而,但凡有一點兒心理學常識的人都會明白,這種認知是多麼的狹隘。理性主義和教條主義是當今時代的頑疾;它們總是聲稱無所不知。然而事實上,我們目前持有的視角卻非常有限,排除了大量看似不可能的知識,而這些知識還有待我們在未來發現。我們對時空的概念只能說大體上正確,因此在很大程度上還存在著或多或少的偏差。考慮到以上因素,我開始密切地關注有關精神的奇特神話,並仔細地觀察在我身上發生的各種事件,不管它們是否適用於我的理論假設。
然而遺憾的是,人類神話性的一面常常遭受冷遇。人類不再創造寓言,因此喪失了許多東西;其實談論不可思議的事情同樣十分重要,大有裨益。如此的交談就像我們圍坐在火爐旁,叼著菸斗,講述一個精彩的鬼故事一樣。
我們當然不了解,有關死後生活的神話故事究竟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這些故事的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現實。作為神、人同形的影射,它們具備毋庸置疑的價值,然而我們卻無法判斷它們的真實性。因此,我們必須清醒地意識到,我們無法獲知那些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事物。
我們所生活的特定世界,已經塑造了我們的思想,並確定了我們的基本精神狀態,所以很難想像,宇宙中還存在著一個由其他律法統治的世界。我們被固有的結構牢牢地束縛著,被全部的存在和思維方式緊緊地囿於自己的世界中。當然,神話性的人需要「超越一切障礙」,但科學的人卻禁止這一行為。對於理性的人而言,我的神話解釋都是徒勞的狂想。然而,對於感性的人而言,神話解釋則變成了合理存在的治癒性活動;它給予存在一種魅力,令我們難以割捨。當然,我們也沒有任何充分的理由割捨這份魅力。
心裡玄學認為,死者通過鬼魂或靈媒的形象展示自己,傳達只有他們自己才能理解的事物,從科學角度來看,這確鑿地證明了「來世」的存在。然而,就算這些證據充分的例子確實存在,我們還是會產生如下疑問:鬼魂或呼聲等同於死者嗎?或者只是一種精神投射?所傳達的事物是否真的來源於死者?還是源於潛意識中的知識?
拋開針對事物必然性的理性爭辯,我們不應忘記,大多數人篤信自己將超越現世存在,無限地延續下去,這對他們來說意義重大。他們生活得更明智,感覺更舒適、更平和。人類用來自我支配的時間漫長得難以置信,足有幾百年之久。那麼如今毫無意義地疲於奔命,匆匆忙忙,到底為了什麼呢?
當然,這種推理並不適用於每一個人。有人確實對永生不抱希望,一想到坐在雲端彈上一萬年豎琴就不寒而慄!也有些人命運坎坷,或者無比厭惡自己的存在,寧願徹底結束延續著的生命。但是對大部分人來說,永垂不朽是一個非常急迫、直接而又根深蒂固的問題。因此我們必須努力提出某種見解,但是,怎麼提出呢?
我的假設是:我們可以藉助潛意識——比如夢境——中表達出來的暗示,提出見解。這些暗示通常會被遺漏,因為我們堅信這一問題難以得到解答。針對這種可以理解的懷疑主義,我提出了以下兩種想法。如果有些問題確實難以理解,我們必須放棄,承認自己智力有限。比如,我不知道宇宙形成的原因,我也永遠不會知道。因此,我必須放棄這一科學問題,或者說是智力問題。但是,如果一個觀點,通過夢境或者神話傳統的形式,浮現在我的腦海,那麼我就應該注意到它。甚至應該在這些暗示的基礎上構設一種概念,哪怕是永遠無法得以證明的假設。
雖然人類必須承認失敗,承認智力有限,但他們仍然可以自豪地說,自己已經竭盡所能來構設有關「來世」的概念,或者創造有關「來世」的某種形象。相反,不去嘗試才是致命的損失。因為呈現在他面前的問題,是人類的古老遺產,一種充滿神秘生活的原型,想要附加在我們的個人生活中,來達到完整。理性為我們設定的界限過於狹窄,只允許我們接受已知的事物,生活在已知的框架中,仿佛我們已經知道生命能夠延續多久一樣。然而事實上,我們日復一日地生活,遠遠超越了自我意識的範圍;雖然我們並未察覺,但潛意識的生活已經在我們的內心悄悄展開。批判理論統治得越牢固,生活就越發貧乏;但是我們意識到的潛意識越多,意識到的神話越多,我們的生活也就越完整。高估的理性與政治專制主義的共同之處在於,它的統治使個體變得貧乏了。
潛意識則通過傳達事物本身或者製造象徵性典故來幫助解決這一問題。當然,它也可以通過其他的方式向我們傳達單靠邏輯無法理解的事情。想一想那些已經成為現實的同步現象、預兆和夢境。這讓我不禁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我從波林根返回故鄉的一次經歷。雖然我隨身攜帶了一本書,但是怎麼也讀不下去,因為火車啟動時,某人落水溺亡場景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其實,這是我對軍營服役時一次事故的回憶。整個旅途中,我都難以擺脫這一場景,感覺非常離奇,「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出事兒了嗎?」
我在艾倫巴赫下車然後走回了家,但是這段記憶仍然困擾著我。由於戰爭的緣故,二女兒一家從巴黎回到瑞士,與我們生活在一起。她的孩子們都在花園裡站著,表情顯得異常失落。我走上前去問道:「嘿,出了什麼事呀?」孩子們告訴我,最小的那個男孩,亞德里安落入了船庫。那裡水很深,亞德里安又不太會游泳,要不是哥哥把他救上岸,他差點兒就淹死了。他出事的時候,火車上的那段記憶恰巧向我襲來。這一定是潛意識給我的暗示。不然它為何不向我展示其他的意象呢?
我妻子家族中的某個人去世之前,我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我夢見妻子的床是一個石壁環繞的深坑。那是一座帶有古典風格的墳墓。隨後我聽到一聲沉重的嘆息,仿佛有人正在咽氣。一個酷似我妻子的形象從坑中坐了起來,向上飄浮。它身穿一件白色長袍,上面編織著奇怪的黑色符號。我突然間驚醒了,趕緊喚起妻子,那時正好是凌晨三點整。這個詭異的夢讓我立刻意識到,可能有人死去了。果不其然,清晨七點鐘,噩耗傳來,我妻子的堂姐在夜裡三點鐘去世了。
我時常有所預感,但卻很少能夠辨別預感中的意象。比如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正在參加一場花園派對。令我大吃一驚的是,我竟然發現了已經去世多年的姐姐。沒想到一個死去的朋友也在場。除了他們,其餘的人當時都在世。就在此時,我看到一位熟識的女士正陪伴在姐姐身旁。此情此景令我在夢中就得出結論:這位女士將要離開人世了。因為「她的身上已經有了標記」。在夢中,我非常清楚她是誰,我還知道她住在巴塞爾。可是我一醒過來,卻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她是誰了,儘管整個夢境依然如此形象生動。我一一回憶所有居住在巴塞爾的朋友,看看有誰會與記憶中的女士相像。沒想到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幾個星期過後,我聽說自己的一位朋友發生意外身亡了。這件事馬上令我想起夢境中遇見卻無法辨認的女士形象。她的一舉一動至今都清晰可見,因為在死前的一年多時間裡,她經常找我看病。然而,當我試圖回憶夢中人的形象時,這位女病人的肖像卻沒有出現在巴塞爾熟人的肖像畫廊中,雖然按理說,她應該最早出現才對。
因此,我會告訴旁人(我也會像他們一樣談論別人):當你經歷過這種體驗之後,便會對潛意識的潛力與技藝心生敬佩。但是,我們需要謹慎明斷,因為如此的傳達也可能帶有一種主觀的色彩。它們有時與現實相符,有時則不然。然而,我知道,自己在潛意識暗示的基礎上形成的觀點,才最經得住考驗。當然,我並不打算寫一本有關潛意識的啟示錄,但是,我必須承認自己已經了解了一種「神話」,正是它鼓勵著我深入了解整個潛意識領域。神話是科學的最初形式。當談及死後事物的時候,我探討的都是內在的啟示,而且僅僅告訴你與這個主題有關的夢和神話。
當然有人從一開始就會辯駁:有關死後生活的神話和夢境,只不過是人類本性所固有的一種補償性幻覺,即一切生命都渴望永恆。對此,我能舉出的唯一論證便是神話本身。
然而,種種跡象表明,精神中至少有一部分不受時空法則的支配。對此,著名的J.B.萊茵實驗已經提供了科學證明。除了眾多的自發性預感,非空間感知以及其他各種事例外(我已經列舉了許多關於我自己的例子),J.B.萊茵的實驗證實了精神有時會超越因果關係的法則而發生作用。這就說明,我們的時空概念和因果關係概念並不完備,因此還需要增加另一個維度來形成世界的完美圖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對現象的完整性進行統一的解釋。因此,時至今日,理性主義者依然堅稱,心理玄學的經驗並非真實存在;這一問題將會決定他們的世界觀能否成立。如果精神真的超越了時空以及因果關係的法則,那麼宇宙的理性主義圖像便無法成立,因為它本身就是不完整的。這樣一來,在現象世界背後,用其他價值來衡量的現實,就成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我們必須面對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的生活世界,世界上的時間、空間,以及因果關係都與世界背後或者下面的另一種事物規律有關,無論「彼此」還是「早晚」都已不再重要。我一直堅信,我們的精神存在,至少有一部分具有時空相對性的特徵。我們離有意識的狀態越遠,離時空的絕對狀態越近,時空的相對性也就越大。
除了我自己的夢境,他人的夢有時也會幫我形成、修正並最終確認我對死後生活的看法。我有一位年過六旬的女學生,她在死前兩個月做過一個夢,引起了我的高度重視。她夢到自己進入來世,那裡正上著課,一群已故的女友都坐在前排的長凳上。課堂上瀰漫著一種有所期待的氛圍。她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講師。原來,她自己就是講師,因為人們死後會立刻講述有關自己的全部生活經歷。亡靈對離世不久者的生活經歷很感興趣,就好像現世中與時空中的行為和經歷具有決定性作用一樣。
無論怎樣,此夢描述了一類世間難尋的獨特聽眾:這類人對平凡人生的最後心理結果饒有興趣。就我們的思維方式而言,這只不過是有可能得出的結論而已。然而,如果這類「聽眾」以一種相對非時間的狀態存在著,當「終結」、「事件」和「發展」都成為可疑的概念時,他們最感興趣的很可能就是自己狀態中所缺失的東西。
在做這個夢的時候,那位女士對死亡充滿了恐懼,並竭盡全力想要打消關於死亡的任何想法。然而死亡,特別對於上了年紀的人來說,是一種濃厚的興趣。就像對他提出了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他必須回答一樣。因此,他應該了解一種關於死亡的神話,因為理性只告訴他,他會墜入漆黑的深坑。然而神話卻能為他勾勒出其他的意象,那死者王國里豐富而有益的生活圖景。如果他相信神話,並信賴、迎接這些神話,那麼他就像不信的人一樣,不是正確,就是錯誤。然而當深陷絕望的人走向虛無,那信賴原型的人則沿著生命的軌跡前行,並生活在死亡中。當然,以上兩者都生活在不確定的狀態之中,只不過一種人對抗著本能生活,而另一種人則順應著本能生活。
潛意識中的形象也沒有完全地表達出來,需要人參與其中,並與意識相接觸,才能獲取知識。當我開始研究潛意識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深深地沉浸在薩洛米和以利亞的形象當中。後來他們的形象漸漸消退了,但是大約過了兩年,他們又再次出現。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從言談到舉止這兩個形象竟沒有發生絲毫改變,就像兩年來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其實,最不可思議的變化還是發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必須從頭開始,向他們講述、解釋事情的原委。對於這一情況,我當時也震驚不已。直到後來我才恍然大悟:在這兩年間,薩洛米和以利亞沉入潛意識當中,隱藏了起來,也就是說進入不受時間影響的狀態中。他們不再與本我以及本我變化著的環境相聯繫,因此對意識世界所發生的事情也就一無所知了。
很早我便意識到,自己有必要說明潛意識的種種形象,或者是與他混淆的另一組形象,即「逝者的靈魂」。1911年,我與一位友人騎車旅行穿越義大利北部的時候,第一次體驗到了這一點。返程途中,我們從帕維亞騎車到馬焦雷湖下游的阿羅納,並在那裡過了夜。我們本打算沿湖漫步,穿越提契諾州直奔法伊多,再從那裡乘火車到蘇黎世。不料在阿羅納,我做了一個夢,它徹底地打亂了我們的計劃。
我夢見自己正在參加過去幾個世紀的名人亡靈聚會;那感受與我1944年在黑石寺廟經歷的「傑出先賢」幻象相似。整個對話都是用拉丁文進行的。一位頭戴卷長假髮的紳士問了我一個晦澀的問題,至於問題的大意,我醒來以後已經記不清了。我能聽懂他問了些什麼,但是由於拉丁文不夠流利,沒有回答上來。這種情緒令我感到了極大的恥辱,並最終將我喚醒。
醒來之後,我立刻想到了自己正在創作的《潛意識心理學》,也為沒能回答上來那個問題,深感自卑。於是,我即刻登上了回家的火車,從而繼續埋頭工作。我不能再浪費三天時間繼續騎車旅行了。我必須工作,並尋找答案。
直到多年以後,我才理解了此夢的含義以及我當時的反應。那位頭戴假髮的紳士類似於先人的靈魂,或死者的靈魂,他向我提出問題,結果卻是徒勞一場。問題提得太早,而我的水平有限,給不出答案。但是我隱約感到,如果我潛心著書,應該就能回答那個問題。就像靈魂先祖向我發問,希望了解他們在世時未曾了解的一切,因為答案只能在之後的幾個世紀創造出來。倘若問題和答案業已存在,永垂不朽,那麼無論在哪個世紀它們都會被發現,而我也不必繼續努力了。的確,自然界中似乎存在無限的知識。然而只有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們的意識才能理解這些知識。設想一下,這一過程就像個體的精神一樣:一個人多年來可能對某一事物只是略知皮毛,而然直到特殊時刻,才能清楚地了解掌握。
隨後,在我創作《對死者的七次布道詞》的時候,死者再次向我提出了關鍵性的問題。他們自稱「從耶路撒冷歸來,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當時,這一問題令我大吃一驚,因為根據傳統觀點,死者應該掌握大量知識才對。人們認為,死者所知曉的事物遠超過我們,因為基督教義教導我們在陰間「面對面相見」。然而亡靈「掌握」的顯然只是生前之事,至於死後之事,它們卻毫不知曉。因此,它們才設法滲透現世生活,以期分享人們的知識。我時常感覺到,那些亡靈就站在我們身後,期待我們給出答案,期待我們對命運的回答。它們似乎依賴於活著的人,等待後者給出答案,也就是說它們依賴於那些生存時間更長,並生活在變化世界中的人。變化的世界不受它們的掌控,在那裡能夠無所不知,意識到一切,但是它們只能進入生者的精神,進入依賴於肉體的靈魂。因此,生者的思想看來至少在一方面優於死者,即獲取具有決定性作用的清晰認知能力。依我看來,時空上的三維立體世界就像一個坐標系;現實中分落於橫縱坐標的物體,也許像全方位的原始形象,或者像圍繞原型的認知迷雲一樣,出現在不受時空控制的方位。然而為了辨別離散的內容,還是需要一個坐標系。當人人都變得無所不知,或者當意識喪失了主觀性,喪失了時空分界時,任何類似的活動都會變得難以想像。認知像繁衍一樣,包含著彼此、上下和前後之間的對立。
人類的意識在任何時代都會存在可變的上限。因此我認為,如果死後依然存在意識,那麼它將在人類所達到的意識水平上延續下去。許多人終其一生,甚至瀕臨死亡的邊緣,都無法展現自己的潛能,而更為重要的是,他們無法掌握以意識形態呈現的知識。因此,他們在死後依然想要獲取生前未能獲取的意識。
通過觀察死者的夢境,我得出了以上結論。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正在拜訪一位兩周前去世的朋友。生前,他並未接受任何宗教信仰,只持有傳統的世界觀,並且一直堅持不假思索的態度。他的家坐落在一座類似於巴塞爾附近圖靈格山的小山上。舊城堡的圍牆環繞著由小教堂和矮小建築構成的廣場。這讓我想起了拉伯斯威爾城堡前面的廣場。時值秋日,古樹的葉子漸漸變成金黃色,在和煦陽光的照耀下,整個景致顯得格外美麗。朋友的女兒曾在蘇黎世學習心理學,我知道,她正與父親同坐桌旁,談論著心理學方面的問題。朋友聽得相當入迷,只是隨意向我揮了揮手,仿佛暗示:「請勿打擾。」這種致意也有將我打發走的意思。這個夢以某種令我難以理解的方式告訴我,我死去的朋友需要了解,自己的精神的確存在,而這是他終其一生都沒能完成的心愿。
關於靈魂在死後的演化,我還有另一次體驗。那時,我妻子剛剛去世一年左右,一天夜裡,我突然間從夢中醒來,記起曾與妻子一同在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享受了整整一天的時光。當時,她正在那裡從事聖杯的研究。這件事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因為她在去世的時候還沒有完成對聖杯的研究。主觀性的解釋(我的靈魂還未完成我妻子應該從事的工作)毫無趣味;我很清楚,這方面的研究還未結束。然而我想像著妻子在死後繼續工作,獲得靈魂上的升華。無論我怎樣設想,這種想法的確意義非凡,並在一定程度上給了我安慰。
當然這種想法並不準確,還會給人以假象,就像投射到平面上的物體,或者恰恰相反,像是在三維物體內部構建出四維模型一樣。這些物體都用三維世界的術語向我們展現自己。數學好不容易才創造了經驗主義無法理解的方式來表達關係。同樣,對於縝密的想像力來說,在經驗資料和夢境的基礎上,通過邏輯原理構建無形事物的形象也十分重要。而構建無形事物形象的方法,就是我所說的「必要陳述法」。它在夢的解析里代表「放大」原則,但也可以用簡單整數中隱含的觀點輕易地加以論述。
數字「一」是個單數。但「一」也代表「統一」,一元,全一性,個性,非二元性。它不是數字概念,而是一個哲學概念,是上帝創造的原型和屬性,即單子。人類智慧足以作出以上論述;但人們對統一性及其含義的概念又決定著並制約著人類的智慧。換句話說,這些論述是必要的,而不是武斷的,因為它們受到了統一性的制約。從理論上看,同樣的邏輯推理可以用於下列數字概念,但實際上,由於複雜情況迅速增加,數量過大,難以控制,所以這一過程將會稍縱即逝。
「一」以後的每一個單位都會引出一系列新的特徵和改動。例如,數字「四」的特徵是四次方程能夠求解,而五次方程不能求解。因此,對於數字「四」的必要陳述應該是:它,是一個開端,同時也是前一個階數的結尾。每增加一個單位數就會出現一個或多個新的數學特徵,因此以上陳述會變得非常複雜,從而無法形成。
自然數的無限序列對應著無限的生物個體,這些序列也由個體組成,甚至前十個個體的特性,便能代表從單子中分離出來的抽象宇宙進化論。然而,數字的特性同時也是物質的特性,因此,某些方程式能夠預示物質的行為。
所以我提出,非數學論述同樣能夠指出無法展現的真實情況。比如那些得到了廣泛接受,或因發生頻率凸顯出來的想像力產物,就如同整整一級的原型主題。我們不能說數學方程中的因數代表了什麼樣的物質現實,同樣,我們最初也不知道神話產物代表著什麼樣的精神現實。熱氣湍流運動的方程式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人們才能夠準確地研究氣體問題。同樣,我們早就獲取了表現潛意識動態過程的神話題材,然而直到最近,這些過程才被賦予了名稱。
我認為最強烈的意識,形成了死人獲取知識的上限,正因為如此,塵世生活才顯得意義非凡,人在瀕臨死亡之際所「帶走」的事物才顯得如此重要。只有在對立物相互衝突的塵世生活中,總的意識水平才得以提高。如此看來,沒有「神話解釋」,人類便無法完成以上的超自然任務。神話是潛意識認知與意識認知之間不可或缺的中間階段。潛意識了解的事物確實要比意識多;但這卻是一種在永恆之中的特殊知識,一般不涉及此時此地,無法用理智的語言表達。我們只有詳盡地敘述,就像上面有關數字的例子,此類知識才能為我們所理解;我們才能覺察到一個新的方面。這一過程重複出現在每個成功的夢的解析中,非常具有說服力。因此,對夢的陳述不存偏見,靈活接受才是至關重要的。一旦我們想進行某種「單調的解釋」,我們的方法已經變成枯燥乏味的教條了。
雖然我們無法拿出確鑿的證據,證明死後靈魂繼續存在,但是,各種體驗卻使我們開始認真思考。我把它們當作暗示,而不擅自將各種頓悟的意義歸於它們。
一天晚上,我躺著睡不著覺,總是想起一位突然去世的朋友,前一天才剛剛舉行了他的葬禮。我對這件事情深深關切。突然間,我感覺他就在這屋子裡,站在床頭,要我隨他同去。我沒覺得這是個幽靈,反而像是他有形的內在形象。我把它解釋為幻覺。但是我又必須坦率地問自己:「我有任何證據證明這就是幻覺嗎?」假設它不是幻覺,假設我的朋友真的就在這裡,而我卻斷言它就是一個幻覺——這樣做難道不令人厭惡?而且我也沒有充足的證據證明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一個幽靈。接著我又告訴自己:「既然我怎麼都找不到證據,不如為了試驗的目的,將他當成現實存在的人,也算解決了我的困惑。」正當我有了這個想法的時候,他已經走到門口,示意我跟在他後面。這樣一來,我就要同他一起玩了!說實話,我從來沒指望會這麼做。所以,我必須重申一下自己的觀點,只有這樣,我才能在想像中隨他而去。
他將我帶出房間,穿過花園,來到街上,最後到達他的家(實際上他家離我家只有幾百碼遠)我走進門,在他的指引下來到書房。書架第二層擺放著五本帶有紅色封套的書,他爬上板凳,將第二本指給我看。然而就在此時,幻象中斷了。我並不熟悉他的書房,也不知道他都有些什麼書。當然,我也根本弄不清那些書的標題。
這一體驗對我來說十分奇特,因此第二天一早,我便去拜訪他的妻子,看看能否在他的書房裡尋找一些東西。果然不出所料,書架下面的確放著幻象中見到的板凳,而且我遠遠地就望見了那五本帶有紅色封套的書。我踏上板凳,以便看清楚書的標題。在第二卷的標題赫然寫著「死者的遺產」。我對內容不太感興趣,要是與我的體驗聯繫起來,只有標題意義重大。
對我來說同樣意義非凡的夢之體驗,發生在我母親去世之前。我在提契諾居住的時候,傳來了她的死訊。消息來得太突然了,令我震驚不已。母親去世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身處茂密陰鬱的森林中,奇形怪狀、碩大無比的鵝卵石散落在原始叢林般的巨樹之間。那是一片豪放原始的景象。突然,我聽到一陣刺耳的口哨聲,仿佛響徹整個宇宙。我的雙腿開始顫抖。沒過一會兒,灌木叢中傳出了碎裂的聲響,一頭巨大的狼狗張著血盆大口,向前方咆哮而去。面對此情此景,我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它從我旁邊躥去竟使我恍然大悟:是荒野獵人命令它奪取某個人的靈魂。我在驚慌失措中醒了過來,而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母親的死訊。
以前,令我如此震驚的夢境很少出現,因為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意味著魔鬼要將母親帶走。而此夢的確切含義是荒野獵人,或者戴綠帽的人在那天夜裡帶著狼狗外出打獵——此時正值一月份的焚風季節。想必是沃旦,我們日耳曼民族的祖先,將母親帶離人間並令她與祖先相會——說不好聽的就是返回到了「野蠻部落」,說好聽點兒就是來到了「受賜福的子民」當中。基督教傳教士曾把沃旦變成過魔鬼。正如羅馬人所理解的那樣,沃旦本身就是一位重要的神明——眾神的使者,也是一個自然的靈魂,以聖杯傳說中梅林的形象顯現,又成為鍊金術士所探求的秘藥。如此說來,那夢便意味著我母親的靈魂進入超越基督教道德領域廣闊本我天地,進入自然與靈魂合而為一整體之中。在這裡,一切衝突和矛盾都已解決。
我立刻乘坐夜車回家處理後事,途中心情萬分悲痛,但是我的內心深處卻並未感到悲傷,說起來原因非常奇特:一路上,我不斷聽到舞曲和歡鬧聲,好像有人正在舉辦一場婚禮。這與夢境中驚恐的印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此時此刻洋溢著歡快的舞曲與歡樂的笑聲,使我難以全然沉湎於自己的悲痛中。每當悲傷的情緒即將把我淹沒,我卻發現自己再次沉浸在歡樂的曲調當中。一方面我感到溫暖快樂,另一方面我又感到恐懼與悲傷。我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中徘徊。
如果我們假設,這一刻死亡通過自我的角度來展現,而下一刻卻以精神的角度來表現,那麼這一自相矛盾的現象便得以解釋。若以自我的角度表現死亡,那麼死亡通常留給我們的形象便是一場滅頂之災,就像邪惡無情的力量結束人類的生命一樣。
因此,死亡的確殘忍可怕,這一點無須掩飾。它的殘忍不僅僅體現在死亡這個具體事件本身,而更體現在精神層面:一個活生生的人從我們身邊被奪走了,留下的是死亡冷冰冰的沉寂。對於任何關係的渴望都不復存在,因為所有的橋樑在一擊之下全部粉碎。那些本應頤養天年的生命卻在風華正茂之時凋謝了,而碌碌無為之人卻得以長命百歲。這就是我們無權逃避的殘酷現實。死亡殘酷無常的真實體驗令我們飽受痛苦,從而使我們得出結論:世上沒有慈愛的上帝,沒有正義與善良。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死亡似乎又是件快樂的事。從永生的角度來看,死亡是一場婚禮,是一種神秘的結合。靈魂獲得了遺失的另一半,從而達到完整的狀態。在雕刻精美的希臘石棺上,歡快的元素通過舞女來表現,而在伊特魯利亞的墳墓上,歡快的元素則通過宴會來表現。虔誠的秘法法師西蒙·本·約齋臨終時,他的朋友說他正在慶祝自己的婚禮。時至今日,許多地區仍然保有在萬靈節舉辦墓地野餐的習俗。這種習俗表達了「死亡確為節慶」的感情。
1922年9月,也就是我母親去世前的幾個月,我做了一個預示著她即將離去的夢。此夢還涉及我的父親,因此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從我父親1896年去世起,我就沒有再夢到過他。如今,他再次出現在我的夢中,好像結束了一場長途旅行,重返故鄉一樣。他看起來容光煥發,並顯現出父親的威嚴。我隨他走進書房,一想到能夠了解他的近況,便心滿意足。我還滿懷期待地想向他介紹我的妻兒,帶他參觀我的家,向他匯報我的境遇和變化。還想跟他聊聊我近期出版的心理學作品。但是很快我便發現這一切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因為父親仿佛心事重重。顯然,他想從我這裡獲取點什麼。由於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我不再談論自己關切的話題。
後來,父親對我說:「你畢竟是個心理醫生,我想問問你婚姻心理學方面的問題。」我本想就婚姻的複雜性長篇大論一番,沒想到就在此刻,我醒了過來。我無法確切地理解夢境的含義,因為我從沒想過,它可能預示著母親的死亡。直到1923年1月母親突然離世時,我才明白過來。
事實上,我父母的婚姻並不美滿,而是充斥著摩擦、艱難時刻以及對耐心的考驗。他們雙方都犯過許多夫妻常犯的錯誤。我的夢是對母親死亡的一種預示,因為父親時隔二十六年後,再次出現在夢中,希望從心理醫生那裡獲取婚姻問題的最新信息與洞見,這意味著不久之後,父親便會繼續這種婚姻關係。顯然,由於父親處在不受時間控制的狀態中,他的理解能力並未得到提高,因此他便會訴求某個在世的人,後者因變化的時代而獲益,因此對整個事件會有新的理解。
這便是夢所傳達的信息。毫無疑問,通過深入探究夢的主觀意義,我能理解的還會更多——但是為何偏偏在母親去世之前,我做了這個夢,而我又沒有預見呢?此夢顯然意指我的父親,隨著年齡不斷增大,我對父親的同情也與日俱增。
作為時空相對性的結果,潛意識比有意識的思想擁有更好的信息來源。因此,死後的神話生活便有賴於夢境的微小啟發以及來自潛意識的自發啟示。就像我前面提到的,我們不能將知識的價值歸功於這些夢境,更不用說證據的價值了。然而夢境卻能夠為神話闡述提供合適的依據,並為不斷探索的智者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原始素材。如果切斷了神話想像這一媒介世界,那麼思想便會淪為教條的僵化之物。然而,從另一個角度而言,與神話起源接觸過多,對於意志薄弱、搖擺不定的思想而言也是極為危險的,因為它們會把模糊的暗示誤認為內容充實的知識,把純粹的幻想誤認為事實。
輪迴的觀念和形象塑造了一個有關來世的廣為流傳的神話。在一個精神文明高度發達,歷史遠遠悠久於我們的古老國度里——我指的當然是印度——生死輪迴的觀念是理所當然的,就像我們篤信上帝創造世界,而世界存在精神領袖一樣。有文化的印度人知道我們並不贊同他們的觀點,但這對他們來說卻沒什麼大不了的。東方的靈魂認為,生死輪迴是一種無限延續的過程,就像一個漫無目的車輪,滾滾向前,永不止息。人類生存並獲取知識,經歷死亡並重頭來過。只有佛教才存在目的性的觀念,即戰勝塵世的存在。
西方世界對神話的需求要通過有起始、有目標的宇宙進化論來滿足。西方人反對有始有終的宇宙進化論,就像他們無法接受靜態的、獨立的、永恆循環的觀念一樣。相反,東方人看起來卻能與這一觀念相妥協。當然,人類對於世界的性質並沒有統一的看法,就像當代天文學家們對此問題意見不一一樣。對於西方人而言,純粹的靜態宇宙毫無意義,難以忍受。他還必須假設宇宙具有意義。而東方人便不必這樣做;因為其自身就是宇宙意義的最好詮釋。西方人認為有必要完善世界的意義,而東方人則力求在人身上完善這一意義,即佛學的萬事皆空,無欲無求的觀點。
我想說,以上兩種觀點都是正確的。西方人大都比較外向,而東方人則偏於內向。西方人突出事物的意義,認為意義存在於客體之中;而東方人在其自身中便感知到了意義的存在。但是意義卻是既內在又外在的。
再生的觀點與因果報應密不可分。而問題的關鍵在於人的因果報應是否具有人性。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人類出生時預先註定的命運便展現了前幾世的成就,而人格的延續也因此存在。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非人格的因果報應便是具體化的,而不是任何一種人格的延續。
佛的弟子曾兩度問他,人的因果報應是否具有人格。佛每次都避而不答,毫不在意;他說,就算知道了答案,也無法將自己從存在的虛幻中解脫出來。佛認為思考人生輪迴,即出生、成年、老年、死亡以及苦難的原因與作用,對其弟子更有意義。
我不知道自己所經歷的因果報應是不是前幾世的結果,或者是不是我業已繼承的祖先的成就。我是祖先生命的結合嗎?我是否重現了他們的生命?我是否以特定的人格生活過?我在前世是否得到了長足的進步因而今日能夠探尋解決問題的方法?這一切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佛將問題留給了我們,我猜他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我可以想像得出,自己曾在前幾世生活過,在那裡,我遇到了無法回答的問題;因此,我必須重生,以完成交給我的任務。當我與世長辭之時,我的作為也將隨我而去。我將帶走自己所做的一切。與此同時,要保證自己在生命的盡頭並非兩手空空,也是非常重要的。佛看來也考慮過這一點,因為他勸誡弟子,切勿為無用的冥想枉費時光。
我存在的意義在於生命已經向我提出了一個問題。或者相反,我本人就是向世界提出的一個問題,因此,我必須傳遞自己的答案,否則,我就要依賴於世人的答案。這是一個超個人的生命任務,我只有排除萬難,通過不懈的努力才能完成。也許這也是困擾著我祖祖輩輩的問題。我對《浮士德》結尾沒有給出答案一事印象深刻,難道是因為上述原因?同樣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有尼采,他也沒能給出答案:使基督徒困惑的,是狂歡作樂般的生活,還是日耳曼法蘭克祖先焦躁的精神?
我感覺祖先生活所產生的結果,或者前人生活中的因果報應,大概也是一種客觀原型,它現在緊緊地追隨著每一個人,對我尤其窮追不捨——比如神的三位一體在幾個世紀中的發展,以及它與女性原理的碰撞,或者面對諾斯替教派邪惡的起源,也就是基督教中上帝不完整的形象,原型並沒有作出明確的回答。
我還想到過這樣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因某一個體的成就,世界提出一個他必須回答的問題。比如,我提問與解答的方式可能並不盡如人意。因此,我因果報應的對象——或者是我自己——必須重生,以便給出一個更加完整的答案。還有另一種可能:如果世界不再需要這樣的答案,我便不會重生,便能夠盡享幾百年的平和安寧,直到有朝一日,又需要某個人對這些問題萌生興趣,並能重新出色地完成這一任務。我想像,接下來便是一段休養生息的時期,直到我畢生的工作需要重新接續為止。
因果報應、靈魂轉世與個人重生,對我來說都是模糊的概念。我以一種自由開放的心境認真傾聽了印度教關於重生的教義,回顧了我在世界所經歷的一切,看看有沒有可信的符號,以何種方式指向重生。當然,我認為西方相對眾多的見證並不能令我信仰重生。因為信仰只向我證明現象而非內容。只有在實踐過程中揭示了它,我才能接受它。直到幾年前,我都沒有在這方面發現任何具有說服力的論證,雖然我一直密切觀察著這些跡象。然而最近,我從自己身上發現了一系列的夢境,它們似乎能夠在我一位離世的朋友身上描述出輪迴的過程。但是,在其他人那裡我卻沒有遇到過此類夢境,因此便沒有了可以進行比較的依據。由於上述觀察具有獨一無二的主觀性,我只想提及它的確存在,而不想作深入的解釋。然而我必須承認,在這次經驗之後,雖然還無法表達一種確切的見解,但我對輪迴的看法卻發生了某種改變。
假設生命在「那裡」繼續存在,那麼除了精神的存在之外,我們無法設想任何其他的存在形式;因為精神生活不需要時間和空間的約束。精神存在,特別是我們在此關注的內在形象,為死後生活中的全部神話幻想提供了豐富的材料。我把死後生活想像成一種形象世界。那麼精神便會存在於來世,或者死者的王國。
從心理學的角度而言,來世生活似乎是暮年精神生活的邏輯延續。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沉思與感悟的不斷加深,內在形象在人的生活中自然而然扮演著越發重要的角色。「老年人要做異夢」,當然,這表明他們還沒有完全僵化——妙藥太遲,病入膏肓。到了暮年,人開始讓記憶展現在思想面前,開始不斷沉思,開始在過往的內外在形象中辨認自己。這就像為來世的存在作好了準備,就像柏拉圖哲學是為死亡準備的一樣。
內在形象使我完全迷失在個人的追憶當中。許多長者都過度沉浸於回顧往事,被這些記憶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