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日本人 · 第二章 柔術

小泉八雲 《日本與日本人》
引言 本篇——柔術的一種哲學研究——是從《東方之外》(Out of the East)選出來的,那本書是作者關於日本的第二本書,在熊本寫成,那時他自一八九一年十一月至一八九四年十一月,在那裡的第五高等學校當教員。 「我現在正在寫著一篇論文——一篇關於『柔術』的哲學的論文,是應許在十二月里就要為波士盾(Boston)人寫好的。關於抵抗外國勢力的反動,和這反動將來的可能性,你能給我一些你自己的思想否?當然我需要著(西方人以為)悲觀的意見,——就是說,那反動是屬於這民族最深刻的本性而將永久不會消失的。我確信這個意見。我不是說我能斷定我的話。除了上帝之外,誰能斷定什麼呢?不過我以為我所相信的,總是最可能的意見。我尤其喜歡的,是一種可驚的可作為榜樣的事實,——像一頭狂蜂將在想像中飛嘯的什麼東西。只要我能夠,所有的反動都應該歸納起來——道德的,教育的,宗教的,商業的。我不要請求你當你不大高興時坐下來寫些什麼給我,不過希望你有工夫,而且高興的時候,在紙上草草的為我寫下一些觀念。就是一句話,也許可以激動一個幻想的宇宙:至少我需要著一些指示。你是在神經的中樞里,我不過是在一個極小的神經梢上——如果可以這樣說。」[錄自一八九三年十月十三日小泉八雲與張伯倫教授(Prof.Chamberlain)的一封信中。] 日本武士群 武士是日本十至十九世紀一個重要的社會階層,一般指那些通曉武藝、以戰鬥為職業的軍人,他們遵守武士道的精神,武士腰間經常佩戴著武士刀,以象徵勇武。 老子像 老子的思想在公元七世紀時傳入了日本,自然無為的宇宙觀對日本人的思想信仰影響極大。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折。 ——老子《道德經》 一 柔術練習館 日本的柔術現在已經成為一項國際性的運動項目,其主要分支柔道更是奧運會項目之一。 在那國立專門學校的廣場上,有一座房子,建築方面和別的房子很不相同。除了上面裝著平滑的玻璃窗不用紙窗以外,可以說它是純粹的日本式建築。其形長而闊,只有一層;裡面只有一個大房間,高高的地板,厚厚的鋪著一百條蓆子。它有一個日本名字,稱為「瑞邦館」(Zui-ho-kwan)。在它的入門處,有這幾個中國字寫在那一個小小的匾額之上,是一個天潢貴冑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的手筆。裡面一無家具,除了掛在牆上的另外一個匾額和兩張圖畫以外,什麼東西都沒有。一個圖畫畫著那著名的十七名勇少年,在內戰時自願為國盡忠的「白虎隊」。另一個圖畫,則為那年高而為人所愛戴的,中國文學教授秋日胤永翁的肖像,在他少年時,是一個著名的戰士,那時一個人要成為一個軍人和紳士,所需要的條件,比現在要難得多。匾額是勝海舟伯爵的手筆,寫著「入神致用」四個中國字。 現代柔道比賽組圖 柔道比賽中講求的是力道使用的技巧。 可是在這個空空洞洞的地方,教些什麼呢?原來是所謂柔術的那事情。那麼什麼是柔術呢? 在此,我必須先說明,我對於柔術什麼都不知道。學習它的人,必須從小就開始。必須繼續研究得很長久,然後,才能學得好。要成為一個專家,就需要七年工夫的不斷練習,甚至要能預料得出一種非常經過的自然趨勢。我不能說柔術的詳細情形,不過對於它的主旨要提出幾個大概的特點。 柔術是古時打仗不用兵器的武士道。對於完全沒有學過的人看來,就好像是角力。倘使當柔術正在瑞邦館裡實習的時候,你進去看看,你就可以看見一群學生,對付著十或十二個敏捷的青年同伴,赤著足,裸露著四肢,在蓆子上互相撲擊。那種死沉沉的靜默,也許要使你覺得很奇異。不說一句話,沒有一些當作玩意兒的神氣,誰也不輕易笑一笑。絕對的冷靜無感覺,是柔術學校的規則嚴嚴的要求的。可是大約就只有這種冷靜無感覺,這種多人的無聲,才能給你一個非常的印象吧。 一個西方專門角力的人,也許就要見得多些。他也許看得見那些青年都很注意的在發出他們的氣力,而他們的把握、抱持和投擲,都是特別而厲害的。他也許不管是怎樣的留心,要斷定這全部的施展是危險的遊戲,或者他就要勸說他們採取西方的「科學的」規則。 對戰 從戰鬥中演化而來的柔術,能夠很快地制住敵人。 然而實際方面,——不是那遊戲——比一個西方角力家看見了而能想到的,還要危險許多呢。在那裡的教師,看起來似乎是痩小的人,卻能使一個平常的角力者,在兩分鐘之內一敗塗地。柔術不是一種炫耀的技術;它也不是要將本事宣布於公眾之前的練習;最正確的說來,它是一種自衛的技術,它是一種戰爭的技術。精於此道的人,一時之間,就能將一個未經訓練的敵人,置之於完全無能之地。他用著若干可怖的手法,會突然的使人的肩胛脫骱,骨節分離,筋皮扭傷,或者骨頭折斷——使人看不出他一毫用力之所在來。他不單是一個運動家:他簡直是一個精於解剖的學者。他也知道一觸即殺死人的方法——就如用電。不過他立誓不將這種危險的知識輕易施用,除非是在差不多不能濫用的時候,依著傳說,這樣的本事,只傳給那種有完全自知之明,而又道德純潔無疵的人。 然而我要大家注意的事實,乃是柔術的專家,從來不倚賴自己的氣力。他難得在最大的緊急中,才用他自己的氣力。那麼他用些什麼呢?不過是他敵手的氣力。敵人的氣力就是得勝敵人的惟一方法。柔術的技藝,教你只須借著對手方面的氣力,就能得勝;他的氣力愈大,他就愈倒霉而你愈得法。我記得有一次,最著名的柔術教師中,有一個人(當時之五高校長嘉納治五郎。數年之前,嘉納曾將一篇講到柔術歷史的有趣文章。投給Fransactions of the Asiatic Society。)告訴我要教授一個真正強有力的學生,實在是極端困難的事情,我覺得非常奇怪,因為我想起來,那種學生當然是最好的了。我問他原故,他說:「因為他倚仗他巨大的筋肉之力,而用著它。」「柔術」這個名字實在是以「依順而得勝」(to Conquer by yielding)的意思。 我怕我不能完全解釋得出;我只能設想。不論是誰,都知道「還擊」(Counter)這名詞在拳術中的意義。我不能將它正確的比喻出來。因為那還擊的拳術家,總是對於敵手的動力加以全力應付的;而柔術的專家,則很清楚的只從反面著手。在拳術的還擊和柔術的依順中,卻仍歸還有相像處,——就是那吃苦的,兩方面都是那不能自己管束,而一味向前蠻沖的人。那麼我可以寬泛的說,在柔術中每一扭、挫、挽、推,或曲折,都有些還擊的意味;只有柔術專家對於這些動作是完全不反抗的。不,他只依順它們。可是他所做成的,卻遠超出依順它們之上。他用一種惡毒的手法幫助它們,它們就使那敵人甩脫他自己的肩胛,折斷他自己的臂膊,或者在厲害的情形中,甚至折斷他自己的頸項或背脊。 二 雖然以上的解釋,很是模糊不清,但是你已可以見出,柔術的真正奇妙之處,並不是那些專家的最高的技巧,而是那全部技術所表現出來的東方思想。永不以力抗力,只將攻擊之力加以導引和利用;制服敵人,完全用他自己的氣力,——那就是用他自己的努力,打倒他自己——西方人的腦筋,對於奇怪的教訓,有些什麼作用呢?的確沒有什麼!西方人的心思,是在直線上活動的;而東方人的,卻在奇妙的曲線和圓線上。可是這是何等美麗的理智象徵,打倒暴厲勢力的手段呀!柔術遠超乎防禦科學之上:它是一種哲學的定則;它是一種倫理的定則(的確,我忘記了沒有說,柔術的訓練,大部分都是屬於純粹的道德的);而最重要的,它是一種種族天性的表現,為那些夢想在東方擴張勢力的列強所沒有清楚覺得的。 橫濱關內居留地 明治中期,西方侵略者在日本的居留地已小有規模,畫面中央的建築物就是基督教堂。 二十五年之前,——甚至還要近些,——外國人總要藉著種種理由,預言日本不單要採取西方的衣著,還要採取西方的風尚;不單我們的交通方法,還有我們的建築要旨;不單我們的工業和應用科學,還有我們的形上學和我們的理論。有些人真的相信,日本國就要公開給外國人殖民了;西方的資本,就要享受特權,幫助他們發展種種天產了;甚至還相信總要用天皇的敕令,布告全國,信從我們所說的基督教。可是這些相信,實在太不了解那種族的性格——它的較深的能力,它的遠大的目光,它的獨立的舊有精神了。沒有人對於日本人從事柔術訓練,加以一刻的設想:的確在那時候,西方還沒有人聽見過柔術。 可是那完全是柔術。日本根本著法國和德國的最好經驗,採行了一種軍制,結果伊就能招集一個二十五萬人的有訓練的軍隊,有猛烈的炮隊輔助著。他們創造了一個強有力的海軍,有幾條世上最好的巡洋艦;——將伊的海軍制度,依照著最好的英國式和法國式。在法國式的指導之下,伊給自己造了好些兵船廠,製造或購買許多船隻,將伊的出產,運到高麗、中國、馬尼剌、墨西哥、印度和太平洋的熱帶各地去。伊為著軍事和商業的需要,建築了近乎二千里的鐵道。又藉著美國和英國的幫助,伊建設了最便宜,或者也是最靈通的郵電兩務。伊築了不少卓越的燈塔,據說伊的海岸,在兩半球比起來,是最光明的;伊使一種信號的服務,實行起來,不會比美國的有什麼不及之處。伊又從美國得到了一種電話制度,和最好的電燈方法,伊將德國法國和美國的最好成果,加以詳細研究,形成了伊的公立學校制度,不過另有規條,使它能和伊自己的創製完全調和。伊照著法國的模範,建設了警察制度,不過伊使它能和伊自己特殊的社會要求有絕對的一致。起先伊為了伊的礦,伊的工廠,伊的軍械廠,伊的鐵道,運入了許多機器,又僱傭了許多外國專家,現在伊卻正在開除著伊所有的教師。不過伊所已經做的,和現在做的,盈紙累幅也提不盡許多。總而言之,我們可以說,我們的工業,我們的應用科學,我們的經濟、財政,和法律的種種經驗,所表現出來的最好之點,伊都選擇了,採取了,伊只在各方面將最好的效益加以利用而將伊的所得,一例修正,使之適合著自己的需要。 現在在這種種事情中,伊的採取,完全不是為了什麼仿效的緣故,在另一方面,伊卻只證實了,取用著那些能夠幫助伊發展勢力的事情。伊已經使伊自己,能夠實施所有的外國專門教育;而在伊自己的手握中,則用峻嚴的立法,將伊所有的天產,都牢牢的保守住了。可是伊「沒有」採取西方的衣著,西方的生活習慣,西方的建築,或西方的宗教;因為這些事物中不論那一種,尤其是宗教,傳入了只能減少而不能加增伊的力量。不管伊的鐵道線,和汽船線,伊的電報和電話,伊的郵務和伊的轉運公司,伊的鋼炮和火槍,伊的大學校和專門學校,伊今日還保留著一千年前的東方色彩。伊已經能夠自己保留,也能夠儘量的利用敵人的力量。伊已經是,現在還是,給那理智上自衛的最可敬崇而又難得的制度,所保衛著,——就是一種令人驚愕的全國柔術。 長崎的大浦居留地 1888年下半年,在外國人居留地里,路邊開始出現了電線杆,還有兩行新種下的綠化樹,有旗幟飄揚的地方是英國領事館。 三 我的前面,放著一本三十年前的手冊。裡面有許多照片,是日本試行外國衣著,和種種外國制度時所攝的。都是武士或諸侯的照片;有許多都有歷史的價值,因為可以見出外國的吸引力,對於本國的習俗在最初的時候有些什麼影響。 武人階級,很自然的成了那新吸引力的隨從者;他們似乎曾作過幾次奇異的試驗,想要將西方和東方的衣著,加以調和。有一打以上的照片,表示著僕從如雲的諸侯,——都穿著他們自己制定的特殊服式。他們有外國式和外國材料的外衣背心和褲子;可是在外衣之下,那長的綢帶,依舊是束著的,不過是為了可以插刀劍。(因為武士們在文字意義上說來,並不是「懸掛刀劍者」(Traineurs de Sabre);他們那些巨大而又精緻的武器完全不是為了懸掛在身旁而造的——而且從好幾方面看來,若要按西方人一般的方式帶著,那就太長了。)縫衣的布是大呢;但是武士不肯放棄他的「紋飾」,他用盡方法,將它作為一種徽章,在他奇異的服裝上採用它。有一個人穿著兩襟用白綢做的衣服;他的家族徽章,在那綢衣上,或染或繡,有六處可以看得出來,——每襟有兩個紋飾。所有的男子,或者說差不多所有的男子,都掛著歐洲的表,上面有漂亮的飾物;其中有一個人很奇異的看著他的時針,也許他有這個東西還不久罷。大家都穿著西方的鞋子,——兩邊有彈力的鞋子。不過似乎還沒有人已採用那極端討厭的歐洲帽子,——可惱後來便利底風行一時了。他們仍舊戴著「陣笠」——一種堅木的頭飾,塗著紅色和金色。在他們奇怪的衣著之上,就只有這「陣笠」和綢帶是可以滿意的部份。褲子和外衣都著得很不好看;鞋子是在那裡發作著慢慢的痛苦;種種的穿著,在在顯出了形容不出的荒傖襤褸,瑟縮不自由來。他們非但覺得不舒服,他們也很知道不好看。不倫不類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他們既難看而且也痛苦。那時的外國人,還能說日本人在那時的穿著方面是永遠有興味的麼? 另外的照片,顯出了外國吸引力格外奇異的結果來。有許多不願意採取西方式的武士們,卻都喜歡用最厚而且最貴的英國大呢,作成了「羽織」(外套)和裙子,——那斤兩既是很重,而又沒有彈力,絕對的不合作這種用場。你也可以見得,所有的摺痕,沒有燙過,一會兒便容易平復了。 將這些像片一一翻過,看到了少數的守舊派,並不發著趨新的狂熱,只始終維持著他們本有的武士裝束,在審美方面,真正令人滿意。這裡騎士穿著的「長裙」——和錦繡燦爛的戰袍「神衫」——和「」(舊式禮服之一種)——和罩甲衫——和全身的甲冑。這裡也有各種各式的冠冕——奇怪而動人的頭飾,古時高級的親王和武士,遇著國家大典時才戴的——用輕而黑的材料做成,和蛛網一般的奇怪織品。在這裡面,有著那尊嚴、美麗,或者戰爭的神威。 年輕的武士 穿著傳統的服式,束在腰間的綢帶,一般是為了可以插刀劍。 可是所有的東西,都為這手冊中末了一張像片所掩沒了,——那是一個漂亮的少年,帶著一頭目光瞵瞵的蒼鷹——是穿著封建戰國時代的完全華服的「松平豐前守」。一手執著軍中統將所用,上有纓穗的令箭,一手放在美妙的劍柄之上。他的頭盔是一個發光的奇物;胸前和肩頭的銅甲,是那在西方各博物院中著名的甲冑匠所製成的。甲上的繩索,都是金色,一件厚緞的戰袍——遍繡著金色的波光和龍影——由他那穿著甲冑的腰間飄垂到足背,就好像一件火焰袍。這並非夢境;——這是事實!——我向這個中世紀生活中如火如荼的真正人物看得呆了!他在他的堅鋼和柔絲和黃金中,怎樣發著燁燁的神光,好似那五色繽紛的甲蟲呀!——不過是一頭戰爭的甲蟲,頭角崢嶸,風雲叱吒,並非賣弄著什麼珠光寶氣,錯彩鏤金! 日本鎧甲 畫面上的兩人身著的是武士大將級的鎧甲頭盔,非常華麗,不過奇怪的是右邊的人光著腳。 華麗的武士服 武士身上所穿的戰袍錦繡燦爛,五彩繽紛,更近似一件無與倫比的藝術品。 四 日本少女 和服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穿起來非常大方舒適。 自從「松平豐前守」所穿的封建服裝,典麗矞皇,以至變法時代所穿的不倫不類,多麼大的一個墮落呀!的確,本土衣服,和對於本土衣服的興味,從此都似乎要消滅無餘了。甚至朝廷之上,也暫時的採取了巴黎服式,致疑於日本全國就要換服的,只是少數的外國人。這也是事實,在重要的城市中那曾在歐州畫報中顯出過,令人都相信,美麗的日本都變成遍是毛毿毿的絨布,煙囪的帽子,和燕尾的服式所充滿,對於西方風尚的狂熱,於是乎開始了。可是在今日的京都里,一千個路人中,你才難得看見一個著西裝的人,除了那穿制服的兵士,和警察之外。從前的狂熱,確實代表著一種民族試驗;那試驗的結果並沒有如西方人的期望。日本已採取了好幾種的西方制服,(日本的步兵採用皮鞋,似乎是伊在這方面最嚴重的錯誤。那些少年人完全的腳,穿慣草鞋,從來不知道我們所說的雞眼等事的,都為這種不自然的桎梏所困苦著。不過在長途進行的時候,他們可以穿著草鞋;說不定這樣的桎梏終有變更之一日罷。穿了草鞋,即使是一個日本的童子,也便能一天走上三十里,差不多不覺得倦乏。)加以卓越的修正,以為伊的陸軍、海軍和警察之用,只因為這樣的服式對於這些應用是再好沒有的。外國的官服,也已為日本官家所採用,可是只有在裡面用近代寫字桌和坐椅的西方建築的住屋裡,當他們還在辦公的時候,才穿著它們。(有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日本人,曾對我一個朋友說過:「實在我們很不喜歡西方的衣著。我們暫時的採用它,不過像幾種畜類在一定的時季變換一定的顏色,——以為保護之用罷了。」)在家庭之間,那麼甚至是陸軍大將、海軍大將、審判官、警視監,都著的本國服。最後只有初級小學裡的教員和學生要穿著制服。因為那種教育的訓練,一部份是軍事的。然而這種曾經很嚴厲的拘束,也已相當的解放了;在許多學校里,只有在上操時和什麼儀式的集會時,方有拘束之必要。所有九洲學校里,除了師範學校之外,學生們都可以自由穿著他們自己的衣服、草屨和大草帽,只要是不在整隊遊行時。可是下課之後,則不論教員學生,就都舒舒服服的穿著他們本來的衣服和白縐紗的帶子。 總而言之,日本已經很好的恢復伊的本國服了;希望伊再不會丟棄它。並不單為它很適宜於家常的穿著;或者也為了它是最莊嚴,最舒服,而且世上最合衛生的。的確,本國的風尚,在明治時代已是比從前各時代變更了;這大概是因為武人階級的革除。在形式方面,變更得還少;在顏色方面,那就大了。愛美的性格,仍然在他們穿著絲綢或羊毛織物的衣服,喜歡有美麗的顏色和新鮮的花樣這事上顯示出來。不過顏色比上一代所穿著的要黯淡些:——全國種種不同的服式,連兒童和少女的漂亮衣裳也在內,都比封建時代要嚴肅得多。所有古時輝煌燦爛,炫人眼目的衣著,從此消滅了;現在你只能在戲館裡,或在印著日本古典戲劇的美麗的畫中,它們是保著已往的,你還可以看見它們。 五 真的,要放棄本國服,也許就要改變本國的所有生活習慣。西服對於一個日本的內地,完全不適合;也許要使穿著的人,在蹲坐或跪坐時,感覺到極端的痛苦或困難。西服的採用,因此就必定要引起西方家庭的採用;家庭中就必定要有休息的椅子,飲食的桌子,取暖的手爐或壁爐,(本國服的溫暖,實在用不著這些西方的舒適器),地板上的毯子,窗子上的玻璃——總而言之,就必定要有他們素來沒有而生活得很好的種種奢侈品。在日本人的家庭中,並沒有什麼家具(按著歐洲人所謂家具的意思),——沒有床榻、桌子,或椅子。也許有一頂小的書櫥,或者可說「書箱」,也許時常有兩個大抽屜,藏在壁櫥里,用帘子掩著;可是這些東西,完全不像什麼西方的家具。通例,在一個日本人的房間裡,你看不見什麼別的,只有一個點火抽菸所用的青銅或白磁的小火缽;一個按著時季的跪的席或墊子;再加壁角里的一張畫或一個花瓶。數千年來,日本人的生活,都是在地板上過的。軟如蒲團,淨無纖塵的地板,立刻之間可以作為臥榻餐桌,次數最多的是作為寫字檯;雖然也有著尺把高的,小小寫字檯。這種生活習慣,既如此經濟,自然誰也不會相信他們,要有被人放棄之一日,尤其是人口增加,而生活競爭繼續擴張的時候。這也應該記得的,一個程度很高的文明民族,——就像日本人沒有受到西方人侵略之前,——儘量隨從著祖先的習慣,而超出了僅僅仿效的精神,在從前是沒有的。誰想像日本人不過是仿效的民族那就想像他們是野蠻的人了。事實上,他們完全是不仿效的;他們只是同化與適應,按著天性的程度而同化與適應。 讀信的少女 日本人房間陳設簡單,吃飯睡覺等日常生活動都是在地板上進行的。 仔細研究起來,防火建築材料的西方經驗,將來在日本城市建築變化中,終必要得結果,那是可信的。東京有幾處地方已經有了磚屋的街道了。不過這些磚屋裡面都是古式的鋪席的;住客們遵從著他們祖先的家庭習慣。將來用磚或石的建築,不見得是西方建設的仿效;發展著新的而又別有風味的純粹東方色彩,乃是差不多一定的事。 商業街 日本人喜愛木建築,街道兩邊的房子幾乎都是用木頭和蓆子搭建的,最大的危險就是容易發生火災。 誰相信日本人對於西方的事物都是盲目的崇拜的,誰到了他們開放的口岸,就會覺得的確比了內地各種事物中,純粹的日本式要較少些(除了古董以外):較少的日本建築;較少的本地衣服禮讓和風俗,較少本地宗教和神廟。可是實際方面卻完全相反了。外國式的住宅,通例只限於外國人的居留地,只為外國人所應用。出於例外的,不過是防火的郵務局、稅關,和一些釀酒廠與棉紗廠。日本式的建築非但在這些通商口岸都很精美的顯示著:它甚至比在任何內地的城市裡,還格外的顯示得好。那些房屋當然是增高了,加闊了,擴大了;但它們甚至比別處還格外的保留著東方色彩。在神戶,在大阪,在長崎,在橫濱,所有完全日本式的事物(除了道德的性格)都好像在有意的看輕著外國的吸引力。誰曾在很高的屋頂或曬台上,看過神戶的全景的,或者他就會看得見我所說的最好的例證,——一個在十九世紀的日本海口的高度、古怪,與神妙,有那斜坡上矗峙著白色建築物的藍灰色的海,和各種形容不出,奇形怪狀,建築山牆和樓廂的杉木世界。在神聖之城西京的郊外,也沒有地方能使你證明它比通商口岸格外有那本國的宗教儀節:那口岸地方,廟宇重重,神道教和佛教的景色和徵象,多至不可能數,除了日光和古都奈良與嵯峨(Saikyo)以外。任何內地城市都是比不上的。不能你將通商口岸的種種特性加以研究,你便愈能覺得那民族的天性,將永遠不會脫離了柔術的規條,自動的向西方吸引力順服的。 神戶遠景 神戶是日本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但是依然保持著濃厚的東方色彩。 六 長崎神社前的木牌坊 長崎是一個多文化雜糅的城市,但是當地的神社也很出名,秋天在這裡還會舉行日本三大祭之一的「長崎君地」大祭。 以為日本不久就要向世人宣布採取基督教的說法,並不是何等沒有理由的,正和從前別種預期的說法差不多。可是事情似乎還不止沒有理由,因為給這樣大希望作根據的前例,從沒有發生過。東方民族已經信仰基督教的,一個也沒有。甚至百列顛的統治之下,那天主教在印度的努力宣傳,也終歸於停滯。在中國,教會已有數世紀的根據,基督教這名字還是被人深惡痛絕,——不是沒有原故的,因為借著西方宗教的名義而作侵略之舉的,並不是在少數。和我們近一些的東方民族,我們要使他們信從的努力,也沒有什麼大進展。對於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摩爾人或任何回教民族,要他們信從,簡直是絕望的;要使猶太人信從的布道會,結果只好令人一笑。不過就是將東方民族存而不論,我們實在也沒有傳教的成績可以誇張。在近代歷史中,基督教國家,對於能夠有希望維持自己存在的民族,從來還沒有力量能夠勉強他們信從基督的教義過。在那少數野蠻民族,或已就消滅的毛里人(Maori)中,宣教事業得到了一些名義上(所謂名義上,便是因為要達到宣教事業的真正目的是不可能的。這事的全部問題,斯賓塞(Herbert Spencer)曾有簡單的幾句話說:「的確,處處有那神學上的特殊偏見,和若干特殊的教義,埋沒了許多社會學上的問題。誰將一種信條當為絕對真實,因此將其餘許多和他自己不同的信條便認為絕對虛偽的,他決不會想到那信條的價值是相對的。每種宗教制度,在它普通的性格上,只是它所存身的社會中自然的一部份,這樣的觀念,在他則完全不懂,要當作大逆不道的話。他想他那經典的神學對於不論什麼地方,不論什麼時候,都是好的。他一些也不疑心,將他在一群野蠻人中傳播起來,它便會為他們恰恰的懂得,便會為他們恰恰的寶貴,它將來一定能使他們得到他自己所經驗過的結果。他這樣的自以為是,一些也不注意一種民族的不能接受較高等的宗教,正和它不能接受較高等的政治一樣;更不注意有了這種宗教,正和有了這種政治一樣,就要發生一種墮落,立刻仍要將它降低到只在名義上和他的前輩不同的地位。換言之,他在神學上特殊的偏見,使他對於社會學上重要的真理都茫然無所知了。)的成功,也不過證明上面的話;除非我們承認拿破崙罪惡的宣言,說宣教士是可以有極大的政治利用的,否則我們要想斷定國外宣教事業的全部工作,不是枉費極大的氣力,光陰,和金錢,而一無所得的,這簡直不是容易的事。 在這十九世紀最後的十數年中,各方面看來,那理由格外的明白了。所謂宗教這事,決不是單指著那些講說超自然的經典;它是一個民族全部的倫理經驗的綜合,在許多方面,也是那民族較好些的法律上最初的基礎,更是那民族社會進化的紀錄和結果。因此它完全是民族生命的一部份,不能在任何的自然情況中,由一個完全陌生民族的倫理和道德經驗來自由替代的,——那就是說,不能為一個完全陌生的宗教所替代。一個社會情況很健康的民族,決不肯自動捨棄那和它的倫理生活非常調和的信仰的。一個民族,也許要改變它教條的形式,它也許甚至要接受別種信仰;可是要它自動的放棄它所有的舊信仰,即使那舊信仰已失了它那倫理上,或社會上的用場,也是不可能的。中國接受佛教時,伊沒有放棄伊那諸聖先賢所遺留下來的道德信條,和伊那最初的祖先崇拜;日本接受佛教時,伊也沒有排斥「神道」。古歐洲的宗教歷史上,同樣的例證,不勝枚舉。只有最寬大的宗教,才能為完全陌生的民族自動的所接受;而且這樣的接受,也不過他們已有宗教的一種增添,決不是他們已有宗教的一個替代。因此就有了古時佛教宣傳事業的大成功。佛教只是一種吸收而非排擠的力量;它將種種陌生的信仰併入了它的大組織中,然後給了它們新解釋。可是回教和基督教,——西方的基督教——便不如是,他們是完全不寬大的宗教,不肯併入什麼而只排擠任何別的宗教。要介紹基督教,尤其是介紹到東方的國家裡去,非但必須破壞本地的信仰,還要破壞本地的社會制度才成功。而歷史的教訓則說,這種完全的大破壞,只有用武力才得實現,而在高等複雜的社會中,更只有用那最殘暴的武力。因此從前基督教宣傳上重要的工具,武力,現在還仍舊是我們宣教事業背後的武力。我們只不過將金錢之力和恐嚇,來代替了比較顯明些的鋒刃;有時為了商業上的理由,得了我們基督教職業的證明,竟至實踐了恐嚇。例如,我們藉著用戰爭得來的條約,竭力將宣教士派到中國去;我們自己應許用炮船幫助他們,要是他們被殺了,就為他們的生命要求巨額的償金。所以中國必須按時償付著血染的金錢,每年漸漸的格外知道我們所說的基督教,有些什麼價值。伊漠生(Emerson)曾說過,有些人總不會想到真理,總要等真理之光照到了事實,這句話,最近經若干對於基督教侵略中國的不道德;加以反對的抗議,明白的註明了,——這些抗議,在發見純粹的商業利益,將為宣教的擾亂所反擊之前,是誰也沒有人肯聽從的。 京都清水寺 清水寺是日本的國寶建築之一,相傳是由唐僧在日本的第一個弟子慈恩大師所建,是京都最古老的寺院。 日本僧侶 佛教是日本兩大宗教之一,僧侶的服飾與中國僧人相似。 鹿兒島 位於日本最南端的鹿兒島,是最早引進西方先進技術的地方。 不過雖然已有上述的種種情形,相信日本在名義上仍有改教之可能,有一時卻也有過很好的理由的。誰都不會忘記,自從日本政府,不得不因政治的需要,用力將十六世紀和十七世紀的耶穌會教會,加以根本剷除以後,所謂基督教這個名稱,早就變成一個深惡痛絕的名詞了。(宣教事業的開山老祖是薩維爾(St.Francis Xeavier)他於一五四九年八月十五日到了九州的鹿兒島。在若干地方中,仍舊有伴天連(Bateren)這一個名詞遺留著,當作「兇惡術士」的代名詞,它的來源,乃是葡萄牙語或西班牙語「神父」(Padre)這個名詞變化而成的,這是奇事之一。還有一種特殊的竹簾——人在他後面看得見室外走過的人而自己卻不致為別人所見的,——仍舊稱為Kirishitan是由「基督徒」(Christian)這名詞變成,這是奇事之二,也值得我們提起的。格立非斯(Griffis)解釋十六世紀耶穌會(Jesuit)教會較大的成功,一部分是因為這種天主教的外表,和佛教的外表,有些相同之處。這種精巧的判斷已為薩滔(Ernest Satow)的研究所證實,(看Transactions of the Asiatic Society of Japan 二卷第二部)他曾發表若干文件的真本證明山口之主所允許給外國宣教士的,乃是說他們可以「宣傳佛的戒律,」——這新宗教,起初大家都當它為較高等的佛教的。可是誰讀過耶穌會從日本寫來的古信,或者甚至讀過沙勒伐(Charlevoix)所匯集的材料的,就必定會承認那宣教事業的成功,還不能就完全這樣的解釋。這使我們看到了一種心理學上極奇妙的現象,或者竟是在宗教史中再不會發現的現象,和赫刻(Hecker)當為流行的奇異情緒相似(看赫刻所著之《中世紀的流行性》Epidemics of the Middle Ages)。古耶穌會中人,比現代任何宣教機關,格外能懂得日本人較深的情緒性格;他們用非常敏銳的眼光,來研究著那民族生活的各種根性,知道了怎樣運用那些根性的方法。他們所以失敗的地方,我們現在的布道者,再也不要希望能成功。可是就是在耶穌會傳教事業最發達的時代,信教的人,也不過六十萬人罷了。)可是自從那時以後,世界已改變了;預備在日本競爭著宣教的基督教宗派,總在三十以上。在這大宗的教派,代表著各種正和邪的教派之中,日本總可以選定一種合胃口的基督教了!而且國家的種種情形,對於傳入什麼西方宗教,的確已好不少。全部的社會組織已經徹底的崩潰;佛教也已經站立不定,還正在那打擊之下宛轉著,神道教顯出了不能抵抗的形勢;大軍閥已經消滅;統治的制度已經變更,各省區都已為戰爭所搖動;數世紀來,堂簾甚高的天皇,已在驚奇的百姓面前出現;新思想的大潮流,恐嚇著要掃滅一切風俗,破壞一切信仰;而基督教的宣傳,也已經重新為法律所容許了。這樣還不算。政府在重行改造社會的種種大努力中,已切實的考量過基督教這問題。——正和研究外國的教育,軍事,和海軍各種制度的那樣精細而公允。有一個委員會,專門報告著外國因基督教影響,而減少犯罪的事實。結果則證實了十七世紀開普耳(K·mpfer)對於日本倫理的公平判語:「他們對於他們的諸神發著極大的尊敬,用種種方法崇拜著諸神。我想我可以確定說,在德性的實現上,在生活的純潔上,和外表的虔誠上,他們遠遠超出了基督徒。」 日本的基督教堂 十六世紀中期基督教的傳教士就進入了日本,幾個世紀以來,基督教在日本已經有了一席之地。 簡單說來,外國宗教,除了不適合東方社會的情形以外,就是在西方,也不能有什麼顯著的倫理影響,遠不及佛教在東方所有的成績,這是一般的公論。的確,在柔術的大精神中,為了是一個家長制度的社會,那社會是建於互助的宗旨之上,而又根據著男子必將離別父母與妻子同處的教訓的,施捨要比給與來得多些。(最近有一個法國的批評家說,在日本的公共慈善機關,為數很少,可見這民族是欠缺人道主義的!現在須知事實卻是不然,舊時日本互惠的教訓,已足使那些機關歸於不必需了。另外一個事實,乃是西方這樣的機會這樣許多,而在我們自己的文明上所顯出來的,不人道要比慈善格外的彰明較著呢。) 用天皇的敕令,來使日本成為基督教化的希望,已是過去了;因著社會的改造不論要用什麼方法,使基督教成為國教的機會逐漸少起來了。宣教士們,雖然他們也干涉他們職業以外的事情,也許還能存留下去若干時;可是他們再也做不成什麼道德上的好事了,那時候,他們將為利用他們的人所利用著。一八九四年中,在日本的宣教士,屬改正教的有八百人,羅馬天主教的九十二人,希臘天主教的三人;所有外國宣教士在日本每年的費用,至少必定有一百萬元,——也許還要多些。這樣大費用的結果,乃是信從改正教各宗派的大約有五萬人,信從天主教的,人數也差不多;此外未信教的,則尚有三千九百九十萬人。習俗上,和一般存心不良的人,是不許人對於宣教的報告加以攻訐的;但是我管不到這些,我必須說出我公平的意見,上面的數目,我看不是可靠的。關於羅馬天主教會值得我們注意的,乃是他們自己說,比他們的競爭者,事半功倍;還有,連他們的敵人也承認,他們的工作非常穩固,——那工作合理之至,是從兒童開始的。可是教會的報告,終不無可疑;在日本人的最下等階級中,有不少人,為了能得到特別的幫助或工作,才都預備信教;貧苦的兒童為了要學習些外國言語,得些教育,才假意的作了基督徒;時常有許多少年人,信了若干時期的基督教,公然的又回到了他們古神之前;每次水旱饑饉,火災地震,宣教士作了許多用外國捐來,賑濟的慈善事情,便忽然有許多的人信從了基督教,凡此種種,誰要是看見了,聽見了,知道了,誰就自然的不單要疑到那些信教者的忠實性,並且要疑到那些方法的道德性了。在日本一年一百萬元的費用,已是經過一百年了,當然總有些極大的影響,雖然,那影響的性質不足尊重,總還是應該注意到的;而本國的宗教,在自衛的教育方面和經濟方面,都有弱點,又引起了別人的侵略。幸而現在政府將在佛教的教育事業上,給以援助,已不是一種徒然的希望了。在另一方面,基督教教會不久就要決定將伊那最富有的事情,變成互益的大會社這也至少總有些可能的。 基督教會 在西方宗教最早進入日本時,傳教士們甚至希望通過天皇下令來使基督教成為國教。 招待外國人的料理店 1878年,日本廢除了許多限制外國人的規定,於是這種適宜日本人和外國人的料理店就產生了。 七 設想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後,不久就能將伊的內地,公開給外國實業界的企業的這種念頭,正和設想日本不久就要成為基督教國家的迷夢一樣的不盡不實。國家的情形,從前是那樣,現在還是那樣,始終對於外國式的拓殖,深閉而固拒。政府自己,從來沒有想採用過什麼守舊政策,而且曾有好幾次,要想改訂條約,使日本成為西方資本大投資的新場所。然而事實卻證明了,國家的進行,並不單是政府的策略所能管束的。乃是另外某種不大會錯誤的事情——民族的天性,——所指導的。 世界上最偉大的哲學家,曾於一八六七年,發表了下列的判語:「講到一個社會,已達到它那種形式的最高點,平均之勢不能再為維持,轉瞬就要崩潰分散的最好的說明,可以看看日本。將他的百姓集合攏來的組織,好久已來,差不多保守著常態,沒有受到外來的新鮮影響。可是等到和歐洲文明撞擊了——一部分是武力的侵略,一部分是商業的衝動,一部分是思想的吸引力,——這組織,就開始破裂了。現在正有一種政治的分裂在進行著。或者政治的改組就要接著來了;不過即使改組成功了,這種因外來的活動而產生的變化,也只是一種趨向分裂的變化,——是一種由結合行動往破碎行動去的變化。」(《第一種原理》(First Principles)第二版,一百七十八節。) 斯賓塞(Spencer)所說的政治改組,非但很快的接著就來,更似乎比了意想所能及的為尤甚,只要這種變換形體的進行不受著嚴重的和突然的干涉。然而它究竟要否被條約修改所干涉,卻成了一個很可懷疑的問題。一方面,有些日本政治家很努力的活動著要將所有應許外國人內地雜居的阻礙都除去,一方面,另有許多人,卻以為這種雜居,將使紛擾未定的社會組織,再產生新的分裂出來。前者辨護的話是說,將現存條約修改了,國家的收入便可以大大的增加,而外國要往來的人數也不見得會多的。可是守舊的思想家,都以為內地公開給外國人的真正危險,並不是數目增加的危險;就在這一點上,那民族的天性是對他們表同情的。他們只在不定的道上意想著那禍害,但這是在觸及真理的道上的。 真理另一邊,美國人是應該熟習的,——西方的一邊。西方人已經知道,在不論何種良好的狀況之下,他總不能和東方人的生活競爭來較量;他完全承認,在澳洲和美國,用法律反對亞細亞移民而保護他自己的事實。他還用許多不合理的「道德的理由」虐待著中國或日本的移民。惟一的真正理由,可以歸納成這一句話:「東方人能收縮西方人的生活。」現在在日本,這問題的另一面,卻歸納成了這一句話:「在某種適宜的情況之下,西方人能放縱東方人(那當然是日本人。我不相信在任何情況之下,西方人竟能放縱中國人的生活,——並不是為了數目上的不相稱。就是日本人也承認他們自己無力和中國人競爭;因此反對國內公開的最重要的言論中,有一句話就是中國移民的危險。)的生活。」一種情況是溫和的天氣;另一種,而且是更重要的,就是西方人於競爭的全權之外,還有侵略的武力。究竟他要不要用這武力,不是一個普通的問題;真正的問題乃是他能不能用這武力。回答的話是在正面的,對於他將來擴張勢力時也許要用的種種政策,——不問是實業的、經濟的、政治的,或者三種混而為一的,——若然要加以討論,不過是徒廢光陰罷了。他終究總能找得操縱,如果不是排斥,本地民族的方法和手段;接連著用資本籠斷天產,提倡本地人能力所不及的生活程度來壓倒反對方面,打倒競爭者,這些事情,也夠我們知道了。在別的地方,各個弱小民族,都在盎格羅撒克遜的統治之下已經消滅了,或者正在消滅著。在像日本這樣貧苦的國家裡,誰能決得定,一味允許外資的投入,不會發生國家的危險呢?當然日本不會畏懼任何西方的強國單獨的來壓伏伊:伊能在自己的土地之上,反抗著任何外來的民族,保全伊自己。伊也不會遇著列強聯合侵略的危險;西方各國的互相嫉妒,以致誰也不敢作獲得領土的單獨侵略。可是伊卻要很合理的恐懼著,為了過早的內地雜居,伊也說不定要使伊自己陷入夏威夷的惡運——就是伊的土地將為外國人所有,伊的政治將為外國人的勢力所左右,伊的獨立將成為僅僅的名義,而伊那老大帝國將終究要變成四通八達的實業共和國。 甲冑英姿 三位日本武士身著傳統的甲冑鎧盔,武士階層在日本有很重要的地位,但是對武力的崇拜過度也帶來了侵略的野心。 日法貿易條約簽字儀式 明治維新以後,吸收西方技術和特長的舉措促使日本迸發出在其他非西方國家未曾出現的發展浪潮,經濟上取得巨大飛躍。這幅十九世紀的雕版畫描繪了日本和法國貿易條約的簽字儀式。 這些都是相反的兩黨,在和中國宣戰之前熱烈討論的思想。同時,政府已遇著許多困難的交涉。在排外的反動運動中,將國家開放似乎是最危險的事情;可是要修改條約,而又不將國家開放,卻也似乎是不可能。這很清楚,西方列強向日本的步步壓逼,是仍舊要繼續下去的,除非用了外交,或者武力,將它們惡意的聯合破壞了。青木周藏老辣的手腕,和英國所訂的新約,就遇到了這種雙方須要兼顧的難關。按著這條約,國家是開放了;但是英國人,不能所有土地。他們甚至只能照著日本的法律,租得土地,期限則以出租者的死亡為止。不准他們沿海作買賣,——連從前條約上的海口也不許;所有別種的買賣則抽稅很重。外國人的租界都還給日本;英國僑民也遵從日本的司法,實際上,為了這個條約,英國什麼權利都喪失了,而日本則都得到了。這些條約的宣布,竟使英國商人都目定口呆起來,他們都說,他們被母國所賣了,——在法律上縛定了手足投入了東方人的禁錮中。有些人又說不要等到條約的實行,還是早些離開日本罷。的確,日本可以為伊的外交而慶祝。國家果然是開放了;可是情形卻這樣,不單防止了外國資本的投入,甚至還逐去了現存的外國資本。倘使日本能從別的列強得到同樣的結果,伊的所得,將遠超出從前不利於伊的條約所失的。青木周藏條約,的確在外交中,顯出了柔術上最高的可能功績。 可是在不論那個新約實行之前,誰也不能預言,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事情。究竟日本會藉著柔術,得到各種最後的結果,這仍舊還不能確定,雖然在歷史上能顯出這樣英勇和才智,來對付種種大問題的,還沒有別的民族。在還沒有年老的人的記憶中,日本已將伊的軍力發展到歐洲強國的地步;在實業方面,伊正在很快的,成為歐洲在東方市場中的競爭者;教育方面,伊已走上了進步之途,所建設的學校制度,比了任何西方國家,總是消費少而成功的也不見得相差。每年因不平等條約所受的損失,大水地震所給的禍害,國內政局的不安定,外國教徒的盡力破壞國民精神,人民的非常貧苦,在伊都算不得什麼,伊已得到了這樣的成功。 八 美國艦隊登陸圖 1854年,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佩里率領七艘軍艦進入日本江戶灣。誰曾想這個小小的島國在短短几十年之間奮發圖強,一躍而成為東方強國。 倘使日本不能在榮耀的道上得到盼望,那麼伊的不幸,決不是為了缺少民族精神的原故。伊的民族精神,在現世竟沒有誰能比得上的,那程度的高深,使「愛國」這一個陳腐的名詞完全再沒有力量可以代表。雖然心理學家也許要說,在日本人中是沒有各人的個性的,然而以全民族而論,日本人所有的個性,比了我們自己的,要堅強許多,那是決然無疑的。的確我們可以疑惑,西方文明究竟有沒有培植個人的性質,已到國民感情破壞之途否。 在本分這個名稱上,全民眾不過是一條心。不論那一個學生,你問他這個,他便會對你說:「每一個日本人對於天皇的本分,乃是幫助著使我國強盛,幫助著防禦和保全我國的獨立。」大家都知道危險。大家都在道德上,體格上受訓練,來應付這危險。每一個公立學校都使它的學生先經過一個軍事教育的預備班;每一個鎮市,都有它的青年集團(bataillons scoloires)。便是年齡太輕還不能受正式操練的兒童,也天天教他們合唱古時的忠義之歌和近代的戰歌。新的愛國歌,時時有人編出來,由政府審定了發到各學校,和各軍隊里去。在我所教的學校里,聽到四百個學生在唱這種歌,真是一個好經驗。在這些時候,那些青年都穿了制服,列成了軍隊的行伍,指揮者喊到「踏足走」的口令,所有的腳都開始踏步,好似一陣陣的鼓聲。然後那領袖者先唱一節歌,學生們都用奮發的精神復唱一遍,在每節的末一音上都用特殊的重音,使那喉舌激動的結果,就像一陣銃聲的砰訇。這是一種最東方,而且也是最動人的唱法;你能夠在每一個字眼裡,聽得出那老日本的雄心在打動著。不過更動人的,還是軍人那樣的唱。就在我寫這數行文字的時候,我聽見了熊本古堡中,八千個軍人在那裡唱著晚歌,好似一陣殷雷,混和著數百支悠長沉鬱的號筒呼聲。(這是在一八九二年寫的。)政府對於提倡忠君愛國的古道,從來沒有放鬆過。為了這個原故,最近發起了好些節期;至於舊的節期仍每年慶祝著,熱情則有加無減。時常在天皇的誕辰,全國不論那個學校或公共場所,都要向天皇的相片,行莊嚴的敬禮,並唱著相當的歌,舉行著相當的儀式。(向天皇御容敬禮的儀式,不過是朝見儀式的重演一遍。一鞠躬;向前三步;一深鞠躬;再向前三步;再一深鞠躬。在離開御容時,退步行,照舊鞠躬三次。) 偶然有幾個學生,受了宣教士的煽動,只因為他們是「基督徒」不肯作這種鄭重感激的貢獻,他們就要為同學們看不起,——有時甚至要使他們覺得在學校里簡直存身不住。這樣一來,宣教士便給本國的教會報紙寫著基督徒在日本受逼害的故事說,「為了不肯敬拜皇帝的偶像!」(這是實在的原文)這樣的事情,固然不是常有的,而其結果,不過表示那些外國傳道者所用的方法,無非在破壞他們宣教事業的真目的罷了。 他們狂妄的攻擊,不單及於本土的精神,本土的宗教,本土的倫理、規條,還及於本土的衣著和風俗,所以最近日本基督徒自己為了民族的感情,有些非常的舉動,大概也不可以說是無故了。有些人公然的說,他們希望不要什麼外國的傳道者,他們要創造一個新而特殊的基督教,完全是日本式的,完全是合著民族精神的。另有些人的主張更是激烈,——要求現在所有(為了適合法律,或者避免法律)用日本名字保管著的教會學校,教堂,和其餘各種財產,都須名副其實的屬於日本基督徒,作為他們動機純正的證明。在若干情形中,教會學校,已有不得不聽從本國人指導的趨勢了。 禮儀 日本人很重視禮儀,在日常家庭生活中也常見這種跪拜儀式。 我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參看Glimpses of Unfamiliar Japan)曾說到日本國民以全副熱忱,作著教育的努力,以達到政府的目的。在國民的援助上所顯出來的熱心和自製,比起來也並沒有缺少一些。天皇自己就作了一個榜樣,將他私產的一大部分捐出來,作為購買戰艦之用,因此下了一個敕令,所有政府的官吏的薪金,都須捐出十分之一來,作為同樣的用場,大家依從,毫無怨言。每個陸軍和海軍軍官,每一個教授或教員,和差不多所有的文官,(郵差和普通警察都不在內。不過一個警察的月薪大約只有六元,郵差還要少許多。)都每月因海軍的防禦事項而輸將。部長、貴族或者議員,比了與最卑微的郵務生,一視同仁,沒有什麼額外的免除。這些由著敕令的捐輸繼續至六年之久,此外還有全國許多富足的地主、商人和銀行家,又自動的作了盛大的貢獻。因為日本要保全自己,伊就不能不迅速的發奮的圖強;外來的壓逼,使伊刻不及待起來了。伊的種種努力,似乎是不可信的,而努力的成功,卻不是不可見的。不過反對伊的也不少,伊也許要——蹉跌。伊要蹉跌否?那就很難預言了。但是將來的不幸,總不能作為伊那民族精神衰退的結果。這樣的發生,也只可算政治錯誤的結果,——急於自信的結果。 日本「最上」號巡洋艦下水試航 1942年,日本接連取得勝利,他們艦隊的絕對優勢在戰爭中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九 問題還沒有解決呢,在這些吸收同化,和反動中,舊道德的命運究將如何呢?我想到了一個答案,一部分是我最近和一個大學生談話時所得到的暗示。現在我從記憶中將這話寫出來,當然不是字字相同的,不過卻有那代表新時代思想的興趣——諸神消滅的佐證:—— 「先生,當你初到這國里來時,對於日本人有些什麼意見?請你十分公開的和我談。」 「是說目前的少年日本人嗎?」 「不是。」 老爺進城 老爺出門,家臣和隨員們也會守在一旁等待他上轎。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那些仍舊跟隨著古俗維持著禮教的人,——像那從前的漢文教授,快樂的老人,仍舊代表著古時武士精神的人嗎?」 「是的。A先生是一個理想的武士。我就是指著像他那樣的人說的。」 「我想他們都是良善的,高貴的。我看起來,他們正好像他們自己的諸神。」 「你現在還對他們想得這樣好麼?」 「是的。我愈看見新時代的日本人,我便愈尊敬舊時代的日本人。」 「我們也尊敬他們的。但,你既是外國人,你也必須要看到他們的缺點。」 「什麼缺點?」 「對於西方真實智識的缺點。」 「但是用另一種文明標準的要件,在組織方面完全不同的要件,來判斷某種文明的人民,那是不公平的。照我看來,一個人愈加能夠完善代表他自己的文明,我們便必須愈加當他是一個國民,一個紳士。用他們自己的標準,在道德上很高尚的標準,來判斷他們,我看那些舊日本人,都是差不多完善的人。」 日本書生 書生拎著一個小包袱和一把油紙傘就可以出門了,不過頭上的帽子卻是窮人才戴的。 「在那種事上。」 「在仁愛上,在禮貌上,在俠義上,在自製上,在自己犧牲的力量上,在孝心上,在單純的信仰上,和在那知足的力量上。」 「但是這些品質,在西方的生活奮鬥中也足夠得到切實的成功麼?」 「不是恰正的,但是其中有些也是有用的。」 「要在西方生活中得到切實成功所真正需要的性質卻就是舊日本人所缺少的性質——豈不是麼?」 「我想是這樣。」 「我們的舊社會,犧牲了個人,培植著你所尊敬的不自私,禮貌,和仁愛那些性質。可是西方社會卻用無限制的競爭,——在思想力和活動力上的競爭,——來培植著個人。」 「我想那是對的。」 「但是日本要在列國之間站得牢腳,伊就必須要採取西方工業的和商業的方法。伊的將來,全仗著伊那實業的發展;可是倘使我們還跟隨著我們的古道德古儀節,那就沒有什麼發展了。」 「為什麼?」 「不能和西方競爭簡直就是滅亡;可是要和西方競爭,我們就必須跟隨著西方的方法;而這些方法卻都是對舊道德絕對相反的。」 「或者如此。」 「我想這是決然無疑的。在一個極大的範圍中,要作什麼事業,總不可因為想到了妨害別人的事業,自己便情願不得利,而有所遲疑。在另一方面,既然在競爭上,不論何處,都沒有束縛的,那麼誰為了一點婦人之仁而遲疑著不肯競爭的,就必定要失敗。奮鬥的定律,便是那強者和活動者得以戰勝,弱者和笨者,和庸碌者便要失敗。可是我們的舊道德,對於這種競爭是認為罪惡的。」 「那是對的。」 「因此,先生,不管舊道德是怎樣的良善,我們跟隨了它,就不能得到什麼大的實業進步,甚至也不能保全我們民族的獨立了。我們必須放棄我們的過去。我們必須用法律來替代道德。」 「但是這不是一個好的替代呢。」 「它在西方已是一個好的替代了,倘然我們能看看英國的物質偉大和伊的力量而加以判斷。在日本,我們必須要學習理智的道德,來替代情緒的道德。對於法律上,在道德方面,有理智的智識,那就是有道德的智識。」 「對於你,對於那些研究宇宙定律的人,或者如此。可是對於那些普通人呢?」「他們將要跟隨著舊宗教;他們將要繼續的信託他們的諸神。可是他們的生活也許就要格外困難起來罷。他們在古代是愉快的。」 前面的論文是在兩年之前寫的。為了政治的變化和新約的簽訂,使我不得不重新改寫過;現在,一方面有許多證明,都在我的手中經過,一方面對中國戰爭的種種事情,也加添了另外若干材料。在一八九三年誰也不能預言的事情,在一八九五年世人都以驚奇和稱羨的眼光承認它們了。日本在伊的柔術中得勝了。伊的自治力切實的恢復了,伊在許多文明國中間的地位似乎也確定了;伊永遠脫離西方的乳哺懷抱了。凡是伊的藝術,伊的德性,所不能為伊得到的,伊已藉著新式的科學的侵略力和破壞力第一次的施展,都一一的如願以償了。 說日本秘密的預備戰事,已好久了,又說伊對於戰事的種種設辭,都是靠不住的,這些話,並不在少數。我卻相信伊那軍事準備的目的,除了我前文中說的以外,並沒有別的。日本要恢復伊的獨立,伊努力的培植伊的武力已是二十五年了。不過在那個時期中,人民對於外國勢力一陣一陣的反抗,——每一陣總比前一陣激烈,——都使政府知道,全國都在了解武力之必要,都在愈趨愈烈的反對著各條約。一八九三年至一八九四年的反抗力,在下議院中形成了嚴重的問題,以至解散議會乃為必不可免的需要。可是不論如何的解散議會,總不過將那問題拖延著,而不得解決。直等後來新約告成了,對中國宣戰了,那問題才換了趨向。只有聯合起來的西方,用那殘酷的實業壓逼和政治壓逼來反對日本,才確實造成了這次的戰爭,——這戰爭是最小抵抗力的擴大表示,——那不是很清楚的麼?可喜那種擴大表示居然有了效果。日本已證明伊自己,能夠反抗著世界,自主起來。伊並沒有和西方斷絕實業上關係的念頭,除非那關係太深了;可是伊既已藉著武力立了國,所以伊受西方影響——不論直接的或間接的,——的日子,已是確實的過去了,這是差不多可以斷定的事。排外的反動,在種種事情的自然秩序中,格外還要發生,——不必定是暴烈或無理的,只是民族個性的充分確定。看到千百年來習慣專制政體的人民,居然也能作立憲政體的試驗,結果雖然還是可疑,可知國家要有些變更,甚至是政治的形式,也不是不可能的。不過派克斯爵士(Sir Harry Parkes)預言日本將變成「一個南美洲共和國」的話,對於這個神妙不測的民族的將來,卻還不能算是定論。 明治天皇像 明治天皇(1852—1912)身著西式軍裝,眉宇間透露出堅毅果斷的神情。他在位的四十四年,是日本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時期。通過倒幕維新,殖產興業,文明開化,日本逐步實現了富國強兵,同時也走上了對外擴張的道路。 東京—橫濱鐵路通車圖 明治天皇採取「速節冗費,多建鐵路」的政策,大力發展日本的鐵路建設。 這是真的,戰爭還沒有過去;——不過日本最後的勝利似乎是確然的——即使中國的革命終有令人驚恐的機會之一日。世人都已在那裡急切的問著,將來究竟要怎樣?或者這在列國中最和平而又最守舊的大國,處於日本人與西方的兩重壓逼之下,在自衛上,終於不得已會確實的學會了我們的戰爭技術。這樣以後,或者中國在武力上頓然很靠得住的一鳴驚人起來,和造成新日本的情形差不多,將伊的腕力伸向南方和西方去。至於可能的最後結果,我們可看披亞生博士(Dr.Pearson)最近的一本書《國民性》(National Character)。 這是應該記得的,原來柔術這種技術是中國發明的。西方更因該看清中國——中國是日本的老師,——伊那永不變動的數百兆人民,已若干次被屈於外族,結果只像一叢蘆葦,掠著了幾陣微風。的確,說不定總有一天和日本一般,逼不得已,也只好用柔術來保護伊自己的完全。可是那種巨大柔術的最後,也許便成了全世界最嚴重的結果。中國終要向那些侵略,勒索,剝削復仇罷,殖民政策的西方,對付弱小民族,實在太會用這些手段了。 有些思想家,總合了那兩大殖民國家——法國與英國,思想家不會誤會的,——的經驗,已經預料過地球上決不會給西方民族完全占據去。世界的將來,還是屬於東方的。有許多久住東方的人,也都有這樣的信念,他們已會看到那奇異人類的內心,在思想上,和我們絕對不同之處,——已會了解它那生活潮流的最深處和力量之所在,——已會明白它那不可思議的同化量,已會辨別它那對於南北極之間,不論何種環境都有自適的能力。據那些觀察者的判斷,若說一個民族,占全世界人口三分之一以上,竟有消滅之一日,則我們自己文明的將來,現在也就可想而知了。 或者,果然誠如披亞生博士最近的話,西方擴張和侵略的長期歷史,現在正向它的終頁接近著了。或者我們的文明,傳遍了全地球,不過使許多民族,格外願意研究我們的破壞技術和實業競爭,不來幫助我們,反來抗拒我們罷了。世界已是這樣了,我們還不能不叫大半的世界屈服於我們之下,——所需要的力量是那樣的大。或者我們竟欲罷不能起來,因為我們所創造的社會機能,正和故事中的惡鬼一般,在我們不能維持他的時候,便恐嚇著要吞滅我們。 中日甲午戰爭 這幅日本插圖描繪了中日甲午戰爭時(1894—1895)的一幕,著重表現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日本軍隊在戰鬥中占據壓倒優勢的強大力量。 日俄海戰 本圖描繪了1904年日本艦隊正在中國的旅順港外與俄國軍隊作戰的情景。1904—1905年爆發的日俄戰爭最終以俄國人的慘敗而告終,日本一躍成為亞洲強國,這也極大地刺激了其擴張的欲望。 勝海舟像 勝海舟是日本幕府時代到明治維新時期的重要人物,他提出的「亞洲主義」思想對日本後來的軍國主義擴張起著關鍵作用。 我們這樣的文明,真是一件奇怪的創造品,——從痛苦逐漸加深的地獄中,逐漸的高大起來;看來它既奇妙,而又非常可怪。它在社會的地震中,立刻都要成為粉碎,這樣的情形,早已是那些處於火山邊的人的惡夢。為了它的道德基礎,它不能始終作一種社會組織維持下去,這樣的斷定,乃是東方智慧的教訓。 在人類還沒有將他的活劇在這個行星上頑盡之前,它(我們的文明)的種種勞力,還不能就此湮沒無聞,它已經復活了已往;——它已經復興了古人的語言;——它已經從大自然那裡劫取了許多無價的秘密;——它已經解剖了各個日球,克復了空間與時間;——它已經勉強看不見的成功了看得見的;——它已經在「大無窮」的面幕以外,將所有的面幕都撕去了;——它已經建設了千百種知識的系統;——它已經將近代人的頭腦擴張到中古人頭腦的容量以外;它已經開發了人類個性的最高貴形式,雖然它也開發了最可惡的形式;——它已經發展了人類所知道最精細的同情心和最高尚的情緒,雖然它也發展了別個時代所不能有的種種自私與痛苦。在理智上,它已經長大到各星球的高度以外去了。無論如何,它將來的關係,比了古時希臘文明的關係還要重大得多,那是不能不相信的。 可是它每年只將一種機體的組織愈複雜,則它的變化而入於覆亡便也愈快,這樣的定律,加以顯明就是。力量愈增加在裡面時常會發出對於每一個震動或創傷,——對於每一個變化的外力,——愈深切,愈清楚,愈精細而又繁複的感覺。世上任何遙遠處水旱或饑荒的結果,供給貨物的極小中心地的破壞,一個礦區的消乏,任何交通脈絡的暫時小小停止,對於不論那一個實業的神經,加以輕輕壓逼,都能夠產生分崩離解,將痛苦的打擊,輸入那巨大結構的各部分去。那結構藉著裡面相關的變化,來抗拒外面的壓力,那樣可驚的容量,也許就要有內部性格變化到完全不同的危險。的確的,我們的文明是在將個人逐漸的儘量發展著。可是這豈非現在將他發展著,就很像了人造的熱和有色的光和化學的滋養料要在玻璃之下發展起一株植物麼?這豈非要緊要將千萬人,牽入那不能支持的特殊地位,——使少數人享受著無限的奢移,使多數人遭遇著鋼鐵和蒸汽的殘暴奴役麼?對於這些疑點,已經有答案了,社會的改變將要供給著反抗災禍,恢復損失的方法。至少總有一個時期,社會改造總會作些奇事出來的,這並不單是一種希望而已。不過關於我們將來的最後問題,似乎還沒有什麼可以想到的社會變化,能充分的解決它,——便是一種絕對完全的共產主義成立了,也是不可能的,——因為那些較高等民族的命運似乎都賴著他們在大自然掌握中的真正價值。對於「我們不是較高等的民族麼?」這個問句,我們可以用力的回答說「是的」;可是非這樣的肯定,卻還不能回答那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我們是生存的最適者麼?」 生存的條件在什麼地方?是在對於不論什麼環境或每一種環境,都能自適的容量中;是在對付意外之事的臨時能力中,是在應付和戰勝天然勢力的固有強力中。的確不在使我們對於自己發明的人為環境,或對於自己製造的規則勢力,所有的一些適應能力中,——不過只在生活的簡單強力中,現在,就在這簡單的生活強力上,我們這些所謂較高等的民族,正是遠大不及那些遠東民族。雖然西方的體力和腦力超出了東方人,他們卻只能浪費著這種完全不同的優點,以為支持。因為東方人已證明他吃一些米飯,便能研究而又學會我們的科學結果,並且就藉著那簡單的食物,便能學習了去製造去利用我們那最繁雜的種種發明。可是西方人呢,要是沒有二十個東方人的生活費用給他,他就連活都活不下去。在我們的高等性質中,便有我們在命運上軟弱的秘密潛伏著。我們體質的機器,在種族競爭,人口壓逼,可以預料得到的,那個將來的時代中,為了要去運用的,所付的燃料代價,實在太貴了。 逆風雨前行 少女撐著傘在風雨之中艱難前行。 在人類出現之前,也許在以後,有許多巨大奇妙的動物種族,現在已是消滅了,也都住在這個行星上的。他們的消滅,並非由於種種天然仇敵的攻擊;有許多似乎都不過為了他們身體上極大的消耗,那時地球的贈品,不得已的少了起來,他們就只好奄然以盡。情形是相同的,西方民族將要滅亡了,——為了他們生活上的耗費。他們一朝達到了他們的頂點,或者就要不再存留在這個世界上了,——為更適於生存的人民擠去了。 正如我們對於弱小民族僅僅的「放縱他們的生活」——將他們幸福所需的各種東西,差不多不必用什麼自知的努力壟斷了,吸收了,——他們都消滅了,到了最後,我們也要被那些能夠「收縮我們的生活」,將我們生活的必需品也壟斷的民族,大自然援助的民族,所消滅了。這些民族,當然要接受我們智慧的衣缽,採用我們格外有用的發明,繼續我們最好的實業,——或者竟能使我們科學中和藝術中最有價值去維持的事物,垂之永久。可是他們對於我們的消亡,不見得會有什麼懊惱罷,正和我們看了那兇猛獸(Dinotherium)或魚龍(Ichthyosaurus)的不再留存,漠不關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