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日本人 · 代序 小泉八雲
曹聚仁
……在我來說,儘管莎士比亞、歌德、拜倫那些大作家,那麼如雷貫耳,真正給我以影響的,倒是莫羅亞、房龍和小泉八雲,而我所以知道小泉八雲,還是從廚川白村的評介而來。
小泉八雲,從他的姓名看來,好似一個日本人;誠如廚川白村所說,小泉的血管中,一點日本人的血也沒有的。他的父親,原是那富有美的神秘與空想的世界的愛爾蘭人;他的母親,則是歐洲藝術與文明的搖籃的希臘人(他的祖先,是羅馬人和由埃及浪遊到歐陸的一種野人的後裔。所以,這位現代文學家,可以說混血而又混血的混血人)。他生於愛爾蘭,學於法蘭西,在美國才長大成人,一個四海無家的飄零客。後來,以通訊員的身份到了日本,在出雲松江中學做英文教師,和那兒的舊藩府的女兒結婚,乃歸化日本婦人,取了小泉的姓,而「八雲」是日本古地名,又是一首古詩的句首。他的本名,是Lafcadio Hearn。
小泉的父母,回到愛爾蘭,便鬧婚變,父另娶,母別嫁,他就寄養在叔祖母家,過孤兒生活了。他的親屬是天主教徒,自幼就受嚴厲的天主教教育。他生來是唯美主義者,對於宗教始終格格不入。他曾自述幼年故事:「在天主教學校。照例得向神父自白罪過。有一天,我向神父說:『據說魔鬼變成美人引誘沙漠中的修道者。我應該自白,我希望魔鬼也該變成美人來引誘我,我想我決定接受這種引誘的。』那神父聽了,大為動怒,氣得七孔生煙。」
「如果到地獄裡去,只要能有美的享受,欲的滿足,我也樂意去!」這是小泉八雲唯美主義的口號。所以那位道貌岸然的神父,聽了他願意接受魔鬼的試練,變美女來引誘他,真的怒火衝天。他又驚又喜,因為那神父既然這麼認真,那女魔一定會從地獄出來引誘他,誰知並無其事,使他十分失望。
他是一生帶著美麗幻想在人間歷劫的。他離開了歐洲到美洲,東奔西走了二十餘年,那是他最苦的日子,也是他死心塌地努力文學的時期。他於書無所不窺,希臘的詩劇、印度的史詩、中國的神話、挪威的民間故事、俄國的近代小說、英國浪漫時代的詩和散文都下過功夫,有很深入的研究。他具有拉丁民族的強烈的感官欲,所以他最同情法國近代文學家的作者。他是第一個介紹戈第葉(今譯戈蒂耶)、福洛培爾(今譯福樓拜)、莫泊桑給英美的讀者。他又含有愛爾蘭人的詼詭奇誕的嗜好,所以他愛讀挪威、俄國、印度、日本諸國的文學,因為這些文學中都含有一種魔性的不平常的情致與風味。
他的神經有時不免失常,他常常說他自己看見了鬼怪。看起來,他像是一個瘋子,又像一個小孩子。有一回,他跟妻子去買浴衣,本來只要買一件就夠了;哪知他覺得各種花色都不錯,便買了三四十件,那店中夥友都看呆了。總之,他是一個走極端的人,在生活方面,在藝術方面,都是獨行其所好,瞧不起流俗人的觀點的!
如廚川白村所說的,小泉是以稀世的名文,把日本的東方美介紹給西方人士的第一人,同時又是以其趣味豐富的講義,正確地把西歐的思想與文學傳給日本學生的最成功的外國教師。當作站在東西兩種文化之間的紹介者,小泉已經完成其天職。這絕不單是他的流麗明快的筆舌與淵博的學識,而是徹首徹尾做真的世界人的偉大人格所造成的。小泉不是英國人,也不是美國人,更不是純粹的日本人,他是對於國土與民族,沒有什麼固執的偏見,而足跡遍世界,到處發現了「美」,同情它,同感它,十分地享樂它的人;是理解西洋,在西洋人以上,同時在日本人以上理解日本的人。保有這樣浪漫的人格的人,廚川認為在世界上只有小泉一人了,在這一點,小泉也許不僅空前,而且絕後了。
小泉在教室講課是很有名的。他的特色是情緒本位的文學教授法。小泉自言:「當作情緒的表現,人生的描寫,我來教授文學。當講某個詩人的時候,我努力想說明他所給的情緒的力量與性格。換言之,直訴於學生的想像力與情緒,這是我的教授法的基礎。」小泉在東京文科大學的英國文學講義,前後十年間,由紐約書店出版,先後有《文學的解說》、《詩歌的鑑賞》、《人生與文學》三種,共四冊。哥倫比亞大學的英文學教授厄斯琴氏替小泉校訂此書,說:「就英文的文藝批評來說,這是哥爾利治以後的第一人。」
有一時期,我也曾在講壇上拿粉筆的,我也想如小泉一樣,寫下可以傳世的講義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