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紀行 · 法隆寺[1]
在此之前,我已多次到訪過法隆寺。戰後是去過幾次的,戰前就不好說了。因為那時,我還在大阪新聞社工作,身為美術版的負責人,就是去了也是為了工作,實非出自本願。
恰巧那時,法隆寺正值多事之秋,正面臨金堂修葺、壁畫摹寫、佛塔拆卸修繕、堂塔維護等諸多問題,每年由此引發出的各種新聞,還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那個時候,即便沒有這樣那樣的大事兒,只要去趟法隆寺就能寫出點新聞來。比如去拜訪拜訪修理事務所,或者去寺務所露個臉,總之這座一千好幾百年的古剎里總能「發現」點什麼,就連寺內發現了塗鴉,或是發現了當年的一片古瓦都能變成新聞。
所以,若真發生了什麼大事自不必說,即便沒有,我也會從大阪坐長途列車去奈良,再從奈良坐出租車或巴士去法隆寺。有時候我會坐火車直達法隆寺站,大抵再從火車站走到法隆寺。
我也不知何時就成了法隆寺的忠實粉絲。我曾為了新聞素材數次拜訪法隆寺,或許就是在那時,我被大和平原清朗恬靜的美所傾倒。世界上最古老的木建築就佇立在這平原的一角,威風凜凜,令人敬畏,或許也是在那時,我被它綽然的風姿深深打動了。
戰後也去過法隆寺數次,但印象最深的是昭和三十年(1955年)春天去的那一次。除了那次大抵都是在秋天去的,偏那次是在春天。可能正是因為春天才讓我對那次的法隆寺之行變得念念不忘吧。大和平原真是美啊!夾在笠置山脈與生駒山脈之間的廣袤平原已長出兩三寸高的麥子。仔細一瞧,一塊一塊的田圃里還冒出兩三株油菜花來。萬葉集裡原有一句詠春的歌「明媚春光里的百靈鳥」,可真去了才發現與歌里唱的悠然恬靜頗有些出入。
冷空氣還有些刺骨,平原各處農家密布。平原上不沾染一絲塵埃的綠與農家牆上的一抹白就像要揉進我的眼睛裡,說是揉進眼裡,倒不如說是闖進了我的心裡。
那天,我坐上出租車,帶著幾許感慨重溫了曾經為了報社的工作而走過多次的那條路。我想,已經不會有記者會為了新聞再來法隆寺了吧。
如今,金堂已修葺完畢,新的金堂莊嚴矗立,而五重塔經過拆卸修繕已然煥然一新。之前因為擔心塔內的壁畫失火,還要考慮如何保存或如何摹寫云云,而這些問題現在都已迎刃而解。總之,法隆寺長期以來面臨的各種問題都暫告一段落,再也不是新聞記者挖掘話題的源泉了。各種「發現」失去了重要的基礎,也失去了發現「發現」的可能。
出租車離法隆寺越來越近,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對面山腳下的兩座塔,近一些的是法起寺的三重塔,遠一些的就是法隆寺的塔。
以前頻繁往來於法隆寺的時候,這兩座塔之間還有一座法輪寺的塔,可惜已在昭和十九年毀於雷火。
曾幾何時,當法隆寺的塔遠遠躍入眼底時,一想到即將踏上法隆寺的那片白土,我心中總會泛起幾分微醺的醉意。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興奮。
可最近,當我遠眺法隆寺的塔,卻總會陷入一陣迷茫。說不上是哪裡,總覺得這座經過修葺而煥然一新的塔與我從前認識的那座塔有些不同了。事實上,修葺後的塔確實變矮了些,可這區區一尺到一尺五寸的差距,遠遠望去未必能察覺到吧。但在我眼裡,它就是不同了。塔比從前矮了,我是不是被這樣的先入之見影響了呢。
出租車很快就鑽進了法隆寺門前那排綿延的松林之間,我們在南大門門口的茶屋前下了車,這一帶的白色砂石不論在秋陽還是在春光之下永遠都那麼美,就連這間茶屋也承載了我滿滿的回憶。一旦有大新聞引來記者雲集,我們M社就在這裡建起採訪的大本營,利用附近的電話與大阪總社聯繫。當各社記者蜂擁而至,這裡簡直混亂不堪,可有時又會被某家報社所獨占。我曾在茶屋中一邊吃著烏冬面一邊趕著稿子,那是我與法隆寺之間無法割捨的回憶。茶屋還是老樣子,老舊的桌子,又陡又窄的樓梯,一如從前的模樣。
踏入法隆寺之前,我大抵都會在這裡點一碗烏冬面,權當是對門前這間茶屋的敬意吧。這茶屋一點兒沒變,變的是法隆寺,連寺里的塔都變了。雖然為它灌注新鮮血液是為了讓這座古老的塔能夠長久流傳下去,我本不該為此糾結些什麼,可令人唏噓的是,金堂與壁畫已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昭和二十八年,我第一次出訪燒毀後的法隆寺。那時的金堂圍著葦簾,裡面的重建工程如火如荼。當昭和三十年的春天我再去的時候,帘子已經撤下,新的金堂竣工了。
穿過南大門,沿著白色的砂石路不一會兒就走到了中門。以中門為中心,迴廊向左右兩邊延展開來,將裡面的塔和金堂包圍起來。
從參拜接待所走進迴廊,一抬頭就先看到了塔。眼前這塔與從前相比竟有種說不出的生硬之感,仿佛經歷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改頭換面。
儘管如此,它還是法隆寺的塔,不是屬於其他任何地方的塔。
我能從眼前的一切感受到當初修塔之人的用心,那定是非同尋常的赤子之心。這座塔經過拆卸修繕,就如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那樣,它更久遠地留存下來了。所以,即便看起來多了幾分生硬之感,我也不該對此抱有任何微辭吧。
接下來是金堂,且不說它外觀上的變化,光是踏入堂內就覺得比起從前多了幾分異樣之感,可究竟多了些什麼呢,是對遺失之物的感傷還是懷念呢?抑或許遠不止這些吧。
金堂的外觀一如從前,只是將建築內部所需的木材換成新的了。可金堂之所以成為金堂的壁畫卻煙消雲散,只留下一片乾乾淨淨的白牆。雖說被燒掉了也是無可奈何,可事到如今我還是無法釋懷。
曾幾何時,金堂的修葺被當作大新聞見了報,還引發了世人的關注。我進報社工作的昭和十一二年,正好是金堂的修繕進入具體策劃的時期。
當時面臨的最大難題就是如何保存金堂內壁的壁畫。光是建築物的維修尚不是大問題,關鍵就在於壁畫的保存。即使不作任何處理,任其保持原樣,也並非萬無一失,日子一長,總會有脫落的可能,更何況在施工的情況下,也難保壁畫的完好無損。所以,首要考慮的必須是壁畫的維護。
昭和十四年夏天,文部省新成立了一個叫法隆寺壁畫保存臨時調查會的部門。由伊東忠太氏任委員長,其他以天沼俊一、羽田亨、和辻哲郎、龍精一為首的幾位委員也都是各界權威,最後由文部省保存課課長青戶精一擔任調查會的幹事。
自那以後,在東京和法隆寺兩地頻繁召開了關於壁畫保存的磋商會。為了撰寫新聞稿,我總會列席在法隆寺召開的會議。龍精一博士提出過用牆面噴藥的方法來保存壁畫,於是,其他人紛紛針對這個建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把這些統統寫進了新聞稿里,像是「注射的方法會不會比噴射更好」「用玻璃罩罩上也不錯」之類的。
這樣的磋商會不知召開了幾回,終於有人提出了壁畫摹寫的方法。事先就將壁畫摹寫下來,這個妙法似乎讓人找不到反對的理由。於是,這一計劃迅速被提上日程,文部省於昭和十四年末公布了參與壁畫摹寫的畫家,分別是荒井寬方、橋本明治、入江波光、中村岳陵四位大師。
昭和十五年九月,四位大師帶領十六位畫家分成四組,正式開啟了壁畫摹寫工程。連從東京也有記者趕來了,他們爭相大事報道,那時的法隆寺每天都有大新聞見報。
八月,就在正式啟動這一計劃的前一個月,和田英作大師也專門為了此次的摹寫大業西下。恰巧此時的金堂畫壁上正投下第一束熒光燈,各大報紙還對此大書特書一番,簡直比正式啟動還要隆重誇張。摹寫開始後,為了追蹤報道摹寫近況,我更是頻繁到訪法隆寺。但這個計劃進展得並不順利,一年過去了,不過才完成百分之二十的進度。直到此時,負責摹寫的畫家以及參與這項事業的人們方才清醒地意識到,壁畫的摹寫是一項多麼艱難的工作。
頭一年才完成不過兩成,那之後的進展就可想而知了。如臨深淵的戰爭一步步逼近,摹寫團隊往後的犧牲與付出只會一年勝過一年吧。
我與摹寫隊伍中的荒井寬方大師漸漸變得親厚起來。每次去法隆寺,我總會去他的宿舍坐坐。那是阿彌陀堂里一間不朝陽的屋子,有些昏暗。如果在那裡尋不到他,我就會去金堂。金堂里支起的腳手架縱橫交錯,我總能在那兒找到他的身影。他那有些臃腫的身軀一定正微微前傾,矮矮地半蹲在十號大壁前。
我與其他畫家幾乎親近不起來。除了荒井大師以外,不知何故,其他人對壁畫或是摹寫之事均是三緘其口,不願多談。
可是,只要我去拜訪荒井先生,他什麼都說與我聽,幾乎無話不談。我問什麼,他也總是雲淡風輕地答過去。記不清是何時了,在那間阿彌陀堂的小屋裡,他曾說過一句話「有形之物終將消亡」。當時正在一旁做筆錄的我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筆,詫異於從他口中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來。
回想當年,他付出良多,每年春秋兩季駐守在法隆寺埋頭做著金堂里的工作,即使這項工作以他的年紀在旁人看來也是很吃力的。寺里的日子伙食也不好,還有那間擋不住徹骨寒意的小屋也讓他夠嗆吧。
但只要說起壁畫的好來,荒井先生就變得嚴肅起來,讓人不由得正襟危坐。那鏗鏘的話語中透著一股堅定,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都要笑著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時至今日,我還是無法參透「有形之物終將消亡」這句話里蘊藏的深意。雖然那時的我也不明白,但也許是覺得刨根究底終是不好,便沒再多問。
有形之物終有一日會煙消雲散,壁畫自然也有消亡之時,所以要趁現在將所有心血都傾注到摹寫的事業中去,這或許就是荒井先生當時說出那句話時的心境吧。
昭和二十年春天,戰事正酣。荒井大師離開栃木縣鹽谷郡的家前往法隆寺,途中在列車上突發腦溢血逝去了。為了躲避猛烈的空襲,他不得不反向繞信越線前往京都,之後在郡山換乘後沒過多久便倒在了列車上。那一天正是郡山站附近的工廠遭遇大規模空襲的第二天。
除了荒井寬方先生,我還與入江波光大師在金堂內搭過訕。他總是穿著白色的和服和藍色的袴裙,不論我問什麼都緘口不語。可我並未覺得不快,他蒼白的面容與一絲不苟的姿態透出一股安靜的激情,那種莫名的美讓我印象深刻。如今他也成了故人。
在法隆寺的日子還有一人讓我難以忘懷,那就是大宗師佐伯定胤住持。他堅守著宗教家的信仰,自始至終反對人們去觸碰法隆寺里的建築和壁畫,哪怕一點點都不行。這樣的想法或許會招致各種批判的聲音,可我仍然覺得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宗教家。這位佐伯定胤住持如今也已故去了。
時至今日,金堂與金堂壁畫在我腦中的記憶已逐漸模糊,可有許多人曾一起為之奮鬥,就為了它們的生命得到哪怕短暫的延續。可到最後,金堂與壁畫卻雙雙在大火中毀去。一如荒井寬說的那樣,有形之物終不能永存。我們只能去相信死亡就是在等待死亡那一天的來臨。
迴廊無論何時都很美,現在也只有這迴廊大致還保持著最初的模樣,它就像一道外框環抱著法隆寺最氣派的伽藍配置,不論歲月如何變遷,只有這道外框永遠保持著我們想要的模樣。
我從大講堂一路膜拜天平諸佛直到寶藏博物館。看著寶藏博物館裡的夢違觀音、九面觀音、百濟觀音還有其他古佛,除了不可思議之外我再也找不出任何措辭來形容了。今天仍是讓人平靜的一天。
離開博物館來到夢殿,這裡的觀音菩薩也是聲名在外的,我不禁從正面、側面以及各種角度去欣賞那秀麗的容貌。
離開法隆寺後,我踩著白色的砂石慢慢朝中宮寺走去。華麗的寺院之間有一條路,上面鋪滿了白色砂石,看起來奢侈至極。柔和安靜的陽光傾落在上面,我追著那束光向前走去。不管是夏天還是秋天,這裡的陽光都是那麼的寧靜。
(《日本的寺》淡交社,19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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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隆寺,是聖德太子於七世紀創建的佛教寺廟,又稱為斑鳩寺,為聖德宗本山,位於日本奈良生駒郡斑鳩町。法隆寺分為東西兩院,其中西院伽藍是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木構建築群。1993年以『法隆寺地區佛教建造物』之名義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